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999個死亡
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平時近距離看不到的東西。冬天,雪地里留下的痕迹記錄了每一個動作,什麼都無法躲過大自然的「登記造冊」。大雪像編年史學家一樣記錄了人和動物的每一步,使為數不多的車輪印記變得永恆。我會仔細地觀察房子的屋頂,以免形成雪檐后造成排水槽不勝負荷而掉落。更糟糕的情況是,積雪會堵住煙囪,慢慢融化后,水滴從屋檐下流到屋裡。我會檢查窗戶是否完好無損,上次檢查的時候是否有疏忽遺漏?是否忘了關燈?同時,我還會查看院子、房間的門、大門、棚子以及堆放木材的地方。
第二天,我把鹿頭埋在我家旁邊的墓園裡。我把所有從大腳家拿回來的東西都放進了那個坑裡。至於沾滿血跡的塑料袋,我把它掛在李樹的樹枝上,作為紀念。大雪紛然而至,雪花落在袋子里,夜裡的寒冷將它們變成了冰。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在凍住的石土裡挖了一個這樣的坑。冰冷的淚水凍住了我的臉頰。
通常我會先檢查教授夫婦家,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個屋子。這是一座安靜、孤獨的白房子,它是那麼的精緻而簡單。教授夫婦很少在這兒居住,但是他們的孩子經常會跟朋友們一起出現在這裏。那時,風會吹來他們喧鬧的聲音。百葉窗敞開著,屋內燈火通明。嘈雜的音樂使小屋變得令人頭暈目眩。那些張大的窗戶孔使屋子看起來蕭索空洞。待他們離開,小屋又恢復了原樣。這個房子的缺陷是它傾斜的屋頂,雪會沿著屋頂滑落。每年年初直到五月,雪一直積在北面的牆上,濕氣從牆面滲透到室內。因此,我不得不費勁鏟雪,這是一個艱難、吃力的活兒。到了春天,我的任務就變成看管園子——栽花,並看護門前的那一小塊花圃。我很樂於做這些事情。有時候一些東西需要維修,我就會打電話到弗羅茨瓦夫給教授夫婦,他們會給我轉賬,之後我得去找工人,盯著他們幹活。
那已經是很遙遠的世界了。我經常開著我的「武士」車經過山隘到城裡去。翻過山隘,可以向左拐,也可以開到國境線上。這裏蜿蜒曲折,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跨過國界。在我進行日常的散步視察時,總是在不經意間就越過了國界。有時候我也喜歡特意跨過國界,專門繞過去又折回來。可能有過十幾次、幾十次,用差不多半小時特意感受跨越國界的快|感。這一切曾經都是不可能的,我還記得那些時候。因此,我喜歡跨越國界。
在我眼前展開的這道風景由黑白陰影構成,樹木沿著田間的道路編織成排。在那些草還沒有被修剪過的地方,積雪未能用統一的白色平面覆蓋田野。草尖刺穿了白雪的覆蓋,從遠處看,就好像一隻大手想要通過一些細微的筆觸繪出草稿,然後才開始勾勒抽象的圖案。我能看到田野美麗的幾何形狀,條形、矩形,每個都有自己的結構、獨特的陰影,以不一樣的方式向快速降臨的冬夜傾斜。我們的七座小房子散落在這裏,與溪流、小橋一樣,就像是大自然的一部分。這裏的一切似乎都經過精心的設計,可能就是那雙練習素描的手。
