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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永恆的光

第三章 永恆的光

一個男人從兜里掏出一盒金屬底座的蠟燭,自然而然地遞給我。我毫無意識,不知不覺就順手接了過來。然而,我並不十分清楚他到底想幹什麼。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才知道他的意圖。需要有人把這些蠟燭放在遺體周圍,一個個點燃,這樣能夠使氛圍變得莊重、肅穆、神聖。也許燭光能夠滲入他們濃密的鬍子里,給所有人帶來寬慰和解脫。於是我開始忙著點那些蠟燭。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對我的行為充滿誤解,他們應該把我當成了儀式主持人或葬禮召集人。蠟燭點燃的那一刻,他們突然沉默了,向我投來悲痛的目光。
過了一會兒警察來了。他們沒開車,而是走過來的。他們的車只能在柏油馬路上開,因為沒有換冬胎。
我看到鬼怪組織得很好,他穿著羊皮大衣,十足像個儀式主持人。他從一個中國生產的保溫壺裡倒出咖啡,倒在塑料杯里,然後分給每一個前來悼念的人。於是我們站在門前,喝著熱的甜咖啡。
當我走出去的時候,正好看見叫來神父的那些留著小鬍子的男人在門口迎接他。神父沒能順利把車開到這裏,他的車陷在雪地里了,所以他們不得不用拖拉機把他拉到這兒來。舍雷斯特神父(我自己是這麼叫他的)抖了抖長袍上的雪,迅速地從拖拉機上跳了下來。他沒有看任何人,而是快速地走進了屋。他越走越近,身上古龍水和火爐的煙味撲面而來。
當我給自己煮咖啡的時候,電視里通常會播給滑雪愛好者的天氣預報,展現著一個高山、滑道、山谷、大雪籠罩著的、變化無常、崎嶇不平的世界。地表的粗糙皮膚只會在這裏變白。到處都是雪地。春天,滑雪愛好者的福利會讓渡給過敏者,圖片也變得有色彩起來。溫柔的線條畫出危險區域。在那些標註紅色的地方,大自然的攻擊最為猛烈。冬天,大自然處於休眠狀態,等著攻擊人類像銀絲一樣脆弱的免疫系統。有一天,它終將以這種方式完全擺脫我們。每到周五就會出現給司機們的天氣預報。在他們的世界里只有有限的線條標記出這個國家的高速公路。我發現人們就這樣被分成三類——滑雪愛好者、過敏者和司機,這種分類方法很能說服我,很好,也很簡單。滑雪愛好者是享樂主義者,他們順勢滑下山坡。司機喜歡把命運掌握在自九-九-藏-書己手中。雖然脊柱的問題經常困擾他們,但我們都知道,生活是艱難的。而過敏者總是處於戰鬥狀態,我肯定是一個過敏患者。
「我要唱什麼歌呢?」我被他的這句玩笑話攪得越發不安了,「我不會唱歌呀。」
來了兩個穿著制服和一個穿著樸素黑色大衣的警察。他們的靴子上沾滿了雪,喘著粗氣走到屋前。我們所有人都已站在外面,在我看來,這是在展現對權貴的尊重和禮貌。兩個穿制服的警察都很傲慢和形式化。看得出來他們因為這個事本身,再加上冒著風雪長途跋涉,積了一肚子怨氣。他們倒了倒鞋子上的雪,一句話沒說就走進屋裡消失了。與此同時,那個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竟朝我和鬼怪走來。
這時站得離我最近的一個人堅定地說道:
「您好啊,女士。嗨,爸爸!」
就必然被塵世消磨殆盡。
這就是這個電視機存在的原因。
我還想擁有關於星星和行星的頻道,或許能有叫《宇宙的影響》的節目。這種節目最好也由地圖構成,展示影響曲線、行星撞擊區域。「大家請注意看,火星已上升到黃道之上,今晚將越過冥王星影響帶。請將車留在車庫或者有遮蓋的停車場。小心存放刀具。小心走入地窖。行星穿過巨蟹座之前,請不要沐浴,停止與家人的爭吵。」這檔節目的女主持一定苗條而空靈。我們會知道,為什麼火車今天會晚點?為什麼郵遞員的菲亞特會陷在雪地里?為什麼蛋黃醬擠不好?為什麼突如其來的頭痛不服藥卻自然消失了?我們會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開始染頭髮,何時可以舉辦婚禮。
「你有可能會被指控妨礙搜證,這位女士,您也是……」
驚慌失措的鬼怪笨拙地給我們互相介紹,但是我甚至都沒來得及記住「黑大衣」的名字,因為他們馬上就走到了另一旁,我聽到兒子正在數落父親。
「我剛從那兒回來。」我喃喃地說道。
然而家裡空無一人,冬日的純白如柔軟的浪花般透過窗戶流入室內,普瓦斯科維什巨大的開放空間強行侵入屋裡。我把鹿頭存放在車庫裡,裏面很冷,於是我又給火爐加滿了燃木。接著我去睡了,就像我起來時一樣,睡得像個死人。
衛星雲圖和傾斜的地球時常打動我。可以https://read.99csw•com認為,我們生活在一個暴露於行星凝視中的球體表面,被丟棄在巨大的虛無縫隙中。墜落之後,光會解體成小碎片被吹散,是這樣嗎?是的,我們應該進行每日提醒,因為時常會遺忘。我們認為自己是自由的,神會寬恕我們。但我不這麼認為,我們最終都會變成微小、顫動的光子。我們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行為都會進入太空。在那裡,行星會繼續觀察,就像看電影一樣,直到世界的盡頭。
「唱什麼都可以,」他說,「最好是《永久的安息》。」
對方決定結束這尷尬的對話:「好吧,爸爸,一會兒你們倆都必須進行陳述。他們有可能會對他進行屍檢……」
他們露出抱歉的微笑,我注意到他們有著一模一樣的牙齒。我想起來,他們是伐木工人。我在村裡的商店裡見過他們。
「我們想請您去一趟。」其中一個人用渾厚的聲音說著。
