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午夜射手
舞會大概就是這個樣子。音樂聲很大,現場異常喧鬧,在音樂聲的籠罩下難以和別人交談,因此所有人都忙著吃沙拉、酸菜香腸燉肉和熏肉片。掛著各種蘑菇的側廊上放著兩瓶伏特加。沙沙神父吃完東西又小酌了幾杯,隨後便起身離席,和大家道了別。等他走了,大家才開始跳起舞來,彷彿神父在場會讓他們感到尷尬。音樂聲從舊消防站高高的屋頂上回蕩而來,落在了每位舞者的身上。
周一大家獲悉了董事長死亡的消息。周日晚間,幾個去消防站打掃的女人發現了他。其中一人似乎因受到驚嚇而進了醫院。
我簡明扼要地跟他說明了問題,幾乎原封不動地把波羅斯的話告訴了他。從狼眼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把我當成了瘋子。他眼睛一眯,露出了一種屈尊俯就的笑容,像是對孩子說話一般對我說:
「您不害怕嗎?」
「我要回家了,我已經筋疲力盡。」她悲傷地說。
「以前我有兩隻母狗,它們很在意東西是否公平地分給了它們——食物、撫摸、關心和照顧。動物對公平的感知特別敏銳。當我有什麼事做得不對的時候,當我不公正地責罵它們或沒有遵守諾言的時候,它們看我的眼神,我至今仍記得。它們悲戚地看著我,好像全然不解,好像是我違反了神聖的法則。從它們那兒我學到了理所當然的、最為基本的公平與正義。」我沉默了一會兒,又補充道:「我們有世界觀,而動物們有世界『感』,知道嗎?」
她從包里拿出一串鑰匙,猶豫地說:
早在采蘑菇愛好者的舞會開始兩周前,我就去了「好消息」的店裡。我們在倉庫中堆積如山的服裝里搜尋著合適的衣服。可惜對成年人來說選擇的餘地並不大,裏面大多是童裝。但這反倒讓人感到欣喜,這說明孩子們還是可以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青蛙、佐羅、蝙蝠俠、老虎。可我們還是沒能找到一個有模有樣的狼頭面具。我打算裝扮成一匹狼,面具之外的部分由我們自行解決。這一身裝束就像是為我量身定製的一樣,由毛皮連體服、毛絨手套做的爪子和面具組成。我可以舒舒服服地從狼嘴裏看到外面的世界。
「你們在這兒幹嗎,媽媽?」我生氣地問,「你們怎麼能來這兒呢?」
「您別太往心裏去,也別再這麼以天下為己任了。一切都會好的。」他從椅子上坐了起來,「好了,幹活去嘍。我們要把那些雲杉拉走。說不定您想買點柴火過冬?現在正是時候。」
這支舞結束后宣布了最佳裝扮獎的投票結果。獲勝者是來自特蘭西瓦尼亞的一對夫婦,他們打扮成了鵝膏菌,他們的獎品是一本蘑菇圖冊。我們是第二名,得到了一個蘑菇形的蛋糕。本來我們要以小紅帽和大灰狼的形象在所有人面前一起跳支舞,但後來大家完全忘了這回事。直到這時我才剛喝完今天的第一杯伏特加,玩性的衝動這才顯現,哪怕他們再演奏一曲《嘿,獵鷹!》也好啊。但是鬼怪已經想回家了。他擔心瑪麗莎,因為它從來都沒有獨自在家裡待過這麼長時間,畢竟大腳的棚子給它留下了心理創傷。我告訴他我得送董事長回家。大多數男人也許都會留下來陪我一起完成這個艱巨的任務,但鬼怪不會。他找到了一個跟他一樣想提前離開舞會的人,甚至可能就是那個俊俏的吉卜賽女郎,然後便不怎麼紳士地離開了。但也無妨,反正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去應付各種困難的事情。
在某種程度上也被剝奪了存在的意義。然而我們必須清楚一點,沒有權利的公民不代表喪失了自己的義務。
「胡說八道。」她說道,「我絕不相信他們會朝狗開槍。」
這一發現可以讓我們得出一個結論。請看一看,所有受害者的土星都在什麼位置?他們的土星都落入了動物星座。而董事長先生的土星更是在金牛座上,這預示了動物造成的窒息死亡……
