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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睾丸素自閉症

第二章 睾丸素自閉症


「我能問一下你的生日嗎?」我在門邊有禮貌地問道。
「去弗羅茨瓦夫!」我大喊道,「你不能這樣說,我懂法律知識,這是地方警察職責範圍內的事。」
我們的村子是坐落在普瓦斯科維什的幾幢小房子,遠離這個世界。普瓦斯科維什是桌山在地理上的遠親,是它遙遠的「源頭」。二戰前這個小地方叫做盧弗茨格,意為「流動」,現在我們仍這麼叫,因為這兒沒有官方的地名。在地圖上只能看到一條路和幾棟小房子,沒有任何的文字標註。這兒一年四季颳風,氣流由西向東涌過大山,從捷克到達這裏。冬天長風猛烈如濤,在煙囪里呼嘯。夏天則是簌簌風吹葉,這兒從來沒安靜過。許多人都想在城市裡擁有一個長期固定的居所,同時在農村再買一個休閑的、童話般的小屋。這裏的房屋看起來也是如此——稚嫩。它們嬌小地蜷縮著,屋頂傾斜,窗戶小巧。小屋都是二戰前建的,格局類似。東西兩面長長的牆,一堵矮牆朝南,另一堵牆向北,旁邊是穀倉。只有女作家的房子比較特殊,她在每一面都加蓋了露台和陽台。
「行,我非常願意去。」我正準備開始更長的演講,他慌亂地看了一眼鍾,竭力忍住對我的反感。
他沉默地望著我,我一開始形容他的那種輕蔑的神態,現在清楚地掛在他臉上。他嘴角耷拉著,嘴唇微微下垂,看得出來,他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表情,用他毫無說服力的笑容極力掩蓋,正好露出了他那被尼古丁染黃的大牙齒,他說道:
我也看出來,他不太明白我在說什麼。首先,很明顯的一點,我的舉報理由他是聞所未聞、完全陌生。再者,他詞彙量不多,會鄙視任何他無法理解的事情,他就是這種人。
我還沒來得及環顧四周,面前就已擺上了一杯茶。這杯茶由一個小碟子托著,放在帶提手的金屬籃里,旁邊的糖罐里裝著方糖。這個場景讓我回憶起了愉快的童年,心中陰霾稍稍驅散。
他佇立在那兒,一臉愕然。
他一定希望我立即從椅子上起身,轉身離開。但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說。
可惜的是我沒能給自己想一個好名字。雅妮娜——這個被寫在各種證件上的名字,我認為極不合適·害人不淺。我應該被叫作艾米利亞或是喬安娜,有時候我又覺得自己更貼近依勒姆特魯德或者波熱哥涅娃,又或娜沃亞。
我和鬼怪就不會向冬天低頭。「不向冬天低頭。」這個形容似乎也不是那麼的貼切。我們就像那些農村裡站在橋上的男人一樣,當有人粗魯地對他們進行挑釁時,他們會好戰地揚起下巴,橫眉怒目:「想怎麼樣?想怎麼樣?」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也會惹惱冬天,但是它會像世界上的其他萬物一樣忽略我們——兩個古怪老人,可悲的嬉皮士。
我很感激鬼怪邀請我到他的家裡喝上一杯熱東西。當時我真的精疲力盡,而且一想到要回到我那個冰冷、空蕩的屋子裡,就覺得異常沮喪。
「可能我們真不應該去動他。」鬼怪一邊說著,一邊打開桌下的抽屜給我拿攪拌茶的小勺。母狗在他的腳邊打轉,似乎不想讓他離開自己那個瘦小身軀的軌道。
鬼怪一邊聽著這個故事,一邊煮了雞蛋放在瓷杯里給我遞了過來。
他給前台的警察使了一個眼色,那諷刺的笑容就好像剛剛做完一個歡樂的兒童遊戲。他告訴了我所有的個人信息。我記了下來,說了聲謝謝,拿上我的帽子就離開了。在門口,我聽見他們哄然大笑,說出了那個我意料之中的詞:「一個瘋女人。」