我決定,今天即使忍著疼痛,也要爬上山坡,從高處看一看世界,世界一定還在原地。這也許能使我平靜,讓我的喉嚨放鬆,讓我能感覺好一些。我一點也沒有為大腳的死感到遺憾。但每當我從遠處路過他的小屋時,就會回想起他那穿在咖啡色西服里妖怪般的屍體。之後,所有活著的朋友的身體會浮現在我的腦海里,它們都幸福地待在自己的小屋裡。我自己、我的雙腳、鬼怪瘦弱纖細的身體,一切都被巨大的悲傷裹挾,變得難以承受。我看著普瓦斯科維什的黑白景色,終於明白,悲傷是定義世界的重要詞語,它是一切的基礎,是
https://read.99csw.com第五元素,是精髓。那天我坐下來工作,從兜里抽出一張很皺的紙。我在那上面記了大腳的信息,是想查一查他的死是否在正確的時間來臨。當我輸入他的出生日期時。我注視著這張記有他資料的紙。我看到,我把他的資料記載在了一個狩獵日曆上,這一頁是「三月」。在日曆的一個個小格里畫著三月可狩獵的動物形象。
如果我照著記憶繪製一張地圖,在那張圖上,普瓦斯科維什是一彎月亮,一側被銀山包圍,群山小而矮,構成了我們與捷克的國界。這個高地上只有一塊聚居區,那就是我們的村子。村子和小鎮坐落在地圖東北部的下方。普瓦斯科維什與科沃茲克山谷其他地方的海拔相近,但只要從高處看,就能看出這兒的地勢還是稍高。道路艱難地向上蜿蜒,從北邊開始稍顯平緩。而東側從普瓦斯科維什下山的道路異常陡峭,冬天行車頗具危險。嚴冬時分,道路管理局,還是那個叫什麼別的名字的機構,會封閉這條道路。每到那個時候,我們就會冒著風險,在這條道上非法行駛。當然,條件是必須擁有一輛好車。其實我指的是我自己,鬼怪只有一輛電動助力車。大腳有他自己的雙腳。路段陡峭的部分我們稱之為「山隘」。附近還有一個石崖,如果你認為它是自然的產物,那麼你就錯了。這是一箇舊採石場的廢墟。採石場一點一點地侵蝕了這個地方,最後用自己的鏟子將普瓦斯科維什吞沒。好像曾經還有計劃要重啟採石場,也許那時,我們已消失在被機器吞蝕的地球表面。
在女作家的房子里則住著一些貂。我沒給它們起任何名字,因為我既不會分辨它們,也無法數清數量。很難被發現——是它們主要的特徵。就像幽靈一樣,它們一會兒出現,一會兒又消失了,使人難以相信自己看到的東西。貂是很漂亮的動物,如果有需要,我願意將它們戴在胸前作為我的徽章。它們看起來輕盈無邪,但這隻是表象。實際上,它們是狡猾、邪惡的生物。它們與貓、老鼠和鳥互相打鬥。它們擠進女作家屋頂和閣樓的隔熱層之間,我懷疑它們造成了嚴重的破壞,損壞了礦棉,還在木板上啃出了小洞。
今年冬天,我在他們的地窖里發現了許多蝙蝠,有一大家子。有一次,我必須進到地窖里,因為我聽見滴水的聲音。如果水管爆裂,就會出大問題。我看見它們聚在一起,睡在石天花板上。它們掛在那兒一動不動,但我卻總感覺它們似乎是在夢中看著我。燈光反射在它們張開的眼睛里。直到春天,我才與它們輕聲地告了別,沒看到什麼損壞的跡象,於是我踮著腳尖上了樓。
之後,當我走出這片區域,眼前的景色開始變幻。到處都是驚嘆號,探出如刺的針尖。每當我的雙眼注視著它們,眼皮都會開始顫抖。眼睛被森林邊緣矗立著的那些木建築所傷。在整個普瓦斯科維什有八個這樣的木建築,我知道得很清楚,因為我和它們有關聯,是堂吉訶德與風車的關係。建築物的下半部分是木質橫樑釘成的十字形,呈四個面。這怪誕的造型還有四個腳。上半部分則是一個帶有狩獵窗子的小屋,這叫講道壇。這個名字總是令我感到驚訝和震驚。能從講道中學會什麼?《福音書》講的是什麼道?一個用於殺戮的地方叫做講道壇,難道不是一個傲慢至極、最為邪惡的想法嗎?
