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啟示錄的慰藉
紅色裝飾內的十個故事
孤獨的紅色元帥和三天就被遺忘的革命
我不相信阿赫羅梅耶夫是自殺的。一個軍官不可能用繩子上弔……死在一條蛋糕盒子的絲帶上……像犯人一樣。在監獄牢房裡才這麼上弔呢,坐著,腿彎曲著。孤獨一人。這不是軍人的傳統,軍人討厭絞索。所以這不是自殺,肯定是他殺。是那些扼殺了蘇聯的人殺害了他。他們害怕阿赫羅梅耶夫在軍中的崇高威望,害怕他組織抵抗運動。人民那時還沒有被分化,只是不知所措,像現在一樣。很多人還像往常一樣生活,只在家讀報紙。而現實狀況是:一批人在喝稀粥,另一些人喝珍珠粉。
8月23日那天阿赫羅梅耶夫下班回家挺早。家人在一起吃飯,還買了一個大西瓜,大家在桌旁談了很久。女兒說,爸爸很坦率,承認自己在等著被捕。在克里姆林宮沒有人接近他。他說:「我明白你們會很難,現在這麼多污水拋向我們家。但是我不能不這樣做。」女兒問他:「你不後悔飛回莫斯科嗎?」阿赫羅梅耶夫回答說:「如果我不這樣做,我會詛咒自己一生。」
為什麼我要捍衛葉利欽?僅僅因為一個演講,他說應該剝奪官僚的特權,這就給他帶來數百萬支持者。我都準備拿起自動步槍向蘇聯共產黨開槍了。是他們說動了我……我們不明白他們給我們準備了什麼替代品。他們在偷換概念,是極大的騙局!葉利欽站出來反對「紅軍」並宣稱自己是「白軍」。這是個大災難……問題是:我們到底想要什麼?溫和社會主義?人道社會主義?我們得到了什麼?野蠻資本主義橫行街頭,殺人越貨,廝殺火併,紛紛在混戰——從小商販到工廠主。匪幫爬到了最上面,倒爺和換匯掮客把持權力……周圍環繞著敵人和掠奪者,豺狼當道!(停頓)我不會忘記……不能忘記我們站在白宮外面……我們為誰火中取栗?(罵娘)我父親是真正的共產黨員,貨真價實,在一家大工廠黨委工作,參加過戰爭。我對他說:「自由了!我們要做正常人了,做文明國家……」他對我說:「你的孩子將來要去伺候貴族。你想要這個嗎?」那時候我們都年輕,很傻……我還嘲笑父親呢,我們真是傻透了。但我不知道為什麼一切就這樣發生了?不知道。這不是我們想要的,我們想的是其他東西。改革,這當然是偉大的事情……(停頓)一年後,我們的項目設計室關閉了,我和妻子流浪街頭。怎麼生活下去?我們把能賣出錢的東西都拿到市場上:水晶、蘇聯黃金,以及最寶貴的,我們的藏書。一連幾個星期都只能吃土豆泥。於是我做起了「生意」,銷售一種半成品「公牛牌」煙草,有一升一罐的,有三升一罐的。妻子的父母(都是大學教師)把貨送到街市,我負責叫賣。很多人買。大家都抽煙,我也抽煙。妻子做清潔辦公室的工作。有一段時間她還給一個塔吉克人賣餃子。我們為天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我們所有人……現在我和妻子做分銷,她總是哭個不停。要是一切都回到過去就好了,不要向我扔鞋子……這並不是對兩盧布二十戈比的干香腸的懷舊……
——我是大學生……阿赫羅梅耶夫?這是誰?什麼人?
——你多大了?
——摘自一個筆記本,1991年8月
一位來自烏茲別克的女教師發言:「院士同志!您的一個行為抹殺了您全部的業績。您侮辱了我們所有的軍隊,侮辱了我們所有的烈士。我鄙視您……」
您以為我得到金星英雄榮譽很幸福嗎?我在恪守職責,但是那裡只有血跡和泥土……我反覆說過,軍隊領導層是反對這場戰爭的。我們深知自己是在艱苦陌生的條件中捲入戰爭的。東方伊斯蘭的崛起是針對蘇聯的。我們正失去在歐洲的存在。有人嚴厲地對我們說:「從什麼時代開始,我國的將軍開始參与政治了?」我們輸掉了支援阿富汗人民的戰爭……但這不是我們軍隊的罪過……
我們(N與來人)在一起工作,我打電話叫他來的……但是他拒絕了,說這是黨的機密,不能泄露出去,不讓外人接觸機密。(停頓)我不是阿赫羅梅耶夫的朋友,但我認識他多年。沒有人為了拯救國家而去殉難,他是唯一一個。而我們卻都開始為個人養老金和保住我們的公家別墅而忙碌奔波,所以我不能保持沉默……
——我是商人……我詛咒共產黨和克格勃……我痛恨蘇聯共產黨。蘇聯的歷史就是內務部、古拉格和死亡營的歷史。我討厭紅色,討厭紅康乃馨……妻子買回一件紅襯衫,我就說:「你瘋了!」
……在此報告我參与所謂「國家緊急狀態委員會」犯罪行為的程度……
當天夜裡,不明人士挖開了阿赫羅梅耶夫的墓穴和旁邊一周前下葬的斯雷德涅夫中將的墓穴。調查表明,斯雷德涅夫墓穴是先被挖開的,顯然是誤挖……盜墓者偷走了阿赫羅梅耶夫鑲有金色邊飾的元帥禮服、按照軍事傳統釘入棺木的元帥軍帽,還有很多勳章獎章。
第三張便條的內容是,請求代他償還所欠克里姆林宮食堂的50盧布代金券。
奧爾馬出版社,2005年
我們已經說到這個話題……從斯大林到勃列日涅夫,國家領導人都是打過仗的,經歷過恐怖時代。他們的心理是在暴力條件中形成的,他們經歷了長期不斷的恐懼。他們不能忘記1941年,蘇聯軍隊可恥地退卻到莫斯科。他們記得那時是如何用言辭鼓動士兵上戰場:奪取武器去戰鬥。那時候不計算人頭,只計運算元彈頭。很正常……從邏輯上說,保存這種記憶的人們都相信,為了戰勝敵人就必須製造出坦克和飛機,多多益善。所以世界上積累了這麼多的軍力,以至於蘇聯和美國可以互相毀滅對方一千次。但是武器還要繼續抓緊。新一代人就是這時登台的……戈爾巴喬夫的整個團隊在戰爭時期都還是兒童……他們的意識中只有歡樂世界的印象……騎著白駿馬檢閱勝利日遊行的朱可夫……已經是另一代人,另一個世界了。第一代人不相信西方,視西方為敵人;第二代人要過西方人一樣的生活。當然,「老人黨」們很害怕戈爾巴喬夫,害怕他關於「建立無核世界」的談話——害怕他告別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恐怖平衡」學說。戈爾巴喬夫說的是「核戰之中不可能有贏家」,意思是我們應該減少國防工業和裁軍,讓第一流的軍工廠改去製作生產鋼鍋和榨汁機……這樣怎麼行?軍方將領們與政治領導層、與總書記進入了戰爭狀態。將軍們不能夠原諒總書記失去了東歐板塊,不能原諒我們從歐洲撤出,特別是東德。就連科爾總理也對戈爾巴喬夫的慷慨感到驚訝,他們提出給予我們大筆金錢,協助我們從歐洲撤軍,但是戈爾巴喬夫拒絕了。這種天真令科爾驚訝。這是俄羅斯式的憨厚。戈爾巴喬夫是那麼希望西方人喜歡他……為了法國嬉皮士穿印有他照片的T恤……卻平庸而可恥地放棄國家利益。軍隊撤回到森林中,撤回到俄羅斯原野上。軍官和士兵住在帳篷和地下掩體里。改革……如同一場戰爭,但這並不像是復興國家……
——伊戈爾·蓋達爾:《帝國的滅亡》,
筆跡專家認定:便條上所有手跡都出自阿赫羅梅耶夫本人……