「你回去吧。」我終九*九*藏*書於下定決心和她以「你」相稱,這使我鬆了一口氣,「我會等你丈夫,把他送回家的。放心吧,沒問題的,反正我也要等鄰居出來。你們住在哪兒?」
「我們可以撒一些避孕藥,讓它們不再繼續繁殖下去,而不是殺死它們啊。」
當她的丈夫和一個俊俏的吉卜賽女人一閃而過時,她拉起我的手,對我說:
「咱們抽根煙去吧。」
那天,我又想起了他的抽屜。只要往那裡面看上一眼就能讓我完全平靜下來。其實我也想成為那些實用工具中的一個。
他氣鼓鼓地坐在我旁邊的副駕駛位置上,去消防站的路上也一直一聲不吭。他把小紅帽放在膝蓋上,等我們到消防站門口時才把它戴上。
「杜舍依科女士,」她站在門檻外面說,「咱們這兒出什麼事了?您聽說了嗎?」
她突然滿懷期待地看著我,像是在等待我做出反駁。可我心裏卻想著,原來這世上還是有正常人的。
「杜申科女士……」
我轉過身朝向那個方向,看到那裡有很多人:有男人、女人和孩子,他們穿著灰灰的,已經褪色的奇怪節日服裝。他們的眼神同樣閃躲,透著恐懼,且不知所措。他們從某處蜂擁而至,擠在門口,不確定自己能否進入。他們竊竊私語,鞋底在鍋爐房和車庫的石頭地面上發出嘈雜的摩擦聲。人群的涌動將前幾排不斷推至前方,我被深深的恐懼包圍了。
她穿著一件快要拖到地面的針織開衫,踩著碎步進來,徑直坐在了椅子的邊上。
「出什麼事了嗎?」他問道。
「不!」我痛苦地呻|吟了一聲,實在難以接受這件事。隨即又感到一絲欣慰,畢竟它們至少體驗過自由。
「這是什麼?」我拿起一個寬金屬鑷子。
「現在大自然已經沒有什麼是自然的了。」他說道,這時我才看清這個林務員到底是什麼人:公職人員。「已經太晚了。大自然的機制已經錯亂了,現在要把一切都控制起來,才能避免災難的發生。」
「它們在所有方面都比人更有人性。更敏銳、聰明、快樂……可人類卻以為可以對動物為所欲為,把它們當作物品。我想,應該是獵人開槍打死了我的狗。」
我知道,警察沒回復公民的來信(非匿名信)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原因。我不想去討論這些原因,只是想談一談我上一封信中所提到過的那件事。我不希望警察或其他任何人像我一樣如此的被無視。被政府機關無視的公民
「扁甲會給我們造成災難嗎?」
森林里忽然吹來一陣寒風,我打了個寒噤。狗變成苔蘚的畫面在我眼前揮之不去。我眨了眨眼。
鬼怪迷迷糊糊地給我開了門。可能他沒好好洗漱,因為臉頰上還有我前一天用口紅給他畫的紅暈。
音樂變得更加吵鬧,因為他們正在演奏《嘿,獵鷹!》。所有目前還沒去跳舞的人都心急火燎地離開座位,走向了舞池。我並不想讓自己說話的聲音高過那個單人樂隊。
「那您也知道它在樹榦里產卵?」
我坐了下來,他則去準備咖啡。他花了很長時間來清洗咖啡機,之後又用量杯倒水。我印象中,當時他一直在說話。他的這種亢奮狀態十分奇怪。西弗彥托派烏克,竟然會說個不停。
「你什麼都別想了。」我說道,「在浴缸里放滿水,好好休息一下。」
「真的是您找到了我們警察局長的屍體嗎?」那個女人一邊問我,一邊用目光搜尋著丈夫的高大身影。
「哎呀,您知道那要花多少錢嗎,而且還不怎麼奏效。這個吃得少了,那個又吃得太多了。既然自然的秩序已經不復存在,那人類就得維持秩序。」
我還希望隨函附上一份剪報。這則新聞報道了奧波萊地區曾出現的一種至今未能確認身份的動物,它用爪子攻擊其他動物的胸部,把它們殺死。最近我在電視上看到一個用手機錄製的視頻,視頻里能清晰地看到一隻小老虎。所有這些都發生在奧波萊附近,也就是說離我們不遠。它們可能是動物園裡的動物。洪水過後它們得以倖存並重獲自由。無論如何,此案都值得仔細調查。尤其是我已經注意到,附近的居民開始慢慢陷入病態的恐懼,甚至是恐慌之中……九*九*藏*書
我承認是我找到的。
