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聖休伯特
「到底怎麼回事?你怎麼做到的?為什麼?」
「請不要褻瀆上帝。」他勃然大怒道,「不能把狗當作女兒。」
憤怒總會在自己身後留下許多空白,這些空白會立刻被洪水般的悲傷填滿,然後如江河一樣奔流,無始無終。當淚水襲來,這江河之源將再次充沛。
「我很高興能夠在這個幸福的日子里和大家一起為我們的禮拜堂祝禱。讓我更為激動的是,我能夠作為獵人們的神父參与到這項富有意義的活動中。」全場一片寂靜,好似盛宴過後,每個人都需要一點時間安靜地消化一下。神父環視了一周在場的所有人,繼續說道:
現在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了前排,我也朝那邊望去,雖不情願。這時,沙沙神父清了清嗓子。看得出來,他準備開始進行一場莊重的演講。
迪迦側過身來,抓著我的雙臂使勁搖晃著我的身體:
我一下想起去年秋天和他們班的同學一起在圍欄和車站貼告示。
「這無所謂。無論接受與否,我們都是在基督教文化的熏陶中成長起來的。您就來吧。」
差不多一年前的這些悲傷的場景在我的腦海里徘徊,當時的我還不明白,不像現在。
這些想法有什麼問題嗎?我有其他的想法嗎?無論上帝是否存在,至少他給予了我們一個可以安靜思考的地方,或許禱告的意義正在於此——安靜地思考,無欲無求,只是把自己頭腦里的思緒梳理清楚,這樣便已足夠。
「我必須與您解除勞動合同。您肯定也已經猜到了。至於這學期,您最好爭取休病假,那我就感激不盡了。正好您之前也的確生病了,現在可以繼續休病假。請您理解,我也沒有別的辦法。」
此外,迪迦還在著手進行自己的調查,這倒也不足為奇。因為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著警方的新發現、新進展,希望他們能一舉偵破這一連環凶殺案。迪迦甚至為此找過福南特沙克的夫人和董事長夫人,鍥而不捨地調查她們的行蹤。
「請冷靜點。這兒涼快一些。」到外面后其中的一個男人說道。另一個人故作威脅地說:
「但我們沒想到你會故伎重演。是你乾的嗎?」他把沒喝完的湯推到一邊。
今年年初,當我還在為失去「小姑娘們」而悲痛欲絕的時候,神父來看望了我。那時他正挨家挨戶地唱聖誕頌歌。他的輔祭們先到了我家,小夥子們穿著厚實的衣服,外面還披了一身白色常服。通紅的臉頰削弱了他們作為神父使者的威嚴。我偶爾會吃酥糖,於是就把家裡的酥糖掰了幾塊給他們。他們吃完后唱了幾首歌就離開了。
「別急,」鬼怪說道,「慢慢來。」
「杜舍依科女士,您說的不對。我們的生活中有一些固有的規矩和傳統。我們不可能就這樣摒棄一切……」很明顯她現在準備行動了,我也已經猜到她要說些什麼。
羊咩、犬吠、牛哞、虎嘯
「謀殺犯。」我說道。
「您的狗找到了嗎?」他小聲問道。
這種論點使我猝不及防,於是我便沉默了。只得利用下午的英語角給孩子們補課。
我能應付自如嗎?畢竟我也和他們一樣。我一生所獲未給任何事物帶來價值,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亦是如此。
「哦,那可能是董事長?」鬼怪又憑空猜測起來。
教堂里座無虛席,不僅是因為他們把小學生們都趕到了這裏,還因為前排坐滿了陌生男子。他們的制服看得我眼睛發綠。祭台兩邊還站著另一些人,手裡拿著垂下的彩旗。沙沙神父今天也穿得十分隆重,他松垮的、發灰的臉上面色深沉。我焦躁不安,無法像平常一樣陷入沉思,進入自己最沉迷的那種狀態之中。我感到體內開始振動,自己也正慢慢地被這種狀態所支配。