我懂了,這就是今天的日程。我不知道我的性別跟唱歌有什麼關係,但我不想在這種場合站起來反對傳統。《永久的安息》,我還記得兒時參加的葬禮上唱過的這首讚美詩。成年以後,我就再也沒參加過葬禮了。但我已經不記得歌詞了。事實證明,我只要會唱一個開頭就行,粗獷聲線的和聲會立刻加入,與我微弱的聲音融合在一起,遲疑的跑調聲此起彼伏,但每一次的重複會重新充滿力量。我也瞬間覺得解脫了。我的聲音開始變得自信,我很快便記住了關於「永恆的光」的歌詞,我們相信光會籠罩著大腳。
「你開玩笑的吧,這不可能,我還有一個當地方檢察官的兒子。」
「為什麼是我唱呢?」我不耐煩地小聲嘟嚷道。
我起身整了整衣服,因為它看起來不是那麼的美觀,我已經連續第二個晚上穿著它睡覺了。我走出了房間,在門廳雪融化的泥潭裡站著兩個村裡來的男人。這兩個人都很高,寬肩膀、小鬍子。他們就這麼走了進來,因為我沒有關門。也可能是出於這個原因,他們流露出一絲該有的愧疚。
鬼怪無力地自我辯護,看上去跟兒子的交談使他徹底被制服。我原以為會正好相反,跟兒子的交談應該給他帶來更多的力量才對。
「請開始吧。」一個我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的男人小聲地跟我說。
過了一會兒,聲音更大了。
九*九*藏*書大廳里傳來的聲音把我叫醒了,是男性低沉、膽怯的聲音。有個人站在那兒,喊著令我憎恨的名字。我十分生氣,因為睡眠又一次被打擾,而且還叫了一個我不喜歡,也無法接受的名字。父母取名字時完全是隨意的,也沒經過思考。有的人就是這樣,不考慮詞語的意思,特別是名字的意思,就盲目地使用。我從不允許別人叫我「雅妮娜女士」。
「動物。」我補充道,同時向他們走近。我無法忍受「黑大衣」這樣訓斥他的父親。「他被自己偷獵的鹿的骨頭給卡住了,這是跳出墳墓的復讎……」
我有很多節目可以選擇。有一次迪迦給我拿了一個像搪瓷碗一樣的天線裝置,能收到十幾個台。這對我來說也太多了,就算是十個,對我來說也多了,兩個都多。其實我只看天氣預報。我找到了這個頻道,非常幸運,我已經找到了我所需要的全部。所以我甚至都忘了遙控器在哪兒。
一般我從早到晚都開著電視,從吃早餐開始,這樣能夠使我舒緩、平靜。無論窗外籠罩著冬霧,還是黎明才剛到沒幾個小時又在不經意間變成了黃昏,我都可以當作外面什麼都沒發生。當透過窗子看向外面時,玻璃只反射出廚房的內部——這小而混亂的宇宙中心。
他們告訴我警察還沒到,現在正在等神父。還說夜裡大雪封了路,連去捷克和弗羅茨瓦夫的路也都無法通行,集裝箱卡車堵了一路。然而消息傳得很快,很多大腳的熟人步行趕來。很高興聽到他至少還有一些朋友。在我看來,糟糕的天氣緩和了他們的心情,應對暴風雪總比應對死亡來得容易。
黑大衣掃了我一眼,對父親說道:
我們就這樣唱了一個小時,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直到歌詞不再具有任何意義,就像海里的石頭被無盡翻滾的海浪打磨成圓形,每一個都很相似,就像沙漠中的沙粒。毫無疑問這給了我們喘息的機會,躺在那裡的屍體變得越來越虛幻,這場儀式也逐漸變成了在普瓦斯科維什艱辛勞動的人們一次聚會的借口o我們的歌聲歌頌遙遠的光,這光只存在於很遠的地方,以至於無法抵達,只有在我們死的時候才能看見。現在,我們透過玻璃在彎曲的鏡子里看到了這個光,它環繞著我們,因為它是我們的母親,也是我們來的地方。也許我們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它九-九-藏-書的一個碎片,包括大腳。因此,死亡應該是一件令我們高興的事。我一邊想一邊唱著,但實際上,我並不相信永恆的光會分配到每個人的身上,因為沒有一個神或天上的會計在具體負責。要一個個體去承受那麼多的痛楚著實不易,尤其對無所不知的神來說,我覺得他們一定會瓦解、崩潰,除非他們事先裝備好了一些抵禦機制。只有機器才能承擔世界所有的痛,只有機器是簡單、有效、公平的。然而,如果所有的一切都機械化地發生,那我們的禱告就沒有什麼必要了。
透過窗戶我看到朝村子的方向開來一輛鏟雪車。這種鏟雪車在我們這兒被叫作「白俄羅斯人」。多虧了這輛車,傍晚時分一輛又長又矮又黑、四周窗戶被黑窗帘遮得嚴嚴實實的靈車才能開到大腳屋前。但是只能開進來。黎明前,大約四點左右,我走到露台上,看見遠處的路上黑影閃動。是那群留著小鬍子的男人,他們勇敢地推著朋友的靈車回村子,送他去往「永恆之光」里安息。
「因為你是女人。」
當我回到家時,天已經亮了。我完全放鬆了警惕,似乎又聽見「小姑娘們」在家裡大廳地板上輕輕的腳步聲,似乎看到它們好奇的目光,皺著的眉頭。它們微笑著,我的身體也已準備好進行我們親熱的日常見面禮。
他們每個人都無一例外的留著兩撇小鬍子,愁雲滿面地站在屍體躺在的摺疊床邊。門時不時地打開,進來一些新人,把雪和嚴寒天氣的金屬味帶了進來。他們中大多數是前國有農場的工人,現在鄉里時不時給他們一些福利,雇傭他們在森林里砍伐樹木。他們中有些人曾去英國務工,後來因為害怕異鄉生活很快又回來了。還有一些人頑強地經營著規模小,又沒有什麼收入的農場,通過歐盟的補貼得以維持。屋裡全是男人,他們的呼吸在房間里冒著水汽。我能聞到淡淡的酒精、煙草和潮濕衣服的味道。他們偷偷地快速瞥了一眼屍體。我能聽到吸鼻子的聲音,但不知道是因為冷的緣故,還是這些大男人的眼中真的湧出了淚水,因為找不到地方排解,只能流進鼻子。鬼怪不在,沒有一個我認識的人。
大家都在屋外站著,幾個男人在門口抽煙。他們猶疑地相互致意,盡量避免眼神接觸。身邊朋友的死足夠帶走任何一個人的自信。他們的臉上都是同一read.99csw.com個表情,莊重、嚴肅和儀式性的悲傷。他們都在壓低聲音說話,抽完煙的會先進屋裡。
我沒明白他的意思。
「他看上去很糟糕,兒子。如果是你的話也會這麼做的。他被什麼東西卡住窒息了,整個身體扭曲,又髒得很。要知道這是我們的鄰居啊,我們不能把他就這樣留在地上,像,像……」他在尋找合適的詞語。
他說:「嗨,爸爸。」而且還是對鬼怪說。