「共產主義掘墓人」和「祖國叛徒」,「諾貝爾獎得主」和「蘇聯破產者」,「六十年代精英群領軍人物」和「最佳德國人」,「先知」和「猶大」,「偉大改革者」和「偉大藝術家」,「偉大的老戈」和「戈爾巴契」,「世紀偉人」和「背叛者」……都說的是同一個人。
門鈴響了,來了一位熟人。他和來人討論一件事,談了很長時間。N回來的時候,我看到他有些沮喪,不是那麼願意說話了。幸運的是,後來他又談得起勁了。
生命之後的生命
8月20日上午,我會見了巴克蘭諾夫,他也得到了同樣的任務。我們決定就這些問題一起工作,召集一個來自政府部門的工作小組,組織收集信息和分析形勢。這個工作小組實際上編寫了兩份報告,分別於8月20日晚上9點和8月21日上午在「委員會」會議上審議。
政變剛剛結束后,我就去了鄉下的爺爺家。收音機是絕不離手的。早上我去菜園子翻地,每過五至十分鐘就把鏟子放下:爺爺,你來聽聽,葉利欽發表講話了……過了一會兒又喊:爺爺,你來啊……爺爺耐心地聽著,後來終於忍不住了:「你挖深些吧,不要聽他們的胡說八道了。我們的救星就是土地,就是看土豆收成好不好。」爺爺是個很有智慧的老頭。晚上鄰居來串門,我悄悄對他們說起斯大林的話題。鄰居說:「倒是個好人,就是活得太久了。」我爺爺說:「這個歹人,他讓我吃盡了苦頭。」我還是拿著收音機走來走去,聽得興奮而激動。最大的痛苦就是莫斯科現場的代表們要去吃午飯,活動中斷。
你問1991年?我們那時候可好了,年輕漂亮……沒有聚眾鬧事。我看見有人跳舞,一邊舞蹈一邊尖叫:「軍政府滾蛋!軍政府滾蛋!」(用手捂住了臉)哦,不要錄像……哎呀哎呀!那些歌里的一些話不必抹去,但有些話是不能刊登出來的。我記得有一個中年男人,舞跳得可棒了……我們戰勝了他們,興高采烈。聽說他們已經準備了暗殺名單,第一個就是葉利欽……不久前我在電視上還看到他們……這個軍政府……老朽而愚蠢。那三天嚴酷到絕望:難道改革就這麼完了嗎?有一種生理上的恐懼。這就是自由精神……我們全都感受到自由……真害怕再次失去。戈爾巴喬夫是個偉人……他打開了禁區,大家那時候都愛他,但他很快又讓我們不快了:他怎樣說話,他說什麼話,他說話的姿態,都讓我們生氣,特別是他的妻子。(笑)那時候全俄羅斯到處都流傳三個卡:賴卡、米什卡、改革卡。於是我們就去喜歡葉利欽的妻子納伊娜了。人們更喜歡她,因為她總是站在丈夫的後面。而賴莎總是站在戈爾巴喬夫旁邊,有時候還要走在前面。我們那兒有句話說:要麼你自己當女王,要麼你別打擾沙皇。
俄羅斯需要一隻強壯的手,鐵腕,需要一個提著棍子的監工。能做到的,只有偉大的斯大林!烏拉!烏拉!阿赫羅梅耶夫可以成為我們的皮諾切特,可以成為雅魯澤爾斯基大將……巨大的損失啊……
今年8月6日,按照您的指令我前往索契軍人療養院休假,一直住到8月19日。出發之前,以及在療養院期間,直到8月19日早上,我都完全不知道密謀的準備情況,甚至沒有人對我暗示過它的籌備和組織者是誰,我也沒有參与其組織與行動。8月19日早上,我從電視上聽到「委員會」的文件,自行決定飛往莫斯科。當晚8點,我和亞納耶夫見面,告訴他我同意「委員會」在《告人民書》中提出的計劃,並提議與他一起工作,我開始擔任蘇聯代理總統的顧問。亞納耶夫表示同意,但是他說他當時很忙,於是確定了下次會面的時間,大概在8月20日12點。他說,「委員會」還沒有組織收集與形勢有關的信息資料,如果我能做這項工作會很好……
——對不起,不了解。
——電視採訪,1990年
我對蘇聯共產主義倒台的記憶就是這樣的……
……在戈爾巴喬夫以前,人民只能看到列寧墓觀禮台上的國家領導人,看到的只是貂皮帽子和石頭一樣刻板的面孔。有政治笑話說:「為什麼市面上不見貂皮帽子?因為官員的繁殖速度超過了貂鼠。」(笑)其實什麼地方的政治笑話都沒有克里姆林宮裡面的多。政治笑話,就是反蘇笑話……(停頓)改革……我記不太清了,好像第一次是在國外從外國記者那兒聽到這個詞的。以前我們最常說的是「加快速度」和「列寧道路」。國外則開始颳起戈爾巴喬夫旋風,整個世界都患上「戈爾比熱病」,國外把我國發生的所有事情、所有變化都叫作「改革」。戈爾巴喬夫的車隊從大街上經過,數千人夾道觀看,有人哭有人笑。我記得那一切……人民曾經熱愛過我們黨!克格勃恐懼消失了,主要是宣布結束瘋狂的核競賽……全世界都為此感激我們。幾十年來人們害怕核戰爭,就連孩子也是。人們已經習慣於從戰壕里通過瞄準鏡互相看對方……(停頓)歐洲國家的人們開始學習俄語……餐館里開始賣俄羅斯菜肴,紅菜湯、餃子……(停頓)我在美國和加拿大工作了十年,在戈爾巴喬夫時代回國……看見很多人——誠實熱情的人們,希望全身心參与到改革中去。我上次看見人們這樣興奮,還是加加林飛上太空那個時候……有很多與戈爾巴喬夫志同道合的人,但是在官員當中最少,在蘇共中央和各州黨委中都很少。他有個外號叫「度假區書記」,因為他是從斯塔夫羅波爾州調到莫斯科的,斯塔夫羅波爾是以前歷屆總書記和政治局委員都喜歡去度假的地方。他還因為推行禁酒運動而被稱為「礦泉水總書記」「果汁之子」。有人在搜集戈爾巴喬夫的黑材料:他到倫敦訪問,不去拜謁馬克思墓……這可不尋常!他訪問加拿大回來,見誰都誇加拿大好,這也好那也好……而我們呢,大家都明白我們的情況。有人不支持他:「米哈伊爾·謝爾蓋耶維奇,一百年後我們也將是那樣的。」「哈,你過於樂觀了。」順便說一句,他刺|激了所有人……(停頓)我在一個「民主派」媒體上讀到了這樣的稱呼:戰爭的一代……就是說我們這些人,抓住權力不放。戰爭勝利了,重建國家,我們就應該離開,因為除了軍事標準,我們沒有其他的生活觀念。因此我們是如此落後於世界……(惡狠狠地)「芝加哥男孩」……「粉紅褲子」……偉大國家又在何處?如果是打仗,我們就會勝利。如果打仗的話……(久久沉默)read.99csw.com
……這裡有沒有故事?給您一個爆炸性的事實,一些刺|激的消息吧?人人都好像蚊蠅爭血,追逐快|感。死亡也是商品,什麼東西都有市場。庸人也將樂不可支地給自己噴洒腎上腺素……帝國不是一天崩塌的。人人嘴巴中都滿是污穢和鮮血!也不是每天都有帝國的元帥以自殺結束生命,在克里姆林宮的暖氣柵欄上自縊……
調查員確信,阿赫羅梅耶夫元帥墓地被盜案,沒有政治目的,純粹出於商業動機。高級將領的制服特別受古董經營商的青睞。元帥制服更是搶手……
莫斯科的坦克、路障,在農村沒有人因此而特別緊張,都不太介意。人們更擔心的還是地里的科羅拉多甲蟲和小菜蛾。科羅拉多甲蟲存活力很強……而在年輕小夥子腦子裡,只有嗑瓜子和姑娘,只關心晚上去哪兒泡妞。但是人民畢竟還是更多地支持緊急狀態委員會的。我明白這個,他們都不是共產黨員,但是都支持偉大的國家。大家都害怕改變,因為每一次改變之後,農民都是被愚弄的對象。我還記得我們的爺爺說過:「以前我們的生活還馬馬虎虎,之後就越來越糟。」從戰前到戰後,這裏的人們都沒有護照。上邊不給鄉下人身份證,不許他們進城。簡直就是奴隸,就是囚犯。打完仗回來,掛滿了勳章,征戰了半個歐洲,卻沒有身份證!
