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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士師記 我們未知之事蕾切爾

第三部 士師記

我們未知之事
蕾切爾

「哦,真讓人吃驚。」我說,「這兒每過十點五秒,就會有人死掉。」但我當然也在心裏琢磨著:是誰?我有點害怕,但還是沒問。我們繼續走著,一步一步地走著。我只能這樣。他仍舊摟著我。
「南邊,加丹加省。應該說是新成立的加丹加國了。你知不知道加丹加已經從剛果分離出去了?」
「每個生靈都很重要,」我告訴他,「在我主耶穌基督的眼裡,就是這樣。包括從巢里摔出來的或者沒有掉落的麻雀,也是這樣。」
「別開玩笑了。」我說。我只能去問問利婭震中發來的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如果一個你可能會和他訂婚的男人這麼說你,你就得弄明白那是什麼意思才行。
一群年輕人在教堂兼校舍的屋頂上用棕櫚葉修補房頂。肯定是父親組織了這場鄉間派對,我想。然後我就感到不寒而慄:天哪!我在光天化日之下,正叼著好彩香煙吞雲吐霧呢。我快速地四周看了一下,發現不見父親的身影,謝天謝地。只有一群男人唱著歌,用剛果語閑扯,修屋頂,僅此而已。
「經驗。」他說。
「我一直想問,」他說,「你妹妹到底怎麼了?」
他讓我放慢腳步,我們以絕對是蝸牛的速度行走起來。這讓我很緊張。但如果再等等的話,他就會告訴我他的秘密。我能感覺出他很想說,所以我沒去問。我對男人還是稍微懂一點的。終於,來了。「有人要死了。」他宣布。
「她誰都窺伺。你別太當回事。盯著別人,而不是偷看,就是她所謂的交流。」
「你有一個不同尋常的家庭。」
「好吧,好吧。」他微笑著,用手背撫摸我的臉頰,「我原本以為牧師的女兒會更矜持的。」
「好啦。」他哄著我,「給我笑一笑。漂漂亮亮地笑一笑,我就告訴你非洲最驚世駭俗的秘密。」
「我碰巧知道的。」他說道,還不忘嘲笑我,「是我的職位讓我知道的。你就信了我吧,姐妹。昨天,大亨給魔鬼一號發了封電報,下令用武力取代新成立的剛果政府。我在無線電上截獲了這則加密的消息。這周末,給我的命令也會下九_九_藏_書達,我向你保證。」
「伊麗莎白維爾的女人有什麼特別的嗎?」
這時,一大群女人從木薯田回來,經過我們身邊。一捆捆巨大的褐色根莖用繩子綁在一起,平穩地置於她們腦袋上。女人們優雅地慢慢前行,一腳在前,一腳在後,細瘦的身子都裹著五彩斑斕的纏腰布,腦袋挺得又高又直——老實講,雖然這麼說有點怪,但她們看上去很像時裝模特。也許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看時尚雜誌了吧。可我覺得她們中有些人有著她們特有的美。阿克塞爾羅特似乎也是這麼想的。他從帽尖處揮手向她們致意,或許他忘了自己並沒有戴帽子吧。「姆博蒂阿阿肯托阿克瓦基蘭加。本茲卡庫庫。」
他大笑起來。「公主,你還不知道麻煩在哪兒呢。」
「馬上就要死了。」他說,那種冷靜的、那又怎樣的語調讓我渾身發冷。
「好吧,先生,她們肯定不願啦,是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相信我吧。」他說,「我更喜歡伊麗莎白維爾的阿阿肯托阿克瓦。」
他把嘴湊到我耳邊,湊得很近,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嘴唇貼到了我的頭髮上。他悄聲道:「盧蒙巴。」
我嘆了口氣,覺得頭暈暈的。「我很高興終於有人成功地做了某事。那裡就是你經常去的地方?」
於是,我們散著步,走入了一九六○年八月二十一日令人難以忍受的酷熱之中。蟲子嗡嗡轟鳴,讓我耳朵生疼。小巧的紅色鳥兒棲息在路邊長長的草莖末梢,晃悠來晃悠去。我們村外,象草長得極高,在路上形成了遮陽隧道。有時候,你會不由得想剛果幾乎能算得上漂亮了。幾乎。然後,你就看見四英寸長的蟑螂之類的蟲子從你面前的小徑上哧溜竄過,你又不會這樣想了。而這正是接下來發生的事。只見阿克塞爾羅特跳了上去,把它踩扁。我甚至連看都沒法去看。老實說,那聲音就夠難聽的了,介於咔嚓和吱吱之間。但我想這應該算是他的齊士風度吧。九九藏書
