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子
突然間,丈夫臉色灰白,表情僵硬,好像目擊了什麼殘忍的東西。
錢串子蠕動著身體,悠然自得又大搖大擺地爬過我們頭頂。丈夫起身去找殺蟲劑。錢串子飛快地消失在天花板的角落裡。這是我在這個房子里見到的第一隻蟲子。
「這個有點兒破了吧?這兒被咬壞了,有縫隙啊?」
「啊!」
「到了冬天,一切都會好起來。公司穩定下來,蟲子減少,我們也有了孩子。間歇性的憂鬱和善變就像害喜,都會消失。我和老公的房事也會更加順暢。」
丈夫甩了甩手,回答說:
剛剛躺下,先前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的動作更顯積極。我乾脆起來開燈,小心翼翼地走向傳出聲音的地方。我看見紗窗微弱而有規則地搖晃,以及紗窗後面,貼在狹窄欄杆上蠕動的物體……我靠近那個黑乎乎的東西,不禁大驚失色。一隻大壤蟲正不知疲倦地用頭撞紗窗,似乎想鑽進房間。我從未見過這樣的蟲子,身體像小南瓜,全身長著肉麻的絨毛,淡綠色的後背上嵌著清晰而華麗的斑點。它比我以前見過的所有害蟲更大,更可怕。我僵住了,一動不動地站了很長時間。真是不可思議,這傢伙怎麼會爬到這兒呢?
「我最近沒來月經。」
「孩子長得還好吧?」
「你主要是夜裡回來嘛,我整天都待在家裡。」
「深更半夜的又說蟲子的事,丈夫該多討厭啊!本來他就有點兒疏遠我了。」
我向全身的關節和肌肉下達命令。奇怪的是,腿紋絲不動。我怔怔地看著雙腿之間。胯|下流出熱乎乎的液體,像尿。羊水破了。剎那間,我的腦海里只想起一個詞:
聲音在虛空中隱隱約約地消失。好像沒有人聽見。即使有人聽見,恐怕也想不到在凌晨一點,會有產婦敞開雙腿,躺在空曠無人的拆遷地域的建築物殘骸上面。小腹火辣辣地痛,頭暈。太痛了,痛得想吐。我又拚命大喊:
我無聊地看著電視和鍾錶,等待丈夫的電話。十點,十一點,丈夫還沒回來。我突然預感到他今天不會回家了。他從未夜不歸宿,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裏很焦急。躺在床上,幾次起床去解並不暢快的小便。想打電話,猶豫片刻還是算了。已經十二點了,我還是按了重撥鍵。漫長的信號音之後,丈夫接了電話。
「還不回來?」
職場上馬不停蹄的丈夫讓我心生憐憫。這樣的生活至少還要持續幾十年。我那不諳世事、靦腆羞澀的愛人啊。我盯著天花板胡思亂想。要不要把各種繳費換成自動轉賬;要不要再去抗議經常拖延時間的乾洗店;還有在同學積極慫恿下買進的基金,從沒想過上漲的三百萬元基金什麼時候贖回;萬一分娩過程中發生意外,他會怎麼樣……我閉上眼睛調整呼吸。根本無法入睡。我用被秋風吹得乾爽的被子裹住身體……突然間,我感到毛骨悚然。窗邊似乎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哥哥。」
「應該會吧。」
「幫幫我。」
我在嬰兒圍嘴上綉十字綉,等待著分娩。我想見到孩子,也想儘快擺脫妊娠的不便。丈夫經常加夜班,越來越瘦。制果業的狀況越來越糟糕。中國原材料出現問題沒過多久,又發生了孩子吃果凍噎死的事。最近,某時事節目報道說點心有害健康。製造業不景氣,銷售當然也好不了。他在我身邊的時間越來越少。丈夫說這都是為了我們的孩子。他對養育孩子的恐懼似乎比我還重。一天又一天,我的身體發生著細微的變化,有時變化又非常劇烈。孩子堅持不懈地向我發出信號,提醒他的存在。這種感覺太生動了,我時而喜悅,時而憂鬱。我不可避免地在崇高感和卑微感之間陷入了混亂。手指變粗,結婚戒指都戴不上了。我把戒指放進窗前收納柜上的盒子里。那是藍色的天鵝絨盒子,質量保證書鋪在盒底。為了給我買個像樣的婚戒,丈夫攢了半年的零花錢。那時他還不是銷售員,在搬家公司和快遞公司做苦力。學費、生活費,怎麼賺也賺不夠。戒指正是那段時期送給我的禮物。因為雨季,A區域的施工速度放慢了。拆遷是形式上的,似乎只為防止A區域變成犯罪高發地帶。靠近薔薇公寓的區域開始拆遷的時候,我的分娩近在眼前了。