1991年,我從軍事學院畢業,獲得兩個小五星,少尉軍銜。我為此驕傲,也不想脫下軍裝。蘇聯軍官啊!祖國衛士!可是國家緊急狀態委員會失敗后,把我改成了文職,換了服裝。任何一個老大爺在公共汽車站都可以走過來質問我:「你怎麼沒有保衛住祖國?小王八蛋!你發過誓的啊。」軍官也是餓著肚子服役,軍官工資只夠買一公斤廉價香腸。所以我就退出了軍隊。曾經有段時間,我的活計是在夜晚保護妓|女。在一家公司做保安。猶太人!所有災難都來自於他們……俄羅斯人卻無路可走。就是他們把耶穌釘在十字架上的……(遞給我一張傳單)讀讀吧,不管是警察還是軍隊,都不能保護索布恰克、丘拜斯或者涅姆佐夫們逃避正義人民的憤怒。「哈依姆,你聽說沒有,很快就會有大屠殺?」「我不害怕。我有俄羅斯護照。」「傻瓜,他們要痛毆你的臉,是不會先看護照的。」(畫十字)
俄羅斯……人們都在洗腳時談論她,每個人都可以打她耳光。把她像用過的抹布和過期藥品一樣扔進西方垃圾場,廢品收購站!(罵娘)她成了提供原材料的附庸國,天然氣的開關……蘇維埃政權怎麼了?它並不理想,可是它好過現在這些東西,更公正。總之,是社會主義培養了我,那裡沒有超級富豪,但也沒有乞丐……沒有無家可歸者和流浪兒,老人能靠退休金生活,不用在外面撿瓶子拾破爛,吃殘羹剩飯。不必看別人的眼色,不必伸出雙手乞求……改革殺死了多少人——還得計算一下呢。(停頓)我們以前的生活被徹底奪走了,一塊石頭都不留。很快我就會和兒子沒什麼話說了。「爸爸,帕夫利克·莫羅佐夫是個蠢貨,馬拉特·卡澤伊是個怪胎。」我兒子從學校回來對我說,「都是你教我的……」我把我學到的東西教給他,很正確地教育他。但他說這是「可怕的蘇聯式教育」,而正是這個「可怕的蘇聯教育」教會我,不僅要考慮自己,還要想到他人,要關心弱者,關心窮人。對我來說,卡斯特羅是英雄,而不是那些穿著深紅色夾克的傢伙……他們的人生哲學是「自己的襯衫最貼身,自己的脂肪最溫暖,自己的金錢最美好」。「爸爸,你別扔掉烤箱……」「人文主義麵包渣」……這都是從哪兒學的?這裏的人們都是異類……都是資本主義的人,您明白!他都吸收了,他才十二歲。我已經不是他的榜樣了。
俄羅斯大地——需要俄羅斯秩序!阿赫羅梅耶夫的名字,馬卡紹夫的名字,和其他英雄的名字,飄揚在我們的旗幟上!主不會遺棄我們……
……觸動權力結構是危險的,斯大林的架構、蘇聯的架構……您怎麼說都行……從第一天起,我們的國家就一直存在於一個動員體系內,這個體系不是為和平生活設計的。一直如此……想想看,我們難道真的不能模壓出那種時尚女靴和美麗胸罩,真的造不出磁帶錄像機嗎?這是兩筆賬。我們是有其他目標……可是人民呢?(停頓)人民只是盼望有普通生活物品,有充足的麵包糕餅就夠了。人們還需要沙皇!戈爾巴喬夫沒有想做沙皇。他拒絕了,於是皇位給了葉利欽……1993年,當葉利欽感到總統的位子不穩時,他沒有選擇自殺,而是下令向國會開炮。連共產黨在1991年都不敢開槍……戈爾巴喬夫交出權力的時候沒有流血,葉利欽的坦克卻開炮了。就是因為……有民眾支持他。我們國家在心態、潛意識和基因方面都是個沙皇國家,所有人都需要沙皇。伊凡雷帝(歐洲稱他為「恐怖沙皇」)使很多俄羅斯城市血流成河,又在利沃尼亞戰爭中遭到失敗,但人民對他只有恐懼和崇拜,像對彼得大帝和斯大林那樣。可是那位賦予俄羅斯自由的「解放者」沙皇,亞歷山大二世,卻被刺殺了……在捷克人那邊可以有哈維爾,但是我們俄國人需要的不是薩哈羅夫,而是沙皇。大主教一樣的沙皇,或者總書記和總統,在我們的國家裡,他們就是沙皇。(稍微停頓)
阿赫羅梅耶夫的葬禮,只有家人和少數朋友參加,沒有軍人致敬,沒有禮炮。《真理報》都不願意刊登一個指揮過四百萬軍人的前總參謀長的訃告。前國防部長亞佐夫和其他「政變分子」一起被關進了監獄,新任國防部長沙波什尼科夫當時好像因為搬進亞佐夫的公寓並且急於趕走亞佐夫的妻子而備受關注。只顧自己的私利了……但是,我要說一下,這很重要:就算國家緊急狀態委員會成員可以因為相關事情而被判罪,但他們絕不是追逐個人目標和私人利益……(停頓)在克里姆林宮的走廊里又出現了關於阿赫羅梅耶夫的竊竊私語:「不就是那個內向老實的人嗎。」官員們都轉而投向葉利欽……(反問道)有誰明白什麼是尊嚴?不要問幼稚的問題了,正常的人都不時興了……結果,美國《時代》倒是發表了周刊訃告文章了,文章作者是海軍上將威廉·克勞福,里根時代的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相當於我們的總參謀長)。他多次在軍事談判中會見過阿赫羅梅耶夫。他尊重阿赫羅梅耶夫,是因為他的信念,雖然對於他來說,這信念完全是陌生的。敵人也向他致敬……(停頓)
對寫字檯表面的調查發現,在寫字檯明顯的位置有五張便條,都是手寫。便條擺放整齊。按照擺放位置,可以清點書寫的順序……
……1989年12月14日,薩哈羅夫葬禮。成千上萬人走上莫斯科街頭。根據警方的資料,大概有七萬到十萬人。守靈的有葉利欽、索布恰克、斯塔羅沃伊托娃……美國駐蘇聯大使傑克·馬特洛克在回憶錄中寫道:這些人物出席「俄羅斯革命的象徵」「國家級持不同政見領袖」的葬禮,是合乎邏輯的。可是當他瞥見稍遠些的阿赫羅梅耶夫元帥的身影,這位美國大使感到驚訝了。薩哈羅夫生前與阿赫羅梅耶夫是敵人,雙方是不可妥協的對手。(停頓)但是阿赫羅梅耶夫卻來道別,除他而外,克里姆林宮沒有人來,總參謀部也沒有別人來……
read.99csw.com生活在俄羅斯,就像生活在小說中;但我就想生活在這裏,和蘇聯人在一起,看蘇聯電影。哪怕這是個謊言,哪怕做什麼都要循規蹈矩,但我還是愛他們。(笑)上帝可不要讓我丈夫在電視上看到我喲……
他在克里姆林宮很不舒服。人們叫他「白烏鴉」……「大兵狂」……這讓他很不習慣,他說:「真誠無私的同志情往往只存在於軍隊中。」所以,他整個的生命都是在軍中度過的,他十七歲穿上軍裝,和軍人們在一起生活了半個世紀。這麼長的時間!幾乎是一輩子!從總參謀長職位上退休,搬到克里姆林宮辦公室,是他自己寫報告要求的。一方面,他認為到時間了(似乎都看到靈車了),應該給年輕人讓路;另一方面,他開始與戈爾巴喬夫產生矛盾。戈爾巴喬夫與赫魯曉夫很像,不喜歡軍隊。赫魯曉夫曾經說,將軍們如果不打仗,就好像寄生蟲。但我們國家是個軍事國家,有70%的經濟學家都以各種方式為軍隊服務。最好的大腦也用於軍工——物理學家、數學家……都在坦克和炸彈研究領域工作。思想體系也是軍事化的。而戈爾巴喬夫是純粹的文官。以前的總書記都有戰爭背景,只有他是從莫斯科大學哲學系畢業的。他曾經問過軍方:「你們一直想打仗嗎?我可不想。」要知道,僅僅莫斯科這一個地方的陸軍將領和海軍上將就比全世界其他地方加起來的還多。以前沒有人這樣同軍人說話,他們都是重要人物。在政治局會議上,不是經濟部長而是國防部長先報告工作:出了多少新軍事武器,而不是多少錄像機。所以我們這裏一部錄像機價格相當於一套公寓。現在一切都改變了……軍人們當然就要站出來了。我們需要更大更強的軍隊,我們的領土太大了!——我們的邊境線長度相當於世界各國總長度的一半。我們認為,我們只能有力量,要是我們軟弱的話,任何「新思維」都不能戰勝任何人。
最後一張便條是單獨放置的:「選擇自殺工具時,我真是個糟糕的專家。第一次嘗試(9時40分)失敗了,繩子斷了。我努力再重複一遍……」
9月1日,在莫斯科的特洛耶庫羅夫斯基名人墓地(莫斯科新處|女公墓的分支)舉行了蘇聯元帥阿赫羅梅耶夫的葬禮。