「把土地變成你們自己的吧!上帝的這句話正是要告知我們,告知獵人們,是上帝使人類成為輔助者,讓我們參与創造萬物,並完成自己的使命與傑作。『獵人』這個名字中包含『思想』一詞,這意味著獵人們清醒、理智、周到地完成上帝賦予他們的任務,照顧大自然——這份上帝賜予我們的禮物。祝願你們的社團發展壯大,繼續惠及他人和整個大自然……」
我跪著挪動到了餐具櫃前面,從蠟布下面拿出一張照片,這正是我從大腳家拿來的那張。我把照片徑直遞給了他們,自己沒再看一眼。它已經刻在了我的腦子裡,照片上的一絲一毫我都已經無法忘記。
可能警察局長在包庇福南特沙克犯下的某些罪行。但他是否參与了福南特沙克的勾當,我們尚不清楚。如果是董事長殺的人,那又是誰殺了董事長呢?也許有人要向他們三人復讎,肯定也涉及一些利益糾葛。難道真的與黑幫有關?警方有相關的證據嗎?很有可能警局裡還有其他人也被牽扯進了這些黑暗交易中,所以調查才遇到如此大的阻力。
「您未免說得太誇張了。有些事必須得優先考慮。」她說,聽起來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話。
我有時會走進教堂,與人們安靜地坐在一起。我喜歡這種狀態,大家都待在一起,卻無須相互攀談。一旦可以說話,人們就會開始胡說八道,東拉西扯,甚至瞎編亂造,四處炫耀。而像這樣一排排坐著,每個人都會陷入沉思,在腦海里回憶著最近的遭遇,暢想著未來的期許,通過這種方式來把控自己的人生。我和其他人一樣坐在長椅上,陷入了一種下九_九_藏_書意識的半清醒狀態。我慵懶地思考著,思想好似來自身體之外,來自他人的頭腦,也可能來自不遠處那個木雕的天使。與在家時不同,在這兒總能產生一些新的想法。從這方面來看,教堂是個好地方。
我把鍋放回廚房,脫下了圍裙,然後站在他們面前,準備接受審判。
「我不是天主教徒。」
直到十月我才回去上班。我已經感覺好多了,甚至每周組織兩次英語角,還把學生們落下的課都補上了。然而後來我卻沒法再正常工作。從十月開始,孩子們逐漸不再上我的課,大家都在鉚足了勁為新禮拜堂的落成和祝禱典禮做準備。新建的禮拜堂是獻給聖休伯特的,因此將在11月3日的聖休伯特節舉辦落成儀式。我不希望孩子們離開學校,寧可讓他們多認識幾個英語單詞,也不願讓他們背誦那些聖人的生平。最後年輕的女校長不得不介入進來。
我一直站在窗前,看著大自然匆忙地整頓清理,直到夜幕降臨。從此,冬天將在黑暗中前進。第二天一早,我把在「好消息」那兒買的紅色羽絨服和羊毛帽子找了出來。
「你認為他們會逮捕我嗎?他們現在是想把我再抓到監獄里去?」我問道。
有時我甚至有這種感覺,在這個地方只要我想,就能讀出別人的想法。好幾次我在腦海中聽到了他人的想法:「卧室的新壁紙要什麼樣式的?是表面光滑的好一些,還是帶精緻點綴的?存在賬戶里的錢利息太低,其他銀行利率更高,周一得趕緊查一查它們的利率,好把錢轉出去。她的錢是哪兒來的?她怎麼買得起這些東西?她穿的是什麼?可能他們不吃不喝,掙來的錢全都買衣服了……看他蒼老的樣子,頭髮都白了!誰能想到他以前是村裡最英俊的男人啊!可現在呢,是個什麼樣子?老態龍鍾啦……我直白地告訴醫生:我想要病假證明……絕對不可能,我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我不會任人宰割……」
如果當時我努力一下,說不定九月份就能回學校了,但我沒能迫使自己迅速振作。孩子們落下了一個月的課,使我深感內疚。可我又能怎樣呢?那時我渾身都在痛。
格熱西眨了眨眼。
他一言不發。
我突然有一種荒唐的衝動,想把自己的臉緊貼在他潔凈筆挺的寬大袖子上。
「用你的犁碾過亡者的屍骨吧。」我對自己說著布萊克的詩句。但是,真的如此嗎?