「我曾經去警察局舉報過大腳。」我說道。
當時,我並不知道他想的是什麼。
他從喉嚨里發出了笑聲。
它很不安,渾身顫抖。喝了半升溫牛奶后,它的肚子變得像一個圓圓的球。我還給了它一些黃油麵包。我不曾想到會有客人來訪,冰箱空空蕩蕩。我一直在安九_九_藏_書撫它,給它解釋我的每一個動作。它疑惑地望著我,我把它放在沙發上,同時暗示它,它也可以找一個合適的地方休息。最後,它走到暖氣旁,在那兒睡著了。我不想讓它獨自在廚房過夜,所以我決定也留在廚房的沙發上。
當晚夜幕降臨之後,大腳的狗又開始嚎叫了。空氣開始變得靄藍,像剃刀一樣鋒利,被低沉不安的嘶喊填滿。死亡總是等在我們的門口,白晝和黑夜裡的每一個時辰都有可能發生,我這麼告訴自己。自言自語是最好的交流。我躺在廚房的沙發上,什麼都幹不了,只能聽著哀號聲。幾天前,我去大腳家裡試圖進行干預,他甚至都不讓我進屋,讓我不要干涉別人的事情。實際上,這個殘暴的男人也讓這條狗出去了幾個小時,之後又把它鎖在了黑暗裡,所以它又開始在夜裡哀鳴。
「噢!」他諷刺地笑了一下,「現在是你來告訴我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嗎?」
鬼怪現在一邊給我遞茶匙,一邊在廚房裡忙忙碌碌。我可以看到他碗櫃里的玻璃杯擺放得是多麼的整齊,放在縫紉機上的桌布是多麼的一塵不染。他竟然有一台縫紉機。我羞愧地把手夾在兩個膝蓋中間,我很久沒有特別注意過我的指甲了,我必須勇敢地承認,它們很臟。
鬼怪家門前的小路鋪著平整的礫石,每顆都一模一樣,就好像在精靈開的地下沙石加工廠里經過手工篩選一般。窗子上掛著乾淨的窗帘,上面的每一個褶皺寬度都相同,他一定是用了某種特殊的工具。院子里的花潔凈整齊,又長又直地站立著,好像去健身過一樣。
鬼怪放下了手中正在擦拭的點心盤。
天還沒亮我就醒了,不舒服的姿勢使我的脖子變得僵硬。大腳的狗站在我的枕頭旁,悲哀的身影,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起身放它出去,它喝下的這麼多牛奶還得想辦法排掉。我打開門,風吹進潮濕、涼爽並帶著泥土和腐爛味道的空氣,就像墳墓里釋放出來的一樣。那條狗跑到房子前的台階上撒尿,它可笑地抬起了後面的一條腿,分不清自己是母狗還是公狗。之後,它悲傷地看著我,我可以肯定地說,它向我投來了深深的目光,之後迅速地往大腳家的方向跑去了。
跟鬼怪交流十分困難,他是一個話非常少的人。因為難於交談,這會兒只能沉默了。有的人的確是很難交流的,尤其是男性。我在這方面有一些自己的見解。很多男性隨著年齡的增長會患上睾丸素自閉症,它的癥狀是社會功能和社交能力的逐漸喪失以及思想塑造障礙。被這種疾病困擾的人通常會變得沉默寡言,似乎在沉思中自我迷失。他們會對工具和機械更感興趣。吸引他們的只有二戰和名人傳記,尤其是那些政治家和惡棍的。他們閱讀小說的能力幾乎已完全喪失。睾丸素自閉症會打亂人的心理理解,我覺得鬼怪就患有這個病。
「你打算叫它什麼?」我問道。喝下去的第一口茶慢慢從體內溫暖我,嗓子里的情緒鬱積一點點舒緩開來。
這預示著國家的毀滅。
「我向警察局報案,是舉報惡行。如果不找警察,我該找誰?」
當我看著這條狗,腦子裡突然回想起一個人類的名字——瑪麗莎。也許是因為童話故事里的孤兒常常叫這個名字,而這條狗又是如此的消瘦。
這個複數形式揭露了他的農村出身,當意識到這一點時,他清了清嗓子又糾正道:「這位女士,請坐。」

它就這樣回到了自己的監獄。



鬼怪聳了聳肩。