共產主義作為一個純粹的定律,理想很美好,但沒有奏效。我丈夫這樣說,紅色神聖是有過的……讀一下尼古拉·奧斯特洛夫斯基就行,那時候多麼神聖!但是熱血都白白空淌了。俄羅斯在戰爭和革命中流盡了鮮血,對於新鮮血液已經沒有任何力量或狂熱。人們已經吃盡了苦頭,飽經風霜。現在人們就是逛逛市場,挑選一下百葉窗、窗帘和壁紙,還有各式各樣的鍋碗瓢盆。我們喜歡一切有色彩的東西,因為之前我們都是灰色的。有一台十七制式的洗衣機,我們就開心得像孩子一樣。我的父母已經不在了,媽媽是七年前去世的,爸爸是八年前,但我現在還在使用媽媽囤積的火柴、米面和食鹽。媽媽是什麼都買(那時候不說買東西,而是說弄到東西),一天忙到黑,現在我們去市場和商店,就像參觀展覽一樣,邊看邊選,想好好寵寵自己,憐惜自己。這叫心理治療……我們都有病……(沉思)那時候吃了多少苦啊,都到了囤積火柴的地步。在我的語言中,那不叫世俗,不是拜物主義,那叫治療……(沉默)時間越長,關於政變的回憶就越少。我們變得羞於啟齒,早就沒有了勝利的感覺。因為……我不希望蘇聯毀滅。我們怎麼就毀掉了她啊!歡天喜地!我的半生都是在蘇聯度過的……這可不是拿起來就能放棄的東西……您同意吧!在我的腦子裡,現在做什麼都是按照蘇聯思維。要改個習慣還要很長時間呢。現在人們很少去回憶糟糕的事情了,都為第二次世界大戰勝利、為我們首次飛往太空而驕傲。商店空空蕩蕩的時代,已經被忘記了……甚至不相信還有過這種情景……
——電視專題片《觀點》,1990年
第一張便條,阿赫羅梅耶夫希望轉交給家人,內容是他宣布決定自殺:「對我來說,主要職責永遠是戰士和公民。你們是在次要位置。今天我在你們之前首先履行第一責任。請你們勇敢度過這些日子,互相支持,不要給敵人以幸災樂禍的理由……」
切爾卡斯共青團市委第一書記切爾沃諾比斯基登台演講,他是阿富汗戰爭老兵,失去了雙腿,在別人幫助下登上講台。他宣讀了阿富汗戰爭老兵的聲明:「薩哈羅夫先生聲稱,有證據顯示蘇聯直升機槍殺蘇聯士兵……大眾媒體對蘇聯軍隊前所未有的中傷令我們嚴重不安。而一位著名科學家發表這種不負責任的公開煽動使我們內心深處受到傷害,這是對我軍的惡意攻擊,對軍隊榮譽和尊嚴的褻瀆,是又一次企圖分裂黨、人民和軍隊的神聖統一……(掌聲)與會者有80%以上都是蘇共黨員,但是包括戈爾巴喬夫同志在內,沒有人說出過這樣幾個字眼——共產主義。可是有三個詞彙,我認為是我們全世界都要為之戰鬥的,今天再次喊出來:大國,祖國,共產主義……」
——我當時是個女大學生……一切發生得那麼快,三天後革命就結束了。電視新聞報道:緊急狀態委員會成員被捕,內政部長普戈自殺,阿赫羅梅耶夫元帥自縊。我們家裡對此討論了很久。記得爸爸說過:「這些人是戰爭罪犯。他們應該遭到德國的赫斯和施佩爾將軍的命運。」所有人都等待「紐倫堡審判」……
我有什麼東西,靠什麼活下來?我有巨大的書庫和錄音資料庫啊。我媽媽是化學博士,她也有很多書籍和稀有礦物標本。有一次,一個小偷進到了她家……夜裡她醒來發現單間公寓中站著一個年輕壯漢。他打開壁櫥從裏面拿出所有東西,又都扔在地上:「倒霉的知識分子,連一件體面的大衣都沒有……」然後他就從容地打開門走了,什麼都沒有拿走。我們就是這樣的知識分子。我們就這樣活了下來。周圍有人又是建別墅,又是買豪車。我從來沒見過鑽石……
遺體呈坐姿,位於辦公室窗檯位置,背靠隔開暖氣的木製柵欄。死者身著蘇聯元帥軍服,服裝沒有損壞。脖子上有雙股合成麻線勒過的痕迹,環繞整個頸項。繩子上端固定在窗框的手柄上,手柄貼有蘇格蘭牌膠帶。除了與上弔有關的線索,屍體沒有發現任何受傷痕迹……
這是一位罕見的證人。他來自聖地中的聖地:蘇聯共產主義的頭號城堡克里姆林宮。他見證了從來都對我們屏蔽的那種生活,這種生活受到嚴密保護,就像古代中國帝王的生活那樣,人間天堂的生活。我花了很長時間才說服了他。
——B.柯列索夫:《改革紀事1985—1991》,現代文學網站Lib.ru
現在的電視上放的都是這些畫面:指揮大師羅斯特羅波維奇從巴黎飛來,座位邊放著一把槍,女孩子們用冰激凌安撫士兵……畫面上還有坦克上的花束……我看到的是另外一些畫面……莫斯科的老奶奶們給士兵們送來三明治和水,並且讓他們給家裡寫信。他們把一個坦克師開進首都,卻既沒有乾糧也沒有廁所。從坦克艙口探出頭來的都是長著細嫩脖子的男孩,就是這樣子!——他們睜著膽怯的大眼睛,一臉茫然。到了第三天,他們還坐在裝甲車上,餓得面露兇相,都睡不著覺。女人們把他們團團圍住:「乖孩子,就你們,還會向我們開槍?」士兵們不說話,一個軍官大喊了一聲:「上面下命令時,我們就會開槍。」士兵們馬上就不見了,都躲進艙口裡了。就是這樣!我記憶中的畫面與你們的不一樣……我們站在人鏈中,等待進攻。傳言紛紛:快要放瓦斯了,狙擊手就在屋頂上……一個婦女走向我們,上衣滿是勳章:「你們要保護誰?保護資本家嗎?」「是的,老太太你來幹什麼?我們在這兒是支持自由的。」「我曾經為蘇維埃政權作戰,為工人和農民作戰。不是為了商人和公司。要是上級現在給我一把自動步槍的話……」
……連槍都沒開,算什麼政變?軍隊狼狽地逃離了莫斯科。國家緊急狀態委員會成員被捕后,他預料到他們很快會追捕他,給他戴上手銬。在總統所有的助手和顧問中,只有他一人支持「政變」——公開支持。其他人都在等待、觀望。官僚機構是一部有操縱能力和生存能力的機器。哪裡有原則?官僚們從來沒有信仰、沒有原則,這是所有官僚機構的灰色形而上學。重要的是坐穩位子,長袖善舞,左右逢源,白紙里包著羊肉,小狗就跑得歡。官僚主義是我們的坐騎。列寧說過,官僚主義比鄧尼金還可怕。官僚主義的衡量標準就是對個人忠誠,不要忘記誰是你的主人、喂你的手是誰的手。(停頓)「委員會」的真相沒有人知道。每個人都在撒謊。如此而已……其實是玩了一個大把戲,它的秘密動機和所有參与者,我們全都不知道。……戈爾巴喬夫是謎一般的角色。當他從福羅斯回到莫斯科時對記者說了什麼?他說:「我永遠都不會告訴你事情的全部。」他絕不會說!(停頓)也許這也是他下台的原因之一。(停頓)數十萬人的示威產生了強大的影響力……已經很難保持正常狀態……他從來沒有為自己而感到害怕……他不能接受,很快發生的一切——蘇維埃制度,偉大的工業化、偉大的勝利……全都被踩平,澆灌上混凝土。最終「阿芙樂爾」號並沒有開炮,冬天的狂飆沒有出現……
第四張便條沒有收件人:「當我的祖國即將滅亡,當我視為生命意義的一切都在毀滅,我已經無法繼續活下去。年齡和過去的生活賦予了我放棄生命的權利。我已經鬥爭到底。」
阿赫羅梅耶夫本人多次向戈爾巴喬夫報告他的想法,但他們之間有著重要的分歧……關於衝突細節,我現在就不回憶了。在戈爾巴喬夫的講話中,每個蘇聯人都耳熟能詳的話語已經消失了:「國際帝國主義陰謀」「報復性打擊」「海外大亨」……都被他刪除了。他只提「公開化的敵人」和「改革的敵人」。阿赫羅梅耶夫在自己的辦公室破口大罵(他可是老手!),說戈爾巴喬夫的演講都是「渾蛋話」,(停頓)老戈是「外行」「俄羅斯甘地」……克里姆林宮走廊里的遭遇還不是最令人難過的。讓「老頑固」們吃驚而越發強烈地預感到的巨大災難是:戈爾巴喬夫不僅會淹死自己,還會毀滅所有人。我們被美國視為「邪惡帝國」,他們威脅要對我們「十字軍遠征」……發動「星球大戰」……可是我們的總司令卻像佛教僧侶一樣大談「世界是一個共同家園」「沒有暴力和流血的改革」「戰爭不再是政治的繼續」等等,阿赫羅梅耶夫鬥爭了很久,但是他精疲力竭。起初他以為這是有人向高層謊報實情,後來才明白這是一種背叛。於是他提交辭職報告,戈爾巴喬夫接受了,但是沒有讓他離開,任命他做了軍事顧問。
他給我看他的筆記本,上面抄錄了馬克思主義經典語錄。我為自己抄寫下來一段列寧語錄:「只要那裡是蘇維埃政權,哪怕是豬圈我都願意在其中生活。」我承認我沒有讀過列寧的書。
第一次全蘇人民代表大會第九天,會場大廳出現了傳單,說是薩哈羅夫在接受加拿大一家報紙採訪時指出,在阿富汗戰爭期間,蘇聯直升機向陷入包圍圈的本國士兵開火,為的是防止他們投降被俘……
謝爾蓋·費多羅維奇·阿赫羅梅耶夫(1923—1991),蘇聯元帥,蘇聯英雄(1982),蘇聯武裝力量總參謀長(1984—1988),列寧獎章獲得者(1980),自1990年起擔任蘇聯總統軍事顧問。九*九*藏*書