「你也看到了,我一點幽默感都沒有。」他說。
我緩緩地往屋裡走去,他跟在我身後。他在露台上放鬆地坐了下來,暢快地喝了半升果汁。我一邊看著他喝果汁,一邊在心裏想著,我本可以給他往裡面擠上一點鈴蘭汁,或者把阿里給我開的安眠藥磨成粉加進去。等他睡過去了,我就把他關在鍋爐房裡,只給他麵包和水,關上他一段時間。或者相反,我也可以把他喂胖,每天量一量他手指的粗細,看他何時胖到可以烤著吃。這樣他就該學得規矩了。
我正忙著泡茶,是紅茶。這次要讓她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茶。
可惜鬼怪的情況則要糟糕許多,我們沒能為他偉岸的身軀找到一件合適的衣服。對他來說所有的衣服都太小了。最後,好消息想出了一個簡單卻行之有效的辦法。既然我們已經有了狼……剩下的就只差說服鬼怪了。
在此謹告知,本人已設法獲得了死者福南特沙克的出生日期(可惜沒有出生時間,這使得我算出的星盤不夠準確),並發現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地方,能夠證明我之前提出的假設。
「很遺憾,我知道。」我能看出來,他在儘力猜想我這次提問背後的目的,「它產卵的時候會破壞寶貴的木材。您到底想問什麼?」
她說了街名,那條街在「牛心角」後面。我知道在哪兒。
「是這兒的一個傳說,可能是德國人傳下來的。講的是午夜射手在後半夜四處尋覓、獵殺壞人的故事。他的坐騎是一隻黑鸛,另外還有幾隻狗作伴。所有人都對他心懷恐懼,到了晚上就把門窗緊閉。一天,一個本地的男孩兒,也可能是來自新魯達市或者科沃茲克的,衝著煙囪呼喊,希望午夜射手為他獵殺點什麼回來。幾天後,從男孩家的煙囪里掉下了四分之一具人的屍體,後來又掉下三塊,直到他們把屍體拼接完整,便進行了埋葬。此後,午夜射手再也沒有出現過,而他的那幾隻狗則變成了苔蘚。」
在參加完專門為采蘑菇愛好者舉行的彌撒后,所有人徑直來到了這裏。這會兒大家才剛剛開始敬酒。董事長興緻勃勃地參与進來,他對自己的完美形象是如此的自信。以至於直接穿了一身西服就來了,裝扮成了他「本人」。大部分參加舞會的人現在才開始在衛生間換衣服,肯定是因為不敢直接穿著那身裝束去教堂。膚色不甚健康的沙沙神父也在,他穿著自己的黑色長袍,看來也只是把自己裝扮成了神父。受邀而來的鄉村主婦俱樂部演唱了幾首民歌,然後樂隊便開始演奏。說是樂隊,其實只有一個人。他用電子琴靈活地切換著各種樂器的聲音,就這樣把所有流行歌曲惟妙惟肖地模擬了出來。
「您也知道,遭遇這一切的都是我丈夫的朋友,他們走得很近。我丈夫可能也在害怕,但是我不太清楚他們之間有什麼利益關係。只是有一件事讓我一直受到煎熬……」她猶豫了一下便沉默了。我看著她,等著她說完這句話,但她只是搖了搖頭,眼裡還噙著淚水。
凌晨,我又做了那個夢。我走到樓下的鍋爐房,發現我的母親和外婆又出現在了那裡。她們倆都穿著夏天的花裙子,手裡都拿著包,像是正要去教堂,但卻迷了路。當我責備她們時,她們就開始躲避我的目光。
「進來。」他喃喃道,「昨晚怎麼樣?」
「你們走吧!」我沖她們喊道,可是聲音卻突然梗在了喉嚨里。因為我聽到車庫那邊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和竊竊私語的聲音。
「當然不會。我們需要用木材做樓梯、地板、傢具和紙。您是怎麼想的呢?因為紅翅扁甲在那裡繁殖,我們就要踮著腳在森林里走路嗎?我https://read.99csw.com們得獵殺狐狸,不然的話,它們的數量會增長到威脅其他物種的程度。幾年前,野兔的數量多到田地都被它們毀了……」
「它們有自己的遊戲,互相騙對方玩兒。其中一隻找到了之前忘在哪兒的骨頭,另一隻不知道怎麼奪過來,便會假裝路上有車開過,要去叫喚幾聲。這時找到骨頭那隻就會把骨頭放下,然後衝到路上去,竟不知那其實是個假警報。」
