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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是夜,這裡有歌

那裡是夜,這裡有歌

「你是志勛吧?對不對?」
龍大從小就飽受蔑視。家庭的恥辱,家族的蠢貨,被忽視的人,每家每戶都有的討厭鬼。有一次,他聽見嫂子大聲說他的壞話。那時哥哥的豆腐廠破產了,哥哥失蹤,輾轉于各個旅館。嫂子不堪討債者的折磨,每天到鎮上旅館搜找。不僅是錢的問題,而且孩子爸爸斷了聯繫,嫂子感到孤獨,在回家的大巴上獃獃地流淚。後來嫂子求小叔子幫忙,讓他和自己一起找。
「師傅,上次我在計程車里聽到一首非常好聽的歌曲,很感動。可是沒等歌曲結束,我就到家了,不得不下車。好像是古典歌曲吧?我第一次聽到,一點兒也不了解,不過還是喜歡。」
志勛有些尷尬。自己的確在木洞住過,現在卻不是了。他住在距離紅燈區不遠的道谷洞。房子是相對寬裕的岳父家購置的。可是叔叔的語氣那麼熱情,那麼自豪,現在他也不好意思說自己搬到了更好的地方,只好說是的,就是那兒,還言不由衷地附和說,叔叔竟然連這個都記得。想起父親拿自己當幌子拒絕借錢給叔叔,他就更有理由這樣說了。龍大興緻勃勃地開車。
龍大仍然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愛自己。明華去世之後,龍大在散發著病人臭味的小房間里蜷縮了幾天。他想過回鄉下,幫大哥的工廠做點兒事,但是他不能。他又不想留在首爾,一天又一天毫無意義地混日子。三天里,龍大躺在房間里不吃不喝。整理明華物品的時候,他發現了一團奇怪的東西。那是很久以前妻子送給他的禮物。憑著淺薄的時事知識,龍大有空就罵韓國。有時因為談論政治而與客人爭吵。有熟人去中國賺了大錢,龍大自己也想去試試,還假惺惺地對明華說,如果和你一起去,我就沒什麼擔心的了,要不要趁機學學中國語?他言不由衷地說。明華眨著眼睛問是不是真的。龍大不假思索地回答說,是。明華似乎為龍大想要學習自己國家的語言而真心感動。她勸龍大說,你也應該會說幾句基本的才行。那時龍大很想在明華面前好好表現,於是稀里糊塗地點了頭。龍大說完就忘了。明華多次詢問進度,他不知所措。不久,明華遞給他一大包磁帶,說是自己一字一句錄的音,讓龍大不要強迫自己,像聽歌一樣地聽。聽得多了,慢慢地就能跟著說出來。這些都背會了,就能自然而然地說出上百句中國語。龍大也覺得這對約會很有用,於是就聽磁帶。也只是幾天罷了,結婚以後龍大甚至忘了家裡還有磁帶。磁帶被裝進黑色的袋子里,束之高閣。妻子去世沒幾天,磁帶突然出現在他的視野里。不久,龍大又去上班了。每天上班期間,他都要帶上一盒磁帶。磁帶弄混了,沒有順序。龍大隨便拿起一盒,不知道今天要學哪句話,也不知道明天要背哪個生詞。他挑選的第一盒磁帶流出下面這句話:
「13!」
「當然,你呢?」
龍大經常出入城北洞司機餐廳,只為看一眼明華。這家餐廳的烤肉米飯套餐很有名。他每次都吃,後來吃得想吐。即使身在富平或九里,到了吃飯時間,龍大也要開車去城北洞。零錢也要在這裏換。吃飯的時候,龍大一直在流汗,很容易引起別人的注意。龍大想跟明華說話,卻又找不到託詞。有一天,他看見下班后筋疲力盡走在路上的明華,放慢車速,湊到明華身邊。「去哪兒?我送你。」明華回絕了幾次,可是太累了,最後接受了厚臉皮回頭客的好意。
「最近忙吧?」
明華充滿期待地望著龍大。
「我的意思是說,我和那首歌偶遇,又很喜歡它,可是我必須下車,就這樣回家了。我連那首歌的題目是什麼都永遠無法知道了。」
「這首歌,我以前的男朋友很喜歡唱。」
龍大通過後視鏡再次觀察男人的臉,情不自禁地大聲喊道:
這裏距離木洞很遠,從木洞到道谷洞怎麼走呢?志勛暗自擔心。跟叔叔說什麼好呢?這期間他也偶爾聽到些龍大叔叔的消息。叔叔離開家鄉,弄丟了和小奶奶一起住的房子,這些事早就聽說了。他還知道叔叔開計程車,前不久剛剛結婚的消息。除此之外,志勛對叔叔幾乎一無所知,只是遠房親戚罷了。有血緣關係,卻不怎麼見面,彼此沒有利害關係。不,準確地說,只要叔叔不給自己惹麻煩,那就謝天謝地了。
其實龍大和志勛兩家關係並不好。不只長輩,後代子孫也如此。志勛的家族從祖父那輩就過得很富有。龍大的父親只是大字不識的農夫,卻在背後默默地扶助志勛的祖父。龍大的父親滿足於現狀,而志勛的祖父卻野心勃勃。龍大的父親用養牛和賣米的錢供大哥讀書。志勛的祖父大學畢業后就職于建築公司,平步青雲。那時國土開發之風大肆盛行。他總是很忙,漸漸忘記了自己站穩腳跟就幫助弟弟的承諾,反而對弟弟頤指氣使,每年都讓弟弟送來全狗葯湯,或者跟朋友們去玩的時候讓弟弟準備食物。龍大的二哥說,看到父親背著全狗葯湯,蹲在高速公路服務區的商店裡,自己感覺心痛欲裂。他們的子孫後代也繼承了這種階層差別。龍大的父親對教育毫無興趣。他的兩個哥哥對教育很狂熱,卻不具備引導子女「往哪走」的環境和信息。每逢過年過節,志勛都能感覺到兩家之間微妙的心理戰。儘管雙方都沒有直接表露,然而志勛家暗地裡看不起他們家,覺得他們卑賤。對方則認為他們不知廉恥,忘恩負義。無論這些是否屬實,志勛家的確表露出柔和的傲慢,而龍大家表現出的卻是自卑。龍大的存在讓自卑感達到了頂點。家人覺得龍大丟人,尤其在大伯家面前更是如此。
