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的歌利亞
太陽又西斜了。我膽怯地在四周徘徊,尋找能夠停放泡沫板的地方。這回我要找個可以爬上去過夜的構造物。必須堅固地紮根于地下,不能太矮,也不能太高。找了很久,也沒有遇到尺寸適當的塔吊。只有混濁而模糊的水平線無盡地延伸。我開始不安。昨天貼在塔吊下面讓我覺得凄慘,現在連這樣的地方都找不到了。沿著水波漂流而下,終於發現一台高度適中的塔吊。可是不知為什麼,感覺它和別的塔吊不同。外形一模一樣,好像加了某種其他塔吊沒有的東西。我眯起眼睛凝視那個地方。上面……坐著一個人。那個人酷似我的父親。彎曲的肩膀、矮小的身材,淡灰色的工裝夾克也相似。我搖了搖頭,重新往那個地方看去。或許是因為太餓,看花了眼。隨著塔吊越來越近,人的形象也愈加清晰。那個人突然站起,歪著腦袋,慢慢地轉過肩膀。
我有氣無力地癱坐在塔吊地面,失聲啜泣。比起他的消失,更讓我恐懼和委屈的是我又變成了孤身一人。周圍黑了。怎麼辦,該去哪裡?我什麼都不知道。也許這就是我的世界盡頭。原來是這裏,我來到了這裏。我癱倒在鐵板上面。剎那間,疲勞感洶湧而來,渾身都融化了。我茫然地躺了很久,一直在思考死亡的問題。我能在這裏堅持多久?咽氣的時候會是什麼感覺?死後我的身體會變成什麼樣子?被水浸泡過的面孔,人們會認出我嗎?在此之前會不會被人發現?千頭萬緒在腦海里翻滾。腦子裡暈乎乎的,好像一次吞下十天的感冒藥。嘴裏乾巴巴的,全身疼痛難忍,像遭到了毒打。我躺成一個「大」字,頭扭向旁邊,無力地看著自己走過的路。我不知道自己走出多遠,也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我知道眼前只有黑暗。儘管這樣,我還是想看。不過,我真的看到了一樣東西。很奇怪,周圍似乎隱隱地亮了,陌生物體的輪廓在閃爍。又是幻覺。一條胳膊放在額頭,我無力地笑了。不一會兒,當我再次抬頭的時候,那個物體還在原處。像生病的動物的排泄物,黑黝黝,軟綿綿。我像半癱似的,利用雙臂艱難地爬向那邊,朝著來路不明的物體伸出手。不是排泄物,是紙漿。被水浸濕,失去形體的紙板箱子。我伸出手指,在紙漿中翻找。一個濕漉漉的紅色發卡被我翻了出來。我盯著看了一會兒,繼續翻找紙漿。出人意料的是,下面竟然有食物。一包方便麵和一個1.5升的汽水瓶。我摸了摸方便麵的包裝袋,發出唰唰聲,看來是真的。我突然想到,說不定是父親把我送到這裏。我手忙腳亂地拆開塑料袋,把方便麵塞進嘴裏。太具體、太真實的味道。我打開汽水瓶蓋,喝了一口。咕嘟咕嘟,沿著食道流下去的液體涼爽而刺|激。我更加瘋狂地喝汽水。伴隨著小小的煙火在漆黑的嘴巴里綻放的感覺,我輕輕地流下刺鼻的眼淚,彷彿自己在黑暗中咀嚼電燈泡。短暫的瞬間,這種感覺在體內熊熊燃燒,繼而消失不見。我突然想起射向父親護眼鏡的焊接火花,以及父親接觸過的火花、燈光,以及試圖讓我看到其他光芒的心情。很久以前的那天,我和父親穿著平角短褲,站在江堤上。父親走在前面,說要教我游泳,當作我的生日禮物。父親先做示範,然後用很長時間講解胳膊的角度如何,呼吸如何。我聽得稀里糊塗。父親說,那你隨便吧,不過首先要做的是不要怕水。他讓我自然而然地感受水的流動。我不怕水,可是無法忍受水進入鼻孔。我也不想讓父親看到我屢次失敗的樣子。父親幫我糾正姿勢,然後把我帶到更深的地方。當我和父親喋喋不休地爭吵的時候,竟然不知不覺地遊了起來。那只是像狗刨似的滑稽掙扎,的確是怪異、舒適又神奇的經歷。不知從哪裡傳來父親的聲音:「對,就是這樣。」不一會兒,父親看著手錶,讓我嘗試潛水。不過,出水的時候必須看天空。這有什麼難的。我懷著盲目的自信,從容入水。只要全身放鬆,浮在水中就行。夏日的水波涼爽而深邃,柔軟而綿爛,迷茫而舒適。感覺像是來到了陌生而又熟悉的地方。世界上所有的噪音都被阻斷,這一刻如同短暫的永恆。我潛在水中,直到無法繼續堅持。某個瞬間,我終於憋不住氣,露出水面。這時,幾千顆流星雷陣雨般降落到我的頭頂,感覺比在水中更喘不過氣來。真的,這是我收到的最精彩的禮物。我喝著汽水,品味著消失不見的火花。我低聲自言自語,怎麼感覺這裏散發著流星雨的氣息。
窗外依然在下雨。吞沒村莊的黃泥水洶湧著流走,漂浮著現代社會美麗而致命的垃圾。我覺得自己應該出去,不能留在這裏。無論如何,我必須離開。我環顧四周,沒看見救助隊的船隻。剎那間,我從未承認卻越來越清晰的想法掠過腦海。
淫雨不斷,西瓜索然無味。夏天嘛,這也正常。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日子。有時堅硬的地球在太陽下慢慢變軟,像熟透的甜柿子失去了糖分;有時形成於遠方的氣流來到這裏,影響了我;還有下雨,經常下雨,總是下雨的日子。換而言之,也是世界漸趨無聊的日子。