關上燈,我躺下了。窗外依稀傳來汽車的聲音。「他會不會有別的女人了?」我搖了搖頭。我曾試探著問過,丈夫責怪我說:「婚外戀也得有錢才能玩。」他嘴上這麼說,似乎又很滿足於我的緊張。事實上,最近丈夫帶回的東西和錢數跟從前沒有差別。分娩臨近,幾乎不能同房,可是我們仍然恩愛有加。當然,戀愛時的緊張和激|情減少了,不過彼此的身體如水乳|交融般的舒服感覺也不錯。我們像尋找枕邊水似的相互摸索,隨即糾纏在一起。不是刺|激地衝浪,而是在深水裡游泳,平平淡淡而又模模糊糊。我們就這樣貪戀和依賴著彼此的身體。涼颼颼的風從窗戶吹來。那是清爽的,令所有人安心的風。大自然貌似廣闊,實則並不寬容。愉悅的空氣在鼻孔里穿梭。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思考著我們的未來。
「兩年正好是我們的合同期,好委屈。」
我揮著胳膊往後退。同時,收納柜上的戒指盒也被我的手打落,掉到絕壁下面了。那是幾個月前我放入結婚戒指的藍色天鵝絨盒子。啪,蟲子掉下去了,一頭扎向A區域。
丈夫看著我的臉色,眼裡含著期待,似乎相信只要糾纏下去,我肯定會同意。
丈夫努力把紗窗放回原來的位置,手上沾了黑乎乎的灰塵。我走到丈夫身旁,抱住他的腰。遠處,像幽靈都市般寂靜的A區域映入視野。
我們的房子直接連著單元樓後面的懸崖。懸崖有十幾米高。從我們住的四層看則顯得更加遙遠。絕壁下面緊挨著一排排的老舊住宅。大部分都是單層、紅瓦房頂、建成三十年以上的房子。儘管看起來無比寒酸,然而最初在這裏豎起大樑的人們,心裏肯定洋溢著自信和對未來的期待。這就像因為貨幣政九-九-藏-書策變化,一夜之間變成白紙的一九六○年代的紙幣,如今紮根的自豪感也變得毫無意義了。人們管這裏叫作「A」。在新林洞、上溪洞、里門洞、九老洞、三清洞,到處都有這樣的房子。A區被路邊的旅館村和排列在絕壁上的單元樓村團團包圍,面積差不多有中學操場的兩倍大。今年夏天,這裏將撐起無紡布做成的帳篷,從而顯得更加孤獨。
我違心地說:
薔薇公寓建在低矮山丘削成的絕壁之上。從遠處看是平緩的正六面體,實際上卻是十字結構。算上地下和閣樓共六層,住著三十來戶人家。我曾數過生鏽的信箱個數,確認了這個事實。除了兩次來找我、嫌我腳步聲太大的樓下小夥子,我幾乎沒見過其他鄰居,只能憑藉猶如日常生活的碎屑般飄進窗戶的細微線索,猜測每家每戶的情況。有一次,樓下響起很奇怪的動靜。深更半夜,慶尚道男人好像在嘀咕什麼。我聚精會神地傾聽,知道他是在打人。低沉而粗野的嗓音,咔嚓、咣當、啪啪的響聲,男人不停地用不易聽清的語氣反問、催促和諷刺。聽聲音不像是喝醉了酒或者憤怒發火。他很從容地折磨對方。我縮著肩膀走到窗前,察看動靜。外面漆黑,什麼也看不到。我蹺起腳後跟,身體傾斜。四車道公路的噪音常常吞沒了男人的聲音。我擔心吵醒丈夫,只好作罷。分不清是幾號傳出的聲音,當然我也怕自己惹上麻煩。男人的嘟噥大約持續了一個小時。挨打的人沒有任何回應,連聲呻|吟、尖叫和啜泣都沒有。彷彿不在那裡,又像壓根兒就不曾存在。我回到被窩,緊貼著丈夫的後背。丈夫身上散發著熟悉而甜美的汗味。我專註于丈夫的體味。當男人聲音終於停止的時候,我已經沉沉睡去了。當然了,這種事很偶爾才會發生。平時,縈繞著薔薇公寓的空氣里只有傍晚時分烤魚的香味,或者國家足球隊比賽的日子里人們發出的「哇哇」聲,還有曬在窗邊的花盆的寂靜、隔壁孩子的哭聲,以及通知快遞順利到達的輕快的門鈴聲。不過最近地下也傳出過呻|吟。大概是凌晨一點左右,突然有人發出「啊——」的慘叫。也許是因為委屈,按捺不住憤怒而獨自發出的吶喊。我驚訝地坐起身來,可是之後再也沒有任何動靜。那天四點左右,那人又「啊,啊,啊——」連續叫了三聲。僅此而已。
丈夫的聲音比剛才更焦躁,說早晨才能回去,還解釋說他的頂頭上司連岳母的葬禮都沒參加。我什麼也沒說。丈夫保證說這是最後一次,以後不會再這樣了。我感覺全身都沒有力氣了。