「我是說,和我……」
咔嚓一聲,磁帶自動轉到另一面。突然間,明華的聲音傳來:
志勛聳了聳肩膀,恭恭敬敬地向龍大道別。嘴裏冒出熱氣。
那天,醉酒的女乘客滿臉不悅地自言自語。
龍大停止聽錄音,打開收音機。中國語聽得厭倦了。喜歡的笑星主持的節目正在播放老歌,崔浩燮的《歲月流逝》。前車開走,龍大悄悄移到那個位置,想起了很久以前從弘益大學去水色洞的客人。
龍大擔心自己說錯話了。本來是為了裝飾自己才這樣說,結果很尷尬。
窗外,一對西方面孔的人體模特穿著韓服微笑。也許是經濟不景氣的緣故,街頭比往日冷清。生魚片店門前擺放著巨大的塑料梭子蟹模型。可以看到主婦音樂教室,還有火窯桑拿。在生意慘淡的寬敞鴨肉店裡,一對年輕男女留到最後,他們在慢慢揣測性|愛的可能性。龍大調高了收音機的音量。
家人驚訝地望著龍大。沒有人跟他打招呼,也沒有人詢問他的情況。龍大跌跌撞撞地走向母親的靈堂。作為喪主的哥哥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就喊著「媽媽!」倒在母親靈像前,好像要撲進照片上母親懷裡的姿勢。面前的香爐被他撲倒了。尚未燃盡的香火和沙子亂糟糟地撒落在地。龍大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像孩子似的哭了起來。男人們想扶他起來,龍大卻扭著身體掙扎,哭鬧不止。第二天,大哥冷冰冰地對他說:
姓林,叫明華,來自吉林省延吉市。那是韓國語和北朝鮮的朝鮮語,以及朝鮮族的朝鮮語混合使https://read.99csw•com用的城市。明華會說中國語、朝鮮語和韓國語,說得最好的是中國語。多種語言在乾澀的風中混雜,在大陸翻滾。有的枯寂,無人使用,如同沙漠里的骨頭。她在語言掀起的風塵中長大。有時堅挺,有時搖擺。後來到了韓國,明華認識到自己說出的不是祖先的語言,只是外地人使用的「勞動者的語言」,也了解到聲音和語調喚起的某種氣息。明華甚至漸漸領悟了死也無法達到完美的他國語言的質感。這個變化發生在國家越來越富有、個人卻越來越貧窮的時代,為了賺錢而偷渡之後。那個春天的夜晚,她乘上走私船,感覺自己的命運被配送到某個地方,感覺自己的體溫比世界的體溫更高。明華死死地盯著躺在身邊的妹妹的臉。不知純真為何物的純真,不知青春為何物的青春。明華不知道,其實她也不是很俗氣的人。她獃獃地看著麗華的臉。她知道,自己喜歡麗華的臉。並不是所有的朝鮮族都貧窮,有人留學、做生意或販賣名牌;也有人偷渡、賣器官或者進入婚姻市場。韓國也不例外。明華屬於後者。
「喂,和侄子一起乘車可以抽煙,真好。」
「哥哥,下次再來,好嗎?」
「哦,是這樣啊。」
「哪裡哪裡,我也沒能參加你的婚禮。在那裡右轉,對吧?」
這不是明華想聽到的話,也不是龍大想說的話。
人們彎腰去清除數字。周圍響起低低的笑聲。
「木洞!7號,對吧?去年我們也是在那裡見的面。」
「認識你很高興。」
姐妹倆最先定居在京畿道附近某高爾夫場。明華在高爾夫球場職工食堂里洗碗。使用足以溶化粘在餐盤上的飯粒的烈性洗滌劑,只用清水沖洗兩三次,在陰暗的廚房裡,從早到晚。明華吃的飯也盛在那些餐盤裡。阿姨們開玩笑說,這樣的飯,吃上一年會受內傷。她也跟著笑。她身穿橡膠做成的圍裙和長靴,清洗韓國人的飯碗。每到夜裡,她就和妹妹斜躺在一起,用只有她們能聽懂的中國話竊竊私語。她們的聲音里混雜著天真和疲勞、隱隱的恐懼和希望。可是有一天,妹妹在工作的時候眼睛里濺了強鹼性洗滌劑。不到二十歲的麗華失去了一隻眼睛,沒有拿到任何補償就回國了。送妹妹回國欠下的債如數落到明華身上。送走妹妹,明華沒回高爾夫場,而是去了首爾。從那之後,她的奔走人生就開始了。桑拿房保潔、足底按摩、保姆、服務員、旅館保潔……幾乎什麼事都做過。僱主故作猶豫不決的樣子,物色低薪勞動者。明華賺到的錢三分之二都寄回老家,自己則過著勤勞簡樸的生活。認識龍大的時候,明華看上去比實際顯老。
兩個人四目相對。短暫的瞬間,交織於他們之間的感情並不一樣。龍大面對久未見面的親戚感到無比親切,而志勛首先想到的是,回家的路變得非常遙遠和彆扭了。剛才讓龍大看到自己和女孩在一起,這也讓他擔心。
妻子病情日益加重。他再次和家人取得聯繫。兄弟們不知道他結婚的消息。他們認為明華和捲走保險金逃跑的茶館女人是同類,否則那麼好的女人怎麼會跟龍大這樣的男人。二哥氣呼呼地說,我之所以接你的電話,是因為那是陌生號碼。遭到家人忽視之後,龍大去找遠房親戚。有人斷然拒絕,有人象徵性地借給他幾十萬,打發他回去。明華死了。即使沒有住院費的問題,她也會死,只是走得有點兒早,散發著難聞的氣味,瘦骨嶙峋地死了。