天色已晚,迎接我的是可怕的黑暗。我看了看四周,陷入恐懼。眼前什麼都看不見,甚至看不見自己的手和腳。嗡嗡嗡嗡——四周響起風聲和水聲。那些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的靈魂們,像海洋怪物似的擺著長長的尾巴,在水下游泳。我抓著塔吊的底盤,像知了似的掛在上面。我想爬上去休息,卻已錯過時機,而且太高了,我不敢上去。要是腳底發滑,也許會被吸入地下世界。黑暗中傳來強有力的水聲,徹底撕碎了寂靜。那是不會懷疑也不懂反省的龐大的禁治產者發出的咆哮。我喊了幾聲「救命!」尖叫聲卻虛無地飄散了,沒有到達任何地方。我猶如宇宙的孤兒,獨自被拋棄在黑暗之中。感覺自己不是漂浮在沉沒的村莊之上,而是在太平洋中央。我突然覺得,儘管母親已死,然而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並不孤獨。鞋很礙事,早就被我扔掉了。在水裡時間久了,下身變得硬邦邦的。額頭滾燙。手上長出奇怪的水泡。這樣下去,恐怕不等餓死,我早就死於低體溫症了。偶爾,我會冒出衝動,真想放開手,沉下去算了。與其一個人留在世上,還不如死了更好。方法很簡單,只要手上不用力就行。這樣想著,我的手卻緊緊抓住鋼筋。到了凌晨,雙手沒了力氣,竟然抽筋了。我把頭埋在塔吊柱子上啜泣。為什麼要把我留下,為什麼只讓我一個人活下來?這不是方舟,而是刑具。拜託,停止吧……
淫雨連綿的幾天也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時期之一。不是心情黯淡,而是因為家裡停電。這地方像農村,天黑得很早。只不過名叫大安都市罷了。很久以前,離開首都的人們在曠野上安營紮寨,所以這也不足為怪。即便是供電正常的日子,只要太陽落山,村莊也會立刻沉入黑暗。那是僅憑几縷光線驅趕不走的悠久而原始的黑暗,也是我們束手無策的黑暗。人們常常被自己的心跳迷惑,夢見自己脫鞋上路,或者克制不住莫名的焦躁,脫掉衣服,爬上妻子的身體。我https://read•99csw•com不確定,只是覺得應該這樣。我們緊抓著繩子徘徊的時候,繩子的盡頭卻盤踞著不停眨著細長眼睛的原始人。他們總在注視我們。而且陰雨季節的體味更濃。夏天讓我們想起自己散發著什麼樣的氣味。地上有呼吸的物種和沒有生命的物種,所有的體味掀起水霧,猶如幽靈般醒來。暴雨中,事物變得模糊。越是這樣,越煥發出奇異的生機。
第二天,我依然在翻滾的黃泥水裡。我抓住從身邊漂過的泡沫板,艱難地躺在上面。我決定繼續往前走。再走不久,也許真的會有村莊出現。航海途中,困意始終伴隨。飢餓感也洶湧而來。我想找個避雨的地方,填飽肚子,然後睡上一大覺,或者先美美地睡個覺,再解決吃飯問題。我想吃點兒熱乎乎的飯菜。長時間暴露在雨中,身體已經冷到極點。我想用熱湯暖暖胃,盡情睡覺。我想吃涼爽的食物。既然這樣,那就吃點兒甜而爽口的東西。柿餅汁、紅豆刨冰和可樂之類一飲而盡,清清爽爽地喚醒每個細胞。我想吃辣食。加入豬肉的泡菜湯或者炒魷魚、紅燜雞,我想滿頭大汗地緩解疲憊和緊張。我想吃鹹的、酸的、腥的、香的食物。現在,我又想「隨便吃點兒什麼」,只要能填飽肚子就好。周圍什麼都沒有,除了歪歪扭扭地張著雙臂的歌利亞龍門吊間或出現。生了紅銹的鋼筋周圍瀰漫著水霧,像是神靈的哈氣。我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極限。我害怕黑夜再度來臨。我不想再次經歷那樣的黑暗。天空對少年的不幸置若罔聞,依然以盲文和地面筆談,篤篤篤——斯文而悠閑。大自然在竊竊私語。神靈偶爾也會睡覺,他說這是他做過的最可怕的噩夢……我欣喜若狂,插嘴問道,真的嗎?真的是這樣嗎?這一切都是夢嗎?然而真正進入夢鄉的是我本人。我太累了,身體半泡在水裡打起了瞌睡。曾經聽說軍人在行軍途中會睡著,看來在水裡也有可能。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幾秒還是幾分鐘。在夢裡,我看見了晴朗的天空。從來沒有見過那麼藍的天空。聽說藍色有幾百種,我不知道這種藍叫什麼。靛藍、普魯士藍、鈷藍、藏青、海藍、天藍……還有什麼?我想知道。其實,我在夢裡看到的不是任何一種藍。那是完美的藍。不知哪裡傳來回答:「是不是佛藍?」我漫不經心地問:「那是什麼?」他用柔和的聲音回答:「古代畫家們畫的祈禱書的顏色。」我不知道那是什麼顏色,但是喜歡他說的「祈禱書的顏色」。我又感到不快,氣呼呼地說,祈禱不可能那麼藍,我知道的祈禱具有世上最卑賤的色彩,破舊不堪的骯髒色彩。當我驚訝地醒來的時候,環顧四周,只有陰鬱的灰色天空俯視著我。
刺骨的寒風吹來,歌利亞劇烈搖擺。
天氣無法預測。雨點兒剛剛變小,不一會兒又開始打雷。烏雲淡了,轉眼又颳起暴風。大自然極不自然地呼喚自然,似乎讓人們不要試圖預測。不要預告,不要準備,也不要解釋,老老實實地趴下。粗魯地警告人們,像你們祖先那樣。備用水漸漸少了。食物也少了。母親不停地冒冷汗。雨持續了一個多月。有時雨點細小而稀疏,有時像群毆似的狠狠傾瀉,有時又像粉末紛紛揚揚,不過的確是一天也沒停。風雨肆虐的時候,被困在父親房間里的水瑟瑟發抖。同心圓在水面輕輕綻放。也許是房子在搖晃。偶爾我會被水哭泣的聲音驚醒,那聲音就像沒有音程的歌聲,像迷路的電波,嗡嗡嗡嗡。深夜聽到奇怪的動靜,我起床去父親的房間。穿著內褲,手裡拿著蠟燭。我蹲在幾十個玻璃杯前,久久地注視著玻璃杯里的水。我想看水面上的波紋。水因恐懼而沉默。越是這樣,我越是死死地盯著杯子。像是在翹首等待不祥的徵兆,又像是因為沒有發生壞事而失望。燭光閃爍,分辨不清水裡的震顫。可是快要睡著的時候,我總感覺房子在搖晃。睡著睡著,我猛然起身,去了父親的房間。我把手指長長地伸出去,按了按袋子,像刺殺生病的野獸。嗖——袋子在我的按壓下凹陷,終於又鼓起。感覺有點兒奇怪,我猛然轉頭。母親正在看我。她穿著睡衣,直挺挺什麼也不說……如果有人看到這樣的光景,肯定會說我們全家都瘋了。
