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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秋逝

秋逝

幾小時后,她死了。
「那也是我治愈自己的起點。」
「不,因為儘管那樣做了,我還是承認有一種高於我們人類的力量的存在。」
你得到答案了嗎?
「我詛咒了上帝,」我們回憶起這段往事的時候他說,「我不斷地問他,『為什麼是她?這個小女孩做了什麼?她只有四歲。她從沒有傷害過任何東西。』」
他似乎是點了點頭。
你還好嗎?這是個愚蠢的問題。
他進了醫院,已經住了幾天。他們在討論「方案」。
他停頓了一下。
他講完后,在場的每個人幾乎都哭了。
「大先生」回到講壇的那個晚上,教會裡擠滿了人。有些人是來弔唁的,而有些人,毫無疑問,是出於好奇。私底下,大多數人都有這樣的疑惑:「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現在你會怎麼說呢?」
「哦……嗯……米奇,」他呢喃道。
如果我們愛著的人離我們而去,但我們根本沒有時間準備,突然之間,那個靈魂就沒了,我們該怎麼辦?
接下來的幾天是在恍惚中度過的。舉辦了葬禮,葬禮上小小的棺材。在墓地邊,父親朗誦了悼亡禱告詞。這段禱詞他為很多人念過,雖然文中沒有提及死亡,但總是在葬禮或祭奠上被朗誦。
諷刺的是,能夠最好地回答這個問題的人現在就坐在我面前。
「我們也不知道,」她說。
「我九九藏書至今還是沒有答案。」
我掛了她的電話,馬上撥通了航空公司的電話。
我趕到「大先生」家的時候,是星期天的早上。薩拉出來迎接我。「大先生」出院了,坐在起居室角落的一張躺椅上。
他扮了個苦臉。
在安靜的走廊里,阿爾伯特和薩拉祈禱著,希望他們的孩子能夠活下來。
他站上講壇,聽眾們安靜下來,他心底的肺腑之言自然地流淌出來——那是他唯一熟悉的講話方式。他承認,是的,他生了上帝的氣。他在痛苦中怒吼,他嘶喊著尋找答案。儘管是為上帝工作的人,當永遠地失去了女兒,再也不能把女兒摟在懷中的時候,他還是一樣會啼哭,會感到絕望。
他給裹在一條毯子里,身上穿一件法蘭絨襯衫,脖子上掛著一個哨子似的東西。
這個?
小蕾娜長著一頭棕色的捲髮,活潑可愛。在毫無前兆的情況下,她突然呼吸困難。某天夜晚,她躺在床上,發出駭人的喘息聲。薩拉聽到後過去察看,然後飛奔回自己的卧室,喊道:「阿爾,我們得帶她上醫院。」
他只能抓住我的手,無聲地張開嘴巴,再合起。
他舉起一隻手指,碰了下嘴唇,然後指向天空。
人一生中可能面臨的最重大的損失,就曾經發生在他身上。
詛咒上帝有沒有讓你有犯罪感?
我點點頭。
九*九*藏*書蕾娜被埋葬了。
一夜之間,他們失去了「快樂」。
「那些我曾經對別人說的話,現在我不得不對自己說,」他承認。在這個過程中,他的信仰接受了真正的考驗:就好比他得吃自己開的葯,自己治愈自己受傷的心。
「你……好的……哦……,」他如同耳語般在說。
「大先生」知道這一點。這也是為什麼他在規定的30天哀悼期一結束的那個周五晚上就出現在教堂了。
「蕾娜,你又幫到了一個,」他微笑著說。
一小鏟塵土蓋在墳地上。
「這不是……,」他回答了一半,然後停住了。

他的信仰給了他安慰,儘管這無法讓蕾娜死而復生,但因為有了信仰,她的死變得不再那麼難以承受。信仰讓他意識到我們都只是一個強大的生命體系中脆弱的一環。他說,他的家庭是有福的,因為有這個孩子,儘管只有那麼短短的幾年。終有一天,他會再見到她。他相信這一點。這給了他許多安慰。