是在無盡的黑夜中編織涼亭。
折磨金龜子靈魂的人,
「不,不是他,肯定不是他。我可以肯定。」我說道。
「您怕動物把我們也殺了?」
「它們已經沒有在野外生存的能力了,杜舍依科女士。它們會死的。不會捕獵,飲食結構已經變了,肌肉也退化了。到了野外漂亮的皮毛還能有什麼用?」
「您真是個好人。所有的一切您都盡全力呵護。但您總不會覺得,因為樹榦里有扁甲,我們就不能砍伐樹木了吧?可以給我點冷的東西喝嗎?」
從他的星盤來看,在其死去之時,其火星正過境落入處|女座。根據傳統占星術中的最佳解釋,這代表著與毛皮動物有關。同時其太陽位於雙魚座,這代表著身體最薄弱的部位,比如腿部的骨骼。如此看來,受害者之死正如其星盤所預示的那樣。因此,若警方能考慮占星學家的建議,將會使很多人免遭不幸。行星的位置清楚地告訴了我們,這起殘忍謀殺案的兇手是毛皮動物,很有可能就是狐狸。野生狐狸或從養殖場跑出來的狐狸(或是兩伙狐狸串通一氣)用某種方法把受害者引入了一個人們在多年前設下的圈套里。這種叫作「斷頭台」的圈套格外殘忍,受害者落入圈套之後會被懸挂在空中。
我把狼頭面具往臉上推了推。
我們從陷入瘋狂的人群中勉強擠過,被不停地推擦著,其間也會突然有人邀請我們跳舞。興奮的采蘑菇愛好者變成了參加酒神遊行的人。當我們終於能夠一身輕鬆地站在外面時,消防站的燈光透過窗戶照在我們身上。六月的夜晚散發著濕氣和茉莉花香。暖雨初歇,但天空還沒有完全放晴,似乎馬上又要下起雨來一樣。我想起兒時也曾有這樣的夜晚,突然悲從中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和這個情緒激動又茫然失措的女人聊天。她緊張地點燃了一支煙,深吸了一口,然後說:
「狐狸……」話一出口,我就想到了在捷克邊境來回遊走的那隻尊貴的「領事」。
她凝視著我,但我讀不懂她的眼神。
「您是個好人。」我說道,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如同瑪麗莎一般。之後她突然哭了起來,她的哭聲很輕,像小女孩一般,但手臂還在顫抖。她哭了很久,也許有太多需要哭出來的事。我必須陪著她,在她的身旁看著她。除此之外她也並不需要我做什麼別的事。我環抱住她,我們就這樣站在一起——於是,一匹假狼和一位小婦人,站在從消防站窗戶里透出來的燈光里,舞蹈的人影飛掠過我們的身體。
他看了我一眼,我觀察到他虹膜中的色素分佈得很不均勻。他的瞳孔完全是正常的、圓的,與我們每個人一樣。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啊,」我說,「他整個人都在蟲子堆里,它們爬進了他的嘴裏,進到了肺里、胃裡、耳朵里。有幾個女人說,他渾身都爬滿了甲蟲。雖非親眼所見,但我完全可以想象出到處都是紅翅扁甲的場景。」
「那是小鉗子,用來夾掉粘在擀麵杖上的保鮮膜。」他邊說邊往杯子里倒咖啡。
「您知道紅翅扁甲嗎?」我直奔主題,跳過了禮貌的寒暄。
「當然害怕了。」
「知道,」他答道,「大概知道。」
「挺好的,一切正常。」我的回答十分簡潔,因為我知道鬼怪喜歡簡潔的問題和簡潔的答案。
「它們後來怎麼了?」
她疑惑地看著我。我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她。九九藏書
「我有時候會想,自己可能根本不了解那個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的人。」她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恐懼,使我的身體一下僵硬了。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這句話說明這裡能不能抽煙對她而言根本無關緊要,所以我也不再拒絕,儘管十年前我就已經戒煙了。