「我的狗死了。」我終於說了出來。
「我們的宗教課老師上過英語學校。」她說著,同時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何況……」她遲疑了一下,說道,「之前我就聽到過傳言,說您用非常規方法教外語。您是不是帶著孩子們點蠟燭、放煙花,後來其他老師反映教室里有煙。家長們擔心這是撒旦教,是某種撒旦教的儀式。他們就是如此簡單天真的人……您還給孩子們吃奇怪的東西。榴槤糖,是什麼東西?要是哪個孩子食物中毒了,誰能負責?您考慮過嗎?」
我的金星受了傷,或被放逐。當某個行星不在原本棲居的星座中時,人們便這樣說。除了金星,主導著我上升星座的冥王星與之相位也不佳,我認為這種情況使我患上了懶惰金星綜合征,這是我為這一現象起的名字。這通常是指那些天賦異稟,卻沒有好好發揮自己潛力的人。這樣的人天資聰穎卻無心學習,反倒把頭腦用在打牌和賭博上。他們本來有美好的軀體,卻毀於不知愛惜、濫用藥物,以及不聽從醫生的囑咐。
我拉著他那整潔、精緻的袖子,把他拽到窗邊,指著那片小墓地。被雪覆蓋的墓碑悲戚地立在那裡,其中一個墓碑上點著一盞小燈籠。
「你們說得對,是應該報警。有人在這兒教唆犯罪。」
沙沙神父還在繼續演講,由於距離我很遠,他沒聽到我說的話。他站在講道壇上,把手塞到法衣的蕾絲寬袖裡,抬眼望向教堂的拱頂,很久以前畫上去的星辰已開始脫落。
沙沙神父氣喘吁吁地快步走到我家,還沒來得及抖掉鞋子上的雪,就徑直走進了我的小客廳,直接站在了地毯上。他用洒水器往牆上撒了聖水,目光低垂著做了禱告。然後迅速地把聖像放在桌子上,隨即在沙發邊上坐了下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完成了這一切。我感到他在我家待得並不自在,恨不得馬上離開。
我們急切地望著他。芥末湯已經涼了。
我已經不在人前說自己的觀點了,那些話確實只會讓我淪為笑柄。「灰女士」說得對:人們只能理解他們為自己發明的一切和賴以生存的基礎。地方官員的腐敗和利益輸送行為也更符合電視和媒體的報道趣味。因為無論是報紙還是電視,一般都不會關注動物,除非動物園裡跑出了一隻老虎。
「我不希望像你說的那樣摒棄一切。我只是不允許他們教唆孩子作惡,教導他們偽善。讚美殺戮是一種惡行,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喂!你給我從那兒下來!」我說,「快點兒!」
他們三人一起來了,我還在想是否帶來了什麼驚喜。他們的模樣是如此嚴肅,我甚至還想著是不是自己過生日。迪迦和「好消息」穿著一模一樣的漂亮冬衣,使我忽然想到他倆正好可以湊成一對。兩個人都長得精緻,像是路邊嬌小的雪鍾花。鬼怪看起來陰沉沉的,雙腳磨蹭了許久,還不停地搓著手。他帶來一瓶自己釀的野櫻莓酒。我從來喝不慣他釀的酒,他總是捨不得加糖,連他釀的利口酒回味起來都帶著一種苦澀。
柏油路上停了許多車,就像平日里舉行彌撒時一樣。於是我決定進教堂看看孩子們犧牲了英語課,花了一整個秋天準備的活read.99csw.com動效果如何。我看了一眼手錶,看來彌撒已經開始了。
「我們知道是你。」他說,「所以我們今天才過來的。就是為了想出個辦法。」
隨後,懺悔的罪人們從長椅上站了起來,雙臂在胸前交叉,雙目圓睜著走向祭壇。雖然過道上出現了混亂,但是在這兒,所有人都比平時來得和善。大家無須交流隨即便互相讓路,表情看起來莊嚴肅穆。
每當人們組織一些卑劣無恥的活動時,總是最先把孩子們牽扯進去。我記得當初他們就是這樣讓我們參加五一勞動節遊行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現在的孩子們則要參加科沃茲克縣「聖休伯特——當代環保主義者的典範」青少年造型藝術大賽,接著還要進行演出,介紹這位聖人的生平。為此,早在十月份我就給教育委員會寫了一封信,卻沒有得到任何回復。這與其他很多事一樣,都是可恥的醜聞。
「您也會去參加禮拜堂的祝禱典禮的,不是嗎?」
