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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感恩節

感恩節

聽你的口氣,好像要講好幾天呢。

「我是個堂堂正正的人!」他喊道。
「哇!」亨利聽到這個估算的數字后發出了一聲驚嘆。他的教會已經好多年沒有接觸過如此大筆的資金了。我很為他難堪。要拿出這個數目來,需要有對這個教會更有信心的慈善機構出面。我目前只能做到給一張防水布——也就是一個初步的嘗試,這對我而言就已經夠了。
走進教堂,我聽到了很大的動靜,好像是很多小型引擎在工作,還聽到了叫喊聲。我站在可以俯瞰整個體育館的天橋走道上。下面放滿了摺疊桌,大概有八十個左右無家可歸的男男女女圍坐在桌子旁。他們穿著破舊的外套和連帽衫。只有少數幾個有棉外套。有一個人穿著底特律獅子隊的夾克。
當然,沒問題,我回答。我把手插|進口袋,我的手臂和身軀都在發抖。我無法想象這些人在如此寒冷中如何能夠睡得著。但他們別無選擇,不睡這裏,就得睡在屋頂或是被遺棄的車上。
你也有故事要講嗎?
「還能為什麼呢?沒有付賬唄,我想。」
「我一直在問耶穌這個問題。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不是像《申命記》第二十八章里所說的,「你在城裡必受詛咒,在田間也必受詛咒」,若不聽從神的話?』」
她一路嘰嘰喳喳;
「他們把暖氣給關了。」

「牧師就在裏面。」
只有鼓風機在聒噪著。
我和悲傷走了一程,
但冬天就要來了。
誰?
嗨,卡斯。
當她伴我同行。九*九*藏*書
什麼?
人群中站著亨利。他穿著藍色的圓領長袖衫和一件厚重的外套。他在桌子中間穿行,身體的分量不時從一隻腳轉移到另一隻腳上。
「煤氣公司。」
她一路無語;
我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美國,在二十一世紀,居然還有一個教堂,冬季沒有供暖。
我拉了拉外套。感覺教堂里出奇地冷。
他指著幾台看起來像是黃色風向袋的機器說。機器開著,吹出暖風,吹向那些排隊領取咖喱和玉米麵包的無家可歸者們。
「你什麼時候聽我講講我的故事,米奇先生?」
我不禁又想到——就算他們過去的作為「不順從」,如亨利所說——難道此情此景不會讓上帝傷心嗎?
儘管她聒噪不停
「鼓風機。」
當然。
「因為上帝愛我!」
感恩節前的一個周二,我去了兄弟守護會,想親眼看看他們幫助無家可歸者的計劃實行得如何。對亨利牧師,我還是無法做到完全放心。他的教會在每一個方面都和別家不同——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但「大先生」的話在我心中迴響。他告誡過我:你可以完全相信你自己的信仰的真實性,同時又接受別人有別人的信仰。
嗡嗡的聲音越來越響。我們要幾乎嚷著才能聽到彼此說話。
販毒的時候,你能夠賺多少錢?
他點點頭。「都不見了。說得一點沒錯。」
這個回答好像讓他頗為滿意。謝天謝地,他總算沒有順著這個話題再談下去。我又哆嗦了一下,把外套拉得更緊一些。
「我九-九-藏-書是個堂堂正正的人!」眾人跟著他喊。

「晚上好,米奇先生。」

——羅伯特·布朗寧·漢密爾頓
那是什麼聲音?我問。
「我的故事,你非常有必要聽。」

他笑了。「不會,不會。但你真的應該聽一聽。很重要。」
怎麼回事?我問。
一小時之後,卡斯結束了他的工作。他站起來,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前廳。體育館里的燈光調暗了。人都躺下去睡覺了。
底特律的秋天非常短暫,像是一眨眼的工夫,樹禿了,城市的顏色也像被吸收殆盡,留下的是荒蕪的水泥森林。頭頂上的天空是慘白色的,初雪飄落。我們搖起車窗,取出冬衣。城市的失業率在飆升。很多人再也無法負擔房屋按揭。有些人選擇了打包出走,將他們的世界,他們的家,留給銀行,留給那些弱肉強食者。這還只是十一月初。一個漫長的冬季就在眼前。
我沒有繼續追問他是否想念那段時光。現在回想起來,單單是提起這茬已經非常殘忍了。
但產生的熱氣繼續從屋頂漏走,都不見了。
「記著,下次來,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卡斯說。
那耶穌是怎麼回答你的呢?
然後,好像是出於一種默契,圍成一圈的人站成一條直線,朝廚房走去,那裡有熱乎乎的食品等著他們。
為什麼?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我說。
他嘆了口氣。
但現在你連煤氣的錢都付不起?
這裏可真冷啊,我說。
稍後,在清理完盤子、摺疊好桌椅之後,九*九*藏*書卡斯開始照著紙板夾上的名單點名:「艾佛瑞特!」……「迪麥卡斯!」……一個接著一個,那些流浪漢們一一站出來,領取一張薄薄的人造革床墊和一張羊毛毯子。他們一個接著一個,間隔幾尺,鋪好過夜的墊子。有些人隨身帶著裝個人物品的塑料垃圾袋,有些人則除了身上的衣物之外一無所有。房間里冰寒徹骨,卡斯的聲音在體育館的上空回蕩。大多數人保持著沉默,好像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真正開始直面眼前這殘酷的事實:沒有家,沒有床,沒有妻子和孩子的道別。
但分手時我一無所獲