……我在讀托洛茨基的《我的生活》,這本書出色地展示了革命的廚房。現在所有人都在認真研究布哈林。他的口號是:「豐富自己吧,積累自己吧。」家喻戶曉,真是恰逢其時。這位「布哈林奇客」(斯大林這樣稱呼他)提出「紮根社會主義」,把斯大林稱為成吉思汗,但有些語焉不詳……布哈林和所有人一樣,準備不假思索地把人扔進革命的火爐。在殺人中培養人才,所以這並不是斯大林的首創……可以說他們都是軍人,經過革命戰爭和國內戰爭,經歷過血腥的搏殺……(停頓)列寧有句名言,革命是它自己想來就來到的,而不是什麼人想讓它來的。是的,就是如此……改革、公開化……所有都是我們從手中放出來的……為什麼?最高權力層其實不乏智慧者,他們都讀過布熱津斯基……但是當時的認識是這樣:自己修補一下,加點潤滑油,我們就可以繼續走下去。他們並不知道我們的人民對於蘇聯的一切厭惡到什麼程度。他們自己也很少相信「光明的未來」,卻以為人民是相信的……(停頓)不是的,阿赫羅梅耶夫不是他殺。我們拋棄了陰謀論……自殺就是他最後的力爭。離開人世之前,他畢竟說出了要害:我們正在墜向無底深淵。一個強大的國家,贏得過最嚴酷的戰爭,就這樣崩潰了。中國沒有崩潰,朝鮮也沒有崩潰,古巴依舊屹立,但我們消失了。不是敵人用坦克和導彈幹掉的,他們摧毀的是我們最強的一點,我們的精神。因為制度腐爛了,黨腐爛了。也許,這應該才是癥結所在,這也是阿赫羅梅耶夫離開的原因之一……
我錯過了很重要的時刻。這一天是如何開始的?那天早上我是被媽媽的哭聲驚醒的。媽媽問爸爸:「這個緊急狀態是怎麼回事啊?你覺得他們會對戈爾巴喬夫做什麼?」外婆從電視前跑到廚房聽廣播:「誰都沒有被捕嗎?沒有開槍嗎?」外婆生於1922年,她一輩子看夠了殺人、被殺和抓人捕人。一輩子就是這樣過來的。外婆不在了以後,媽媽才給我講述家庭的秘密,幕布這才揭開……1956年,他們把外公從勞改營釋放,帶回來交給外婆和媽媽時,他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了。他是從哈薩克勞改營出來的,有人陪同他回家,他病得很嚴重。她們都不敢承認這是父親、這是丈夫,因為害怕……她們對外只說,他只是個遠親,和我們家沒什麼關係。一起生活了幾個月後,她們把外公送到醫院。在那裡,他上吊自殺了。得知這些家史后,我需要……現在我需要的是在這些往事的伴隨下生活下去,帶著這些知識生活下去,我必須理解這些……(重複)要和這些歷史一起活下去。我們的外婆最害怕出現新的斯大林和戰爭,她一生都在為應付逮捕和飢荒做準備。她在窗台上擺上盒子,在裏面種大蔥;她總是熬一大鍋白菜,買很多糖和油儲備起來。我們的閣樓上堆滿了貨品和糧食。她總是教訓我:「你別說話!閉上嘴巴!」我在中學從來不說話,在大學也不說話……我就這樣長大的,在這樣的人群中。我們沒有理由喜歡蘇維埃政權。我們全家都擁護葉利欽。可是我女友的媽媽不放她離開家門:「除非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你難道不知道一切都會變成原樣嗎?」我們在盧蒙巴人民友誼大學學習。那裡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他們中許多人學習,只是帶著這樣的認識:蘇聯是巴拉萊卡琴和原子彈的國家。我們卻為此感到難堪。我們還想生活在另一個國家呢……
但越往後戈爾巴喬夫就越像個傳教士,而不像總書記了,成了電視明星。大家很快聽厭了他講道:「回歸列寧」啦,「躍入發達的社會主義」啦……問題是,那當時我們建設的是什麼?「不夠發達的社會主義」嗎?我們有的是什麼?……(停頓)我記得,在國外我們看到過另一個戈爾巴喬夫,與我們在國內認識的戈爾巴喬夫判若兩人。他在國外感到自由,能自在地開玩笑,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想法。而在國內,他是迂迴而隱晦的,看上去似乎軟弱,語言空泛。但他並不軟弱,也不是懦夫。那都不是真的。其實他是一個冷靜而世故的政治家。為什麼有兩個戈爾巴喬夫?因為如果他在國內也像在域外那樣坦誠,他可能隨時會被「老人幫」抓起來吃掉。還有一個原因,我是這樣想的,他或許早已不再是共產黨,已經不相信共產主義……不論是秘密的還是下意識的,他都成了社會民主黨人。雖然沒有張揚,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莫斯科大學讀書時,是和「布拉格之春」的捷克領導人杜布切克及其戰友姆雷納什在一起的,他們成了朋友。姆雷納什在回憶錄中寫道,當時他們在大學黨委的閉門會議中聽了赫魯曉夫的二十大報告,受到強烈震撼,通宵漫遊莫斯科。次日早上,他們在列寧山,就如同當年赫爾岑和奧加遼夫一樣,發誓畢生與斯大林主義鬥爭。(停頓)整個改革,就是從那兒來的,來自於赫魯曉夫的「解凍」……
我們通過電話交談:
——Н. 澤恩科維奇:《二十世紀動蕩年代的高級將軍們》,
……戈爾巴喬夫珍貴,但祖國更珍貴!我們為了不使如此偉大的國家走向滅亡做了抗爭,就讓歷史中哪怕留下一點點的痕迹吧。而歷史已經在評判孰是孰非了……
……阿赫羅梅耶夫的最後一夜是和小女兒納塔莉亞一家度過的,她告訴我們:「8月之前我們就曾多次問父親:我們國家會發生政變嗎?很多人對戈爾巴喬夫的改革不滿,對於他的夸夸其談、軟弱、在蘇美裁軍談判中的單方面讓步,還有經濟狀況的惡化不滿。但是父親不喜歡這些對話,他肯定地說不會政變:國家政變絕對不會發生。如果軍隊想政變,只需兩小時。但在俄羅斯動用武力不會成功。拿下領導人並不是最大的問題。問題是接下來怎麼辦。」
——我是糕餅師。我丈夫可以給你講講——他去哪裡了?(四周看看)——我是做什麼的?做點心餡餅的。
——國家緊急狀態委員會……八月革命……
N的故事摘要
——我是共產黨員。我是支持緊急狀態委員會、支持蘇聯的。我是國家緊急狀態委員會的堅定支持者,因為我喜歡生活在帝國。「遼闊的國家,我的鄉土……」1989年我出差去維爾紐斯。出發之前,工廠的總工程師(他已經在那邊了)打電話警告我說:「你不要跟他們說俄語啊。如果你說俄語,在商店裡連一盒火柴都買不到。你還沒有忘記烏克蘭語吧?就說烏克蘭語吧。」我當時還不相信,怎麼可能啊?他說:「在食堂都要小心可能被下毒啊,或者飯裏面有玻璃碴子啊。你在那裡現在是佔領者,明白嗎?」我還滿腦子的各民族友誼呢,和蘇聯兄弟情誼什麼的呢。一直到抵達維爾紐斯火車站,我都還不相信。結果,我剛剛下車踏上月台……沒過幾分鐘,他們一聽到我說俄語,就讓我明白,我已經來到了外國。我就是個佔領者。從骯髒落後的俄羅斯來的佔領者。一個俄羅斯的伊萬,野蠻人。
我是誰?我是捍衛過葉利欽的白痴之一。我曾站在白宮前準備躺到坦克下面。那時人們潮水般走上街頭,群情洶湧。但是他們是願意為自由而死,而不是為資本主義。我覺得自己被欺騙了。我不需要資本主義,我是被帶進去的……是硬塞給我們的……它既不是美國的模式,也不是瑞典的模式,不倫不類。我不是為了別人的金錢賭博幹革命的。我們以高呼「俄羅斯」取代了高呼「蘇聯」。我現在真遺憾他們沒有用水炮把我們驅散,他們也沒有在廣場上架起幾挺機關槍。應該抓他兩三百人,其他人就會躲到角落裡去了。(停頓)那些當年召喚我們到廣場上去「打倒克里姆林宮黑手黨」的人,許諾我們「明天必將自由」的傢伙們,今天都在哪兒呢?他們完全沒有交代,早就跑到西方去了,現在在那邊咒罵社會主義。他們坐在芝加哥實驗室里繼續罵,而我們,還在這裏……
他出生在莫爾多瓦一個偏僻的鄉村,早年失去父母。他是作為海軍軍校學員參加戰爭的,一個志願者。他在醫院迎來了勝利日——那時他重度神經衰弱,體重只有三十八公斤。(停頓)一個備受折磨、傷病累累的軍隊打勝了。我記得這支軍隊,深陷於疲頓、咳嗽、坐骨神經痛、關節炎、消化器官潰瘍、胃病……我和他是同一代人——都是戰爭人。(停頓)他從學員一路升到軍隊金字塔的最頂端。蘇維埃政權給了他一切:元帥最高軍銜、金星英雄、列寧勳章……他不是世家王儲,只是一個從農民家庭出來的男孩,來自窮鄉僻壤。是蘇維埃政權把機會給了成千上萬和他一樣的人,給了窮人、小人物……他熱愛蘇維埃政權。
