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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悲情的讚賞孩子的合唱 祭牲與祭司

第三部分 悲情的讚賞孩子的合唱

祭牲與祭司

可是那裡的輻射有一百四十居里!而且要走二十五公里才能到。她打算當天去當天回。她要把已經在她家圍欄上掛了兩年的一隻三升罐子帶回來,順便看看自家的院子……
「奶奶,您要去哪裡?去做客嗎?」
我們到了一個村子里……我們有一部德國小麵包車(是他們捐贈給我們基金會的),孩子們圍著我們:「阿姨!叔叔!我們是切爾諾貝利人。你們帶什麼來了?給我們點兒什麼吧。給我們一點兒吧!」
他們生活在這樣的小宅子里,就像在籠子里一樣。他們在崩潰,在散落。住在隔離區的是不自由的人,遭遇命運捉弄的人。他們生活在悲痛和恐懼中,但這不是他們自己選擇的。他們想的是共產主義。他們在期待……隔離區需要共產主義……他們在所有的選舉中都把選票投給了主張鐵腕統治的人,他們懷念斯大林主義的秩序,軍事秩序。對他們來說,這就是公正的代名詞。他們就在軍事管制下生活:警察值守,穿著軍裝的人來回巡邏,還有通行證制度和口糧制。人道主義援助由官員分配,箱子上用德文和俄文寫著:「禁止交易。禁止出售。」但是就在人們眼皮底下出售,在每一個貨亭……
「我要去瑪爾卡……我自家的院子……」
這就是切爾諾貝利……
這就是切爾諾貝利……
一九八六年……我們是誰?技術手段造成的世界末日如何降臨在我們身上?我?我們?我們是當地知識分子,我們有自己的圈子。我們有自己獨立的生活,遠離周圍的一切。我們有自己的抗議方式。我們有自己的規則:不看《真理報》,但是會傳閱《星火》雜誌。只要他們剛剛放鬆韁繩,我們就陶醉其中。我們會讀地下出版物,好不容易終於落到我們手中的地下出版物。我們會讀索爾仁尼琴、沙拉莫夫……韋涅季克特·葉羅費耶夫……我們互相請客,在廚房裡說個沒完,饑渴地訴說。訴說什麼?那裡生活著演員、電影明星……我也要像凱瑟琳·德納芙那樣……給自己披上愚蠢的外衣,用與眾不同的姿勢甩動頭髮……我們渴望自由,渴望那個未知的世界……陌生的世界……我們把這當作自由……但這也是一個遊戲,一個逃避現實的遊戲。有人脫離了我們的圈子,有人酗酒,有人入了黨,攀上了仕途生涯的階梯。但沒有人相信,克里姆林宮的高牆會被打破,read.99csw.com會崩潰……至少我們的有生之年不會,這一點是肯定的。如果是這樣,我們不會在乎你那裡發生什麼,我們生活在這裏……生活在我們的幻想世界中……
在路上的隔離區,我們遇到一位身穿節日繡花裙子、圍裙,背著小包的老奶奶。
一個人每天早晨起床……開始自己的一天……
離開之前……我指著隔離區說:「多麼美麗的土地!」那時夕陽正漸漸西下,它映照著森林、大地,它在與我們道別。「是啊,」團隊里一個德國人用俄語說,「的確美麗,但是被污染了。」他雙手捧著一個輻射檢測儀。
接下來就是頒發獎盃、錦旗,還有慶功宴會。男人們為我們未來的勝利歌唱!當然,也為婦女們歌唱!