我不知道在那些漆黑的月份鬼怪read.99csw•com是怎麼過的?我們沒有很密切的聯繫,雖然我不否認我希望能有更多的聯繫。我們好幾天才見一次面,見面也只是互道問候的話語,畢竟我們搬到這兒來也不是為了經常約在一起喝茶。鬼怪是在我來這兒一年後買的這個房子,看起來像是想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就像許多人一樣,原來的生活已經失去了新意。他之前好像是在馬戲團工作的,不知道是做會計還是雜技演員。我更願意相信他是一個雜技演員,每當我看到他一瘸一拐的時候,就會想象很久以前,美好的七十年代,一次特殊的表演中他的手沒能抓住杆子,整個人從高處摔在了布滿木屑的地板上。長時間思考過後,我也相信會計的工作並不是那麼的糟糕。他們對秩序的熱愛使我產生了敬意、羡慕和無法言說的尊重。鬼怪對秩序的熱愛從他的前院就可看出來:冬天的柴火整齊地擺放著,他用繩子將它們巧妙地綁好,好像螺旋一樣碼放成一個個黃金比例的小堆。他的這些繩子可以當作當地的藝術品了。我很難抗拒這美麗的螺旋秩序。每當我經過時,都會在那兒駐足一會兒,欣賞這手和腦的完美合作。他用木頭這麼平凡無奇的東西實現了宇宙最精妙的運動。
他的臉上閃過一個略帶消遣的微笑。
他已經站起來了,兩手撐在桌上,這是一個明顯的信號,代表這次談話已經結束了。
「不好意思,女士。這不是警察的職責。狗就是狗,農村就是農村。您還想怎麼樣?狗就應該被鎖上鐵鏈,關在狗棚里。」
人一旦到了一定年紀,就必須接受其他人經常性地對自己不耐煩。過去我從未意識到這些姿勢的存在和它們所表達的含義。例如快速地表示贊同,躲避眼神,重複地回答「是,是」。還有看時間,摸鼻子。這些姿勢就如同時鐘一樣在提醒著對方。現在我可以充分理解這齣戲劇背後想要表達的簡單句子:「安生會兒吧,你這個老太婆。」我不止一次在想,如果換作一個英俊、年輕、健壯的男士說出同樣的話,又或者是一位模樣俊俏的棕發女士呢?他還會這樣對她嗎?
「對,還有偷獵。我還寫過投訴信。」
然而,有的人就是喜歡這個地方。樂意玩這類追蹤遊戲的人,可以在這兒設置很多可能。心理學和社會學研究可以在這兒找到很多條線索,只是我對這樣的主題不感興趣。
「你想說,他死了挺好,對嗎?」
「有可能,」他回答道,「是的,應該是的,它就叫瑪麗莎。」大腳也是如此得名。很簡單,當我看見他在雪地里留下的腳印時,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這個名字。鬼怪一開始叫他「長毛」,後來也開始跟著我叫「大腳」。這隻能說明,這個名字的確起得好。
我躺在廚房的沙發上,試圖分散注意力,但卻收效甚微。我感到一股強有力的能量正注入我的肌肉里,由內而外使我的腿脫離身體。我從沙發上跳起來,穿上鞋和外套,拿起鎚子、金屬棍,還有我手邊能拿到的所有工具。不一會兒,我已經氣喘吁吁地站在了大腳的棚子前。他不在家,屋子沒開燈,黑色的煙囪里也沒有煙出來。他把狗關起來就消失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幾分鐘后,我已汗流浹背,門鎖兩側的木板鬆動了,這樣我就能滑動門閂。他在裏面扔了一些老舊生鏽的自行車、一些塑料桶和其他的一些垃圾,陰暗又潮濕。狗被拴在木板上,脖子上的繩子系在牆上,更讓我動容的是旁邊的一撮排泄物。可以看出來,它一直被關在同一個地方。它猶疑地擺尾,濕潤的眼眶中帶著一絲喜悅。我把繩子剪斷,用手抱起它,一起回了家。
警察局局長是一個跟我年紀差不多的胖男人。但他跟我說話的語氣如同我是他的媽媽,甚至是奶奶一般。他瞥了我一眼說:「你們坐下吧,請。」