我每天爭取繞著自己這塊領地走兩圈,既然已經承擔了這個責任,就必須讓盧弗茨格一直處於我的視線範圍內。我會挨個察看每一個我負責看管的房子,最後爬到山上,眺望我們的普瓦斯科維什。
人必須睜大眼睛和耳朵來關聯事實https://read•99csw•com,從別人看到的不同之中找到相似。必須記住,一些事件有可能發生在不同的層面上。換而言之,許多事情有可能是同一事件的不同方面。整個世界是一張巨大的網,一個整體,沒有任何事物是孤零零的存在。世界上每一個最小的碎片都與其他的一切經由複雜的通信宇宙聯繫在一起,而這個宇宙很難滲透進平庸的心靈。這就是它的運作方式,就像日本的小汽車一樣簡單。
這些年來,我搜集了1042個出生日期和999個死亡日期。我還在進行自己的小小研究。這個項目沒有歐盟的資金援助,只是一個在廚房裡進行的項目而已。
為了照看好這一切,我付出了許多艱辛。還有那座小橋,得時常檢查它的狀況,看看水是不是淹沒了去年洪水來襲時給它加建的托架?是不是衝出了什麼裂縫?繞完這一大圈,我還會環顧一下四周。我應該感到非常的幸運,因為一切都還在。要知道,這一切有可能並不存在。存在的可能就是一片草地——風吹過成片層層疊疊的草叢和玫瑰花薊。這也許就是這裏本來的樣子。也有可能什麼都沒有,只是宇宙空間里的一片空曠。也許這才是對一切最好的安排呢。
我仍然可以看到它們。我斜視一下,以此模糊它們的形狀,使它們從我眼前消失。我這樣做,是因為無法接受它們的存在。但事實的情況是,一個人感到憤怒,卻不採取實際行動,就等於是在傳播病毒,我們的布萊克是這麼說的。
這塊小墓園位於池塘旁,在一個非常平緩的坡上,地理位置極佳。從那兒可以瞭望整個普瓦斯科維什。我也想在這兒安歇,永遠地照顧好這裏的一切。
晚上我一般是這麼度過的,坐在廚房的長桌前,做我最喜歡做的事。迪迦送我的電腦放在廚房桌上。電腦里這麼多的程序當中,我只用過一個。桌上還有我的星曆書、便箋紙和幾本書、我工作時吃的干麥片和一壺紅茶。別的我都不喝。
考慮到暴力死亡威脅的可能,我不得不注意生命主和它所在的宮以及那個宮裡的行星。我同時會注意火星、土星、天王星這些有害的行星里,哪一個比生命主更強,哪個將要與之構成壞的狀態。
女作家每年五月會開車過來,我會幫她把東西都卸下,因為她的脊椎不太好。車裡裝滿了書和異國食品。女作家脖子上戴著矯正器,好像是出過一次什麼事故。也有可能她的脊椎問題是長期寫作造成的。她看起來就像龐貝古城的倖存者,好像被火山灰完全掩蓋過一樣,臉是灰色的,嘴也是。灰色的眼睛,長長的頭髮在頭頂緊緊盤成一個小髻。如果我對她不是那麼熟悉的話,肯定會閱讀她的作品。但正因為我太熟悉她了,所以害怕打開她的書。也許在她的作品中,我會發現用別的方式塑造的,我所不能接受的自己。還有那些我愛的,但有可能對她來說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地方。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像她這樣揮毫灑墨的人很危險,會令人產生一種假象,懷疑眼前的這個人也許不是她自己,而是一雙持續觀察的眼睛。而她所看到的東西會變成語句,她以這種方式奪走了事物最重要的、難以言說的本質。