母親沉默不語。她說話越來越少,經常是一天也不說一句話。她從來不說「吃飯了嗎」或「有換洗的衣服嗎」這類監護人特有的話。既然什麼也不做,為什麼要接那麼多備用水,我無法理解。母親偶爾會問:「我身上有沒有怪味?」我說沒有,也許是因為房間里有霉味吧。連續幾天,天空都布滿又厚又大的烏雲。偶爾,我會想象我們一家人因為缺少陽光照射而患佝僂病死去的情景:手腳像藤蔓植物一樣伸長,沿著壁面無限攀緣;母親的莖和我的葉子把整個房子覆蓋成綠色;人們會說,很久很久以前這裏住著一對母子,有一天他們在暴雨中消失,誰都不知道他們的蹤跡……我沉浸於不祥的想象,不知道母親在做什麼。卧室門關著,母親很少出來。母親有點兒奇怪。有時像是陷入莫名的恐懼,有時又久久地發獃,顯得有氣無力。難道是胰島素不夠了?可抽屜里還保存著從醫院開回來的葯。據我所知是這樣。我有點兒孤獨。前不久剛剛失去父親,現在不會連母親也要失去吧?這想法讓我焦慮。這種時候真希望自己有兄弟姐妹。如果有他們,像現在這樣黑暗的日子,全體子女可以聚在一起商量。有人在所有的方面都比我出色。埋葬父親,安慰母親,換燈泡,處理雜亂的告知書,等等。甚至,他們可能比我更愛哭。
我使勁去拉拴在窗框上的晾衣繩。幸好母親歪歪扭扭地落到了門上。拉繩子太過用力,手心出血了。我看了看手心,也不知道跟誰嘀咕了一句「謝謝」。
早晨被尿憋醒,我去了陽台。褪下內褲,下身伸入欄杆縫隙,突然感覺有點兒不對勁。長期以來深入骨髓的感覺似乎動搖了。我抬起頭,環顧四周,看見泥水在水霧籠罩的茫茫大氣中翻滾。我揉了揉眼睛,緊蹙眉頭,再次確認眼前的狀況。
……有多久了?從母親失蹤之後,從她扔掉手裡的蠟燭跑出去之後。她的腳步敏捷而無所顧忌。眨眼間,母親又出現在我面前,手裡拿著刀。我突然很害怕,萬一母親自殘怎麼辦?與此同時,她會傷害我的念頭迅速掠過心頭。那麼……那麼我該怎麼辦?逃跑?拋下母親一個人?黑黢黢的陰影從地上升起。心裏七上八下,我還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母親,鎮靜地扶起蠟燭。黑暗深處傳來了水在劇烈顫抖的聲音。盛在鍋和杯子里的水似乎也預感到了什麼,齊齊搖晃。母親氣喘吁吁地盯著我,然後呼——地跑進父親的房間。從這邊透出的燭光隱隱照著母親。獃獃站在門口的背影顯得岌岌可危。母親猛地抬起雙手,朝著小腹用力刺了下去。我來不及做出反應,事情發生在轉瞬之間。啊——我厲聲尖叫。母親並沒有傷害自己的身體,被她刺中的是盛水的塑料袋。塑料袋破裂,水嘩啦啦流出。母親反覆扎了好幾次,好像在無情地殺害某個人。母親又不顧一切九_九_藏_書地攻擊其他袋子。幾十個袋子齊刷刷地吐水。水嘩嘩爬向客廳,爬向廚房,很快就會蔓延到所有的房間。漆黑之中的水光黑暗而黏稠。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遲疑著後退。母親依然瘋狂地刺破房間里的水袋。不知道哪來這麼大的力氣。突然,我感覺有黏稠的液體碰到了我的腳。那是不同於自來水的物質,猶如線團般慢慢擴散。是血。可能是母親過分激動,踩到了放在地上的玻璃杯。我這才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不能再遲疑了。我使出渾身的力氣,飛撲過去抱住母親。雖然還沒長大成人,可是我的力氣足以制服一個女人。我用力抓住母親的手腕。母親嚇了一跳,試圖掙脫。她不肯放下手裡的刀。過了一會兒,母親大概沒了力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張開嘴巴放聲痛哭。哭聲悠長而高亢。我一直從後面抱著母親。母親在掙扎,似乎想放出身體里的水。房間里的袋子失去彈性,漸漸地癟了下去。母親終於止住哭聲的時候——取而代之的是莫名其妙的寂靜。這時,剛才遺忘的雨聲再度傳來。聲音很大,如果凌晨突然停止的話,恐怕人們會被寂靜嚇得瞪大眼睛。我們仔細傾聽雨聲。突然,我聽見了母親吐出的均勻的呼吸聲,像剛剛入睡的孩子,疲憊而甜蜜。
父親去世不久,雨季就來了。村中路斷,學校放假。很長時間我就待在家裡看大樹。那是委身於颱風、不停搖晃的古樹。即使在白天,大樹也投下黑色的陰影,站在那裡猶如異國的神,伸出許多條胳膊,雙眼緊閉——時而朝左躺卧,時而轉向右側,如此反覆。每當有風吹來,它的葉子就唰唰移動,像躲避捕食者的魚群。一千片葉子有一千個方向。一千個方向有著相同的意志。生存,以樹的名義繁殖,以樹的名義死去。儘管不知道怎樣死去才算大樹應有的生活,然而這無疑是長久以來鐫刻於物種內部的東西。整個雨季,古樹扭動身體。不知道這動作是被牽引,還是支撐下去的努力。彷彿有根的生物理應如此,在順應和抵抗之間微妙地起舞。恐怕百年以前就這樣聳立。這讓我滿意。隔著落灰的玻璃,被刪除了聲音的風景靜得出奇,而且怎麼看也看不厭。