搬家后一直都有這種聲音,然而這次的強度卻大不相同。我憑直覺判斷,附近有什麼東西粉碎了。最後,我放棄睡懶覺起床了。我用手撐著腰,搖搖晃晃走向窗前。果然不出所料,薔薇公寓附近的一棟房子倒了。那是我和丈夫經常看的房子,院子里有棵大樹。陳舊的單層建築很輕鬆就破碎了,紅色的瓦片之間掉出了內臟似的稻草堆,緊接著蹦出來的是泡沫、牆磚和木塊。這麼容易倒塌的房子竟然支撐了那麼久,太神奇了。附近有人用水管洒水。計程車、巴士和轎車在遮板後面匆匆移動。這些旋轉和運動呈現出A區域的日常風景。挖掘機徹底搗碎建築之後,挪進院子,然後抬起前腳,朝著大樹發起攻擊。大樹沒有輕易倒下。也許是因為根太深,太頑固,已經伸展到整個A區域。大樹不肯放開自己抓住的東西。挖掘機繼續進攻大樹。大樹頑強抵抗,終於還是發出「咔嚓」聲倒下了。那一刻,我也短短地嘆了口氣,呼……然後,我抓著放在窗前的收納櫃深呼吸。後背冒出了冷汗。孩子在腹中蠕動,似乎急著爬出來,動作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有攻擊性。我一手捧著肚子,另一隻手撐著牆。不知過了多久,挖掘機緩緩開往下一個目標。我艱難地調整呼吸,注視窗外。大樹倒下了,猶如戰爭中隨意扔在路邊的屍體。
「我的意思……」
丈夫打開又關上推拉式紗窗,仔細觀察。紗窗發出不安的吱嘎聲,朝著絕壁那邊傾斜。
「去死,去死,必須死……」
「怎麼辦?」
「五分鐘就夠了,五分鐘……」
「開著點兒收音機,也許會好些。」
薔薇公寓比我們的第一間婚房寬敞明亮。搬來之後,我才明白以前我的身體在受限的空間里承受了太大的壓力。竟然能在自己的房間里做大動作,這真讓我吃驚。再過些日子,我可以在家裡大胆地踱步打滾,心安理得。丈夫總是強調說,同樣的面積,一居室要好過兩居室。搬家后我慶幸自己聽了他的話。問題是噪音。雖說隔著A區域,然而薔薇公寓畢竟靠近公路。我們最滿意的大窗戶送來陽光和風,同時也成了灰塵和噪音的通道。尤其受不了汽車的聲音,不知道來自哪裡,很快又消失,像不遠不近的謠言,又像以恐怖的速度湧來,留下三四個腳印便退卻的波濤。不知不覺間,住到寬敞地方的慾望開始轉變為對安靜生活的嚮往。也許以後還會嚮往空氣清新的地方,或者有許多好鄰居的地方。但是在首爾,滿足這些條件的空間並不多。我討厭汽車聲,卻又在全身心地吸收這些聲音。每天我都在痛飲城市。這改變了我的表情和語氣,改變了內髒的秩序。有一天我忍無可忍,跟丈夫發起了牢騷:
我轉過頭。一個觸角長長的黑色物體正在天花板上無聲無息地爬行。像蜈蚣一樣有很多隻腳的蚰蜒,俗稱「錢串子」。
「……回不來嗎?」
我終於還是沒有勇氣。這個時間,只有我,哪怕只是腳下踩空,也可能鑄成大錯。絕壁下面的草叢是我寧死也不想靠近的地方。剛才那隻蟲子就掉到那裡了,說不定裏面還有別的什麼生物。可是戒指,以及盛在裏面的丈夫的勞動和我們的時光、回憶和意義,我不想輕易放棄。我已經下意識地說服自己了:
「怎麼了?」
「兩年後我們搬到別的地https://read•99csw.com方,那邊正好也開始施工,又要兩年。」
巧克巧克薯片是最近股價攀升的產品。廣告聲稱是健康點心,原料是在東南亞潔凈地區栽培的有機農產品,價格因而提高了兩倍。
「今天早晨太吵了,我睜開眼睛一看,以前我們看過的那棵樹,那棵樹倒了。可是,那時候……」
吃驚的丈夫連忙抓住紗窗。
丈夫關機了。轉為語音留言的信號音和隨之而來的寂靜很渺茫,像A區域的黑暗。不知道是沒電了,還是有事關機。茫然的煩躁和怨恨從心頭升起,我恨恨地想,這個時候如果發生讓他終生後悔和內疚的小事故就好了。我的想法感性而幼稚。我不知道丈夫什麼時候回來。施工從清晨開始。這意味著找回戒指的時間不多。天亮之後,挖掘機又會顛覆和摧毀下面的建築物,到時候我就真的束手無策了。我咬著指甲,苦惱不已。我的心裏閃過危險而又無法抗拒的念頭。
「怎麼說呢,大約二十年?或者三十年?真的好大啊!也許早在這個村莊存在之前就有了。會不會有三百歲了?……哎呀,不知道。」
「生氣了?」