最後一個房子就在路邊,是一個出租屋。最常在這兒租住的是一對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婦,他們周末時常來這兒尋找大自然。有時租住的是一些情侶。偶爾也會有整夜飲酒作樂,然後一直睡到中午的人。他們所有人都像影子一樣穿過我們的村莊。一個周末,片刻停留。這座剛剛翻新過的小房子,屬於這附近最富有的一個人。他在每一個山谷和平原都擁有自己的私產。這個人叫福南特沙克,這是姓氏與本人匹配的又一個例子。據說他買這個房子是看中了這塊地
九-九-藏-書。他買下這塊地,大概是想把它改造成採石場。整個普瓦斯科維什都適合開辦採石場。也許我們住在一個「金礦」上,這金礦就是花崗岩。
經過山隘有一條田間小路通往村莊,這條路只能在夏天通行。在西面,我們這條路與一條更大的路交會,但那條路仍不是主路。在路邊坐落著一個村莊,那兒籠罩著一種特殊氛圍,我稱之為「森林之外的國家」。那兒有教堂、商店、廢棄的滑雪纜車和一個青年俱樂部。那兒的海拔很高,所以常年伴隨著黑夜。這是它留給我的印象。在村子的盡頭還有一條小路通往「狐狸」農場,但我從未往那個方向走過。
女作家會在這兒一直待到九月,也不怎麼出門。雖然有風,酷暑依然黏濕難耐,只有那時她灰色的身體會躺在躺椅上。她一動不動地盯著太陽,曬得越來越灰。如果我能看見她的腳,可能會發現她也不是人類,而是另一種生命形態,也許是邏各斯水中女仙又或西爾芙空氣精靈。有時她的朋友會到這兒來,那是一個強壯的深色頭髮女人,塗著亮色的口紅。她的臉上有一個胎記,是一顆棕色的痣。這意味著她出生時金星正好降臨在第一宮。她們會一起做飯,好像突然想起了復古的家庭儀式。去年我和她們一起吃過幾次,椰奶辛辣湯、土豆玉米煎餅。她們做得不錯,十分可口。這位朋友對「灰女士」很好,一直照顧她,像是將她當作自己的孩子。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過了「森林之外的國家」,在進入高速路前有一個急轉彎,那兒經常發生交通事故。迪迦稱之為「牛心角」,因為他曾看到一個裝滿動物內髒的箱子從卡車上掉下來。當時,卡車正從當地一位大佬的屠宰場駛出來,牛心灑落了一地,至少他是這麼說的。但我個人認為,這個故事太過於毛骨悚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見過。迪迦在某些問題的某些點上會過於敏感。一條柏油馬路連接著山谷里的小城鎮。天氣好的時候,從我們普瓦斯科維什望去,可以看見一條條道路以及它們穿行而過的科多瓦、萊文、甚至是北面遠處的新魯德、科沃茲克、宗布科維采。這些地方二戰前被統稱為「弗朗克斯坦因」。
我必須非常小心。現在我敢這麼說:很遺憾,我不是一個好的占星師。在我的性格里有一個缺陷,它會模糊行星分佈的圖像。我用自己的恐懼看著它們,儘管人們天真單純地認為我有著平和的表面。我彷彿在一面黑鏡里透過煙熏的玻璃看著一切。我看到的世界就像別人看到的日食時的世界一樣。因此,我看到了地球食。我看到我們在永恆的黑暗中盲目移動,像一隻被暴戾的孩子抓進盒子里的金龜子。傷害我們很容易,粉碎我們錯綜複雜、奇怪的存在很容易。我將一切解釋為不道德、可怕和威脅。我只能看見災難。如果墜落是開始,還能墜得更低嗎?不管怎麼樣,我知道自己的死亡日期,並因此而感到自由。
如果太陽和月亮也這樣懷疑,
星盤從屏幕里朝我跳了出來,使我足足凝視了一個小時。首先我看到土星,土星在固定的星象里通常作為窒息、上弔死亡的主要表徵。