「沒什麼。大人們都好吧?」
「師傅,能把音量放大點兒嗎?」
明華難為情地說,就是這裏的年輕人去的那種咖啡廳。龍大這才想起自己從未帶她去過這類地方。不是故意,而是不懂。除了普通茶館或者有吉他手演奏的茶樓,龍大幾乎沒去過咖啡廳。他像大多數計程車司機那樣,經常喝自動售貨機的咖啡。龍大再次意識到明華的年輕。三十二歲,雖然身材不是很圓潤,臉蛋又透出幾分疲憊,但畢竟還是年輕。
「人真的好神奇,竟然可以創作出這樣的歌曲。」
七年前,他來到首爾。當時家裡正因為母親住處問題鬧得沸沸揚揚。龍大毀掉了一個不動產協議。公司破產,收走了靠種宅邊地為生的母親的房子。本來以為只是做擔保,但是不動產中介,也就是龍大的前輩同時把房子賣給兩個人,然後就失蹤了。房子是龍大和母親一起居住的地方。那是一棟白色混凝土牆壁流淌著污水、看上去很狼狽的西式房屋,然而對母子二人來說,卻是不可或缺的安樂窩。房產證上的房主是活動於大田某地的流氓。每天都有奇怪的男人來家裡。他們穿著西裝,在龍大家門前搭起平板床,摟著小姐喝酒鬼混。他們肆無忌憚地從母親的宅邊地里摘辣椒和生菜,舉止放肆,鄰居們看了都覺得難為情。龍大不知如何是好。流氓們的歌聲一天比一天高。年近四十,卻連張存摺都沒有的龍大幾乎無計可施。這次又要由哥哥出面。最後,龍大離開了家門。沉默寡言的哥哥打著龍大的耳光說:「這個混賬,什麼都敢做。」那天夜裡,受到流氓們俗套而嚴重威脅的夜裡,在朦朧的黎明,龍大悄無聲息地離開不祥的狗吠,不住地回頭。他的臉看上去比大他十歲的大哥還要蒼老。當時他三十七歲,已經過了離家出走的年紀。獨自來到首爾的他,習慣於人們的拋棄和失望的他,面對城市的快節奏依然不知所措。不諳世事的老光棍,被目光深邃的朝鮮族女人的親切徹底迷醉,也就不足為奇了。
瑞草洞S酒店門前,有人正在攔計程車。男人的手放在一起走出酒店的女人腰間,小聲說著什麼。直覺告訴龍大,這個男人要乘坐自己的計程車。很多次他因此失望,儘管他相信,自己的乘客另有其人。這次他們真的搖搖晃晃地朝自己走來。女人看上去像是職業女性。男人穿著黑色高檔西裝。呃?龍大觀察著男人的臉。男人看都沒看駕駛席,徑直坐到後排。車門一開,冷風呼地吹了進來。女人在窗外道別:
「啊,好的。」
龍大問道:
「是我,是我呀,龍大叔叔。」
「喂,我侄子是檢察官,我就算闖了禍,也沒關係吧,哈哈。你有名片吧?給我一張。」
龍大把車停在七單元附近的便利店門前。送走侄子,他想抽煙了。也可以邊開車邊抽煙,只是他不想這樣。正好便利店附近有自動咖啡機。等待咖啡出來的時候,龍大點燃香煙。快到交班時間了,今天也沒賺夠預付的份子錢。龍大喝著牛奶咖啡,儘可能緩慢地吸煙。這時,他看見有人在遠處攔計程車。不知道是因為攔不到車,還是因為寒冷,男人的腳步有些匆匆。如果快點兒轉彎,說不定龍大可以拉上這位客人。龍大踩滅煙頭,朝車門走去。突然,他停了下來,慌忙走進衚衕。那男人很像自己的侄子。龍大藏在沒有路燈的漆黑衚衕里,直到侄子乘坐計程車消失在視野里。
龍大小聲嘀咕了幾句「離這兒遠嗎?」然後踩下油門。冬夜,幾顆頑強地掛在樹枝上的銀杏猶如無人理睬的約定,俯視著剛剛經過的計程車,瑟瑟發抖。既不掉落,也不腐爛。
家裡的女人們在https://read•99csw•com對面屋裡交頭接耳的情景展現在眼前。
「今天這裏搞活動。賓果遊戲,知道吧?第一位猜中的客人,我們送上一瓶蒙特斯歐法做禮物。兩位要參加嗎?」
龍大和明華面面相覷,同時點了點頭。他們並不想玩什麼賓果遊戲,可是不知為什麼,感覺必須遵守這裏的規則。咖啡廳里氣氛很熱鬧。人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桌子旁,腦袋圍成了圓圈。龍大把紙推開,後悔不該來這種亂糟糟的地方。不一會兒,店員洪亮的嗓音響起:
大概有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吧?衣服不趕時髦,很端正,臉色黝黑,看得出肝臟不是很好。估計每年會有幾次這樣酩酊大醉乘計程車的經歷。聽說話語氣像是受過教育的人,卻有著多愁善感的性格。那個喜歡唱《歲月流逝》的男人,這個看上去肝臟不好的女人的舊情人,現在還好嗎?說不定也坐過自己的計程車呢。龍大擔心女人嘔吐。三天前有人吐在座椅上,直到現在,味道似乎還沒散去。
「妻子懷孕了,秋天出生。」
「那怎麼不聽完再下車?」
兩人是堂叔侄關係。龍大是志勛的堂叔,志勛從小就叫他叔叔。龍大是小爺爺家的老幺,兩人年齡相差不多。他們差不多有一年沒見面了。那時志勛還沒和父親分家,住在木洞的父親家裡。晚上下班回來,看見龍大叔叔坐在客廳里。志勛吞吞吐吐地跟龍大打了招呼,然後就去了小房間。母親在削梨,父親嚴肅地盯著關閉的電視機。叔叔離開之前,志勛沒有走出房間。他看出這種氣氛下自己不該出面。叔叔失望地走出門的時候,他再次沖叔叔點了點頭。後來他知道叔叔是來借錢。我們也很困難,那小子還沒分家,和我們住在一起。這句話把叔叔打發走了。那天龍大跪在地上,伸出濕熱的手,拉住堂哥的手,一反常態地在手上注入全部的力量,彷彿他必須這樣做。父親咋著舌頭對志勛說,那個混賬,又喝醉酒到我們家來了。