「怎麼了,我覺得挺好啊。」
彷彿馬上就要落在我們臉上。我緊緊貼在丈夫胸前。向來膽大的丈夫也明顯地緊張起來。
「看來施工真的開始了。」
天熱了,A區域漸漸散發出難聞的氣味。那是陳舊的建築材料和垃圾堆在烈日下腐爛的味道,還摻雜著長期生活在那裡的人們的體味。我感覺那是貧窮的味道。惡臭徑直飄入薔薇公寓內部。蚊子也跟著囂張起來。原來寄居在下面的蚊子沒人可咬,全部擁到了上面。丈夫看了看從剛住進來就不滿意的紗窗,發牢騷說:
「身體怎麼樣?沒事吧?」
「算了,夏天很快就過去了。不要幫房東做事。」
「那是樹啊?」
這棵樹叫什麼名字不得而知。我們默默地凝視窗外。孤零零地站在市中心的大樹的黑色輪廓,正在風中神聖而美麗地搖曳。
「我們怎麼會和他們一樣?」
數百片樹葉在宣告雨季到來的初夏風中撲簌簌地搖曳。
「長到那麼大,需要多久?」
「來吧?」
紗窗上消毒液流過的地方變成了白色。壤蟲肚子朝天,蜷縮著身體如癲如狂。儘管令人作嘔,然而我還是盯著壤蟲痛苦的樣子看到最後。壤蟲似乎沒了力氣,身體開始扭動。不一會兒,它垂下頭,無聊地死去。
「最近太敏感了。應該沒事的。」
這時,A區域正式開始拆遷了。丈夫經常出差,我默默地忍受著噪音,處理家務。那些主人不在家的房子長期空置,奇怪的是從沒見過有人從這裏搬走。他們在轉瞬之間,同時消失了。有時我站在窗前,凝視著建築物張開的嘴巴里的黑暗。A區域周圍縈繞著令人不悅的寂靜。除了談戀愛或抽煙的高中生,沒有人特意去那兒。
「嗯,哥哥呢?」
「……」
孩子應該誕生於我們在洗碗池前交合,因為強烈的洗滌劑而渾身火辣辣的那個夜晚。搬到薔薇公寓的第一天,孩子也入住了我的身體。我們艱難地做出了生下孩子的決定。按照原計劃,我們本應在三年之後生孩子。已經兩度放棄孩子了,這次很難再下決心。婚前一次,婚後一次,兩次都是經濟原因。確認懷孕之後,我首先想到的是「短期內買不上房子了」。感覺就像原以為快到終點的馬拉松又無限加長了。儘管心裏也期待懷孕,卻還是忍不住失望。丈夫溫柔地笑著說,要多賺錢才行啊。那是凄涼而疲憊的微笑。丈夫在中小型制果企業跑銷售。我們家裡堆滿了他從公司帶回的點心盒子。丈夫經常給朋友們糕點、糖果或巧克力,還說「需要什麼儘管告訴我」。丈夫不怎麼說公司的事。他在庫存或收賬等方面的困難肯定很多,不過最大的困難似乎是性格不夠圓滑。他毫無怨言,堅持不懈地上班下班。他嘆著氣說,至少好過製藥公司,這點兒辛苦走到哪裡都免不了。
丈夫輕輕撫摸我的胸脯。我沒說話,閉上了嘴。丈夫手上用了力,我感覺乳|頭好痛。
我在震耳欲聾的聲音中醒來,感覺有人一大早就衝著我的耳朵使用攪拌機。我拿枕頭堵住耳朵,緊緊閉上眼睛。
丈夫高興地說:
丈夫屏住呼吸。
我看了看放在枕頭下面的手機。
說完,他漫不經心地用打火機壓死了在窗台上爬來爬去的芝麻大的蟲子。
經過樹根的剎那,我目睹了驚人的場面。大量的蟲子成群結隊地移動。長長的蟲子隊列分成幾排,像難民似的擁向城市——城市。我哆哆嗦嗦地舉起手電筒,追蹤它們的隊列。我想立刻逃跑,又想弄清是什麼狀況。手電筒的光芒焦急而散漫地搜索著A區域的各個角落。我只看見平時經常看到的垃圾堆。燈光在周圍遊盪,繼而停在某個地方。我站著的位置,就是這個地點。蟲子的移動從大樹開始。大樹像切除子宮的女人,慷慨地敞開雙腿。我忐忑不安地彎著腰,往樹洞裏面照去。樹樁被穿透了,奇怪的是,裏面竟然是空的。蟲子們源源不斷地爬出深邃的黑暗。各種各樣的蟲子,大概有幾千隻,真讓人難以相信。我拿著手電筒的手瑟瑟發抖。震驚隨後變成了恐懼。蟲子們會不會改變路線撲向我啊?我本能地想回家,身體卻不聽使喚。
「哦,老婆。」
丈夫聲音顫抖著說:
這是我為了得到什麼而付出的最廉價的時間。我在抽屜里翻找手電筒。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和莽撞。罪惡、自憐、傲氣、孤獨、徒勞的希望、自負、貪戀等在心裏激蕩,我恍恍惚惚地走下薔薇公寓長長的樓梯。