根據目前掌握的情況我們可以得知,三人皆因頭部受到重擊而死,但卻不知道兇器為何物。據我們推測,兇器有可能就是一塊木頭或一根粗壯的樹枝。如果真是如此,皮膚上應留下特殊的痕迹。可就目前來看,兇手使用的更有可能是一個表面光滑、堅硬的大型工具。除此之外,警察還在案發現場發現了少量動物血跡,極有可能是屬於鹿的。
此刻人們腳步的摩擦聲逐漸微弱,聚集成一團的人群終於慢慢分散,坐回了長椅上。在一片肅靜中,沙沙神父開始鄭重地清洗聖器。我認為那兒若是放上一個小型洗碗機或許會對他有幫助,能放進一套餐具就行。只需一個按鈕,他便可節省出許多時間來佈道。他走上了講道壇,整理了一下帶蕾絲邊的袖子。此時我又回憶起一年前他們出現在我家時的場景。只聽神父說道:
「親愛的兄弟姐妹們,正如你們所知,多年來我一直守護著勇敢的獵人們。作為他們的神父,我為各個狩獵點祝禱,組織了許多聚會,舉辦聖禮,將死者送往『永恆的狩獵場』。我一直關心與狩獵相關的道德問題,盡量為獵人們提供精神上的幫助。」
那是個冬天的下午,黑暗已透過小窗湧入室內,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
「下面的村子里有一片火光。」鬼怪站在窗邊說,「是什麼東西著火了吧。」
我費力地從自己的那排座位里出來,邁著僵硬到奇怪的步伐,走到了講道壇底下。
「是。」我答道。
「他是他們的隨隊神父。」我嘀咕道。
「……杜舍依科女士,好吧。」
「這座漂亮的聖休伯特禮拜堂位於我們教堂的中殿。禮拜堂的祭壇上立著聖像,不久后還會增加兩個彩色玻璃花窗作為裝點。其中一扇窗上畫著傳說中聖休伯特在狩獵時遇到的那隻帶著十字架光芒的鹿;另一扇窗上則畫著聖休伯特本尊。」
「知道董事長也死了之後我們才想到這一點。」迪迦低聲地說,「那些甲蟲。只有你能做到。波羅斯也可以,但波羅斯已經離開很久了。我還特意給他打了電話確認此事。他不相信是你,但卻坦承他那寶貴的信息素確實無故丟失了。他當時在原始森林里,因此有不在場證據。我想了很久,為什麼你會和董事長這種人有瓜葛。後來我猜到,這肯定與小姑娘們有關。況且你也沒有掩蓋他們打獵的事實,對吧?他們每一個人都如此。現在看來,沙沙神父應該也打獵。」
她面紅耳赤。
「之後就可以在這些餵食架旁向動物開槍。」我大聲地說著,坐在我身旁的人轉過身來,眼裡帶著責備。「就像是邀請別人吃飯,然後將他謀殺。」我補充道。
「節哀順變,杜舍依科女士。」
孩子們看著我,驚恐萬分。穿著演出服裝的他們看起來是如此的不真實,就像是即將要誕生的一個全新的半人半獸物種。人們開始在座位上躁動不安,憤慨地竊竊私語著,但在他們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同情,這使我更加憤怒。
坐在前排的綠衣部隊也站了起來,排列整齊地朝著祭壇移動。沙沙神父正在輔祭的簇擁下沿著圍欄移動,又象徵性地給他們每人餵了一塊肉。可那是肉啊,是鮮活生命的軀體。
教堂里只聽得見人們清嗓子,還有鞋與地面的摩擦聲,而沙沙神父的聲音卻打破了這冰冷的寂靜。所有人都顫抖了一下,跪了下來,那聲響大到直衝拱頂。
神父開始焦躁不安。
可我們為何要做有用之人,對誰有用?是誰把世界劃分為有用和無用,又有什麼依據?難道飛廉就沒有活著的權利?在倉庫里偷吃糧食的老鼠呢?還有黃蜂、雄蜂、野草和玫瑰,它們都沒有權利活著嗎?誰有這樣的智慧去評判孰優孰劣?一棵大樹蜿蜒曲折,滿身樹洞,卻能免遭砍伐而屹立百年,只因無法用來製作任何東西。像這樣的例子使我們這樣的人受到不少鼓舞。人人皆知有用之用,卻不知無用之用。
「它們是我唯一的親人,是家庭的一分子,是我的女兒。」
有人輕輕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臂。我扭頭一看,原來是高年級的格熱西,他的一雙漂亮眼睛透著機靈。我去年教過他。
「祈禱。」神父答道。
「上帝的羔羊啊……」頭頂的聲音如雷鳴般響亮,我還聽到四面八方傳來奇怪的嗡嗡聲人們正一邊向羔羊禱告,一邊敲擊著自己的胸口。