「不,謝謝,我對占星術不感興趣。」
「我read•99csw.com不像你對權力機構如此信任,」他說,「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我把狗放在廚房的地板上,令我驚訝的是,它看起來是如此的瘦小。以前聽著那凄慘的哀號聲,還以為它至少是一隻像西班牙獵犬一樣的大型犬。但它實際上只是一隻土狗,這兒的人叫這種狗——蘇台德雜種犬,因為樣子不太好看。它們一般體型小,瘦瘦的腳經常彎曲著,灰棕色的毛。這種狗的體型會不斷增大,且明顯食量很大。不管怎麼樣,這個夜間的「歌手」模樣並不俊俏。
「那個人整天把狗關在棚子里,狗不停地嚎叫,凍得不行,棚子里也沒有暖氣。警察能不能處理一下這個事情?把狗帶走,相應的給他一些懲罰?」
我跟大腳的狗打了聲招呼,它已經在鬼怪家待了好幾個小時了。它認出了我,搖著尾巴,見到我一副很高興的樣子,似乎完全忘了自己曾經見我就逃。有些狗可能很傻,就像人一樣。這隻狗,一定是屬於這個類型的。
官方的那些名字——都是些老套的發明。沒有人會記得它們,既平庸,又脫離本人,看到這些名字什麼都聯想不起來。何況,每一代人都有屬於他們的取名時尚。有時候,突然所有人都開始叫瑪格麗特或帕特里克,又或者——天哪,雅妮娜。所以我從來不用姓和名,而是一個綽號,是我第一次見到這些人時進入我腦子裡的概念。我認為這是語言使用最正確的方式,而不是胡亂安上一些沒有任何含義的單詞。例如鬼怪姓Świerszczynski,他的門牌上是這麼寫著的,前面還有一個字母Ś有以Ś開頭的名字嗎?他總是自我介紹為Świerszczynski,但他應該不會期待我們繞著舌頭去發這個音。我一直認為,每個人看待他人的方式不同,因此我們有權利給別人起一個我們自認為與之相宜,同時又適用的名字。因此,我們都是有很多名字的人,我們跟多少人發生多少段關係,就有多少個名字。我叫Świerszczynski鬼怪,是因為我認為這個名字很好地反映了他的個人特點。
我的思想已經分散了,所以我現在必須集中一下精力。我整理著思緒,跟著這個女人上樓,到地方警察局一把手的辦公室面談。
「能知道這輩子會發生什麼,您不想嗎?」
我又問他要了一杯茶,憧憬著可以用這精美的茶匙再攪拌一下。
我幾乎能聽見他的內心想法,在他眼裡,我絕對是一個小老太太。當我的控訴開始振振有詞,我也逐漸變成了老太婆、瘋老太婆、瘋子。我能夠想象,當他看著我的動作,(負面地)評判我的品味時,是帶著怎樣一種厭惡。他不喜歡我的髮型、穿著和我不諂媚的態度。他看著我的臉,愈發的討厭。但我也看到了許多,他一定是一個脾氣暴躁的人,喜歡喝酒,對脂肪含量高的食品沒有抵抗能力。在我述說的過程中,他的大禿頭從脖子一直紅到鼻尖,臉頰上明顯的血管擴張連成了一整片紅暈,像不同尋常的戰時文身。他一定已經習慣了領導別人,習慣了其他人的卑躬屈膝,所以極易發火,是典型的木星人格。
「沒有任何迴音。」
這是我坐在鬼怪的廚房裡所想到的,我還想到了我的「小姑娘們」。
我什麼都沒說,但是我不喜歡這些名字。聯想起它之前的經歷,這並不是適合它的名字,應該給它好好想一個。
他迅速地從辦公桌下起身,我注意到他的大肚脯,制服上的皮帶都快兜不住了。出於羞愧,他的肚子使勁兒地藏在下面,靠近生殖器的那個被遺忘的角落,極不舒服。他沒系鞋帶,肯定是在辦公桌下脫了鞋子,現在得趕緊擠進鞋子里。