他思考的不是永恆,他思考的是每天的麵包。而你想讓人們思考永恆。這是所有人道主義者的錯誤……
(電話鈴聲響了。半小時后,我們繼續談話。)
我還記得開始那些日子嗎?當時的情況?但應該去回憶……要談我自己的生活,還是要從童年開始。這樣……我有自己的起點。我記得似乎是另一件事……我記得勝利四十周年紀念日。當時在我們的莫吉廖夫市第一次燃放煙花。正式慶祝活動照常結束后,人們沒有散去,突然之間,大家開始唱歌。我記得我們是那樣默契。那時戰爭已經過去四十年了,所有的人還在談論、在回味戰爭。如今我們也從切爾諾貝利的戰爭中活了下來,並且逐漸恢復,生兒育女。因此我們都和切爾諾貝利聯繫在一起……我們返回這裏,它能帶給我們更深的思考。它成為一個聖地,一面哭牆。但還不是公式。不是公式!沒有想法。居里、貝克、希沃特——這些不是思考,這些不是哲學,不是世界觀。我們,人,或者拿著武器,或者拿著十字架,走過整個歷史……而沒有過別的人……還沒有……
切爾諾貝利已成歷史。但這還是我的工作……生活……我走過這裏,我觀察這裏……這曾是個古老的白俄羅斯村莊。白俄羅斯茅舍。沒有衛生間和熱水,但是有聖像,木頭造的水井房,刺繡的毛巾和鋪墊。人們熱情好客。我們進了一戶人家要水喝,女主人從一隻很古舊的木箱里取出一條毛巾來,遞給我,說:「送給你,這是我的院子的留念。」毛巾上面綉著森林、田野。那是家鄉、自由生活殘留的碎片。茅舍旁邊就是土地、菜園、自家的母牛。他們從切爾諾貝利被遷到了「歐洲」——一個歐式風格的小鎮。在那裡他們可以建造更漂亮更舒適的房子,但是他們不能在一個新地方建造一個曾經與他們息息相關的https://read.99csw.com龐大世界。那是臍帶!這是對人類心靈的一個巨大打擊。是傳統的斷裂,是整個傳統文化的斷裂。當你來到這些新的城鎮,它們給你的感覺就像是地平線上的海市蜃樓,就像畫出來的一樣。它們五顏六色,有淡藍色的、蔚藍色的、紅黃色的,他們的名稱有可能是五月村、太陽村。歐洲住宅要比我們的民居舒適得多,這是未來。但未來不能空降……我們也不是衣索比亞人——他們坐在地上,等待飛機和汽車給他們運來人道主義援助。不,我們等來的是機遇:我們脫離地獄,有了自己的茅舍、清潔的土地和需要拯救自己的孩子,切爾諾貝利已經融入他們的血液里,基因里。他們在等待奇迹……他們走進了教堂。你知道,他們會向上帝祈求什麼?不是奇迹,是祈求給他們健康和努力實現目標的力量。他們習慣了祈求……向國外祈求,向上天祈求……
就在隔離區……那裡寂靜得沒有一點兒聲音……當你走進房子,就像走到睡美人身邊一樣。假如沒有遭遇掠奪,照片、器皿、傢具……人們應該都在附近的某個地方。我們有時候會找到這些房子的主人……但是他們不會談論切爾諾貝利,他們說,他們被欺騙了。他們在意的是,是否會得到他們應該得到的東西,是否會得到其他更多的東西。我們的人民總覺得他們被騙了。在他們的思維中,一端是虛無主義,否定一切;另一端是宿命論。他們不相信當局,也不相信科學家和醫生,而事實上,他們什麼行動也沒有採取過,他們無辜且無動於衷。在苦難之中你可以發現其中存在的意義,其他似乎都不重要了。當你行走在這裏的大地上——一塊塊高輻射土地……人們在犁地——而這裏的輻射有三十居里、五十居里——拖拉機手坐在開放的駕駛室里(十年過去了,拖拉機至今還是沒有密閉的駕駛室),呼吸著放射性灰塵……十年過去了!我們是誰?我們生活在這塊污染的土地上,犁地、播種、生兒育女。這就是我們痛苦的意義?為什麼是這樣?為什麼有這麼多痛苦?就這個話題,我與我的朋友有過很多爭論。我們經常在一起討論。因為在隔離區里,這裏不是貝克,不是距離,也不是毫倫琴,而是人民,我們的人民……切爾諾貝利「幫」了瀕死的體制……它再次啟動緊急狀態……分配任務、發放口糧。就如以前灌輸進頭腦的「假如沒有戰爭」,現在也可以灌輸一切對切爾諾貝利的描繪。「假如沒有戰爭」,含情脈脈的眼睛,馬上充滿了悲痛。拿來!拿給我們!都分給我們。飼料槽!避雷針!