「不會的,他們為什麼要那麼做?」她不安地問道。
她又點了一根煙。
我想告訴她有關動物復讎的故事,但又想起迪迦曾警告我不要逢人就道出我的理論。這時的我們站在黑暗中,看不見彼此的臉。
「真的?和人一樣。」
「死了。」
「杜舍依科女士,如果不是腳踏實地,我便絕不下筆。」她打著官腔對我說,然後壓低聲音補充道,「我無法想象。您說,是甲蟲使他窒息的?」
鬼怪面帶紅暈的樣子很是滑稽,他正和一個胖胖的克拉科夫女人跳舞,看起來心滿意足。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優雅地移動著,動作恰到好處,鎮定自若地領著自己的舞伴。他應該是發現了我正看著他,因為他突然開始拉著舞伴魔幻般的旋轉了起來。很明顯他忘了自己現在的樣子,這景象滑稽極了——兩個女人在跳舞,一個高壯,另一個矮胖。
「記得小時候,有人給我講過午夜射手的故事。您聽過這個故事嗎?」
她們站在柴火堆和爐子中間,雖然裙子上的花紋已經褪色,但看起來還是相當優雅。
舞會當天一早就下了一場暴雨。正當我在觀察大雨是否給我的實驗豌豆造成損害時,林務員的車從我前面路過。我揮手示意他停下來。他是一個友善的年輕人,我自己偷偷地叫他狼眼,因為我敢保證他的瞳孔肯定有點問題——我總覺得它們細長到不可思議。他在這兒出現,也是因為這場暴雨。他得統計整個地區因暴雨而折斷的老雲杉。
致警察局:
「我認為您作為一個作家是有想象力和判斷力的,能夠客觀地對待那些乍一看不可能的事。您應該知道,我們能夠想到的一切,其實都是某種真理。」最後我引用了這句布萊克的話,多少還是觸動了她。
「我不相信您的那個理論,太荒謬了。」
「您別站在門口啊,那兒有穿堂風。您進來吧。」
「那些死屍在我腦海里揮之不去。您知道嗎,他每次打獵回來后,就往廚房的桌上扔一塊切好的鹿肉。他們總是把鹿切成四份。深紅色的血淌滿了整個桌板。之後他會把它切成小塊,放到冷凍櫃里。每次我走到冰箱附近,就會想到裏面有切成塊的動物屍體。」她又用力吸了一口煙,「冬天的時候,他會把打死的野兔掛在陽台上風乾,它們就這樣被掛在那裡,睜著眼睛,鼻子上還有凝固的血跡。我知道,我知道是自己神經質,是我過於敏感了,應該去醫院看看。」
「咱們以後可怎麼辦啊?」她激動地問。
她上了車,迅速地開走了。她的車是一輛極張揚的吉普大切諾基,我認識這輛車。我很好奇,一個嬌小的女人如何應付得了這麼大一輛車。之後我便回到了室內,因為雨又開始下起來。
「這是一個如噩夢一般的奇怪故事,對吧?」她點燃了第二根煙,我現在才發現,她的雙手一直在顫抖。
我體內所有的能量突然間消散殆盡。他根本沒把我當回事兒,如果我是波羅斯或者「黑大衣」的話,他可能還會好好聽我說,並且說出自己的理由來和我討論。雖說他並不是不喜歡我,我甚至還能感受到他對我的同情,但對他來說我就是個老太婆,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生活著的一個有些瘋癲的老太婆,既不中用,也不重要。
我想安慰她,卻不知該怎麼做。此前我還從未見過處在崩潰邊緣的人。我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輕輕撫摸她。
陣陣跺腳聲從消防站里傳來。人群又一次隨著波蘭迪斯科版的《嘿,獵鷹!》舞動。比起其他歌曲,他們可能更喜歡這首吧。我們一次又一次地聽到「嘿!嘿!」的聲音,如同炮九_九_藏_書彈爆炸般響亮。
「他們說只會獵殺那些威脅野生動物的野狗,但實際上根本不是這樣。他們都直接到我們的屋檐底下來了。」