「好吧,這話我還真不能對我父母說。他們可不是什麼大煙槍。」但這番話倒讓我琢磨起來,在一個連衛生紙都買不到的國度,他究竟是從哪兒搞到美國煙的呢?「你認識許多高層的人吧?」
「哦,真的嗎。我想,你收到突擊隊給你下的新命令了吧。」
他對此嗤之以鼻。「公主,你要學的東西太多了。人活著,長久來看,沒有誰比誰更重要。但若是死了,有的人就比其他人更重要。」
好吧,我覺得最好還是改換一下這個話題。我淡然地噴出一口煙,沒吸入太多。我仍然覺得頭暈。「伊麗莎白維爾到底在哪兒?」
「謝謝。你知道,昨天我就十七歲了。」我對他說,讓香煙輕輕地搭在了我的唇上,然後我停在一棵棕櫚樹的樹蔭下,好讓他給我點煙。
「哪一個?就我所知,她們三個很小的時候腦袋就都壞了。」
為什麼現在要修屋頂呢?這是個好問題。去年我生日那段時間,每天下午都有一場瓢潑大雨,河水泛濫。但今年夏天,一滴雨都沒下。在這悶熱潮濕急等雨來的日子里,只有蟲子在乾枯脆裂的草叢裡和越來越凝重的空氣中發出刺耳的聲音。悶濕會讓所有人都心癢難耐地想要做些什麼事,我心想。
「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的意思是他活到頭了。他馬上要完蛋了。」
「可不是!」我說,「你這麼說實在是太委婉了。」
我們走過了瑪瑪·姆萬紮家和一排別人家的房子,老頭們大都坐在桶上,嘴裏一顆牙都沒了。我們還有幸見到了赤身裸體跑來跑去的小孩,只在肚子上圍了一串珠子。我要問的是,那串珠子有何必要?他們都在路上橫衝直撞,等跑到離我們很近的位置,再尖叫著跑開。那是他們最喜歡的遊戲。女人們全都在木薯田裡幹活,因為早晨還沒結束呢。
「夠了。」我說,「如果我們要做出點樣子,就該當著別人的面做,你知道的。」
基蘭加,1960年9月
「你到底對她們說了什麼?」她們走後,我問。
「你要什麼樣的美國煙,我都可以給你弄到。只要一句話。」
「我有一段時間沒抽煙了。」我說,「你知道的。現在我們很難弄得到東西。」
「你的意思是他生病了,還是怎麼了?」
他大笑起來。「你還以為你是這九*九*藏*書片大陸的震中啊,是不是,公主?」
「帕特里斯·盧蒙巴,那個總統?」我高聲問道,驚呆了,「還是別的什麼頭銜?就是他們選出來的那個人嗎?」
「那人很重要。」他說。
「不能讓塔塔·恩杜看見我們這對戀人拌嘴。」他說著,低頭偎傍著我的臉。我把頭一仰,將頭髮甩上他的大鼻子臉蛋。不管怎麼說,我們還在叢林里,離塔塔·恩杜和其他人的家都遠著呢。
阿克塞爾羅特從襯衫兜里掏出一包好彩香煙,抖出一根遞給旁邊的我。我哈哈笑了起來,預備提醒他我年齡還不夠。但然後我意識到,天哪,我十七歲了呀。想抽就可以抽了——為什麼不呢?就連有些浸信會教徒也會在適當的場合抽煙的。我拿了一根。
他仰起腦袋,微笑著,衝著悶濕的天空噴出一口煙。今天看上去真的像是要下雨了,而且也有這種感覺,你周身彷彿被有人呼出的熱氣包圍著,甚至衣服里也有這股熱氣。
他哈哈笑了起來。「她們只是不想讓愛吃醋的老公看到,免得惹麻煩。」
「哦,她呀,是半身不遂。她的一半大腦在出生之前不知怎麼就壞了,所以另一半就得接手,這樣做起事來就會慢一拍。」我已經習慣了對艾達的情況做出科學闡釋。
「哦,當然啦。」我說,但我還是很好奇,我瞥了他一眼,「什麼秘密,我們家要回去了?」
這就是我對阿克塞爾羅特的看法:你分分鐘鍾都忘不了他是個混蛋。就在我面前,在他所謂的未婚妻面前,和一大群基蘭加女人調情。我敢肯定,還有關於她們那些愛吃醋的老公的話,也有點這個意思。就我們所知,基蘭加沒有人對阿克塞爾羅特有一絲一毫的喜歡——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母親和父親就此有過討論。女人們似乎特別瞧不起他。無論什麼時候,他想和她們做交易,把她們的木薯和香蕉載往斯坦利維爾,我都能見到她們朝他鞋子上吐唾沫。
他哈哈笑了起來。「瘸腿的那個,」他說,「艾達。」
「恭喜。」他說道,由於嘴裏含著煙,有點含混不清,「我以為你還要大呢。」
她們全都扭轉目光,望向地面。很奇怪。
「嗯,我不得不說,難得一次受到保護讓人感覺挺好的。」我說,「在我家,要是出現一隻巨大的蟑螂,要麼會被收來九_九_藏_書當寵物,要麼就是煮了當晚餐。」