他舉起一隻手在頭頸后搓了搓。「老兄,你知道嗎,也就是一年半的時間吧,我賺了大概有五百萬的樣子吧?」
他們真的把你們的暖氣給關了?我問。
我和歡樂走了一程;
那現在你怎麼辦呢?
亨利嘆了口氣。「我們欠了煤氣公司三萬七千美元。」
亨利抬頭看到我,朝我揮了揮手。在卡斯的注目下,我朝亨利也揮了揮手。
那你怎麼用信仰來解釋這事情呢?我問。
把暖氣都給吸走了?
「是啊。」
「我還在祈禱。我說,『上帝啊,我們需要見你。』」
此外,還有那整個關於社區的概念——底特律是我的城市。所以我決定要做嘗試。我幫助亨利購買了藍色的防水布蓋在屋頂漏水的地方,這樣至少教堂裏面不會被水淹。翻修屋頂是個大得多的工程,建築商估算說需要大約八萬美元才能動工。
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渴望,我渴望趕緊回到https://read.99csw•com自己溫暖的床上。我推開門,外面開始下雪了,打在了我的眼睛上。
「那倒是真的。來這裏的人很快就會更多了,」卡斯低下頭,看著排隊的人群說。
「是呀,」他說,語氣一下子低沉了下去,「煤氣都給掐了。」
三十分鐘后,亨利和我哆哆嗦嗦在他辦公室湊著一台取暖機坐下。有人進來,端給我們放著玉米麵包的紙盤子。

我要走的時候突然意識到我把一個筆記本忘在了亨利的辦公室里。我走上樓梯,但他辦公室的門已經鎖上了。我又走下來。
「我是個堂堂正正的人,」眾人也跟著他喊。
出來的路上我還看到一個身影。那是一個高大、孤單的身影。亨利牧師會在那裡坐上幾個小時,看護這些無家可歸的人,直到守夜的人來上班。然後,他會穿上大外套,從邊門離開,走回家。
我打了個哆嗦。我可不想成為一個徵兆。特別不想在一個基督堂里成為一個徵兆。那不過是些防水布。藍色的塑料薄膜。
但是,哦!我學到了多少,
出來的時候,我又看了一眼體育館。我聽見持續不斷的鼓風機的嗡嗡聲,朦朦朧朧看到那些裹著毯子躺下的人,有些人一動不動,有些人翻來覆去。我無法描述我當時的心境,當時浮起的一個想法是,所有這些毯子下躺著的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男人,每一個大男人都曾經是小孩子,每一個小孩子都曾經在他們媽媽的懷抱里,但現在,懷抱他們的只有這冰冷的體育館地板,彷彿淪落到了世界的盡頭。
我下了汽車,寒風打在臉上,冰涼徹骨。因為有了幫助九九藏書無家可歸者的項目,教堂邊出現了很多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流浪者。有幾個人在抽煙。我注意到有個體型瘦小的男子抱著個小孩,等走近了,我才發現這個戴著滑雪帽的人其實是個婦女。我為她把門打開,她在我之前先走了進去。孩子趴在她的肩頭。
「哦,我們還有鼓風機。我們會盡量把這裏弄得暖和些讓大家睡得著。他們一開始把電也給切了。我打電話求他們,多少留點活路給我們。」
「往上,往外,都飄走了。機器就不停地工作……」
有幾個人鼓起了掌。亨利吁出一口氣,點點頭。一個又一個,很多無家可歸者站了起來,圍成一個圈,互相拉起手。眾人開始一起祈禱。
「因為上帝愛我!」
好的,卡斯。讓我們想辦法安排一下。
「這就是為什麼你給我們的幫助是那麼重要,米奇。我們的人需要看到一絲希望。上星期下雨的時候,雨水嘩啦啦灌到了教堂里;這個星期又下雨了,我們安然無恙。這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徵兆。」
我抬頭看到了卡斯,就是那個獨腿的教會長老。他和我打招呼的腔調——「你好,米奇先生」——讓我感覺他好像要脫帽行禮似的。他坐在走道上,拿著一個筆記本夾。他叫我的時候聲音裡帶著輕快的調調,我聽說他幾年前因糖尿病和心臟手術后的併發症而失去了一條腿,不過他總是很開心的樣子。
「我是個堂堂正正的人,」他又喊。
「我知道我們拖欠了一些賬單,但都是小數目。我們總是想辦法付賬的。不料這個秋天,冷得特別快。有禮拜和聖經研習會的時候,我們就把暖氣打開。但是我們沒有想到屋頂的那個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