……我媽媽以前在市民防總局工作,她是第一個得read.99csw.com知事故消息的。所有設備都啟動了。根據規程——它們就掛在每個辦公室里,必須立即通知居民,發放口罩、防毒面具等。他們打開秘密倉庫——打著火漆印密封的倉庫,眼前卻是一副可怕的景象,器材存放的年頭太久,已經無法使用了。防毒面具還是戰爭前的款式,大小也不適合學校兒童使用。一些設備超出了量程——誰也無法理解這種情況,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還有一些設備根本無法打開。媽媽在自責:「如果戰爭爆發,我們知道該怎麼辦,有相應的規程。可是現在該怎麼辦?」是誰在領導我們的民防?是退役將領和上校,在他們看來,戰爭應該是這樣開始:政府在無線電里發表聲明,然後發動空襲,炸彈和燃燒彈落下來……但下個世紀還沒有到來。我們的思維方式無法適應這些……於是就有了……現在我們所知道的:我們安然坐下來,喝著節日的茶……說說笑笑,而戰爭已經在進行……我們甚至沒有發現,我們正在消失……
可我明白,我對落霞視如珍寶。因為這是我的土地。
而民防,就是這樣一個遊戲,是成年人玩的遊戲。他們負責排練,演習……耗資數百萬……我們可以三天不去上班,也不需要請假,就去參加軍事演習。這個遊戲稱為「發生核戰爭」。男人是士兵和消防隊員,女人是義務醫療隊員。他們會發給你工作服、靴子、裝有繃帶的袋子和一些藥物。怎麼樣?在敵人面前蘇聯人民夠體面的。還有保密地圖和疏散計劃,這一切都保存在密封的防火保險箱里。根據這些計劃,在警報響起的幾分鐘內就應該召喚人們,轉移到樹林里,轉移到安全地區……警笛呼嘯……警報!戰爭……
——納塔利婭·阿爾謝尼耶夫娜·羅斯洛娃,「切爾諾貝利兒童」莫吉廖夫婦女委員會主席
什麼是切爾諾貝利?
切爾諾貝利事故……大家的第一反應都一樣: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讓當局去操心吧……這是他們的切爾諾貝利……那是離我們很遙遠的地方,我們甚至連地圖也懶得去看。沒有興趣。我們已經不再需要真理……當時牛奶瓶上出現這樣的標籤:「兒童牛奶」和「成人牛奶」……其實那個時候已經有跡象了——啊哈!某種東西已經迫在眉睫……沒錯,我不是黨員,但無論如何還是蘇聯人。人們開始恐慌:「今年的蘿蔔葉子,怎麼像是甜菜的?」但是晚上打開電視:「不要輕信挑撥離間!」所有的疑慮便消散了……「五一節」還遊行嗎?沒有人會強迫你去參加遊行,我們可以做出選擇。但我們沒有去選擇。我不記得哪read.99csw.com一年的「五一節」遊行會有那麼多人,會有那麼高興。是有一點兒令人不安,當然,在人群里,大家都擠在一起……就很想罵幾句領導、政府、共產黨……現在回想……我在尋找,尋找那個思想發生斷裂的地方……斷裂出現在哪裡?而斷裂一旦出現……我們的不自由暴露出來……自由思想就勝利了:「可以吃蘿蔔,也可以不吃?」我們內部的不自由……
我對每個新人都感興趣。所有人都在思考這些……
這又像是一場遊戲……廣告秀……我帶來一個人道主義援助車隊。車隊里都是陌生人……外國人……以基督的名義,還有以其他名義來到我們這裏的。而我的族人站在積水裡,在泥淖里,身上穿著簡陋的棉衣……穿著人造革短靴……「我們什麼也不要!反正一樣要被他們拿走!」我從他們的眼神里讀出這樣的話語。但是旁邊有人突然……想要拿走一個盒子,一個箱子——外國的東西。我們知道隔離區里一處大媽們住的地方……一個卑鄙的骯髒想法冒出來……我很憤怒!我突然說:「我這就領你們去看一看,我們發現了什麼!你們在非洲也不會見到,在世界任何地方都不會見到的東西!二百居里,三百居里……」但我發現,他們已經偷偷調換了,現在眼前的這幾個大媽,簡直可以說就是「電影明星」。她們已經背會了台詞,已經學會了在需要的地方雙眼飽含熱淚。表演。當外國人第一次來的時候,她們只是默默地站著哭泣。現在她們已經學會說話了。也許,這樣她能拿到口香糖,或者一箱多餘的衣服轉交給孩子們……也許……這裏含有深刻的哲學意味,含有他們自己這一刻對待死亡,對待時間的態度。而他們不肯離開自己的房子,不離開他們的鄉村墓地,並不是為了德國巧克力……口香糖……