嗯,這是另一方面了……換個話題吧……放鬆一下……我們談話,就像人們常說的,在狹窄的空間里,在餐桌旁。克里姆林宮有自己的廚師,所有政治局委員都向他預訂小鯡魚、臘腸、魚子醬等,戈爾巴喬夫常點粥和沙拉。他要求廚師不要給他魚子醬:「魚子醬配伏特加酒是最好的,但我不喝酒。」和賴莎一起進餐,是他一天中最放鬆的時間。他和以前的總書記都不一樣,完全沒有蘇聯體制的味道,他對自己妻子愛得很溫柔,總是手牽手散步。而葉利欽呢,他大早上就要來一小杯,加上酸黃瓜,這就是俄羅斯男人的風格。(停頓)克里姆林宮就是個水晶球。我會詳細說給您聽……只是不要打上我的姓名……是的,要匿名……反正我已經退休了……葉利欽打造自己的團隊時,搜羅了「戈爾巴喬夫分子」,不管什麼人,統統收編。今天我和你坐在一起,是因為我出局了,本應該像游擊隊員一樣沉默吧。我不怕錄音機,但是它會妨礙我說話。這是習慣,你懂的。他們就像用X光一樣監視我們……(停頓)似乎很多都是瑣細的小事,但是這反映出人的個性……阿赫羅梅耶夫搬到克里姆林宮后,幾次拒絕提高薪水,只是請求保留他原來的水準,他一直說:「我夠用了。」我們當中可以有堂吉訶德嗎?誰把堂吉訶德視為正常人?開展反特權鬥爭后,蘇共中央和政府發布命令,要求必須把高於五百盧布的外國禮品上繳國庫,阿赫羅梅耶夫是為數不多的最早執行這一命令的人之一。克里姆林宮有一種趨炎附勢的風氣……在那裡工作,要很謙卑;知道該對誰呵斥,同時對誰憨笑;跟誰打招呼,跟誰微微點頭。一切都要預先精打細算,你的辦公室安排在哪裡?離總統近嗎?在同一層樓嗎?如果沒有,你就不算是人物,這樣子……就是小角色……你的電話是什麼樣的?有「直升機」(直線)嗎?要是你的電話上印有「總統」字樣的按鍵,表示你有直線。還有,你有沒有克里姆林宮車隊提供的專車?……
元帥同志,當您得知自己因為阿富汗戰爭而獲得蘇聯英雄稱號的時候,有何感想?薩哈羅夫院士說了一個數字:阿富汗人民戰爭中死亡了一百萬人……
摘自最後的筆記:
……只要稍微給他們一點兒自由,小市民的嘴臉就無處不在。對於阿赫羅梅耶夫這位苦行者和無私者來說,這是巨大打擊。在內心裡,他不能相信我們真的會搞資本主義,我們有蘇維埃人和蘇聯歷史……(停頓)我的眼前至今仍然有這樣的畫面:在阿赫羅梅耶夫那個住著八口之家的國家別墅外,一個金髮女郎邊跑邊尖叫:「看看吧,兩個冰箱和兩個電視!這是誰?這就是阿赫羅梅耶夫元帥,為什麼讓他擁有兩個電視和兩個冰箱?」大家今天都沉默了,一聲不吭……以前關於別墅、公寓、汽車和其他待遇的具體記錄,現在早已刷新。什麼豪華汽車、辦公室的西方傢具,不是去克里米亞而是去義大利度假……在我們當時的辦公室,傢具都是蘇聯貨,我們開的車也都是蘇聯造,我們穿的西裝和皮鞋也全是蘇聯產品。赫魯曉夫來自一個礦工家庭,柯西金出身農民……就像我所說的,他們都是從戰爭中過來的,生活經驗當然受到局限。不僅人民,就連領導人那時候也是住在「鐵幕」後面,所有人都好像住在魚缸里……(停頓)還有一件事……也許這是局部的問題,說是戰後朱可夫元帥失寵,不僅與斯大林嫉妒他的名聲有關係,也和他別墅里大量從德國運回來的地毯、傢具、獵槍有關。雖然這充其量也就是裝載了兩輛汽車,但是布爾什維克是不能夠有這些破爛的……這些在今天聽起來都很可笑……(停頓)戈爾巴喬夫喜愛奢華,在福羅斯為他建造了別墅……大理石來自義大利、瓷磚來自德國……沙子來自保加利亞海灘……其實沒有一個西方領袖不是這樣。如果把斯大林的克里米亞別墅與戈爾巴喬夫的比較,那就只算是個宿舍了。畢竟,總書記變了……尤其是他們的妻子變了……https://read.99csw•com
此外,8月21日,我為亞納耶夫起草了他將在最高蘇維埃主席團上的報告。8月20日晚上和8月21日早上我參加了「委員會」會議,準確地說,這是「委員會」的一個分會,只有受邀才能出席。8月20日和21日,我的工作就是這樣。此外,20日下午3點我應亞佐夫的請求到國防部見了他。他說,形勢很複雜,他對成功表示懷疑。談話后他要我跟他一起去見國防部副部長阿恰洛夫將軍,那裡的工作是策劃佔領俄羅斯聯邦的最高蘇維埃。亞佐夫只聽了三分鐘阿恰洛夫關於軍力組成和行動時段的報告。我沒有提任何問題……
我一早就在電視上聽到「戈爾巴喬夫由於嚴重疾病而沒有能力控制國家」……看到窗口下都是坦克。我打電話給朋友,大家都支持葉利欽,反對軍政權。我們要去保衛葉利欽!我打開冰箱——拿出一塊乳酪放進口袋,抓起桌上放著的麵包圈。武器呢?必須帶點兒什麼……桌子上放著一把菜刀,我把它拿在手上,又放回原處。(思索)擔心要是……要是他們贏了呢?
今天很多人喪失信仰。我首先要點的名字是鮑里斯·尼古拉耶維奇·葉利欽,這位俄羅斯總統,曾經是蘇共中央委員會的書記、政治局候補委員。現在他公開說不相信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認為共產黨做的一切都是錯誤的,成了反共鬥士。還有其他人,就是說這類人並不是少數。但你們聽聽我的看法……我原則上不同意……我注意到國家面臨生存危機,這是真的。現在的危機就和1941年一樣……
——我是工程師……他是誰,阿赫羅梅耶夫元帥嗎?狂熱的「蘇聯分子」。我以前也是「蘇聯分子」,但是我不想再做「蘇聯分子」了。這個狂熱分子,是真心忠誠于共產主義理想的。他是我的敵人。他的講話在我心裏激發了仇恨。我明白:這個人會戰鬥到最後。他是自殺的嗎?顯然這是一種非凡的舉動,他喚起了尊重。死亡應該得到尊重。但是我問自己:如果他們勝利了呢?您可以看看隨便哪本教科書……歷史上沒有一次政變能避免恐怖,一定會以流血結束。在中世紀要割下舌頭,剜去眼睛。這都不必讓歷史學家說……
調查材料摘要
七十年代蘇聯生產的坦克比美國多二十倍。蘇共中央總書記戈爾巴喬夫(在八十年代)的顧問沙爾納扎羅夫提問:「為什麼需要生產這麼多武器?」
——我們那時還年輕……革命了!當人們走上街頭抵抗坦克時,我開始為自己的國家驕傲。之前在維爾紐斯、里加和第比利斯都發生了類似的事件。在維爾紐斯,立陶宛人保護自己的電視中心,我們都從電視上看到了,而我們是什麼,是白痴嗎?早先哪兒都不會去,只會坐在廚房裡憤怒的人們,現在走上了街頭,他們終於走出去了……我和好朋友帶著雨傘,既是為了擋雨,也是為了打架。(笑)當葉利欽站在坦克上時,我很為他自豪,我明白了:這就是我的總統!我的!真正的總統!那裡有很多的年輕人,大學生。我們都是讀《星火》雜誌上維塔利·科羅季奇的文章,還有《六十年代》雜誌成長起來的。形勢在朝著軍事鎮壓發展……擴音器中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用請求的口吻喊道:「姑娘們請走開。他們將會開槍,將會有很多屍體。」我旁邊的一個小夥子把懷孕的妻子送回家了,她哭著說:「那你為什麼留下來?」「我必須這麼做。」
阿赫羅梅耶夫元帥:「薩哈羅夫院士說的全是謊言。阿富汗從來沒有發生過這類事。我負完全責任說明此事。首先,我在阿富汗服務兩年半;第二,作為第一副總參謀長,之後作為總參謀長,每天都研究阿富汗戰況,了解每一道指令,了解每天的作戰行動。完全沒有此事!」
為什麼我自行來到莫斯科——從來沒有任何人召喚我從索契回來——又為什麼開始為「委員會」工作?其實我確信此次冒險會失敗,來到莫斯科,再次確信這一點。事實上,從1990年開始,我已經如同今天一樣,確信我們國家在走向滅亡,不久將分崩離析。我是想找到一個大聲疾呼的方法。我認為,參与「委員會」的保障工作和後續與此相關的審查,提供了讓我得以直抒胸臆的可能性。聽起來也許牽強和天真,但這是真的。在我的決定中沒有任何自私動機……