此刻,坐在他的屋子裡,我握著「大先生」的手,就像他為許多人做過的那樣。我努力保持微笑。他藏在鏡片后的眼睛似乎在微笑。

這不是你生命中最好的一天,是不是?我說。這真是一個蹩腳的幽默。
他不能唱歌了。
「不,」他說。九九藏書「我的意思是……這個……」
那是一次嚴重的哮喘的發作,是蕾娜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發病。如果放在今天,她多半能夠活下來。如果有噴霧劑,知道如何使用,那次發病或許都算不上什麼大事。
但是,他指出,那些他不想,但又不得不遵守的哀悼期的禮儀,比如說祈禱,舊衣服,不刮鬍子,遮蓋起鏡子,幫他保持住了一點清醒,認識到自己是誰,否則很有可能沉溺在悲傷中而無法自拔。
他試圖露出笑容。

這不是……?
他告訴他們,悼亡禱告詞中的話引發了他的思索:「我是傳承中的一部分;某一天我的孩子們會為我吟誦這些文字,就像我現在為我的女兒吟誦這些文字一樣。」

「我離開他們,走到屋外后,我會這樣……」
她說得很大聲,而且很慢,我能夠感到情況和以前有所不同。我走近「大先生」,他轉過頭,微微抬起下巴,擠出一點微笑,然後試圖舉起一隻手,但也只能舉到胸部的高度。

我使勁咽了口水。我覺得我的眼淚冒了出來。
但我所認識的那個「大先生」已經不在了。
「啊,啊,」他努力發出這樣的聲音。
「出事了。」
「大先生」還坐在椅子上。

在黑夜中行駛,他們的小女孩痛苦掙扎read.99csw•com。她的呼吸道被堵住了,胸口發緊,嘴唇變成了藍紫色。這樣的情形過去從來沒有發生過。「大先生」緊踩油門。
他們衝進新澤西卡姆登市路德聖母醫院的急診室。醫生們急忙把孩子安排進一間房間。然後就是等待。他們孤獨地等待著。他們能做什麼呢?有什麼人能夠做什麼呢?
但現在是現在,過去是過去,「大先生」聽一個素昧平生的醫生說出了他所能想象的最糟糕的那句話——我們救不了她——那是一個以前他們從沒見過的醫生對他說的。這怎麼可能呢?白天的時候,她還一切都好好的,快樂地玩耍著,一整個人生在前面。我們救不了她?這是什麼邏輯,生命的秩序到哪裡去了?
在返程的飛機上,我寫下了一些話。我恐怕我要作的悼詞,馬上就到交卷的時候了。
在他所創造的世界中……
1953年,也就是他剛加入教會沒幾年。他和薩拉的家庭已經頗具規模:他們有一個五歲的兒子,沙洛姆,還有一對四歲的雙胞胎,奧娜和蕾娜。奧娜的意思是光,蕾娜的意思是快樂。
「大先生」的女兒吉拉爾打我的手機。如果不是碰到了什麼事情,她是不可能打我的手機的。她說「大先生」的身體狀況惡化了,可能是中風,也可能是心臟病發作。他無法保持平衡,總是往九-九-藏-書右邊倒。他認不出人,開始胡言亂語。
「哪裡……看見……啊……」
我湊近他,用我的臉龐擦了擦他的臉龐。
他告訴我:「很多年後,每當我要去那些失去了親人的家庭——特別是失去了小孩子的家庭——我會努力回想當初是什麼給了我安慰。有時候我們只是安靜地坐著。就是坐著,或許握住一隻手。讓他們講。讓他們哭。過了一陣子,我能夠看到他們變得好過一些。
「大先生」那一年三十六歲。
「阿爾?」她招呼他,「你有客人。」
幾乎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他已經不能夠完整地說出一句句子來了。我覺得我的每一次試圖交談的努力,都只會讓他感覺更沮喪。他似乎能夠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我害怕我臉上的表情讓他感受到我巨大的悲痛。這真是太不公平了!這個睿智而雄辯的人,幾個星期前還在就神性侃侃而談,而現在他已經被剝奪了他最珍貴的能力。他無法再傳授,無法再用他美麗的心靈和頭腦,串出一個個美麗的句子。
這有沒有讓你感到憤怒?
那他是不是……?我問。
好吧,我說。我很快會回來看望你的。

願上帝的名被榮耀光大

「你最好知道一下,」她說,聲音變得輕下去,「他不是那麼……」
「有一段時間,我怒火中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