真的是這樣。寧靜是透明的膜,像臭氧層保護我們的身體。像水和陽光,對於生命不可或缺。汽車的聲音總是撕破寧靜。
我抬頭往窗邊看去。四周已經黑了,什麼也看不到。應該沒什麼吧,我準備繼續睡覺。我摸著手機,安撫著想給丈夫打電話的心。我不想讓丈夫覺得我糾纏不休,也擔心會妨礙他工作。九*九*藏*書我也的確有點兒失落。我換個姿勢,蜷縮起身體。那個奇怪的聲音再次響起。好像什麼東西在抓撓鐵絲做成的防蟲紗網,又像有什麼東西輕輕彈起的聲音。我抬頭盯著窗外,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我很緊張,遲疑著欠起上身。聲音戛然而止。我一動不動地坐著,等待後續反應。那邊沒有任何反應。
「哥哥,我快被這些聲音逼瘋了。」
「看那兒。」
「以後我們搬到更好的地方。再省著點兒,到時候還要生孩子……」
我半推半就,猶豫不決。
「要是有什麼事,一定要打電話,知道嗎?」
「我想要的不是別的聲音,而是什麼聲音都沒有的安靜狀態。僅此而已。」
我走進衛生間,用肥皂使勁搓手。我感覺自己變得大胆了。從今往後我要更合理、更冷靜地解決問題。現在只剩處理屍體了。起先我想放在那兒不管,也讓丈夫看看,讓他知道我以前並非大驚小怪。可是我又不想讓他知道我和那麼兇惡的蟲子交手,還把蟲子殺死了。這裏不乏我的自卑感,感覺自己懷孕之後性魅力有所下降。最後,清理蟲子的想法還是佔了上風。反正下面就是垃圾場。那裡不僅有死蟲子,還有很多熙熙攘攘的活蟲子。吱嘎,我小心翼翼地打開紗窗。為了防止像上次那樣紗窗從窗框脫落,我輕輕地朝旁邊推開,留出一隻拳頭的空隙。我從櫥櫃抽屜里拿出一雙木筷,儘可能抓住筷子末端,朝著蟲子伸了過去。筷子剛剛碰到絨毛的瞬間,蟲子猛地抬起頭來。我扔掉筷子,失聲尖叫。蟲子直起上身,注視著我。
丈夫絮絮叨叨地解釋著公司里的情況,然後才問起我。
「嗯,怎麼了?」
丈夫惡作劇地補充說:
「這些都推倒,建成新公寓,需要多久?」
「又開始了……」
「你以為你不是嗎?」
我沒有責怪丈夫無能,卻還是感到歉疚。
那段時間,每天都很幸福。我們陸陸續續買了些盆栽,據說葉子能釋放陰離子的虎尾蘭、芬芳的迷迭香、適合紅色花盆的黃金香柳、小仙人掌、薄荷、橡膠樹、龍血樹。希望它們能把簡陋的婚房點綴得綠意盎然。太陽升起,我會打開窗戶,疊被子。熱水器調至溫水。撒出新一天的第一泡尿。既然進了浴室,我順便擰乾抹布,等待水溫變得合適的時間用來掃地。書桌和裝飾櫃每天都要擦拭,從不懈怠。偶爾我會好奇,這麼多灰塵是從哪兒飛來的,構成這個世界的粒子究竟來自何方?每天擦,每天掃,還是無法徹底清除。有一天,我正在拖地,忽然就靜靜地蹲在地板上了。四四方方的陽光斜斜地照著地板革,我發現有什麼東西在正方形里隱隱地蕩漾。那是地板映出的遊絲的影子,也是在我腳下神秘蕩漾的春之氣息。我頓時激動地感嘆:「啊,原來看不見的東西也有影子。」清掃結束,我開始洗澡。啊,熱水的感覺。還有愉快的擔心,我會不會因快樂而中毒呢?薔薇公寓的鍋爐太過陳舊,溫水不正常。開始先出熱水,漸漸變成溫水。洗頭的時候,我用右手抓住淋浴器,左手握著水龍頭,感覺水涼就把水龍頭輕輕擰向「溫水」。下午買菜做飯,也不忘結識乾洗店、副食店和肉店的老闆,開拓值得經常光顧的店鋪。
完事之後,我站在窗前喝水。丈夫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我身邊,從後面抱住了我。猶如水坑般凹陷下去的A區域,幾盞路燈發出白茫茫的光。
「下去看看?」
「那棵樹也會被砍掉嗎?」
大部分建築都粉碎了,所以沒有衚衕,應該不那麼危險。可我還是不敢邁開腳步。我催促自己。想想從前那些在更惡劣的情況下倖存的媽媽們,想想古代那些野生而又健康的產婦。
「很長時間內會很吵的。」