「認識你很高興。」
冷颼颼的夜晚,似乎只想讓知道的人知道,從「立春」標牌上面落下的粒子悄悄混入風中。磁帶靜悄悄地轉動。黑暗的計程車里,計價器和儀錶盤閃閃發亮。龍大抓著方向盤的手上滲出汗珠。他從小就經常發燒。這都是因為他的母親長期在市場里賣狗肉湯的緣故。整個學生階段,他帶的午餐配菜不是甜蘿蔔或五香豆,而是狗肉。煮狗肉、蒸狗肉、炒狗肉、烤狗肉、不知道怎麼做成的狗肉……過生日的時候,只有回頭客才能吃到的狗鞭輕巧地盛在他的飯盒裡,讓他面紅耳赤。他的母親是一位「沒什麼手藝,卻相當自負的餐廳老闆」。驚人的是,直到餐廳關門,他的母親也不曾意識到這個事實。飯店冷冷清清,剩肉堆滿冰箱。母親把部分剩肉做給孩子們吃。當時他處於長身體的階段,經常感覺餓,當然也沒有什麼怨言。龍大的臉頰泛著紅光,稍微有點兒禿的額頭總是流汗。別的家庭成員並非如此,只有龍大是這個樣子。他擔心自己會被別人當成弱者,或者顯得過於猥褻。因此,他養成一個習慣,和別人握手之前總是下意識地在褲子上擦擦手。高中體育課,和女生一起跳民族舞的時候也是這樣。拉著女生的手轉一圈,同時迅速去擦另一隻手。換過手再轉一圈之後,又去擦另一隻手。看上去他似乎在跳和別人截然不同的舞蹈。那天夜裡,龍大在車裡沒開暖風,當然也是有原因的。
龍大調皮地竊竊私語,像是在說什麼淫|盪話題。
「什麼?」
「呃?」
「需要點餐嗎?」
「好,現在我開始說數字,第一個是7!」
剛才的句子再次從錄音機里流出,聲音里滿含著確信,該知道的人會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意思。四種聲調在龍大聽來就像深夜在山裡遇到四條岔路……因為錄音環境不好而混著雜音的外國語,猶如從更遠地方發出的無線電波,顯得頗為急切。公路上,「空車」排成長隊。龍大在隊伍最後等待客人。前幾天他背過一句,「多少錢?」以前學過「我從韓國來」。除此之外,還學過「謝謝」,「對不起,我叫龍大」。「喜歡」「討厭」「你好」這幾句也知道。雖然學得不成系統,也沒什麼頭緒,不過這都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用語。龍大利用沒有客人的時間聽中國語磁帶。厭倦了就打開收音機,不耐煩的時候也會連續幾天不聽。他努力每天至少背會一句話。他並不喜歡學習,只是為了消磨無聊而鬱悶的時光,做些自己不喜歡的事,這樣似乎也不錯。堵在公路上的時候,他的鬥志更加強烈。「我早晚會離開這裏」,這種暗示讓他得到安慰。聽說中國是個充滿希望的地方。
開了五年計程車,龍大對首爾的好飯店熟門熟路。不是那種開始很有名,後來變得淺薄的餐廳,而是看上去簡陋不堪、味道卻很正宗的小館子。龍大經常帶明華去好吃的飯店。美食的快|感令明華興奮不已。每當吃著美食,「啊」,輕輕驚嘆的時候,明華感覺自己埋沒多年的人生感覺逐一蘇醒了。他們在練歌房喝啤酒,漫步德壽宮,欣賞動作片。偶爾有人聽到朝鮮族特有的語氣,會瞥他們一眼。明華對龍大很溫和。也許是厭倦了孤獨的異鄉生活,她喜歡和龍大消磨時間。人們對兩人的關係議論紛紛。雖然是非法滯留者,可是端莊清秀的女孩和比自己大十幾歲的男人廝混,肯定有問題。
一天,龍大問明華想做什麼。明華想了想,說想去咖啡廳。
隨後明華用韓國語說:
斜靠在後排座位的男人一頭霧水地坐正身體。聽到自己的名字,他有點兒緊張,卻還是流露出「你是誰呢」的表情。
陌生的語言怎麼也說不出口。中國語不像語言,而像唱歌。不僅單詞和語法,還要記住句子的語調。妻子鼓勵他說,越南語有六種聲調。六種也好,四種也好,都同樣複雜。他在兩年前決定要學中國語,正式學習還不到兩個月,而且只是坐在駕駛席上反覆聽簡單的句子。總好過抽時間去輔導班,或者坐在區圖書館不到十分鐘就趴在書桌上睡去,而且是穿著畫有椰子樹的白襯衫,戴著金項鏈。對龍大來說,休息日彌足珍貴。上了年紀的公司前輩說,做這種工作賺錢,就意味著縮短自己的壽命。儘管如此,他還是每天工作十七個小時。龍大平均每天工作十四小時。星期天主要用來睡覺。妻子勸他,如果沒時間學習,可以利用工作時間。輕輕鬆鬆,每天只背一句話。妻子說在電視上看到一名修理工用這種方式學會了五種外語。每當說出一句中國語,他混濁而無知的眼裡都會閃爍著從未去過的國家的風景,遼闊而歷史悠久的大陸、無法相信卻又試圖相信的謠言遍布的古城。龍大仔細回味自己說過的話。「我」是我,「的」是的,「座位」和「在哪兒」分別是座位和在哪兒的意思,連起來就是「我的座位在哪兒」。
龍大漫不經心地跟著說:
「一般吧,沒有想象中那麼多。」
「啊,你好可惡,啊,你好狠心。」