「當然啦。」我欣然同意。我覺得我不敢當面叫他鬼怪,通常這麼熟的鄰居在互相交流時是不需要再叫名字的。每當我經過,看到他在小花園裡除草,便會上前去跟他打招呼,但read•99csw.com不需要叫名字,這體現了一種熟悉的程度。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我也感到這是一種很大的解脫。有時候當我們想得太寬泛,忽略了平時的精神偏好,而只考慮一個人的行為總和,就極有可能會得出這樣一個結論:他們活著對別人不是什麼好事。我想每個人都會認同我說的這一點。
「惡行?你這麼說,那去找神父吧!」他說道,似乎對自己的幽默感到很滿意,但他明顯看出來,他的這個玩笑並沒有讓我覺得有趣。因為他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了:「一定有動物保護協會或者是這種類型的機構,您可以在電話簿裏面找到。『動物保護聯盟』,去那兒吧。我們是警察局,只負責人的案件。你給弗羅茨瓦夫打電話吧,他們那兒有動物保護局。」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它。我呼喊過它,氣自己這麼輕易地就被帶到了如此境地,卻又無力改變那些奴役。當我開始穿鞋,那可怕的灰色清晨卻使我感到恐懼。我有時感覺我們活在墓地里,一個埋葬了許多人的巨大、冷清的墓地。灰色霧靄籠罩著冰涼、悲戚的黎明。我看著這個世界,監獄不在外面,而是在我們每個人的心裏。要是沒了它,有可能我們根本不知道應該如何活下去。
幾天後,在大雪降臨之前,我看到一輛警察局的波羅乃茲牌轎車停在了大腳家門前。我得承認,這個場景令我感到愉悅、欣慰。是的,我非常滿意警察終於來找他了。我以為他們會逮捕他,給他的手戴上手銬,沒收他的鐵絲,拿走他的鋸子(這些工具完全應該像武器一樣發放使用許可,因為它們的存在只會給樹木、植物帶來嚴重破壞)。但那輛車很快就繞過了大腳的房子。夜幕降臨,開始飄雪,回去后又被關起來的母狗嚎叫了一整夜。我早上醒來看到的第一個景象,是美麗、潔白的雪地上大腳顫顫顛顛的腳印,以及我銀色的雲杉周圍那些黃色的尿跡。
我們坐在廚房裡的木桌旁,這張桌子乾淨得可以把臉貼在上面。我於是就這麼做了。
我的眼睛彷彿看到我們的軍隊在平原上集結,準備去戰鬥。
「好,好的,我們會調查的。」他冷漠地說道,然後開始把辦公桌上的文件放進公文包,逃離了我。我當時就想,我不喜歡這個人。不僅如此,我感到了一股對他強烈的憎恨,就像刀一樣鋒利。
「你很累嗎?」鬼怪問道。
鬼怪像躲避火一樣迴避以我的名字來稱呼我,這可能也能說明問題。他從一開始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跟我以「你我」相稱了。
「是因為那隻狗?」他問道。
「它有時候是不是被叫作瑪麗莎?」我問道。

「然後呢?」
「我們不知道他是否在從事偷獵,但是我們會處理這個案子的。」他牙關緊咬,「請回家吧,不要再擔心這件事了,我已經了解情況了。」
「他對很多生物都構成威脅,人類的和非人類的。」我對大腳的控訴結束了,其中主要描述了我的觀察和懷疑。
這兒的一切都明亮、乾淨而溫馨。擁有一個明凈、溫暖的廚房是多麼的幸運啊。我從來沒擁有過,因為不太會保持周圍的秩序和整潔。我已經認命了,這不容易。
去年的聖誕節前,我還去了一趟鄉里,想要親自去報告這件事。之前我一直寫信,卻沒收到任何答覆,儘管回應公民訴求是法律規定的義務。警察局很小,看起來像是共產主義時期用四處搜集而來的材料建造而成的,只屬於那個時代的產物,粗製濫造,萎靡消沉。那兒也瀰漫著這麼一股氛圍。他們在塗了油漆的牆上掛了許多的海報,這些都被稱之為「公告」。順便說一句,這是多麼可怕的字眼https://read.99csw.com。警察總是喜歡用很多特別嚇人的詞彙,比方說「死屍」「同居者」。