草叢就在附近。只要經過前面的一根大柱子,就能到達盒子掉落的地方。柱子橫躺在地,猶如倒下的電線杆。我不知道是跨過障礙物,還是應該繞過去,於是照著手電筒觀察。堅硬而粗糙的皮膚、像求助的手一樣長長伸展的枝幹、像魚一樣集體死亡的葉子……是大樹。那是A區域唯一的樹,曾經頑強地聳立在某戶百姓人家的院子里。不知道它有多少歲,毫無疑問它是很早以前就存在的古樹。每當有風吹來的時候,它就神聖地搖曳,今天早晨卻被砍掉了……難道是因為心裏覺得彆扭?我突然感覺到奇怪的氣息。環繞四周,安靜而神秘的能量正在移動。我用手電筒照了照地面。一隻螞蟻爬過腳背。螞蟻正向某個地方移動,因為暴露于燈光下而立刻逃竄。我用手電筒去照草叢。只看到茂盛的雜草,沒有看見盒子。好像應該繞過大樹,遠點兒也沒關係。我加快腳步,念起了平復心情的咒語:
薔薇公寓的十字結構為每個房間提供了不同的風景。除了洗碗池上方大小如擱板的窗戶,室內的窗戶只有玄關對面的一扇。窗戶佔據了半邊牆的一半。我們決定搬到這裏,其實也是因為這個緣故。恍惚間湧入整個房間的陽光。相對於面積來說便宜的價格。緊鄰地鐵站的距離。雖說推拉式的簡陋紗窗有點兒不便,然而這樣的條件已經不錯了。為了找房子,我們吃了不少苦頭。利率太低,幾乎沒有傳貰房。即使有傳貰房,傳貰金也比我們手頭的錢貴出幾千萬。騰房的日子臨近了,還沒找到合適的房子,正在著急的時候,我們發現了薔薇公寓。我們近乎草率地急忙簽了合同。搬來一個月後,我們才知道這裏已經被指定為拆遷區域。
「老婆,我現在接電話不方便,明天見面再說,好嗎?」
「馬上就到草叢了。撿起盒子,離開這兒。」
「……」
這個玩笑不太吉利,我笑了笑。
隨九-九-藏-書著預產期臨近,肚子越來越大,施工也加快了。從清早到太陽落山,A區域在咣當咣當的噪音中漸漸消失。我總感覺房子在震動。施工從A區域的左側最邊緣開始。靠近薔薇公寓的房子位於右側盡頭,將最後被拆除。整個夏天,我都能聽到下面的社區消失的聲音。萬里無雲的晴空之下,挖掘機凄厲地哀號,像從早到晚用前爪挖沙子找水的野獸。遮板裏面工作的人沒有想象中的多。挖掘機司機一名、敲敲打打的工人兩三名、拿著橡膠管噴水防塵的男人。他們的勞動遲鈍而倦怠。泡沫、木材、碎玻璃、瓦片、混凝土、鋼片等堆放得亂七八糟。碰上下雨,施工就要拖延好幾天。陰沉沉的天空下,暴雨中的廢墟竟然意外地透出幾分肅穆。肚子大了,活動吃力,可是我並沒有疏於清掃,反而比以前更賣力地擦地。面對漸漸坍塌的外部世界,面對不斷飛來的污染物,這是保衛我們家的儀式。家裡冒出了各種各樣的蟲子,蜘蛛、蛾子、瓢蟲、尺蠖、蜉蝣等,既有熟悉的昆蟲,也有不知道名字的傢伙。我很好奇是否別人家也經常發現害蟲,卻又無從知曉。不時有防疫車駛出洞事務所,沿著衚衕噴射白色的煙霧。
「啊!」
「沒關係,還有時間。路上小心點兒。」
「啊?不是。可,可以回去。我看情況,儘快回家。」
我撫摸著丈夫的胳膊。
「……」
我在家中各個地方都貼了放有粘蟲膠和殺蟲劑的膠囊,還往長筒襪里塞上銀杏葉,放在衛生間和傢具縫隙里,煮熟的土豆里摻入硼酸,塗抹在洗碗池和冰箱附近。儘管如此,蟲子的數量還是沒有減少。我懷疑是因為丈夫帶回的點心,曾經把沒開封的箱子直接扔到了外面。蟲子沒有消失。有時感覺痒痒,就翻開穿在身上的T恤仔細察看。粘在衣服上的只有幾根頭髮。有時害蟲幾天出現一次,有時一天發現三隻以上。站在門前,發現鞋裡有隻死蟋蟀。剛剛感覺情況有所好轉,忽然又嚴重得令人氣憤。其實我也有了抵抗力,不太在意幾隻蟲子。有時候荷爾蒙加重了憂鬱症,我會因為爬過地板的鼠婦蟲而萌生想死的衝動。那天我抱著電話放聲痛哭。丈夫良久無語。我感覺到了電話那頭丈夫的疲勞、嘆息和煩躁。因為類似的電話我已經打過很多遍了。他說,這些東西,只要有人就會有它們,而且我們的身體里也住著很多蟲子。我很委屈,於是提醒丈夫他也有過被錢串子和壤蟲嚇得發抖的經歷。那些出現在廚房和天花板的蟲子,難道就不會從被窩或飯碗里爬出來?孩子馬上就出生了,這樣能放心養孩子嗎?他說正為欠款的事焦頭爛額,掛斷了電話。也許是覺得歉疚,他又輕輕地說了句我愛你。我知道這是他的真心話,可我還是覺得自己沒有被理解。丈夫不像我這樣經常看到蟲子。他一回家就睡得昏天黑地,好像很長時間沒睡覺似的。他認真看的不是蟲子,而是存摺里的餘額,還有肚子餓或睏倦之類瑣碎的日常慾望和妻子鼓得可怕的肚子,還有以轉基因玉米為主要原料的零食的銷量曲線,等等,僅此而已。