一位穿著白色襯衫的瘦小女人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直挺挺地坐著。她讓我想到了鬼怪的那條母狗瑪麗莎緊張顫抖的樣子。之前我看見她走到微醺的董事長身邊說了幾句話。董事長朝她側了一下身子,然後繃緊了臉,露出一副不耐煩的表情。他抓住了她的胳膊,想必是用了很大的力氣,因為她痛得身子往後縮了一下。然後他擺了擺手,像是在趕走惱人的蟲子一樣,接著便消失在了成雙成對跳舞的人群里。因此,我判斷這個女人一定是他的妻子。她回到了桌旁,用叉子戳著酸菜香腸燉肉。裝扮成小紅帽的鬼怪大受歡迎,落單的我便走到她那兒自我介紹了一下。「啊,是您啊。」她愁雲密布的臉上突然閃現了一絲笑容。我們努力試著聊天,但是除了音樂的吵嚷之外,還有木地板上的舞步發出的轟鳴,咚咚咚……為弄明白她在說什麼,我只能認真地盯著她的嘴。我明白了她很想儘快把丈夫拉回家。眾所周知,董事長是一個沉迷玩樂之人,無論對自己還是對別人,總是抱有一種危險的波蘭傳統式幻想。事後就不得不把他乾的荒唐事給壓下去。聊著聊著,我們還發現他們的小女兒曾跟我學習過英語。接下來的對話都因此而順暢起來,我還得知他們的女兒認為我很「酷」。這樣的褒獎讓我很開心。
醒來時,那場夢帶給我的恐懼絲毫沒有消失。我感到不知所措,想著這時候最好還是上鬼怪那兒去。太陽尚未完全升起,我應該沒睡多久。一層薄霧升騰于萬物之上,正要凝結成霜。
「看吧。」他打開抽屜給我看,「看吧,都是必要的東西。」
這身行頭讓我悶熱難耐,尾巴一直拖著地,所以我必須得十分小心,避免踩到它。我開著「武士」到了鬼怪家門口,一邊等他,一邊欣賞著他的芍藥。過了一會兒他出現了,我被驚得目瞪口呆。他穿著黑色短筒靴、白色長筒襪、可愛的花裙子,還配了一個小圍裙,他在下巴上打了個蝴蝶結,把頭上的小紅帽系了起來。
接著他拿了一個小攪拌器,把牛奶打成奶泡,之後把奶泡倒在咖啡上。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套模具和裝可可的小罐子,猶豫了一下該用哪個模具,最後他選擇了那個心形的,隨後把可可灑在了上面。就這樣,我得到了一杯奶泡上帶著棕色可可心形拉花的咖啡。他咧嘴笑了一下。
「哦,對了。」他打斷了我,「就拿養殖場里跑出來的那幾隻狐狸來說好了,您能想象它們會造成多大的危害嗎?幸好其中幾隻已經被抓住送到另一個養殖場了。」
「野兔、狗和豬之間真的有那麼大的區別嗎?」我問道,但她沒有吭聲。
「我一直想知道你抽屜里放了什麼。」我說道。
正當我寫這封信的時候,聽見有人怯生生地敲門。原來是女作家「灰女士」。
「杜舍依科。」我糾正道。
我把咖啡遞給了她。
我拒絕了。他離開之後,我突然敏銳地感受到了自己沉重的身體,完全沒有興緻參加任何活動,更別說去參加那群無聊的采蘑菇愛好者的舞會了。為了找蘑菇而整天在森林里遊盪的人肯定是無聊透頂。
我搖了搖頭。
「就像我在『武士』里放的那些東西一樣。」
她哼了一聲。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又開口了:
只需用手指輕輕一拉,抽屜就一聲不響地打開了。廚具在一個個精緻的灰色隔層里擺放得整整齊齊。擀麵杖、雞蛋攪拌器、小型電動牛奶攪拌器、冰激凌勺。還有一些我不熟悉的廚具——幾個長勺、鏟子和奇怪的鉤子。每一件都像是用來做複雜手術的外科手術工具。看得出來,它們的主人格外地在意——因為它們都經過拋光,並且被整齊地擺放在合適的地方。
我悄悄伸手去抓背後的門把手,試圖不讓他們注意到我,然後從那裡溜了出去。我顫抖著雙手,花了很長時間才閂上鍋爐房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