現在有一個世界大陰謀……我們正在與這個反俄羅斯的陰謀打交道。這是中情局的計劃……不要告訴我這是假的,我不想聽!安靜!中情局局長艾倫·杜勒斯的計劃是「製造混亂,把他們的珍品悄悄地換成贗品。我們將在俄羅斯內部尋找自己志同道合的盟友……我們會從年輕人中培養憤世嫉俗、庸俗墮落的都市達人」。這就是我們正在做的事情,明白了嗎?我們的敵人,是猶太人和美國人。那些個愚笨的美國佬。柯林頓總統在美國政治高層的一次秘密會議上說:「我們已經得到了杜魯門總統曾經想用原子彈得到的東西……我們兵不血刃地從世界霸權爭奪戰中趕走了美國的一個主要競爭對手……」難道我們的敵人要在我們的頭頂上崛起嗎?耶穌說:不要害怕,不要恐懼,要堅定和勇敢。主是愛俄羅斯的,將把俄羅斯通過苦難道路引向偉大的榮耀……
總參謀長阿赫羅梅耶夫回答:「因為我們付出了巨大犧牲才建起第一流的工廠,絕不比美國人差。難道您要命令他們停止工作,去生產電飯鍋?」
——致蘇聯總統戈爾巴喬夫的信,1991年8月22日
紅場採訪摘錄(1997年12月)
阿赫羅梅耶夫自殺前幾天就開始做準備。有兩份遺書寫於22日,一份寫於23日,最後一份是8月24日。那天發生了什麼事?就是8月24日那一天,廣播電視播出了戈爾巴喬夫關於放棄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總書記的權力的聲明,呼籲蘇共自動解散:「必須做出這個艱難但誠實的決定。」總書記不戰而退,不去關照人民和千百萬共產黨員……這就是背叛。他出賣了所有人。我可以猜到阿赫羅梅耶夫在這一刻的痛苦。不排除他在上班路上看見政府機構降旗,看到克里姆林宮鐘樓降下紅旗的可能。他情何以堪啊?一個共產黨員,前線老兵,他整個生命都失去意義了……我不能想象他會過我們今天這種生活。沒有蘇聯了,在主席台上的是俄羅斯三色旗而不再是紅色的旗幟,不再有列寧畫像而是換上沙皇雙頭鷹。他不適合任何新的裝飾。這是一位蘇聯元帥……您明白嗎……他是蘇——維——埃——人!所以只能是這樣的結果,沒有別的。這是唯一的結局……
俄羅斯政治百科全書出版社,2007年
他請求不要透露他的姓名以及他在克里姆林宮機關內的職位。
我記得三十年代……有幾千萬人和我一樣,都是這樣長大的。我們是有覺悟建設社會主義的,我們願意做出任何犧牲。我不同意沃爾科戈諾夫將軍所寫的,在戰前只有斯大林主義存在。他是反對共產黨的,而今天在我們國家「反共」已經不是罵人的話。我是共產黨員,他是反共分子。我是反資本主義分子,他是不是資本主義的辯護者?我不知道。這並不是通常的事實查證。這是思想爭端。我不只是被批評,還受到公開謾罵,因為我說他是「變節分子」,直到不久前沃爾科戈諾夫還和我一起捍衛蘇聯捍衛共產主義理想呢,但他就突然轉向了。要讓他說說為什麼改變了軍人的誓言……
現在所有人都變得很頹廢……否定十月革命后國家發生的一切……是的,當時是有斯大林,有斯大林主義。當時是有鎮壓,虐待了人民,我都不否認。所有這些都發生過。然而,這需要客觀研究,公正評價。攻其一點,並沒有說服力,我就是那個年代出生的,我親眼看到過人們怎麼工作,懷著怎樣的信念……任務不在於要抹平或隱瞞什麼。什麼都不可能隱藏和遮蓋。在那個背景下發生在這個國家的事情,每個人都知道,有可能捉迷藏嗎?但是我們確實贏得了反法西斯戰爭,我們沒有打輸。我們有勝利日。
就是這樣,我親眼看到的……在老廣場上,一幫年輕人把梯子架上蘇共中央委員會大樓,那兒已經沒人保護了。長長的消防梯子,他們就鑽了上去……用鏟子和鑿子把蘇聯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金色字母敲下來。另一批人在下面,把字母鋸開,把碎片分發給人們留念。路障拆除了。鐵絲網也成了紀念品。
除了民主派和阿列克謝大牧首外,全場代表起立熱烈鼓掌。
我無法讓他停下來。
——我是一名軍官。我現在……請准許我發言。(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小夥子)請錄下來吧:我是一個信仰東正教的俄羅斯愛國者。我是神的僕人,通過祈禱,用滿腔熱忱為神服務……是誰出賣了俄羅斯?是猶太人。那些斷子絕孫的。因為猶太人,上帝哭了很多次。
——我那時在工廠當技|師……我是在沃羅涅日州得知政變的,我去那兒看望姑姑。那裡的人們都聲嘶力竭地大聲歌頌偉大的俄羅斯,豐盛的疆土。人人都是喬裝的愛國者,都坐在電視旁邊,每天看動畫片。駛離莫斯科五十公里開外,大家就可以看到一些房子,看到那裡的人們如何生活,看到他們那裡過節日是如何一醉方休……村裡幾乎沒有男人,都死掉了。就是往死里喝,人的意識都降到了畜生的層面,就是喝到死。只要沒有倒下就一直喝。能夠點燃的東西他們都喝:從蔬菜洗潔劑到汽油。喝完酒就打架。每家都有人進過監獄,或者正在蹲監獄。警察根本不管。女人也什麼都不問,就知道悶頭在菜園子里挖地。如果還有幾個不喝酒的男人,那也早已經去莫斯科找工作了。(我開車去的那個村莊)只剩一個農民,他三次被人放了「紅公雞」,直到下了地獄!眼紅!自然的嫉妒、生理上嫉妒……
電視上只是跳著小天鵝舞……總之,我是早上在商店聽到國家緊急狀態委員會的消息的。我趕緊跑回家,打開電視機:他們幹掉了葉利欽沒有?電視台在誰手裡?誰在指揮軍隊?一個熟人來電話說:「嗯,這幫狗日的,現在又擰緊螺絲了。我們又成了齒輪和螺絲釘。」我一聽就冒火了:「我雙手贊成,我支持蘇聯!」他的態度一瞬間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臉上有胎記的那個米哈伊爾完了!把他流放到西伯利亞!」您明白嗎?應該和人民對話,說服他們。要有動作,首先應該拿下康斯坦丁諾電視中心,晝夜廣播:我們要拯救國家!蘇維埃祖國在危機中!儘快處理那些走狗,阿法納西耶夫們和其他叛徒。人民一定會贊成的!https://read.99csw.com
睡覺之前阿赫羅梅耶夫還答應明天帶孫女去公園盪鞦韆,還擔心明天誰去機場接妻子,妻子原定第二天早上從索契飛回莫斯科。他還要求妻子抵達后立即通知他,他為她預訂了克里姆林宮車隊的車……女兒上午9時35分給爸爸打過電話。他的聲音很正常,女兒知道父親的性格,不相信父親會自殺……
1991年8月24日21時50分,警衛值班軍官克羅捷耶夫,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一號樓19號A辦公室發現了蘇聯元帥謝爾蓋·費多羅維奇·阿赫羅梅耶夫(1923年出生)的屍體。他生前任蘇聯總統顧問。
——十九歲。我對政治不感興趣,遠離政治秀。但我喜歡斯大林。把今天的統治者與穿軍大衣的領袖比較一下,這很有意思。這種比較有什麼用?這個這個……我不需要偉大的俄羅斯。我不會穿笨重的大皮靴,也不會在脖子上掛衝鋒槍。我不想死!(沉默)俄羅斯的夢想就是:手上拎著箱子,離開他娘的俄羅斯,飛到美國去!但是我可不想一輩子離開俄羅斯,更不會在美國做一輩子服務生。
……大家都痛罵時代,現在的時代卑鄙、下流、空虛,填滿了抹布和錄像機。偉大國家又在哪裡?事情的結果是,我們今天沒有戰勝任何人,加加林並沒有飛上太空。
——《生意人報》,1991年9月
「我發過誓,畢生為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服務……現在我應該做什麼?我要為誰效力?但是,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我一息尚存,就將為蘇聯奮鬥……」
一切都命懸一線。我聞到了血腥味,我可不記得那是節日……