「救命!」
不一會兒,我把頭靠在丈夫肩上。丈夫認真地問:
丈夫安慰似的補充道:
「哪有完美的房子,忍著點兒吧。我朋友住的是三十坪的公寓,可是在機場附近,平時都不能開門。」
薔薇公寓和A區的邊界,也就是絕壁的下面長著茂盛的雜草。草在長期無人光顧的土地上恣意生長,給人執著而貪婪的感覺。那個地方,偶爾會有從未見過的昆蟲爬入薔薇公寓。那些青色、圓滾滾、蠕動的東西讓人很反感。好像是入住三個月後吧?一隻手指大小的昆蟲爬上了放在窗邊的收納箱,我大吃一驚,連連跺腳,卻又不敢用衛生紙捏起來,只好噴殺蟲劑。淡綠色的蟲子慢慢地蜷縮著死去了。前幾天在衛生間又看到什麼黑色物體逃入下水道,我嚇得失聲尖叫。原來是和甲蟲差不多大的蟑螂。以前住的房子里也不是沒有蟑螂和螞蟻,然而那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大的蟑螂。我使勁往浴室地板上噴酸性洗滌劑,然後給丈夫打電話。正在大丘出差的丈夫說沒關係,那東西不會常住室內,只是過路的蟑螂,讓我不要擔心。後來蟑螂又出現過幾次。更恐怖的是不起眼的小蟲子。黑暗之中,胳膊上能感覺到輕微的蠕動,開燈看時什麼都沒有。感覺到了,卻又抓不住。從窗戶進來的嗎?裝空調時打的孔和細微的縫隙都仔細檢查過了,真不知道它們究竟是從哪兒進來的。
「嗯?」
進入A區域的過程比想象中順利,從掛在鐵柱子上的無紡布之間鑽進去就行。剛進去,腳下就傳來玻璃片破碎的聲音。這個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A區域只剩了幾盞路燈。遠處還有三四棟尚未拆除的建築。那裡有一盞路燈,對面遠遠地也有一盞。藉助手電筒和路燈的隱約光芒,我一步一步穿過黑暗。每走一步,腳下都發出吱嘎、唰唰、咔嚓的聲音。身子太重了,移動起來很不容易。沒走幾步就已出汗,呼吸也變得急促了。路燈的光芒還是給了我奇妙的安全感。燈光映黃的遮板輪廓提醒人們,A區域和外部世界的界限非常薄弱。這裏不是叢林或迷宮,而是城市;前面不遠就是首爾中心,那裡有旅館,有教堂,有家庭餐廳。燈光似乎這樣對我說。A區域的地上到處都是建築物的殘骸,並不平坦。有的地方凸起如小山丘,有的地方又凹下去,中間還有陷腳的地方。我盡量謹慎地朝著目的地挪步。泥土裡散發出腥臭味。我捂著鼻子,用嘴呼吸。
「是風嗎?」
「要不要換個新的?」
我想說上午的陣痛,想了想還是沒說。
丈夫很晚還沒回來。我打電話,話筒里傳來急切的聲音。
「唉,差點兒掉了。」
雙腿無力,read.99csw.com我撲通坐在地上。那是亂糟糟堆放的碎混凝土,像凸起的墳墓。腰靠著土堆,我敞開雙腿躺下,竭盡全力地大聲嘶喊:
「啊!」
「不想嗎?」
丈夫遲疑著說:
「住在那裡的人都很窮吧?」
丈夫笑嘻嘻地說:
「哦,我也沒事。」
遮板那邊遠遠地傳來汽車的噪音,彷彿有人故意散播的謠言,繞過A區域,消失又出現。只隔一層膜,我卻感覺那聲音太遙遠,忍不住想哭。小腹痛如刀割。我用力握住混凝土碎片。遠處,薔薇公寓、旅館、教堂、大樓一如既往地平靜,而我不知道分娩能否成功。
「現在施工速度很快,恐怕需要兩年左右吧?」
「手機……」
丈夫摸著我凸出的小腹,轉移了話題:
「明天讓岳母來吧。雖說離預產期還有幾天,可是不能這樣了,身邊有人才行。如果來不了,就讓我姐過來。對不起。」
「移動,移動。」
「那不是A區域嘛,天天都看。那只是要蓋新房子的普通地帶罷了。」
「那兒,就在那家的院子里,不是嗎?剛種上的時候應該很小,你看,現在佔據了整個院子,隔壁的房頂都被蓋住了。樹比房子都大啊。」
挑選房子的時候表現積極的丈夫顯得悶悶不樂。