「媽媽!」
母親依然閉著眼睛,神情也沒有變化。我的心猛地一沉。母親不會是糖尿休克吧?這種病人偶爾會出現幻覺,昨天夜裡母親的舉動讓我產生了不祥的感覺。我去卧室翻衣櫃和文件櫃,裏面滾落著空藥瓶和幾個注射器。客廳、衛生間、櫥櫃的抽屜也翻過了,結果還是一樣。家裡一粒葯、一瓶注射液也沒有。腦子裡一片空白。我努力調整呼吸,告訴自己,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然後,我在腦子裡確定當前要做的事情的順序。首先要去廚房,往碗里倒白糖,弄破一小袋水,連糖攪拌均勻。拿著勺子的手輕輕顫抖。我又跑到父親的房間,半扶起母親,將她抱在懷裡,用勺子舀起糖水,送入母親口中。糖水流到母親的下巴。我連忙伸手擦拭母親的嘴角。正在這時,我看見一個奇怪的物體。一片一片的章魚乾亂糟糟地扔在地上。我很驚訝,拿起放在母親床頭的方形章魚乾袋子。昨天還有一多半,現在卻癟了。不可能,我這樣想著,又覺得也許真是這樣。這個想法揪緊了我的心。我緩緩地朝母親彎下上身,將手指小心翼翼地湊到她的鼻子前。
淫雨終於達到了高潮。那是個電閃雷鳴的黑夜。狂風肆虐,吹得玄關門「咣當咣當」地搖晃。我們早早上床睡覺,努力給自己暗示,明天一切都會好的,人類從未戰勝自然,也從未向大自然屈服。可是那天,母親突然來到我的房間,穿著睡衣,手裡拿著蠟燭。母親的臉在燭光之中忽隱忽現,略顯猙獰。雨點敲打玻璃窗,聲音兇猛。母親站在門檻上,淡淡地問,你害怕嗎?我懵懂地望著母親。母親很久沒說話了。我急忙坐起身來,母親不安地反覆強調,我擔心你會害怕,覺得你可能害怕,所以過來看看。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遲疑了一會兒才說,沒事的,您回去睡吧。母親的神色之中夾雜著羞恥和失望,真的嗎,真的不怕嗎?是的,我再次回答。母親的臉突然扭曲,尖聲叫道:
「媽媽!醒醒吧,嗯?」
我連忙看了看衛生間,然後去了父親的房間。謝天謝地,母親在那裡睡得很香。地板上的水還沒有干,濕漉漉的,尚未收拾的袋子凌亂地散落在周圍。我搖晃母親。
我想,首先要離開村莊。沿著激流前行,半天,最多一兩天就能到達安全地帶。可是,任憑我拚命擺動羽毛球拍做成的船槳,還是不見城市的痕迹。世界完全被水淹沒了。彷彿北極冰川融化,迅速消失。船好像朝著漲水的地方行駛。偶爾探出頭去,可以看見高樓大廈和教堂的尖塔,然而就在某個瞬間,這些也不見了。四處都是汪洋大海。倒是經常有大型起重機出沒。沉在水中很難判斷尺寸,只是通過橫向延伸的鋼筋長度判斷,大部分都是歌利亞龍門吊。它們參差不齊地鑲嵌在水裡的各個地方,伸展四肢,像地球上唯一倖存的生物,陰森森地矗立在水霧之間。大部分都有一條長臂,看上去就像偏向一側的十字架。遠處,甚至更遙遠的水平線那頭,也露出塔吊狼狽的輪廓。世界像個巨大的水中墳墓。塔吊頻繁出現,我甚至懷疑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多塔吊。那時我才明白,全國都在大興土木。父親也做了幾十年的焊接工作,藉以維持生活,自然也是在施工現場迎來了死亡……看到失足而死的父親濕漉漉的屍體,母親吃驚不已。像被水槍射中了似的,從頭到腳都濕了。母親在了解真正的死因之前不想離開村莊。相關人員把握著真相的手藏到背後,伸出另一隻手,尷尬地尋求握手。母親沒有回應。為此付出的代價不是離開公寓,而是離開世界。船出乎意料地不聽使喚。遇到小小的波浪或障礙物,就像要翻船似的搖晃。也難怪,畢竟是捆綁雜物做成的船。我不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這麼多的雨水要流向哪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從家裡出來之後,我沒看到一架直升機,也沒看見一個人。這樣走下去,說不定我會感冒。不知道船能支撐到什麼時候。我急切盼望天黑之前得到救援。
「……」
我先用鎚子徹底拆除陽台窗戶。戴著棉手套,矇著被子,打碎玻璃窗。兩扇木門疊起之後,再用橡膠管和寶特瓶連接。我把船拉到陽台,把晾衣繩拴在拆除了把手的洞里,連接窗框,加以固定。然後我艱難地拉過船來,拋到窗外。
母親躺著不動。粉紅色的被子也保持原樣。我知道現在不能像昨天那樣久久地注視花紋。我毫不猶豫地找來家裡所有的膠帶,綁起母親。綠色和褐色的透明膠帶。我像打包行李似的緊緊捆起被子里的腿,纏住臀部,裹住胳膊、腹部和胸部。正要往頭上纏膠帶的瞬間,我想我應該最後看一眼母親的臉。最後,我還是覺得不要這樣。我並不是不想念母親,更多的卻是恐懼。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像昨天那樣哭泣。我在矇著母親臉龐的被子上纏了更多的膠帶,比別的地方更仔細。