「……僅今年的狩獵季他們就為這裏的動物們準備了15噸濃縮飼料過冬……」他列舉著,「多年來,我們的獵人社團一直在購買野雞放生到大自然中,以此為遊客提供付費打獵服務,此舉改善了社團的經費狀況。我們一直尊崇著狩獵的傳統九九藏書習俗,所有新成員都要通過篩選並進行宣誓。」他的語氣充滿驕傲,「一年中最重要的兩次狩獵分別是聖休伯特節,也就是今天,以及平安夜。我們在進行狩獵時一直遵循著傳統並尊重狩獵規則。然而更重要的是,我們渴望感受自然之美,守護傳統習俗。」他繼續激動地說,「現在還有很多偷獵者,他們不遵守大自然的法則和約束,不遵守狩獵規則,以殘忍的方式獵殺動物。而你們是遵守規則之人。幸而如今狩獵的概念已經改變,我們不再被視為但凡遇到會動的東西都統統射殺的人,而是守護自然之美,守護秩序與和諧的人。近年來,我們親愛的獵人們建起了自己的獵人之家,他們經常在那裡見面,討論狩獵文化、道德、紀律和安全,以及其他感興趣的問題……」
「我不是什麼『雅妮娜女士』,我之前已經請你不要這麼叫我了。」我糾正了她,但這麼做似乎沒有任何意義。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她無非是想用這樣的稱呼來建立自信。
這時的金星代表著一種奇怪的懶惰:生命中的機會就這樣從指縫中溜走,只因睡過了頭,或是不情願,或是遲到,又或是疏忽大意。於是生活變成了縱情享樂、半夢半醒、不思進取、喪失鬥志。有的只是慵懶的上午、未開封的信件、拖延的工作、擱置的項目。這類人不服從於任何權力機關,懶散而默默無聞地走著自己的路。可以說,這種人一無是處。
「我這就來。」迪迦說完,一陣恐慌向我襲來,一切都將逝去,「現在」永遠不會再回來。
「它們死了,我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它們應該是被獵人射死的,您知道嗎,神父?」
孩子們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我。他們都是我教過的孩子,是三年級B班的。
「別再哭了,祈禱吧,這樣能減輕痛苦。」
女校長雙手托著下巴,低聲說:
如果真的存在什麼善良的上帝,無論是以什麼形象,一隻綿羊、一頭奶牛,哪怕是一隻鹿,這時他都應該現身示人,發出雷鳴般的怒吼了。即便他不能親自現身,也應派出助理神父和充滿激|情的大天使前來,一勞永逸地為這可怕的偽善畫上一個句號。當然了,最後一定沒人出面干預,誰也不會去干預。
我看到兩隻喜鵲在神父宅邸前的草坪上嬉戲,像是想要哄我開心。它們彷彿在說:「別太在意,時間站在我們這邊,這件事必須得有人去做,別無他法……」它們好奇地觀察著閃閃發亮的口香糖紙,之後其中一隻喜鵲把它叼在嘴裏飛走了。我的眼神一直跟隨著它,它們的窩可能就在神父宅邸的房頂上。喜鵲。縱火犯。
「是,我知道。我希望你和孩子們能夠聽進我說的話,而不是聽那些獵人們的。他們的話只會玷污孩子。」
我大笑著一聲冷嘲,以至於半個教堂的人都轉身看向我。笑到快喘不上氣時,一個孩子給我遞了一張紙巾。同時,我感到雙腿僵硬起來,我知道麻木、疼痛馬上就要來臨。我不得不活動一下雙腳和小腿肌肉,若不這麼做,用不了多長時間劇烈的疼痛就會向我的肌肉襲來。老毛病似乎要犯了,但我同時覺得這樣反倒很好。是的,來了,它開始發作了。
「不可將人與動物相提並論。建這種墓地是罪過,是人類的傲慢。上帝將動物置於低人一等的位置,它們應該服從人類。」
信徒們順著沙沙神父手指的方向望去。
當我把芥末湯倒進小碗里時,情緒突然翻湧起來,眼淚洶湧而下。幸好他們聊得起勁,並沒有注意到。我拿著鍋退到窗前的操作台後,在那裡偷偷地看著他們。我看到鬼怪蒼白而蠟黃的臉,臉頰的鬍子剛剛刮過,灰白的頭髮整齊地梳在兩邊;我看到「好消息」的側臉,鼻子和脖子線條優美,頭上系著彩色的絲巾;我還看到迪迦的背影,瘦小的他弓著腰,穿著一件針織毛衣。他們將來會怎樣?這些孩子們能應付得來嗎?