大約喊出了十個數字,龍大一句話也沒說。明華在紙上寫著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字。都是漢字,龍大很想知道內容,但是沒問。明華看出了準備read•99csw•com求婚的男人的焦急,有禮有節地等待他的決定。龍大對咖啡廳的氣氛很不習慣,不知所措。那天,龍大在咖啡廳里成為全世界最老的男人,注視著一個女人。咖啡廳里的人們齊刷刷低頭畫掉數字的時候,那個瞬間,只有龍大和明華這對情侶挺直後背,凝視彼此的眼睛。
「離開這兒。」
「是回家吧?」
「25!」
「什麼?」
當時沒在意,不過龍大偶爾會想起那位姑娘說過的話。不知道什麼意思,又似乎可以理解。對於龍大來說,或許明華,只和他生活過很短時間的北方女人,也是一首永遠無法知道題目的歌?下車之前沒能聽完的歌曲,不經常想起卻又難以忘記的音樂。明華的離去留下了很多疑問。龍大感到失落,因為她也沒能充分理解自己就離開了。
「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回來。」
「我一嫁過來就發現了。我在地里摘辣椒,小叔子在廊台彈吉他。公公也不說什麼。」
龍大燦爛地笑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樣子顯得多麼沒有分寸。志勛這才回過神來,敷衍著點了點頭:
「是嗎?是的,多生幾個。現在孩子數量代表著家庭的經濟實力。」
龍大點燃香煙,形式化地問道。志勛最討厭煙味,還是畢恭畢敬地回答,當然。叔叔總是這樣。儘管志勛不是很了解,然而和小時候模模糊糊的感覺,以及從長輩們的談論中獲得的印象一致。風吹進車窗。煙霧沒能飄散到窗外,在車裡旋轉。志勛揚起眉毛,努力讓自己不皺眉。
如果換在平時,龍大可能會一條胳膊搭在沙發上,嬉皮笑臉地說,來一杯冷咖啡,彌沙里風格的。可是,看到豐富的咖啡菜單,龍大慌了神兒,於是點了綠茶。明華點了冰激凌。氣氛有點兒尷尬。龍大希望自己口才更好點兒。主導對話的人是明華,平靜而溫婉,不時流露出像車前草一樣翠綠、柔韌的笑容。這一天,龍大得知明華是家裡的長女,幾乎是獨自養活著父母和弟弟妹妹。他也聽說了失去一隻眼睛的麗華。明華問龍大為什麼背井離鄉。龍大遲疑片刻,搪塞說我想體驗更廣闊的世界。店員走過來,遞給他們一張紙。
「當然。」
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點了幾下。龍大悄悄觀察侄子的臉色。家族的門面,家族的驕傲,家族的秀才,志勛侄兒,他突然想給侄子留下好印象。從弘益大學去水色洞的姑娘說過的話,估計侄子也會喜歡。
「聽到那種感人的音樂,真的很美好,很美好。我永遠無法知道那首歌是什麼,這件事本身也會讓我感到美好。」
「……」
「23!」
到了熟悉的地方,志勛心裏冒出新的感懷。綠化整齊,比別的地方昂貴。他在這裏上學、散步、扔垃圾,還曾酒後在路邊撒尿。
「我的座位在哪兒?」
一天十四小時,開著計程車遇到形形色|色的人,聽著各種各樣的故事。都是擦肩而過的人,很多對話都毫無意義,偶爾也會有些話留在記憶里。城市各個地方都有很多人,高高舉手攔住計程車,留下酒醉之後美麗而扭曲的話語當作車費。有時毫無頭緒,荒誕不經;有時大放厥詞,莫名其妙。這些話語如同閃閃發光的硬幣從口中流出。相比之下,無禮之人更多,然而有些話也打動了龍大的心。龍大當然知道,計程車里的司機和乘客都會說謊。前來接受培訓的人們,百分之三十在一個月之內放棄,兩個月後有一半以上放棄,六個月之後,就只剩一兩個人了。在這樣的公司里,連司機和司機之間也會說謊。越是地位卑微的人,越是像氣球似的說大話。依賴氣球底部浮力的人們輕輕飄浮,看上去很是不安。計程車司機回憶乘客的重要方式是路線,比如「從哪兒到哪兒」,就像修鞋匠和按摩師。這是認識和記憶人們的職業感覺。去一山也好,去蠶室也好,去踏十里也好,人們都盡情地胡說八道。奇怪的是,儘管他們知道很快就會被揭穿,卻還是不肯停止。自稱安全企劃部領導的中年男人,看到前車急剎車,大吼「媽的,停車」,然後大呼小叫要求記下車牌號。當然,龍大一眼就能看出他不可能是安全企劃部的領導。自稱某銀行分行長的男人令人生厭地說:「師傅,開計程車能養家糊口嗎?」最後卻說錢不夠,讓龍大留下賬號。每天打十幾個電話催還欠下的車費,用了兩周多的時間。女孩子們的無禮也很常見,接過找回的百元零錢,二話不說咣當關上車門。偶爾也有讓他心生好奇的乘客。前不久,有個男人從鍾路去蘆原。他喝醉了酒,自言自語。妻子買來裝滿奇怪塑料的陶瓷枕,說對身體好;睡覺的時候沙沙作響;最近總是做亂七八糟的夢;真搞不懂妻子為什麼總是買這些東西回來。他不停地重複這句話,直到下車。好像是在大學路做照明工作吧?那個小夥子竟然撒嬌說沒有車費,可不可以用玩偶代替。那天還有個姑娘要求大聲播放《歲月流逝》。龍大聽從姑娘的要求,調高了收音機的音量。老歌特有的平淡而悲切的聲音充滿了計程車,儘管那種痛徹心扉的思念已經隨著歲月的流逝而被遺忘。