世界充塞著雨聲。每滴雨點都有著適合自己
九-九-藏-書性情的緩急和節奏。聽得久了,也感覺像是噪音。大自然就在身邊流淌、蜿蜒、蔓延、漫溢,像野獸般號叫。聲音單調而壓抑。大自然毫不猶豫,沒有懷疑,也從不反省。猶如不能追究任何責任的龐大的禁治產者。像這樣下雨的日子,幾乎沒什麼事做。電視和收音機用不了,蠟燭要盡量節省。我要麼看窗外,要麼沉思,消磨著時間。有時躺在濕漉漉的地板上,描繪著擴散到地球皮膚上的無數同心圓的圖案。圓中的圓中的圓……很久以前,比這更久以前,以和現在相同的形狀落下的圓;允許我們的受動性,命令我們的被動性,在我們的主語之上掀起美麗波紋的圓;非常吵鬧的圓。描畫著雨點瀰漫開去的樣子,奇怪的是,我內心的某種東西也隨之翻滾,感覺好像可以理解世界了。然而我只是個懦弱的青春期少年,甚至不知道現在應該理解什麼、怎樣行動。父親的墳上剛剛植了草皮,這時應該也有同心圓在靜靜地擴散。只要還沒被衝下去,肯定會的。故人的房間里放著炕桌和舊錄像機、各種各樣的運動器材。每個家庭都能看到的雜亂房間。能讓房間顯得特別的只有書桌上的銀色獎盃。那是十幾年前,父親在公司內部運動會上打羽毛球贏得的獎品。雖然是銀獎,卻是他平生唯一的獎品。祝賀獲獎的老套語句上站著伸展雙臂的勝利女神。勝利女神的臉上透出幾分憔悴,鍍金的乳|房上面蒙了灰塵。父親生前喜歡運動,有空就教我,甚至還在半夜把我叫醒,要教我游泳。那也是那年夏天我得到的九歲生日禮物。當時正好有流星雨,父親帶我去了河邊。直到揉著惺忪的睡眼走到河堤,我還全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每天都下雨。雖說是全國範圍內的降雨,不過其他地方的情況我不得而知。我安下心來。路斷了,很長時間內應該不會有勞務公司的人進進出出,公寓里令人窒息的熱氣也會大大消減。我沒想到的是,誰都不能來找我們,同時意味著我們自己也寸步難行。電斷了,電視和電話沒有信號,上網和手機充電也不可能了。我們無法了解外界的消息。我們只能等待,等待雨季結束,等待救助隊在發生糟糕的事情之前趕到。我相信,世界上至少有一兩個人還記得這座即將拆遷的公寓里還住著人。當初大動干戈地驅趕我們,怎麼可能忘記呢?
周圍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偶爾有狗吠聲,汪汪——餘響更加突顯出原野上的寂靜。人們沒有動靜,不知道他們都在想什麼。也許自己想辦法躲避,也許像我們這樣待在家裡一動不動。要麼就是全部,死了……村裡空蕩蕩的。整個社區被指定為拆遷區域之後,人們陸續離開了。有段時間外地人頻繁出入。數錢的人、掛橫幅的人、拿相機的人、祈禱的人,還有舉著盾牌的人。各種話語相互交流,也發生了很多事情。常常有成年人在路邊哭泣。老百姓家的大門上相繼出現了類似於大衛之星的✕。然而不同於《聖經》里的故事,那不是拯救我們的標識。我們都知道。
「停吧,是的,求求你,停下來吧,停下來,媽的!」
母親擔心父親的墳墓。看完新聞,她到處打電話,好像還想找人去祖墳。可是外面幾乎沒有人。村裡的男人在激流中消失之後,更是如此。妻子尋找男人的哀鳴被雨聲淹沒,傳不出去。有人說這是幸運。人們說這是五十年不遇的暴雨。
太陽落山的時候,我的體力已經耗盡。肋下夾著羽毛球拍,身體交給波濤。周圍暗了下來,恐懼撲面而來。伸手不見五指,我無法保護這艘船,也無法保護母親,甚至連保護自己的信心都沒有。趕在天黑之前,我必須採取措施。肚子里不斷傳來咕嚕聲。看不到底的飢餓逐漸擴大地盤,撕咬我的身體。我抓過浮在水面的10升垃圾袋,翻了起來。袋子表面印著「Y區政府」的字樣。這兒怎麼也不可能稱為Y市。疊成團的嬰兒紙尿褲和衛生巾在袋子里散發著腐爛氣味。我繼續尋找食物。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一個像球的圓形物體從遠處快速漂來。仔細一看,竟然是真空塑料包裝的花生零食。我的意識變得出奇地清晰,迸發出莫名的鬥志。想到零食表面與花生混合的黏糊糊的糖稀,我情不自禁地流下了口水。不過,我靜靜地再看,朝我漂來的不僅是零食,還有個黑色的物體從更遠的地方流向這邊。起先不知道是什麼,仔細一看,原來是一棵非常龐大的樹。我認識這棵樹。我出生之前就在我家門前,我不可能不知道。岌岌可危地搖擺了很久,看來沒能戰勝暴雨,終究還是倒下了。樹枝吸了很多水,脹得鼓鼓的。斷裂的樹榦和白花花的裸|露的樹根凄慘而凌亂。我靜靜地注視著大樹在激流中漂走,然後收回視線。其實,樹木之類的東西根本不重要。當務之急是糧食。我一手抓著船角,另一隻手伸向零食。明明觸手可及,卻怎麼也碰不到,我心急如焚。我最大限度地伸展手指關節,縮短自己和零食之間的距離。
「謝天謝地。」
聽說父親臨死前還在練習體操。很多像父親這樣為了拿到拖欠工資而參加示威的人們輪流爬上塔吊,公司方面切斷電源,夜裡非常黑暗。隨時都有可能強制鎮壓,所以不得不小睡片刻。午夜過後,體溫急速下降,很自然地就會睜開眼睛。即使在初夏時節,站在開闊的塔吊上面,風還是很冷。所以只能做徒手體操,直到天亮身體變暖。小心翼翼,生怕踩空。渴了就喝點兒從工廠衛生間打來的水。他不是領頭人物,也不是主要幹部,但是為了家人,不得不這樣……別的就不知道了。只是想到在高空吊車上一二、一二地做伸展跳的父親,想到做腹背運動、划槳動作、兔子跳的父親,直到現在我依然心痛。