那個時代為變革做好了準備,有形成革命視野的能力。如今,沒人有勇氣去思考任何新的事物,只能不停地說著業已存在的事實,繼續發揚陳舊的想法。現實變得朽邁而蒼老,畢竟它遵守著與每一個生命同樣的法則。像人體細胞一樣,也會凋亡。凋亡是物質的疲倦和消耗造成的自然死亡。在古希臘語里,這個詞https://read.99csw.com的意思是「花瓣的凋落」。世界的花瓣已經凋落。
那個懷疑自己所見的人,
每當站在那兒看著講道壇,我寧可隨時轉身去抓住那如鋸齒般鋒利,又輕柔得像一根頭髮絲的水平線。我遠眺了一下水平線的後面,那裡是捷克,是太陽逃離的地方,因為它已看夠這裏的可怕。我的處|女座從那兒降臨夜空,金星也到捷克睡覺去了。
我整整研究了兩晚大腳的星盤運勢,直到迪迦打電話來,我不得不勸說他放棄來看望我的想法,跟他說他那輛英勇的「老夥計」會陷入泥濘的雪地里。讓這個男孩兒在他的員工宿舍里自己翻譯布萊克吧。讓他在自己的思想暗房裡用英語的消極詞彙構造波蘭語句子吧。他最好周五過來,這樣我可以告訴他一切,展示星象規則精確的證據。
它們會立即從天空隕落。
我一向認為星象學要通過實踐來學習,這是一種紮實的知識,就像心理學一樣,是一門經驗科學。做這個研究,要細緻地觀察身邊的人,把他們生活中的時刻與行星系統相連。還要仔細地審視、分析不同人參與的同一事件。很快便可以發現,相似的星象描述的是相似的事件。到達那個階段,就能算是啟蒙了,你會得出一個結論:秩序確實存在,並且觸手可及。恆星和行星建立了這個秩序,天空則是設定我們生活模式的模板。經過更深入的研究,便能從地球上的微小細節猜測天空中行星的排列。午後的雷雨、郵遞員塞進門縫的信、浴室里壞掉的燈泡,沒有什麼能逃避這個秩序。它在我身上的作用如同酒精或是某種新型毒品,使我充滿了純粹的愉悅感。
可惜的是,我的疾病再次宣告了它們的存在。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情況,當出現壓力和不尋常的事件時,病情就會加劇。有時一夜沒睡好就足以折磨我。我的手會發抖,好像有電流流過我的四肢。彷彿我的身體被包裹了一層看不見的電網,而有人正隨機地在給我施以懲戒。每當那時,突如其來的、痛苦的抽筋會鉗住我的肩膀和腿。正如現在,我能感覺到我的雙腳是完全麻木的,僵硬且刺痛,走路時完全是一瘸一拐地拖著它們在走。此外,一個月以來我的眼睛一直是濕潤的,淚水會毫無原因地突然流下來。
我是鄰居財產的看守人。當他們忙於冬天的工作和城市娛樂生活時,我在這兒替他們過冬,幫他們看守房子,使這些小屋免受寒潮侵襲,保護他們的脆弱財產。我用這種方式使他們得以從冬日的黑暗中解脫。
我成長於一個美好的時代,遺憾的是,這個時代已經過去。
像往常一樣,我在墳頭上蓋了一塊石頭。在我的墓園裡已有許多這樣的石頭。這裏埋葬著:一隻老貓。我買下這個房子時,在地窖里發現了它的屍體;一隻野貓,在分娩時它與它的孩子一同死去;還有一隻被伐木工人殺死的狐狸,他們認為這隻狐狸瘋了;還有幾隻去年冬天被狗打傷的鼴鼠和鹿。這隻是其中一部分,還有我在森林里找到的、死在大腳捕獵陷阱里的其他一些動物。我把他們帶到了另外一個地方,在那兒至少有人可以喂喂它們。