沙沙神父的喋喋不休打斷了我的思路。每當他動起來的時候,我總覺得他那瘦骨嶙峋的身軀在黝黑緊實的皮膚包裹下沙沙作響。他的黑袍蹭著褲子,下巴蹭著羅馬領,關節吱呀作響。這位神父真是神的造物啊!他皮膚乾癟、溝壑縱橫,任何一處的肌膚都顯得松垮而多餘。人們說他以前很胖,後來通過手術進行了治療,把半個胃都切去了。可能正是因此,現在才如此消瘦。我不禁想,也許他整個人根本就是用燈籠罩上那層宣紙糊的人造物,中空且易燃。
「最早提出建禮拜堂的,」神父接著說道,「是我們勇敢的獵人們。」
「你們都出去!所有人都出去!現在、立刻!」我揮動著雙手,「快走!噓!你們被催眠了嗎?你們連最後的一點同情心都沒有了嗎?」
然而,一旦最開始那段愉悅放鬆的時刻過去,從兒時起就縈繞於心頭的問題又會重現。也許我夭生就有點幼稚。上帝如何能同時聆聽全世界那麼多的禱告呢?要是它們相互矛盾怎麼辦呢?上帝會聽混蛋、魔鬼和惡人的祈禱嗎?他們會祈禱嗎?有沒有上帝不存在的地方?上帝會存在於狐狸養殖場里嗎?他會怎麼看待那個地方呢?上帝會在福南特沙克的屠宰場里嗎?他去那兒嗎?我知道這些問題既愚蠢又天真,神學家們一定會笑話我。正如那些吊頂裝飾的人造天空下懸挂著的天使一樣,我也有一個木頭腦袋。
「為自己。動物沒有靈魂,非不朽之身,不會得到救贖。所以,為自己祈禱吧。」
女校長深吸了一口氣,望向另一邊,對我說道:
「聖休伯特在森林里遇到了一隻鹿。」她說,「我演野兔。」
「喝點茶嗎?」我怯生生地問。https://read.99csw.com
他不想喝。我們沉默著坐了一會兒。我看到輔祭們正在房前打雪仗。
現在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看起來像集中營哨台的狩獵塔會被稱作「講道壇」了。站在狩獵塔上的人凌駕于其他生物之上,掌握著它們的生殺大權。他們變成了篡奪王位的暴君。神父情緒激昂,幾近興高采烈地說:
他們把我扔下之後,用力地關上了門,好讓我沒法再回到教堂里。我猜想沙沙神父肯定還在繼續佈道。我在矮牆上坐下,慢慢恢復了過來。憤怒已然消逝,寒風使我漲得通紅的臉涼了下來。
「神父宅邸著火了。沙沙神父死了。」迪迦說完,卻並沒有起身離開,反倒開始坐在桌旁,僵硬地喝著湯。
我開始焦躁不安。神父接著說:
我忽然感到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臂,一個穿制服的人站在了我的身後。我推開了他,接著又跑過來一個人,兩個人用力擒住了我的雙臂。
我正處於水逆時期,此時更適合書面表達,而非言語。我本可以成為一個不錯的女作家,但又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情緒和行為動機。我必須告訴他們,但同時又不知應該如何表達。怎麼把這一切組織成語言?純粹出於忠誠,我必須要告訴他們我做了什麼,在他們從別處得知之前。可迪迦卻先開了口。
「你們過來坐下吧。油炸麵包塊好了。」直到確認眼淚已干,我才敢請他們上桌。但他們都站在窗前,沉默著,之後又看向了我。迪迦臉痛苦,鬼怪副難以置信的表情,「好消息」——眼神悲傷地看著我,這眼神使我的心碎。
我認為「優先」一詞與「死者」或「同居者」這兩個詞一樣噁心。可我不願,真的不願為了孩子們的課,為了這些噁心的詞語與她爭吵。
女校長清了清嗓子。
其實我倒是喜歡這種壞人互相殘殺的觀點。
「有可能是福南特沙克跟蹤他,想把錢拿回來。他們推操了起來,之後警察局長便掉了下去。福南特沙克也因驚嚇過度,沒去找錢。」迪迦若有所思地說道。
為什麼這種人會成為獵人的守護神?整個故事缺乏基本的邏輯。信奉休伯特的人若想要追隨他,就應該停止殺戮。如今獵人卻將他作為了守護神,他豈不成了自己所犯下罪孽的守護神了?人們就這樣把他變成了罪惡的守護神。我張開嘴,深吸了一口氣,準備與雅高妲分享我的疑惑。我不得不承認,這不是一個合適的時間和地點,神父還在高聲唱誦聖歌。我只在心裏提出了一種假設:這是一種概念的反向挪用。