人們正被持續幾個月的暴熱和乾旱折磨得疲憊不堪。農田裡塵土飛揚,地面都裂開了縫隙。原野上的草木也不遺餘力地對抗饑渴。本來就已經人心惶惶了,面對殺人般的炎熱,人們都流露出憤怒的神色。可是那天,碎積雲拖著沉重的軀體從遠處緩緩靠近。隨著烏雲的移動,巨大的影子籠罩了村莊上空。我靜靜地把手伸向黑暗的虛空。滴答——手心感覺很涼爽。隨後是第三滴、第四滴雨點打濕了臉頰,唰唰……大雨傾盆。這是開始。
「會有人來的。」
我用胳膊擦了擦眼角。必須儘快離開這裏。我打開門,下了樓梯。進入公寓的水已經漫過一層和二層之間的樓梯。船,必須做一艘船。我又跑上樓梯,拿出工具箱,找到需要的材料,焦急地打量四周。最先映入視野的是衛生間的門。那是個空心木門,用手敲打會發出噹噹的響聲。我用鎚子和短柄螺絲刀拆除房門。螺絲刀插入合頁和門框之間,再用鎚子使勁砸了幾下,潮濕的門框無力地脫落。我把衛生間的門放到客廳,又以同樣的方式拆掉卧室和我房間的門,最後準備拆除父親房門的時候,我抓著門把手猶豫了許久。過了一會兒,我咽了口唾沫,用力按下門把手。房門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朝內側滑去。那個瞬間,我的視線轉向母親,儘管我不想看。母親依然蓋著麻布做成的夏被。我久久地注視著綉在粉九-九-藏-書紅色被子上的花紋。奇怪的是,我一點兒也不悲傷,只是有點兒害怕。我為自己竟然害怕母親而產生了罪惡感。直到這時,我的眼淚才掉落在腳下。感覺渾身的力氣都消失了。咚——我扔掉鎚子,坐在地上,捲起T恤蒙在臉上,哭了起來。
好多天沒看新聞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新聞變得無所謂了,我開始想念音樂。除了我和母親的聲音,希望身邊還能有其他人製造的聲音。可是,包圍著我們的只有雨聲。無論昨天還是前天,無論休息的時候還是睡覺的時候,這是我們聽到的全部聲音。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日子。下雨,經常下雨,總是下雨的日子。電視里重複著災民的身影和救助場面,已經沒有什麼新意的日子。但是像現在這樣,雨持續這麼久,還從未有過。母親也說活了這麼多年,這樣的雨還是第一次遇到,說不定地球得了精神病。雨下了半個多月。不知不覺間,公寓一層已經被水淹沒。說不定二層、三層也灌滿雨水了。高地帶建築尚且如此,村裡的情況恐怕更糟糕。村子靠近沿長河砌成的堤壩。那次父親把我叫醒,帶我去的就是這條河邊。包圍著河水的堤壩年久失修,每到雨季就出問題。報紙上報道過幾次,市民團體也抗議過,情況還是不見好轉。這次肯定還會出問題。
「你父親不是死了嗎!」
母親一動不動。我更用力地搖晃母親。
「怎麼回事……?」
我從地上撿起一片魚乾,獃獃地塞進嘴裏。顎關節機械地翕動,也只是動了幾下。我立刻站了起來,後退著離開母親身邊,嘴裏嘎吱嘎吱地嚼著魚乾,流著口水,倒下,站起,再倒下,手忙腳亂。
父親去世不久,村裡開始下雨。嘟——第一滴雨點落在額頭上的時候,人們齊刷刷地仰望天空,然後又不約而同地做出同樣的表情。
現在幾乎沒有人住在江山公寓了。自從用紅色油漆塗滿大✕之後,人們都消失了。堅決拒絕搬家的幾戶鄰居,斷電之後也只好捲鋪蓋走人。現在,留在這裏的只有兩個人:母親和我。沒有人住的建築飛快地荒廢。我們驚訝地注視著堅固的混凝土牆壁像熟透的水果一樣腐爛。走廊里堆放著垃圾和建築材料。雨水頻頻湧進空房子破碎的玻璃窗。公寓已經千瘡百孔,張著黑色的大嘴,周圍縈繞著潮濕而陰冷的氣息。每到夜晚,高聳在山腰的拆遷公寓的輪廓依稀呈現。周圍漆黑,照亮四周的地方只有一處,那就是我們家。那是手電筒或蠟燭勉強發出的光芒,岌岌可危。遠處偶爾傳來狗吠聲。被人遺棄的寵物狗關在房間里,餓得直哭。我找過幾次,試圖放它出來,可是沒有用。因為叫聲的發源地時時刻刻都在變化。一次是地下,一次是二樓,有時又是隔壁。毫無頭緒,陰冷恐怖……那幾天,我和母親不得不忍受著棄犬慢慢死去的聲音。每天早晨,這聲音隨著空蕩蕩的建築物內臟深處嗚咽的風傳來。有一天,當聲音停止的時候,我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不好!」