我是希姆沃洛克諾工廠的工程師,這裡有一個德國專家組。當時我們正在安裝新設備。我看到了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如何看待自己,看待別人……他們得知發生事故后,立即要求醫生到位,發放輻射劑量測量儀,並檢查食品。他們從收音機中聽到了他們國家的信息,知道應該如何應對。當然,我們什麼也沒有為他們提供,於是他們收拾好自己的旅行箱,準備離開。你們給我們買票!送我們回家!我們要離開,因為你們無法保證我們的安全。他們罷工了,發電報給自己的政府……總統……他們在為自己的妻子、孩子而鬥爭(他們是帶著家庭來我們這裏的)。為了自己的生命!而我們呢?我們是如何對待自己的?噢,看這些德國人,歇斯底里!懦夫!他們還要測量菜湯、肉餅里的輻射劑量……他們根本不敢上街……真是可笑!看我們的男人,那才是真男人!俄羅斯男人!毫不畏懼的男人!他們在與反應堆戰鬥!他們置性命于不顧!他們戴著帆布手套,手臂赤|裸著爬上熔化的爐頂(我們在電視上已經看到)!而我們的孩子舉著小旗子去街上示威!還有退伍老兵……老近衛軍!(沉思)但這也是野蠻之舉,表明自己無懼於輻射威脅……我們總說「我們」,而不是「我」:「我們要發揚蘇聯的英雄主義。」「我們要彰顯蘇聯的品格。」我們要向全世界表明!但我是我自己!我不想死……我害怕……read.99csw.com
切爾諾貝利作為一個哲學理念,等待我們去理解。這是被鐵絲網隔開的兩個國家:一個是隔離區,另一個是其他地區。圍著隔離區的腐朽木柱,就像十字架,上面掛著白毛巾……那是我們的習俗……人們來到這裏,就像是來瞻仰墓地……工程學之後的世界……時間倒退了……這裏被掩埋的不僅是他們的家園,而是整個時代。信仰的時代!對科學的信仰!對一個公正社會的理想!一個偉大的帝國四分五裂,已經坍塌了。首先是阿富汗,接著是切爾諾貝利。帝國崩潰,只剩下我們自己。我害怕說出這一點,但是我們真的……真的愛切爾諾貝利。我們愛上了它。它是我們生活的又一個意義……是我們痛苦的意義。如同戰爭。世界了解我們,了解白俄羅斯,是在切爾諾貝利事故之後。它是為我們打開了一扇朝向歐洲的窗子。我們既是它的祭牲,又是它的祭司。我害怕說出來……我是最近才意識到這一點……
真是有意思,我們今天都在追尋自我,追逐自我的感覺。位置已經變換了,這值得分析一下。很久以前我就發現了自我的真實存在,我開始更加關注我周圍的世界,關注世界與自己的關係。在切爾諾貝利事件剛發生時,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我們現在學會了說「我」:我不想死……我害怕……而當時呢?我開大電視機的音量:他們把紅旗授予社會主義競賽的優勝者——擠奶女工。這不就是我們這裏的事嗎?這不是莫吉廖夫附近,那個成為銫污染中心的村子嗎?他們正在遷移的村子……的確是,的確是……播音員說著:「人們無私地奉獻著,無論從事什麼工作。」「勇氣和英雄主義的奇迹」,哪怕面對洪水,我們也要邁出革命步伐!是啊,我不是共產黨員,但還是蘇聯人。「同志們,不要輕信挑撥離間!」一天到晚,電視機都在高喊。疑惑又消散了……
不久以前……城市宣布進入警戒狀態。警報!防空!這是一周前的事……現在人們恐懼的內容已經變了,已經不是美國人的入侵、德國人的入侵,而是那裡——切爾諾貝利?會不會再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