「可又是誰謀殺了福南特沙克呢?」鬼怪提出的問題頗有道理。
「請您告訴我應該怎麼做。或許您知道?」
「我希望自己至少能把它們埋葬起來。要我如何忘記這種悲痛?我甚至連它們是怎麼死的、屍體在哪兒都不知啊。」
「你殺了人。你知道嗎?你明白嗎?」
「你們要演什麼?」我低聲問三年級A班的一個小女孩,她的名字很好聽,叫雅高妲。
「我的兄弟姐妹們,獵人是上帝的使者與夥伴,他輔助上帝創造並照顧動物們。人類生活的大自然需要我們的幫助才能生生不息。獵人們狩獵符合捕獵法則。他們定期給動物餵食,建造了,」說到這兒他偷偷看了一眼筆記本,「41個鹿餵食架,4個麋鹿餵食架,25個野雞餵食點以及150塊鹽舐磚……」
「武士」的窗戶上結了一層霜,薄薄的,輕盈得如太空中的菌絲。萬靈節過後的第二天,我開車到市裡,打算看望一下「好消息」,再買一雙雪地靴。畢竟到了該未雨綢繆的時候了。那天天空壓得很低,和往年這時候一樣,墓園裡的燭光還沒燃盡。透過鐵絲圍欄,我看到彩燈在白日里閃爍,就好像人們想用這微光來拯救落在天蝎座那逐漸衰退的太陽。冥王星接過了對世界的掌控,讓我悲從中來。昨天我給我那些友善的僱主們去了郵件,告訴他們今年冬天我不能再為他們照看爐子了。
我需要的東西「武士」里都有。眼前的日暮正於我有利。對我這種人來說,它始終都是有利的。
「那英語課呢?以後誰教英語?」
芥末湯做起來很快,且不費工夫,一會兒就準備好了。先在平底鍋里放上一點黃油,再加入麵粉,就像做貝夏梅爾醬一樣。
「我必須得接,畢竟我還在警察局工作著呢。」迪迦說道,隨後接起電話說,「喂?」
他們坐在桌旁,而我還在炸著麵包塊。看著他們所有人都在一起,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了。是時候該分別了——我的腦海中縈繞著這個想法。突然,我開始用另一種方式看待我們四人,彷彿我們有許多共同點,彷彿我們是一家人。我意識到,我們都屬於那種被世界認作無用的人。我們沒做過任何驚天動地的事,既沒提出什麼重要的思想,也沒產出有用的東西和糧食,我們不會耕種,更沒有推動經濟。除了鬼怪之外,我們其餘人都未曾繁衍過後代。即便那是「黑大衣」,鬼怪也總歸有個兒子。目前為止我們沒有為世界帶來任何有用的東西,沒有任何的發明創造。我們沒有權力,除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其他什麼也沒有。我們做著對別人而言無足輕重的工作。即使我們消失,也不會發生任何變化。根本沒人會注意到。
「我們是想來帶你走九*九*藏*書的。」鬼怪哀傷地說著。
萬靈節一過,冬天就來臨了。這時秋天會把自己的工具和玩具都收起來,拂去那些無用的樹葉,把它們掃到田埂旁。草地也失去了色彩,變得黯淡無光。大雪落在犁過的田野上,一切都是如此的黑白分明。
彌撒還在繼續。我坐在三年級的孩子身旁,一個離出口不遠的位置。他們儘可能讓自己看起來古怪一些,大部分孩子裝扮成了鹿、麋鹿和野兔。他們戴著卡紙做的面具,已經迫不及待地想上台表演了。我這才明白,演出會在彌撒結束之後舉行。孩子們特意為我騰了個位置,於是我坐到了他們中間。
「我跟你說話呢。你沒聽見嗎?下來!」
我朝她笑了笑。但實際上我並不十分明白這個邏輯:在成為聖人之前,休伯特是個不中用的敗家子,鍾情于打獵和殺戮。一次打獵時,他在獵物的頭上看到了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於是他跪了下來,終於意識到自己此前的罪孽深重。從此痛改前非,再不殺生,最終成為聖人。
透過夜晚的寧靜和廚房爐火的咆哮,警笛的轟鳴聲隨著狂風從下面的村子傳來。我在想,他們是否也聽到了這不祥的聲音。但他們正輕聲講話,靠在一起,很是安靜。
「我說對了,」我固執地重申道,「你們看,是鹿吧?」