幾番努力之後,終於快要碰到花生零食了,咚——的一聲,船像斷裂似的劇烈搖晃。我急忙抓住木板,趴在上面。黃泥水重重地傾瀉到頭頂。我一動不動,等待船身恢復平衡。差點兒就沉下去了,我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調整呼吸,環顧四周,可是……母親的屍體不見了。剎那間,我的腦子裡嗡嗡作響,感覺渾身發熱,熱氣似乎很快又蒸發了。好像哪裡傳來了耳鳴聲。我慌裡慌張地環顧四周,敞開下身漸漸遠去的大樹進入視野。母親牢牢地掛在縱橫交錯的樹根間。我差點兒哭出聲來,可是首先要救母親。我放開船,使出渾身力氣游泳。按照很久以前父親教我的方式,雙腳撥水,揮舞雙臂,調整呼吸,奮力向前。「對,就是這樣。」我彷彿聽見父親的聲音。泥水持續進入眼睛和嘴巴。呼吸變得急促,眼睛看不見前方。儘管這樣,我也沒有放棄,繼續尋找母親。想到錯過此刻,我就永遠見不到母親了,不由得心痛欲裂。大樹時而靠近,時而後退,再靠近,最後迅速遠離我身邊。我放聲痛哭,喊著「媽媽!媽媽!」眼淚撲簌簌地流到紅通通的臉頰上。母親像廣告氣球似的沿著水波流向遠方。我感覺一張纏滿綠色膠帶的臉久久地注視著我。大樹似乎讓我不用擔心,化作多臂的神靈,用樹根托起母親,消失在盡頭。
周圍漸漸亮了。令人吃驚的是,雨好像停了。我不知道是會繼續下雨,還是徹底雨過天晴,就像不知道這個村莊的盡頭是什麼。好久沒看到天上淡黃色的月亮了。一輪半月緩緩地從烏雲中探出頭來,隱隱約約。看到月亮,我想起了媽媽,被樹根擁抱著漂走的媽媽,也想起了她臉上纏滿綠色膠帶、久久注視我的樣子。現在,母親在哪裡?她去了什麼地方?希望母親能夠舒舒服服地躺在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濕漉漉的衣服被風吹乾,渾身直起雞皮疙瘩。離開水面,反而比在水中更冷。或許我該做做體操。我要繼續等待。眨著被水浸濕的睫毛,我久久地望著形成月暈的夜空,顫抖著鐵青的嘴唇,小聲嘀咕:
啪嗒啪嗒,尿液滴落在腳背。村莊不見了。那一刻,我思緒萬千。堤壩倒塌了嗎?水量太大,不像單純的雨水,不是嗎?要麼就是雨水積了一個月,我卻渾然不覺?也許因為是雨季,我錯以為自己看到的是同樣的風景。雨水漫到我們家樓下,正在我腳下蕩漾,彷彿要吞噬整棟公寓。我匆匆跑回家。
第二天早晨下起了毛毛雨。我探頭往下看,「天下肉店」的牌匾穿過樓下的玻璃窗,半插在裏面。不能再拖延了。無論如何,我必須出去,到災害較輕的地方。我喝完寶特瓶里最後剩下的水,用菜刀砍下地板革,然後從父親房間拿來羽毛球拍。我用地板革蓋住球拍,再用綠色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我打算用球拍做槳,去往有人的地方。問題是母親。我走之後,如果我們家被水淹沒了,那怎麼辦?這時,我想起昨天看到的狗的屍體。肚皮朝天、四處碰撞、隨意漂流的死狗。我覺得必須帶上母親。
母親和我在牆壁出現裂縫的衛生間里大小便,在斷了天然氣的廚房裡吃飯,在風扇停轉的房間里睡覺。我們知道,我們不可能永遠留在這裏。江山公寓正在緩慢地自我坍塌,正在自殺。即便如此,我們也只能苦苦支撐。我們無處可去。我們處於喪期。父母還清銀行房貸的時候,我們接到了拆遷通知。歷經二十年,我們終於成為這房子真正的主人,突然有人站出來,聲稱自己是新主人。補償金少得可憐,走到哪兒都不夠買房子。跟著村裡的大人們,父親不安地參加各種會議。當太陽升起,他又要滿臉歉意地趕到新城市的施工現場去蓋樓。他蹲在施工現場的角落裡,焊鋼筋,接管子。某一天,突然有陌生人找來說父親去世了。父親爬到四十米高的塔吊上失足墜落,我們不知道是否屬實。
脊背上冷汗直冒。一隻死狗夾在化肥袋和嬰兒車之間,露出肚皮漂走了。無數的雨點在水面刻下自己的履歷,泰然自若地畫著圓圈。我歪著腦袋,竭盡全力地喊道:
幾天後,洗臉池放不出水了。馬桶和洗碗池也不例外。不知道是九_九_藏_書拆遷方的決定,還是因為水災。短期內還可以使用事先接好的水,更讓人擔憂的是停雨之後的事。每天只刷一次牙,撒尿去外面。大便比較麻煩。辦法倒是也有幾個。可以到公寓內的空房子里解決;也可以拉到提桶里,扔到半空;還可以接雨水沖洗馬桶……無論什麼辦法,問題在於高濕環境里要命的臭味。小便撒在陽台上,大便用桶里接的雨水解決。一次不可能提太多雨水,只好經常上到樓頂。看到馬桶里盪著旋渦從洞口消失的污物,就能清楚地勾畫出被水淹的城市有多麼骯髒和噁心。那是人類從地上取得的東西和排泄到地下的東西交匯的地方;動物的屍體和人的屍體,甚至連沉睡的亡者的魂魄也搖擺著混雜的地方。這樣的地方,誰都不想陷入,也不想進來。
木船好像沉入水底,繼而又浮了上來。我拉緊晾衣繩,儘可能讓船體貼近公寓外牆,然後系在窗框上。
父母搬到江山公寓是在二十多年前。別看現在又老又舊,被視為醜八怪,當時卻是說到「公寓」便什麼都好的年代。人人都想住公寓。至於建築是否美麗以及建築物的歷史,這些都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公寓具備的上升形象、功能和潮流。我們知道的大部分「混得不錯」的人們都住公寓。父母當然希望自己也屬於這裏。江山公寓是「┓」字形的四層建築,總共能住十六戶人家。我們住的是三層最盡頭的房子。建築物陰森森地矗立在市郊,建在矮山半山腰,可以俯視下面的村莊。當時正值國土開發熱潮,公寓建得飛快,人們都以為公寓本來就是這樣。沒有學問,一無所有,僅憑焊接技術賺錢的父親能入住這裏,感覺非常自豪。畸形的外觀和窄小的面積都無所謂,反正住在這裏的時候父親非常舒心。
「撲通。」