……他為什麼離去?因為他的國家離去了,他也就和她一起去了,因為在這裏他再也找不到自己。我想,他一定會想象到一切將會怎樣,社會主義如何被砸爛,空談如何以流血結束,盜賊如何橫行;想象到紀念碑紛紛倒塌,蘇聯諸神變成一堆廢鐵,人們開始以「紐倫堡審判」威脅共產黨……可法官又是誰?不過是一批共產黨審判另一批共產黨,星期三退黨的審判星期四退黨的。他也一定想象到列寧格勒——這個革命的搖籃將如何改名……咒罵共產黨如何成為時尚,全民開罵。他還會想象到大街上到處招搖的標語:「消滅共產黨!」「權力歸鮑里斯!」成千上萬的示威者,個個臉上歡天喜地!國家滅亡了,他們幸災樂禍。打爛一切!推倒一切!對俄國人來說,造反永遠是個節日,可愛的節日!只要下令「進攻!」襲擊就馬上開始;「把猶太人和政委們推到牆邊!」人民就等待這一天,歡天喜地。他們甚至想去獵殺已經領了退休金的老人們。我在街上找到了一份傳單,上面是黨中央決策者的姓名、家庭住址、房屋、公寓,他們的照片貼得到處都是。他們很清楚,就是為了那種情況的發生。黨政幹部們都夾著一個塑料袋或者網兜就從辦公室逃出來。很多人不敢在家過夜,躲到了親戚家。我們已經得到消息,知道發生在羅馬尼亞的一切……齊奧塞斯庫夫婦被槍決,安全人員和黨內精英被一批一批抓走槍斃,扔在深坑中……(停頓良久)而他(阿赫羅梅耶夫)……他是個理想主義、浪漫主義的共產黨員。他相信「光明的共產主義之巔」(一字一頓),堅定不移,堅信共產主義一定會實現。這種認識今天看來很盲目……白痴一樣可笑……(停頓)當時正在發生的一切,他就是不接受。看到那些年輕的大鱷胡作非為……那些資本主義的先鋒,腦袋裡已經不是馬克思和列寧,只有美元……
只有蘇維埃人可以理解蘇聯人。其他那些人,我不會對他們說……
我們周圍仍然到處是五角星。布爾什維克的偶像今天和過去一樣豎立在廣場上。我帶著寶寶上街,她問我:「這是誰?」那是羅莎·謝姆利亞齊卡的紀念碑,她曾經血洗克里米亞,她喜歡槍殺年輕的白衛軍軍官……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孩子的問題。
在莫斯科,我知道朋友們全都站到了街壘上,好像在參加大派對。(笑)而我只得到一個小紀念章……
完全出乎意料的是,最後我終於聽到一句話:「好吧,來我這兒吧。」我們約定第二天在他家見面。第二天,雖然天氣很熱,但他穿著黑色西裝,打著領帶,這是克里姆林宮的制服。
在蘇美裁軍談判中,美國人總是得到他們正好想要的。阿赫羅梅耶夫在《元帥和外交官的眼睛》一書中描述了「奧卡」導彈(西方稱為CC-23)的談判過程。這種新導彈除了蘇聯誰都沒有,美方的目標是銷毀它。但它並不在蘇美談判條件中:建議銷毀的只是1000至5500公里中程導彈,最少也是500到1000公里射程。「奧卡」的作戰半徑是400公里。蘇聯總參謀部對美國建議說:那麼,我們可以表達一下誠意,我們可以不從500公里射程起,而是從400公里射程起,禁止400到1000公里範圍的導彈,這樣美國人就不得不犧牲自己的現代化導彈,射程在450至470公里的「蘭斯-2」。漫長的幕後鬥爭……可是戈爾巴喬夫卻背著軍方,自己做出了銷毀「奧卡」的決定。正如當時阿赫羅梅耶夫所說的那段名言:「不如我們乾脆在中立國瑞典申請政治庇護,別回國了?」他不能參与瓦解自己貢獻了一生的事業……(停頓)世界成了單極,強權現在屬於美國。我們變得軟弱,立刻被推向邊緣。我們變成了三流國家,成了失敗者。我們贏得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卻輸掉了第三次世界大戰……(停頓)所以阿赫羅梅耶夫元帥……他不能忍受……
——我是設計師。1991年8月之前,我們生活在同一個國家,8月之後變成了另一個國家。8月前我的國家叫蘇聯……
——我,只是個愛國者。請讓我也說幾句。(這個穿著敞開的羊皮外套,胸前掛著大十字架的男人走過來。)
紅場實地採訪(1991年12月)
誰來捍衛我們的共產主義?不是教授,也不是中央委員會總書記,而是列寧格勒的一個化學教師尼娜·安德烈耶娃,她挺身捍衛共產主義……她的文章《我不能放棄原則》造成了轟動效應。阿赫羅梅耶夫也寫作和演講。他對我說過:「應該回擊了。」有人打電話威脅他,說他是阿富汗的「戰犯」。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反對阿富汗戰爭的。他從來沒有從喀布爾運出鑽石或其他寶石,也沒有像其他將軍那樣從國家博物館帶走名畫。他不斷遭到中傷……是因為他阻攔所謂「新歷史學家派」要證明我們一事無成,身後一片空白,連勝利也不是我們的,只是開上去小股分隊和部隊。戰爭是罪犯們打勝的,是他們冒著槍林彈雨到達柏林的。那是什麼勝利啊?通往歐洲的路上鋪滿了屍體……(停頓)如此貶損和侮辱我們的軍隊。這樣的軍隊在1991年莫非還能取勝?(停頓)難道這個軍隊的元帥能夠忍受這些嗎?
您去過某某人(說出幾個著名姓氏)的家啊,還有某某(又說了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他們的版本說是他殺!我不相信。好像傳說有目擊者……有物證……說是不可能用那根細細的繩子,只能是被悶死的,鑰匙被丟在辦公室外面……各種版本……人們喜歡聽「宮廷秘史」。我告訴您另一件事吧:證人也是可操控的。他們不是機器人,電視就可以操控他們,還有報紙和朋友,大家都有共同的利益,誰說的是真相?所以我認為(應該由)專業人員——法官、學者、牧師等,尋找真相。其餘所有人都陷入權力野心……感情用事……(停頓)我讀過您的書,您不該這麼相信人類,相信人的真相……歷史,才是思想的生命,不是人在寫,而是時間在寫。關於人的真相,就像是一個挂鉤,每個人都可以去掛自己的帽子。
第二張便條是寫給蘇聯元帥索科洛夫的。內容是請索科洛夫和陸軍將軍留波夫幫助安葬,不要讓家人沉重度日。
應該從戈爾巴喬夫開始說……要是沒有他,我們可能仍然生活在蘇聯。葉利欽,現在也不過是斯維爾德洛夫州的黨委第一書記,而蓋達爾,也就是《真理報》經濟版的主編,堅信社會主義。而索布恰克,充其量就能在列寧格勒大學當個講師吧……(停頓)蘇聯還能夠延續很長時間。泥足巨人?一派胡言!我們是強大的超級大國,可以把自己的意志強加于很多國家。這正是美國人害怕的。女緊身衣和牛仔褲不夠?要贏得原子戰爭,需要的不是緊身衣,而是現代導彈和轟炸機。這些我們都有,世界一流。任何戰爭都可以打贏。俄羅斯士兵是不怕死的。現在我們成了亞洲人了……(停頓)斯大林創建的國家是不能朝下走的,是不會被打敗的,可惜的是頂層脆弱而無助。沒有人想到,國家會從頂層開始崩潰,國家最高領導人會走上背叛的道路。第一書記都變種了!坐在克里姆林宮的總書記原來就是主要革命者,從上面毀滅國家很容易。嚴格的黨紀和等級結構,反倒是起到了毀掉黨的作用。歷史上的偶然反常……就像是……愷撒本人開始摧毀羅馬帝國……不,戈爾巴喬夫並不是俾格米人,也不是被形勢掌控的玩物,當然也不是中情局特工……但他到底是誰?
我們生活在國家歷史上最可恥的時代。我們是懦夫和叛徒的一代人。我們的孩子以後會這樣說:「我們的父母出賣了一個偉大的國家,去換牛仔褲、萬寶路和口香糖。」我們沒有能捍衛我們的祖國蘇聯。這是可怕的罪行。我們出賣了一切!!我永遠都不會適應俄羅斯三色旗,在我們的眼前將永遠飄揚著紅旗。偉大國家的紅旗!那是偉大勝利的旗幟!我們總應該做些什麼吧,蘇聯人民要做些什麼吧……難道就讓我們閉上眼睛跑進這個噁心透頂的資本主義天堂?用花里胡哨的圖片,用貨架上的香腸,花里胡哨的包裝,就把我們給收買了。盲目,欺騙。我們把一切都拿去換汽車和服裝了。連故事都不用編……說中情局就這樣毀掉了蘇聯,說這是布熱津斯基的陰謀……為什麼克格勃沒有幹掉美國?不是愚笨的布爾什維克糟蹋了國家,也不是渾蛋知識分子們為了出國和閱讀《古拉格群島》而消滅了國家……更不要去搜集證據說這是猶太人共濟會的陰謀,是我們用自己的雙手摧毀了一切。我們異想天開,只要讓他們來開麥當勞,出售熱漢堡包,我們每個人就都可以買賓士車,買磁帶錄像機了,在報亭里就可以出售色|情|影|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