這話讓我很不舒服,但和接下來的事相比根本不算什麼。就在那裡,在路中間,他從我嘴裏拿走煙,放到了自己嘴裏,然後在指甲上劃了根火柴,同時點上兩根,和亨弗萊·鮑嘉有得一比。之後,他又輕輕地把點著的煙放回我的唇上,弄得好像我們接了吻。我只覺得汗毛直豎,但我說不清是興奮難抑呢,還是毛骨悚然。有時候,其中的區別真的很難分得清。我竭力擺出雜誌廣告里那些女孩子的姿勢,雙指夾著過濾嘴。到目前為止,抽煙還不錯,我心想。然後,我吸了一口氣,鼓著嘴唇,把煙吐了出來,頓時就覺得頭暈目眩。我被嗆得咳嗽了一兩聲,阿克塞爾羅特哈哈大笑。
我對他的猜謎遊戲感到噁心透了。「那好吧,是誰?」
「我會讓你知道牧師的女兒是什麼樣。見鬼去吧,阿克塞爾羅特!」我轉身,飛快地往村子方向走去。他追上我,摟住我的肩,讓我放慢腳步,變成散步。
我覺得那是在胡說八道,因為我們村裡沒人有無線電。但如果這種話讓他覺得過癮,那就讓他神神道道地繼續說下去吧。據他說魔鬼一號讓他手下那些所謂的探子去策反軍隊,讓他們反對盧蒙巴。據稱魔鬼一號這個人會從美國那兒得到一百萬美元,用來付給當兵的,讓他們去干這事,去反對他們前不久全體選舉出來的那個人。一百萬美元!要知道,我們連每個月用於食宿的少得可憐的五十美元都得不到了。他還說得跟真的一樣。我真替阿克塞爾羅特感到難受,他就是太想給我留下印象,好再次吻我,所以才去編這些荒唐透頂的故事。我是牧師的女兒,但我也不是什麼都不懂。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當男人想吻你的時候,他們就會裝腔作勢,擺出一副將要做成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的樣子。
「嗨,基蘭加的女士們。你們為什麼不能換換口味,給我個機會呢?我說的差不多就是這意思。」
「我是不知道啊。」我說。
「有時候吧。」他說,「從現在起,就不僅僅是有時候去了。」
「你不懂。」他又說道。說我不懂,這種話我聽了有點煩。老實說九*九*藏*書,他難道還認為我是個小孩子?
我生日過後,第二天,阿克塞爾羅特先生過來了,我們出去散了會兒步。我多多少少知道什麼日子他會出現。他的路線是每周四外飛至神秘的目的地,每周一飛回,每周二來我們家。所以,到時候我就會穿上那件鬱金香形的艷綠色套裝,如今這身衣服已正式褪成了深褐色,還掉了兩顆紐扣。去年前半年,我還祈禱著能有一面全身鏡;下半年我為我們沒有這樣一面鏡子而讚美主。儘管如此,又有誰會在乎我的套裝是否完美呢?那天也不是約會,只是表面上假裝約會而已。我打算和他到村裡散散步,並不走遠。我對母親發誓,不會和他踏足叢林或任何遠離視線的地方。她說她不信任他,簡直想把他扔得遠遠的。信不信由你,反正從她的眼神來看,我覺得她真的會把他扔得很遠。但他很有禮貌,人也乾淨利落。身著平常穿的洗了又洗已經縮水的卡其布衣褲,戴著飛行員太陽鏡,站在門口等我。哈,他看上去幾乎可以說挺帥的呢。不過你還得學會如何無視那些風言風語——說他這人是個眾所周知的壞男人。
「明白了。」他說,「你意識到了沒有,她在窺伺我?」
「我是不懂。」我說。我們來到村子的邊緣,已經過了酋長的房子。我們的本意是要讓塔塔·恩杜看到我們在一起,但我們倆都忘了這事。現在,我們來到了沒有茅屋的地方,高聳的象草開始與叢林邊緣糾纏不清。我發過誓,不會越過村子的盡頭。但臨時改變主意,對女人來說還是挺刺|激的。阿克塞爾羅特只是不停地走著。忽然之間我對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毫不在乎了。我也不停地走著。也許是因為香煙:我感受到一種不計後果的衝動。我只想讓他帶我飛離這兒,不管用什麼方法,這就是我內心的想法。叢林里還真涼爽,也非常幽靜。當你仔細聽時,就只能聽見鳥鳴和間雜其間的寂靜,這兩種聲音效果合起來,甚至比完全沒有聲音還要寧靜。叢林里全是樹蔭,幾近漆黑,雖然現在是正午。阿克塞爾羅特停下來,用靴子把煙踩滅了。他把我的煙也拿了過去,用手捧住我的下巴,開始吻我。哦,天哪!我的初吻,我甚至沒機會做好準備。我不想他吻我,同時又想他吻我。更多是想。他有股煙草味、鹹味,整個體驗非常的潮濕。最後,我把他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