靠近潮濕的森林有一座最小的房子。不久前,它被弗羅茨瓦夫一戶很吵鬧的人家買下。他們在克舍基區開了一家食品店,有兩個肥胖的、被嬌寵慣了的十幾歲孩子。這座房子本來是他們要重新修葺成典型的波蘭莊園的,似乎計劃給它加蓋圍欄和門廊,在後面建一個泳池,他們的父親是這麼告訴我的。但最先被砌起來的卻是圍著花園的一圈混凝土圍牆。他們給我付了豐厚的酬金,希望我能每天到裡邊看一看有沒有人闖入。房子本身很老,損壞嚴重,感覺它所期望的是任其在平靜中自我腐爛。然而,今年有一場變革正等待著它——沙堆已經送達並堆積在大門外。風老是把蓋在它上面的塑料膜吹走,重新罩上費了我很大的力氣。這兒有一個小泉眼,他們準備建一個魚塘,用磚砌一個燒烤灶。這家人姓司徒傑尼。我想了很久是否該給他們取一個自己的名字。後來我意識到這是我遇到的姓氏與人正好相匹配的兩個個例中的一個。他們真的是生活在井裡的人,很早以前就掉了進去,現在住在井底,他們以為這口井就是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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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好奇,在人的星曆書里是否可以看到他們的死亡日期。星象學中的死亡會是什麼樣的?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哪些行星扮演著命運的角色?在地上這個烏里森的世界里,法律支配著一切,從繁星點點的天空到道德質樸的良心。只有嚴格的法律,沒有同情,沒有例外。既然有出生的順序,為什麼不能有死亡的順序呢?
將懷疑一切,請隨心而行。
對於布萊克說過的「奇怪的象徵」,我能談出很多離題的想法,迪迦總是會聚精會神地聽。但我對星象學的熱愛,他卻無法感同身受,因為他出生得太晚了。他們這一代趕上冥王星正好在天秤座上,這在某種程度上削弱了他們的警惕性。他們試圖平衡地獄,但我不認為他們能夠成功。他們可能善於設計項目,編寫應用程序,但他們大多沒有警惕心。
研究占星給我帶來快樂,甚至在我發現死亡規律的時候,亦是如此。行星的運行總是美麗的,無法停止,也無法加速。這種規則已經遠遠超越了雅妮娜·杜舍依科身處的時間和地點——能這麼想想很好。人有所依是一種幸福。
我本可以自己動手完成所有計算,我甚至有些遺憾自己沒有這麼做。但是現在誰還會用計算尺呢?但如果需要在沙漠里計算星座,沒有電腦,沒有電,沒有任何的工具,我還是能應付的。我需要的只有我的星曆書。所以,如果有人突然問我(雖然不會有人這麼做)要帶什麼書去無人島,我會回答:《1920—2020行星星曆書》。
但是新的事物總會來臨,世界一直按照這樣的規律運行著,這難道不是一個可笑的悖論嗎?天王星正處在雙魚座,當它進入白羊座時,新的周期就將開始,在兩年後的春天,現實將得到重生。
在田間或野地徘徊時,我喜歡想象這裏百萬年後的樣子:還會有一樣的植物嗎?天空的顏色還是這樣嗎?地殼板塊會移動而形成山脈嗎?是否會出現海洋?在海浪的緩慢移動中「地點」一詞將不再被使用?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這些房子一定不在了。我的努力像針頭一樣渺小而微不足道,正如我的生命。這一點需要記住。
也就是說:要確定是否自然死亡,首先要觀察生命主的位置。生命主——就是為我們吸收宇宙生命能量的身體。如果出生在白天,那麼生命主就是太陽。如果出生在夜裡,生命主就是月亮。在某些情況下,生命主可以是上升點的主宰星。當生命主與第八宮的主宰星,或與存在於其中的行星達到某種極不和諧的狀態時,就會出現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