連拖帶拉地挪過母親,我喘了一口氣,抬頭看著天空。幸好雨小了。深呼吸,然後舉起母親,放到固定於陽台窗外的船上。要輕輕地放,像羽毛一樣輕。當我用力的時候,小腿突然抽筋,我失去重心,鬆開了母親。咣當——木門做成的船載著母親,左右搖擺。
「……」
日復一日,從早到晚,每一天都沒有變化。孤立在一個地方太久,對日期的感覺似乎也變得遲鈍了。不論白天黑夜,世界都是黑暗。我不記得上次看見太陽是什麼時候了。母親擔心父親的墳墓。她也知道,我們什麼都做不了。與外界斷絕聯繫之後,母親每天凝視遠山。彷彿這樣對亡者有什麼幫助,她始終凝視被水霧包圍的山腳。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說起父親的話題。
做飯的時候,母親撕破一個小塑料袋,沖泡米粉。如果用剪刀剪開袋子邊緣,再往大碗里倒水更方便,我勸過母親幾次。母親卻瞞著我,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碗洗乾淨。我不知道米粉她是吃掉,還是扔了。母親對飲食的管理相當嚴格。因為她早就患有糖尿病,需要調節血糖。母親不能多吃,也不能少吃。她只能適量地吃。可是「適量」並非那麼容易就能做到。最重要的是不能經常餓肚子。我希望母親能支撐一段時間。等雨停了,可以去醫院,也可以去市場。從來沒聽說哪裡連續下雨超過一個月。家裡的食物並不充足,不過有豚魚脯和章魚脯。父親喜歡,所以買了很多。去年存下的花生和紅薯可以填飽肚子。米缸也滿滿的,只是攜帶型燃氣灶的燃氣早就用完了,做飯就成了難題。我把紫菜或花生盛在盤子里端給母親,母親總是默默地交給我空盤子。問她吃過沒有,她也只是眼神空洞地點頭。看到她難過的樣子,我知道她不好意思自己吃。這對母親是侮辱。頻繁想起,又頻繁忘記的一件事,我們還處於喪期,這使得我們的種種慾望都遭到了抑制。儘管這樣,我還是吃了,而且非常認真、無聲無息地吃。有時抓起一把生米大嚼,有時一口氣吃光一盤變酸的泡菜,有時舀起白糖塞進嘴裏。說不定母親也像我這樣。冰箱里的年糕和魚早就腐爛了。米缸里生了蟲子。家裡漸漸地散發出難聞的氣味。很長時間我都以為這是食物的味道。
「不行。」
「再用力……再近點兒……」
「人們不會把我們忘了吧?」
我盯著塔吊,朝那邊走去。那個人反覆彎腰和扭腰。過了一會兒,我才知道他在做什麼。他使勁張開雙臂,朝向天空,然後又收回到胸前。他在左右兩側輪流划槳。時而原地蹦跳,時而蹲下,發出咚咚聲。我的心裏忐忑不安。說不定他是這裏唯一的倖存者,因為正在示威而倖存的人,像我這樣戰勝漫長而討厭的雨季的人。我徑直朝著眼前的塔吊移動。體力已經耗盡,我還是拚命往前游。我抓住塔吊柱子,赤腳往梯子上爬。腳下很滑,必須非常小心。衣服濕了,腳步變得沉重。四肢不安地顫抖,心臟劇烈跳動。我很想見他。即使他是鬼,我也不能不見。他背對著我,還沒發現我。我想大聲叫他,可是發不出聲音。走到梯子中間的時候,我突然感覺頭暈,腳下踩空。沒等我尖叫,身體就朝下傾斜。我急忙伸手抓住梯子,小心翼翼,繼續一級一級往上走。手心火辣辣地痛。好久沒見到人了,心裏敲起了小鼓。他應該比我知道得更多。因為他在高處俯視一切。這是什麼地方,發生了什麼事,他都會告訴我。也許他還有吃的東西。運氣好的話,或許能得到些食物。即便不是這樣,那也沒關係,只要有人和我在一起就夠了。他見到我,恐怕也會欣喜若狂吧。我使出最後的力氣往上爬。終於到達塔吊頂端的時候,當我喘著粗氣,興奮地抬起頭的時候,守在那裡的只有空蕩蕩的寂靜。
「媽媽?」
卧室里沒有動靜。
下午,風更猛烈了。我緊貼在母親身邊。稍一搖晃,船身傾斜,我們就坐不穩,也站不穩。雨水落在母親屍體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我為出發之前沒把母親捆在門上加以固定而悔恨不已。我以為只要離開公寓,很快就會有人發現我們,沒想到外面的狀況更凄慘。只想著很快就能得到救援,一點兒吃的都沒帶。出門不久,肚子就餓了,可是無從尋找食物。口渴了,我就張開嘴巴喝雨水。想到泡在水裡的豬和污物,我根本不想喝泥水。突然,我想起貼在冰箱上的中國飯店的優惠券。再收集一張貼畫,就能免費吃到一份糖醋肉了,好可惜。
母親往浴缸里放滿水。隨時都有可能停水。雨下個不停,大部分可以盛裝液體的容器都接滿了水。大橡膠盆自不必說,洗臉盆、水壺、水桶,還有各種顏色、各種形態的玻璃杯……甚至家裡所有的袋子都用來裝水了。去年腌泡菜剩下的藍色塑料袋、用來保存食物的保鮮袋、櫥櫃抽屜里大大小小的袋子也都派上了用場。接備用水的時候,我心裏疑惑,有必要這樣嗎?難得看到母親如此專註地做什麼事,我也不得不幫忙。我不夠體貼,也不會撒嬌,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件事了。裝滿水的袋子密封成圓形,保存在父親的房間里。大容器放在地上,小容器放到書架和書桌上面,加起來數量驚人。透明的袋子熠熠發光,像夢想孵化的外星蛋,又像貼在動物內臟上的水泡或腫瘤。父親不在的房間里堆滿了水袋子,裏面偶爾會靜靜地冒出氣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