麵粉把化開的黃油充分吸收,然後滿滿地膨脹開,這時候按一比一的比例加入牛奶和水。麵粉和黃油的嬉戲就這樣遺憾地告終了,但湯汁也隨之而成。現在,得往這尚且清澈、純凈的液體里加點鹽、胡椒和葛縷子,煮沸后就可以關火了。這時候再加入三種形態的芥末:法式第戎顆粒芥末醬、光滑的奶油狀薩列普塔芥末醬或甜芥末醬,還有芥末粉。重要的是不要把芥末煮沸,那樣的話湯會失去本身的味道,還會變苦。我一般會再配上油炸麵包塊,我知道迪迦很是喜歡。
「謝謝。」
「有特殊意義?那就更不能讓他們再聽這種東西了。你自己也聽到了。」
「您已經造成了十分惡劣的影響,且這件事還是發生在教堂里,在孩子們的面前。對他們而言,神父和教堂都具有特殊意義。」
「為它們?」
沙沙神父瞪大了眼睛,一臉驚愕地俯視著我。他的嘴輕輕地動著,像是震驚過後努力尋找著恰當的措辭,最後卻還是失敗了。
「別接!」我喊道,「這裡是捷克的網路,漫遊費很高的。」
她的這些論點讓我無力反駁。我一直爭取給孩子們製造驚喜,以此激發他們的興趣。我感到身體的力量已經枯竭,不想再多說什麼了。雙腳拖著身體,我一聲不吭地離開了。我用餘光看到她慌張地整理著辦公桌上的紙張,雙手一直在顫抖。可憐的女人。
「之前看到你車裡裝的東西,我就已經有所懷疑。但我沒對任何人說起。可你有沒有意識到,你的『武士』就像一輛突擊車一樣?」
迪迦則傾向於認為他們的死與利益糾紛有關。眾所周知,福南特沙克曾向警察局長行賄,而那天晚上他恰好從福南特沙克家回來。
我突然感覺兩條腿不聽使喚,一下坐在了地板上。一直支撐著我的力量已經離開了我,像空氣一樣蒸發掉了。
就在這時,迪迦的電話響了。
「不然我們就報警了。」
教堂里突然一片寂靜,我心滿意足地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拱頂和中殿之間回蕩,愈發響亮;難怪在這裏演講可以達到忘我的狀態。
「我理解這種痛苦。」過了一會兒他說,「但它們只是動物啊。」
「你們看什麼看?」我哭喊著,「你們是睡著了嗎?聽到這一派胡言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你們已經失去理智了嗎?你們的心呢?心還在嗎?」
「格熱西,很遺憾沒找到。」
走到半路我才想起來,今天正是11月3日,是市裡舉辦聖休伯特節慶祝活動的日子。
第二天,雖然我沒課,年輕的女校長還是給我打來電話,讓我在下午教學樓里沒人的時候去一趟學校。她主動給我端來一杯茶和一塊切好的蘋果蛋糕。我早已洞悉她的意圖。
「立刻從講道壇上下來!給我從這兒出去!」我喊道。
「為什麼哭泣?」他用了一個奇怪的無主句。在宗教語言里的往往只說「害怕」而不說「恐懼」,只說「引起重視」而不說「注意」,只說「提升」而不說「學習」。但這對我絲毫沒有妨礙,我繼續哭泣著。
此後迪迦又接受了兩次警方的問詢。徵求他本人意見后,最後警察局還是與他解除了勞動合同,他只需要繼續在那兒干到年底。關於辭退一事,他們給出了一些含糊的理由,就是警局工作量減少、節約開支這類慣用借口。像迪迦這樣的人鐵定是第一批被裁掉的。可我卻認為,這與他提供的口供有關。難道他被警方懷疑了?迪迦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早就拿定主意要做布萊克詩歌的波蘭文版譯者。把一種語言翻譯成另一種語言,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這是一個美好的想法。
我不再掙扎,任由他們將我趕出了教堂。我在門口轉過身來,衝著所有人喊道:
是拍打天堂之岸的波濤。
「雅妮娜女士,您是知道的,那事發生以後……」她憂心忡忡地說道。
我忍不住在想:他們肚子里裝著什麼。他們今天和昨天都吃了什麼?火腿已經消化掉了嗎?母雞、兔子和小牛已經從他們的胃裡擠出來了嗎?
「呃,呃。」他重複著,語氣既不像是無助,也不像是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