「我會算星盤,」我答道,「您想算嗎?可以給您算算。」
「您要這個來幹嗎呢?」他懷疑地問道,為我扶著通往走廊的門。
「你會把我推倒的。」他粗暴地對狗喊著。可以看出來,他此前從未養過狗,而且不太知道該如何與狗相處。
他不知道我是在跟他開玩笑,還是他自己遇到了瘋子,因為沒有第三種可能。我看見血湧上他的臉頰。他一看就是矮胖型人,這類人一般會因中風而死。
一隻狗餓死在主人門前,
「你跟我一塊兒等他們來嗎?」他問道。
我睡得十分不安,身體里有一股很明顯的涌動。我夢到熊熊燃燒的火焰,迸發灰燼的火爐,永無止境的鍋爐房咆哮著,牆壁被烤得火熱、通紅。火爐中的火焰正尋求被釋放,一旦成功,它將變成巨大的爆炸向世界撲面而來,將一切燒成灰燼。我覺得這可能是我夜裡發燒的癥狀,跟我的病有關。
「好的。」我以和解的語氣說道。
人們在冬天來臨時離開普瓦斯科維什不足為奇。從十月到來年四月,在這兒居住異常艱難,這我最清楚。每年這裏都會下很大的雪,風努力地把雪塑成沙丘和岸灘。一年中的最後一次氣候變換會使一切溫暖起來,普瓦斯科維什除外。這裏正好相反,特別是二月的時候,雪反而更大一些,停留的時間也更久。冬天常常達到零下20多度,一年的冬天要到四月才結束。這裏道路狀況很差,雖然鄉鎮用有限的支出進行了維護,道路仍遭冰雪損毀嚴重。想要到達瀝青大馬路,必須沿著滿是坑窪的土路再向西行駛四公里。然而,即使到了也是徒勞,因為去往科多瓦的大巴早上就啟程了,下午才往回走。夏天,這裏本就為數不多的孩子們放暑假,大巴卻停止運行。村裡有一條高速路,像魔法師的魔杖一般在不經意間把這個村子變成了一個小鎮的郊區。如果你想的話,可以走這條路去弗羅茨瓦夫,甚至到捷克。
冬天把這裏所有的東西都包裹成一個白色的棉球,儘可能地縮短了日照。如果晚上不小心熬了夜,有可能到第二天傍晚才醒過來。坦白地說,從去年開始我也常常這樣。這裏的天籠罩得又沉又低,就像一塊臟屏幕,雲朵在上面上演激戰。這就是我們的房子存在的原因,保護我們免受這片天空的侵害。否則,它將瀰漫侵蝕我們的身體內部,就像一個小的玻璃瓶,裝進我們的靈魂。如果靈魂真的存在的話。
在這座冥王星的神殿里,首先出現的是一個坐在木柵欄後面的年輕人,他想要擺脫我。最後,他年長的上司也想這麼做。我想跟局長見面,也一直堅持這一點。我相信,最後這兩個人總會失去耐心,把我帶到局長面前。我預計得等很長時間,怕到時候商店都關門了,因為我還要去買一些東西。夜幕已經降臨,這意味著已經下午四點左右,我已經等了快兩個鐘頭了。快到下班時間,總算走廊上的一個年輕女人喊道:「請,您可以進來了。」
我還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當人處於憤怒中時,所有事情也會隨之變得清晰、簡單。憤怒建立秩序,使世界變得簡單純粹。直覺的天賦在憤怒中得以回歸,這是其他狀態下難以實現的。
但是在那個清晨,要求任何人擁有怎樣的口才都是奢侈的,我們完全沉浸在沮喪的情緒里。
打開抽屜拿茶匙時,他的抽屜有那麼一瞬間展示在我眼前,令我無法挪動視線。抽屜又寬又淺,像一個托盤。在抽屜的一個個小格子里整齊地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餐具和廚房用具,雖然他們中的大部分我都不認識。他慎重地用骨瘦如柴的手指給我挑了兩個茶匙,不一會兒就放到了我茶杯旁的翠綠色餐巾紙上。遺憾的是,還是晚了,因為我已經把那杯茶喝完了。
「我不知道,可能叫蒼蠅或者小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