志勛似乎在想別的事,沒有說話。
重要的是,嫂子說得沒錯。退伍之後,龍大先後做過中餐館外賣員、理髮店助理、酒吧服務員、小區保安。大部分都是哥哥千方百計幫他安排的。龍大哪件工作都沒能堅持到底。經常一聲不吭地曠工,老闆說一句,他反駁十句,然後奪門而去。不識時務地插嘴客人的對話,也是常有的事。每當這時,哥哥都要去找店鋪老闆、自己的前輩或朋友說情。龍大闖禍后,家人的反應是「早就知道會這樣」。後來龍大自己也這麼認為了。第一個被龍大介紹為媳婦的女人——雖說是淪落到窮鄉僻壤的茶館服務員,也長得太丑了。最後她帶著龍大數額不多的摩托車事故保險金——逃跑的時候,人們依然保留著「不足為奇」的態度。幾年前的中秋節,龍大喝醉酒,騎著摩托車去了祖墳,路上失去重心,摔倒在地里的田埂上。那時,親戚們都在熱辣辣的秋陽下俯視龍大。龍大記得他們的面孔。哥哥的困惑,嫂子的輕蔑,侄子的鄙視,其他兄弟姐妹們的冷笑,背對陽光看熱鬧的人們的奪目的蔑視。
聖誕節,龍大和明華去了咖啡廳。年輕人去的地方是什麼樣子呢?想來想去,感覺弘益大學附近的咖啡廳應該不錯。那是地下咖啡廳,淡淡的燈光,牆上掛著大大小小的美術作品。咖啡廳里響著爵士風格的鋼琴曲。兩人在咖啡廳中間坐下,只剩下這個位置了。龍大緊張地環顧四周。剛進來就腿軟,坐下之後更嚴重了。龍大似乎是這裏面年齡最大的顧客。明華的打扮也最樸素,最土氣。
她打開車窗,閉上眼睛,然後靜靜地坐著聽歌。她的長發隨風飄舞。她上身朝著駕駛席傾斜,說道:
「咖啡廳?」
「明華,我知道說這話有點兒早……」
「我的座位……在哪兒?」
「對了,堂嬸好吧?」
「路上小心。」
龍大也跟著說:
龍大往褲腰九*九*藏*書上擦了下手心裏的汗。
「還沒孩子嗎?」
「在那個遊樂園前面停車。」
志勛伸手到西服口袋裡翻找名片。那是一個不鏽鋼材質、繪有感性圖案的義大利產名片盒。志勛遞給叔叔的卻是另外一種名片,為了應付意外狀況特意準備的。那是換工作之前的名片,寫的還是以前的手機號碼。
「算了算了,一萬就行了。」
龍大通過後視鏡悄悄地看了看志勛。寂靜在兩人之間升起。窗外,價值九千九百元的中國產比目魚在巨大的水族館里搖擺著身體。龍大遲疑片刻,用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符合叔叔身份的聲音輕柔地回答:
磁帶里流出遙遠國度的語言。儘管沒有人看,龍大還是尷尬地跟著朗讀中國語基礎會話。
空蕩蕩的計程車里,磁帶轉動的聲音聽來有些孤寂。龍大無精打采地反覆聽著「我的座位在哪兒」。剛才志勛問起妻子的情況,他想起了明華。新婚之初還像車前草那樣堅忍而蓬勃的女人,掙扎著漸漸縮小,後來輕如鴻毛,甚至感覺不到她的重量。為了支付醫療費,夫妻倆從年租房搬到月租房,後來不得不搬進了位於九老區像棺材似的小房子。深夜,明華尖叫的時候,隔壁傳來用外國語罵人的聲音。有時是越南語,有時是孟加拉語或俄羅斯語。龍大喜歡明華。如果可以,他還想繼續喜歡。偶爾,他也會懷疑,不知道明華是不是真心喜歡自己。這種懷疑讓他無法忍受。在親戚面前吃了閉門羹之後,他開始向計程車司機同事們借錢,都是他自以為關係不錯的同事。有人躲閃,有人說抱歉,偶爾也有人咋著舌頭對他提出忠告。那個女人,從開始就不對勁,沒有簽證,沒有錢,無家可歸,又患了病,所以才纏上你,趁早分手吧。龍大被他們當成了傻瓜。起先他覺得他們是胡說八道,然而聽得多了,好像也的確是這麼回事。有一天,龍大暴飲之後,揪住了明華的脖子。當時他被妻子不停不歇的呻|吟和掙扎折磨得疲憊不堪。你真的不知道嗎?你明明知道自己有病才嫁給我的,是不是?要不然你怎麼會和我這種男人在一起?我有那麼好騙嗎?你要是想死就自己死,不要毀了我的人生。他瞪大眼睛,臭婆娘、死女人之類的髒話也脫口而出。明華沒有任何抵抗,也沒有辯解,只是像個乖孩子似的有氣無力地吐在龍大的褲襠上。龍大翻著白眼,猛地舉起了手,太過分了!然後,他癱坐在地,像孩子似的嚶嚶哭泣。一邊含含糊糊地重複著臭婆娘、瘋子、狗娘養的,一邊暗自思忖,這個欺騙自己的女人,這個利用自己的女人,這個直到最後依然裝純真的女人,這個壞女人,我好想救活她。
「你知道小叔子龍大怎麼說嗎?」
冬夜,亮著「空車」的計程車畫出長長的燈光四處遊盪。那是承載著各自的苦衷、故事和歌聲的城市的蝶群。龍大一邊開車,一邊往窗外看有沒有客人。凌晨的風格外地冷。龍大感到莫名的寒氣。去年下大雨的時候,有位乘客從狎鷗亭去仁川機場。他說飛機很快起飛,讓龍大以最快的速度開車。龍大開得很快。可是很奇怪,那天機場路上一輛車都沒有。天陰沉沉的,經過一架大橋,時速達到八十公里,車身搖擺。他從未這麼怕過。突然很想知道「害怕」這個詞用中國語怎麼說,不知道妻子給自己的磁帶里有沒有這句話。如果有,妻子在錄音期間,為了教他學會這句話,要重複說幾次「害怕」呢?而他自己又要重複幾次,才能記住這個單詞?