以前住在這房子里的是中國人。他是附近大學的交換生,住了兩年就回國了。他把這個房子當成了垃圾場。不知道是因為他和以怪僻著稱的主人老太婆關係不好,還是因為反正要離開。我記得老太婆不給學生退押金,學生父母惱羞成怒,不動產老闆問我可不可以先交清餘額。我們穿著鞋進入這個房子。401號內部幾近腐爛。地板革漆黑,好像從未擦過。衛生間到處都是霉點,根本進不去。不動產老闆看了看我們的臉色,說要給我們重新粉刷,換地板革。但是,他沒有遵守承諾。搬家前一天,我們使出渾身的力氣打掃衛生。猶豫著要不要換地板革的時候,疲於協商和爭執的丈夫反對說,不要為他人做嫁衣。我們搬家前幾個小時,老太婆在傍晚時分找來兩名工人,敷衍了事地做了粉刷,還要去了二十萬元。房間里堆放著各種粉刷用品和垃圾。我們忍氣吞聲地收拾。明天早晨就要搬家了,我們別無選擇。「畢竟房租便宜」「干一天活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互相安慰,努力不讓不祥的徵兆污染我們的未來。那天,我們使用的洗滌劑超過五種。噴霧器形式的除霉劑、雪白的海綿、尖嘴的馬桶清洗劑、疏通下水道的洗滌液、油污專用清洗劑……此外還準備了鋼絲球、抹布、拖把、笤帚、橡膠手套、廚房用紙、干毛巾等各種清掃用品。世界的某個角落裡竟然存在著功能如此齊全的洗滌劑,這讓我很放心。等到萬事俱備,我很興奮。房子太糟糕了,我反倒冒出把它裝飾得漂漂亮亮的慾望。窗戶掛上原色捲簾,一側牆壁貼上帶有花紋的裝飾壁紙,再加幾個玲瓏的花盆,氣氛立刻變得不同。清掃沒有想象的容易,擦地板就用了四個多小時。地板革上挖了很多凹槽,模仿實木材質的感覺。那些凹槽之間滿是污垢。我戴著橡膠手套,使用高濃縮洗滌劑做成的海綿清掃地面。跪在地上用海綿擦一遍,再用衛生紙擦掉髒水,然後用浸水的海綿揉搓,再用濕抹布擦,最後還要用干抹布擦乾淨。想到我們的皮膚會直接接觸到地面,那就不能敷衍了事。401號被過量噴洒的酸性洗滌劑浸得濕漉漉的。我和丈夫擦著地,鼻涕和淚水不停地流下來。清掃冰箱和洗碗池、擦窗戶、整理玄關等瑣事做完之後,已經過了凌晨四點。我們捆起垃圾袋,洗手,喝水。然後,我和丈夫在極度的疲憊中不約而同地靠在洗碗池旁,急匆匆地交合。
「哥哥。」
壤蟲像帶來緊急消息的傳令員,正在奮力掙扎,似乎馬上就要進來。我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蠕動的蟲子。突然,我感覺仇恨和憎惡在我內臟深處生動地復活了。眼前的蟲子被我當成家裡所有昆蟲的根源,所有害蟲的頭目。我毫無根據地確信,彷彿只要殺死這個傢伙,別的蟲子就再也不會出現了。
我從浴室里拿來除霉洗滌劑。殺蟲劑可能對腹中胎兒不好,毒性恐怕也不足以殺死那麼大的生物。我使勁仰著上身,朝著蟲子噴射消毒液。「哧哧」——洗滌劑泡沫沿著紗窗網眼快速流淌。壤蟲戰慄著滾落下去。與此同時,我體內施虐的快|感也在蠕動。我更兇猛地噴射洗滌劑。
「老婆,看新聞了嗎?巧克巧克薯片里發現了蛆蟲。」
夏天過去,秋天來了。九月,炎熱依舊沒有消退。即將臨產了,我心跳得厲害,呼吸也變得急促。電視里頻繁出現氣候異常或環境污染之類的話題,攝像機還以特寫鏡頭展示了公寓鍋爐房裡成群結隊的蚊子。秋天來了,卻又感覺秋天似乎永遠都不會來。不知疲倦地繁殖的季節,過於蓬勃的夏天像貪吃的怪物,越來越胖。不合時宜的熱帶夜在繼續。我們像長滿綠藻的湖水裡的魚,掀開被子胡亂踢騰。熱得輾轉反側,好不容易睡著了,有時卻被縈繞在耳邊的蚊子吵得直起雞皮疙瘩,猛然醒來。暴熱和雨季在繼續。大雨持續了十天,彷彿要吞沒世界。反正我們只能忍受,因為所有人都是這樣,所有人都在堅強地支撐。
「哪兒?」
丈夫抬起手指,指著某個地方。
A區域猶如吞噬世間萬物的深淵,張著黑色的大嘴,若無其事的樣子。那裡顯得無比深邃而黑暗。一隻黑色的蛾子撲啦啦飛入房間。我不由得目瞪口呆。蛾子繞著熒光燈撲稜稜亂飛。
片刻的沉默。
「怎麼辦?嗯?怎麼辦好啊?」
我這才想起出門的時候太著急,竟然沒帶手機。腦子裡一片空白。我低下頭,無奈地望著僵硬的下身。鞋裡已經黏糊糊的了,小腹傳來劇烈的疼痛。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