我從來沒想過,鬼怪竟然還有一個在警局工作的兒子,而且還穿著這麼滑稽的黑大衣。
我跟隨他們穿越蓬鬆、純凈的白雪。雪是剛下的,冬天低矮的陽光照射使它們泛起了紅色。兩個男人給我開道,他們都穿著厚厚的膠鞋,鞋面上帶著毛氈。這是這裏的男性唯一的冬日時尚。他們寬大的鞋底給我踩出了一條小道。
他把手搭在鬼怪的肩上,充滿了主導和支配的意味,好像在說:行了,親愛的老頭,現在我用自己的手段來接手這件事。
晚上我觀察著金星,仔細觀察著這個美麗少女的變化。我喜歡以它作為我「夜晚的星星」。它好像魔術一樣從天而降,然後又落在了太陽的後面。它是永恆光芒的火花。黃昏時分會發生最有趣的事情,因為細微的差異那時會消失。我可以永遠地活在暮色當中。
無論是什麼誕生於肉身,

之後,他就消失在了死者的家裡。而我,不想等待任何決議,自己先回了家。我凍壞了,喉嚨也疼,我受夠了。
「雅妮娜女士。」

因此,每天從清晨開始,我就被氣象雲圖和圖上美麗、抽象的線條所吸引,這些線條有藍色的、紅色的。它們從西面而來,從捷克和德國逐漸向這兒靠近,無法阻擋、不可逆轉。它們會帶來布拉格或是柏林剛剛呼吸過的空氣。它們漂洋過海,穿越了大西洋和整個歐洲。可以說,這就是山裡的海洋空氣。我尤其喜歡看氣壓圖,這也許能解釋我為什麼會莫名其妙的抗拒起床,或是膝蓋疼,或者其他難以解釋的悲傷。這悲傷一定具有大氣鋒的特徵,在大氣層里變幻無常。
「上帝寬恕!爸爸,你為什麼要動屍體?你沒看過電影嗎,爸爸?所有人都知道,無論發生了什麼,在警察來之前屍體是不能動的。」
「雅妮娜女士。」
「請您開始唱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