明華瞪大眼睛,望著龍大。龍大想喝綠茶,看看已經喝光,只好作罷。
「啊,您好。」
「回去吧,給你父親帶好。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離這兒遠嗎?」
「認識你很高興。」
「什麼?是的。」
龍大又聽了幾盒磁帶。再見,明華說一句。再見,龍大跟著說一句。今天天氣真好。龍大跟著說,今天天氣真好。不用擔心。明華提醒龍大,龍大也用同樣的話作為答覆,不用擔心。抓著方向盤的手上不斷地冒汗。龍大在四個聲調之間徘徊,不時用襯衫擦手。龍大就這樣和明華交談,看上去就像懵懂的少年,跳著和別人截然不同的舞蹈。龍大知道,說著明華國家的語言,說著從未去過也許永遠都去不了的國家的語言,他在這個過程中慢慢好起來了。
「人真的很了不起,竟然可以創作出這樣的歌曲。」
「您剛才說什麼?」
「是吧?」
龍大突然把手伸出窗外,要和志勛握手。距離駕駛席有點兒遠,姿勢很彆扭。志勛撅著屁股伸出手,抓住了龍大濕漉漉的手,然後心不在焉地上下晃了晃。計程車駛出了七單元入口。志勛假裝走進公寓,迅速藏到花壇的樹后,一直等到龍大消失不見。他打算回道谷洞。龍大在斑馬線前等待信號燈。志勛緊貼在樹后,蹲在地上,直到再也看不見龍大。
求婚在鍾路塔頂的西餐廳進行。那是著名的戀人求婚勝地。龍大也只是路過時看看而已,進去還是第一次。他還是比去藝術咖啡廳的時候從容。看菜單和對待服務員的態度有點兒陌生,然而能帶明華來這種地方,龍大顯得很激動。他們坐在首爾中央,城市的中心俯視街頭,吃著牛排。明華有些不高興。也許是餐廳工作太辛苦,她臉上的浮腫比以前更嚴重。龍大吃甜點的時候,明華去衛生間,把吃的東西吐了出去。保留著血氣的牛肉和淡淡的油跡漂浮在白色的馬桶里。明華回到座位,假裝吃飯後甜點。龍大遲疑著遞過戒指,然後平平淡淡地說:「和我一起過吧。」明華茫然地望著桌子上的戒指。
轉眼間,計程車駛上梧木橋。
幾年前的中秋節,志勛通過司法考試,懷著輕鬆的心情過節。他享受著親戚們的祝賀和鼓勵,甚至有點兒疲憊。從不登門的遠房親戚家也去拜訪了。那天沒見到叔叔的身影。已經連續好幾年了,叔叔在中秋前一天喝得酩酊大醉,不參加祭祀。志勛乘坐父親的轎車去祖墳。墓地遷移修繕后,長輩們對這個地方都很得意。從五代曾祖父的墓開始磕頭,沿著階梯式墓地走下來,志勛也感覺很自豪。那天格外炎熱,行駛在崎嶇的非鋪裝公路上,父親突然把車停下了。他看見前面有熟人。其他親戚的車在路邊停了一排。志勛下車,跟著家人走向人群聚集的地方。龍大叔叔也在那兒,臉色陰沉地躺在田埂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堂叔慌張的表情。大堂叔扶起龍大叔叔,責備了幾句。為什麼要酒後騎摩托車,幸好是摔在田間,萬一摔死了怎麼辦?也就是諸如此類的話。龍大叔叔仍然魂不守舍。幾位堂叔把摩托車推到附近的教堂門口。大家商量著怎樣處理叔叔,最後一致同意先帶他去祖墳。總不能丟下他不管吧。雖說他喝醉了,畢竟也是家族的子孫,應該去祖墳。龍大坐上了志勛家的車。因為他家車上有個空位。那天稍有點兒熱,開空調不合適,不開空調又熱。志勛夾在妹妹和龍大叔叔中間,儘可能地蜷著身體。緊挨著叔叔,感覺陌生又彆扭。汽車稍微顛動,叔叔的肩膀和大腿就會碰到志勛。龍大滿嘴酒氣地對志勛說,聽說你通過考試了,我真為你驕傲。說著,叔叔緊緊抓住志勛的手。他的手上滿是汗水,又潮又熱。志九_九_藏_書勛非常討厭叔叔的手,那種熱乎乎的感覺。龍大給志勛的印象就是這樣。悶熱的日子,沒有眼力見兒的人伸出來的熱乎乎的手。到達祖墳,龍大才放開志勛的手。
沒有婚禮,他們只是在區政府蓋了個章。司機餐廳的阿姨和H運輸調度部部長做了他們的證婚人。新婚生活開始之後,龍大和明華每天什麼也不做,就在半地下房間里如膠似漆,直到手中的錢全部花光。他們像激|情燃燒的年輕人一樣新奇,像年老的流放者一樣迫切。抱著吃飯,抱著睡覺,下雨的時候緊緊擁抱,日落時也不分開,家裡沒有飯了,他們就打電話叫外賣,吃著炸醬麵、比薩或豬蹄,繼續擁抱。他們相互擁抱著看電視。他們像用棍子打也決不分開的蛇,頑強地相互糾纏。抱累了,兩個人靜靜地脫下衣服,躺著注視過路的行人。那個月是龍大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光。明華擁有了久違的休息的感覺,這還是來韓國之後的第一次。這是不屬於僱主和客人,完全集中於自己的瞬間。體會著愛的感覺,身體屬於自己,這種感覺也很美好。太顯而易見,這種生動的感覺甚至讓他們悲傷。龍大無憂無慮地享受著新婚的甜蜜,明華卻經常注視新郎熟睡的面孔。這樣過了一個月,他們的錢花光了。明華大部分錢都寄回了老家,身上一無所有。龍大來到首爾後工作還算勤懇,然而交完婚房保證金之後存蓄也所剩無幾。明華說她暫時不想去餐廳工作。龍大讓她不用擔心。他繼續開計程車。計程車公司是隨時可以開始、隨時可以結束的地方。換句話說,這是難以脫身的地方。G運輸公司不認可以前的工作經歷。大部分運輸公司都是這樣。龍大決定開承包計程車。也就是先交十萬元預付金,當天使用計程車的方式。幾個月後,龍大得知明華患了胃癌。
龍大熟練地停下車。志勛從錢包里拿出兩張萬元紙幣。
明華咽了口唾沫。龍大終於鼓起勇氣,說道:
「哎呀,我跟朋友們說,我侄子是檢察官,沒有人相信。他們都說我撒謊,還說自己的侄子是總統。我要在酒桌上給你打電話,你幫我證明一下。」
「什麼?」
計程車經過一家24小時營業的土豆排骨湯店,經過拆遷區域的隔板和亮著綠燈的夜間診所,經過衰敗的酒吧和便利店。龍大又提高了速度。他看見賣煙的寵物中心,看見美容用品店裡陳列著截掉脖子的頭像,看見內衣批發店和雜貨鋪。磁帶一圈圈地轉。龍大跟著說中國語,儘管沒有人看,他還是顯得很尷尬,說得結結巴巴:
在哪兒,「哪兒」永遠都很重要。知道這個答案,才能停下或出發。妻子讓他不要忘記「在哪兒」這個單詞。這個單詞可以帶你去想去的地方。至於如何到達,可以由你決定。出人意料的是,很多人都對迷路的異鄉人非常親切。去外地的時候,重要的不是回答,而是有勇氣提問。妻子用很簡單的韓國語做了解釋。每當聽妻子說這些,僅僅因為自己聽妻子這樣說話,他就覺得自己是可以聽這些話、有資格聽這些話的男人。「這個女人,對我來說有些過了」,就是這種感覺。這個女人相信,只要真心交談,彼此之間就不可能存在誤解。對於溝通的問題,這個女人的自信簡直到了純真的程度。妻子很年輕,工作也出色,就是少了點兒學問。當初,他擦完手上的汗和她握手,那個北方女人像尊重世界上最小部落的禮節似的笑著跟隨。那個笑得蒼白、死得漆黑的女人。發出「在哪兒」的時候,他想起了那個女人。龍大喜歡妻子試圖解釋或表達的樣子。如果對象是自己,就更喜歡了。總是因為渴望說話而瞪大的眼睛,像地球的軸……朝著對方傾斜十五度的心,儘管自己也會因為坡度而滑倒,然而每當疼的時候,她只是「啊」地叫一聲。她對龍大是真心的。
「如果你願意,請和我……」
「我的座位在哪兒?」
「喂,檢察官一個月賺多少錢?」
冬夜。月朗星稀的夜,清爽的首爾之夜。風猶豫不決,像擔心自己的身體會發出臭味的老人,不由自主地變得軟爛,不由自主地發出春天的腥味。距立春還有半個月,城市卻像患了感冒,為了應付換季而出現了隱隱的低燒。
窗外,計程車隊伍正在逐漸變短。龍大轉眼到了最前面。這個時間,江南酒吧門前的生意很好。常常可以看到搭著肩膀、跌跌撞撞的白領們。有人在衚衕里嘔吐,有人和苗條的姑娘們觀察四周。昨天三次進入內環路,運氣不錯。今天卻連要交的費用都沒賺出來。來到首爾後真的無事可做,只工作了兩三個月,終於落得這樣的下場。即使身體不舒服而停開計程車,也必須拿自己的錢交份子,而且沒有休假。雖說每月七十萬到一百萬的薪水微不足道,可是馬上就能拿到現金,這是最大的魅力。也正是因為這點,很多司機迷上打遊戲或賭馬,甚至借高利貸。龍大也曾痴迷於網路遊戲。他在網吧玩GO-STOP的時候,聽到了母親去世的消息。母親的房子被人搶走,住在鎮上的哥哥家裡,鬱憤而死。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龍大明白了,自己再也無法回到故鄉,想回也回不去了。龍大參加了葬禮。為了不讓別人認出自己,他連喪服都沒穿,穿著開計程車時的夾克。龍大在醫院附近徘徊了很久,還是沒有勇氣進去。他在汽車站附近的大排檔喝了燒酒。「喝一杯就去,就喝一杯。」結果喝了四瓶。直到大排檔打烊了,他才離開。
龍大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女人的香水味瀰漫到駕駛席。男人笑著說,啊,好的,好的,同時關上車門。
「不,什麼也沒說。」
「啊,真好。」
「沒能參加叔叔的婚禮,對不起。後來才知道的。」
「請問您要去哪兒?」
「我真的沒聽見,對不起,您說什麼?」
凌晨兩點,城市的風景無比荒涼。計程車里變得安靜。想到叔叔可能把妻子懷孕和剛才酒店門前的風景聯繫起來,志勛心煩意亂。尷尬的沉默持續了很久。志勛覺得自己或許有點兒無禮,是不是應該做出晚輩的樣子,主動跟叔叔說些親熱的話。一直都是叔叔問,他來回答。怎麼說也是叔叔,志勛終於鼓起勇氣,問候叔叔。
「他要求嫂子支付油錢,摩托車油錢。」
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哥哥的事情,他大哥平時對他多好。嫂子情緒激動。每到節日,這個話題就會反覆提及,很多人不以為然,聽起來倒是很有趣。男人們品嘗著祭祀用酒,充耳不聞。龍大默默無語地撕著魚乾,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只能嬉皮笑臉。根本不知道這樣的表情有多麼糟糕。
磁帶重複著同樣的話。明華說一句,龍大跟著說一句。龍大不熟練地背上幾句,明華用同樣的句子作為回答。龍大若無其事地模仿磁帶,反覆說著「很高興」。一面轉完了,他突然把頭埋在方向盤上,在公路邊嚶嚶哭泣。
「……」
「您還好吧?」
龍大通過後視鏡看了看女人。
「認識你很高興。」
她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溫和微笑,回答說:
「我的座位在哪兒?」
「離這兒遠嗎?」
「可以抽煙吧?」
志勛有些慌張,努力用謙虛的語氣作答。
龍大漲紅了臉。收音機里傳出狐步舞曲,他調低了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