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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軸

一天的軸

完成一輪馬桶清掃工作,挺起腰板走出來的時候,一個孩子正在洗手池邊嘔吐。六歲?要麼七歲?一個留著黏糊糊的平頭、穿著背帶褲的男孩。旁邊的女人應該是孩子的媽媽,正在拍打孩子的後背。洗手池的水龍頭一直開著。旁邊的幾個人面露不悅,唯恐避之不及。琪玉女士趕緊走到他們身邊說,不能吐在這裏。孩子媽媽只是瞪了琪玉女士一眼,沒有理會。琪玉女士有點兒生氣,還是儘可能有禮貌地說,請吐在兒童馬桶里。孩子媽媽看也不看琪玉女士,平靜得出奇地說,孩子吐在這裏,我有什麼辦法?孩子又發出「噦」的聲音,少量嘔吐物噴到洗手池上。琪玉女士焦急地看了看下水口。可是……嘔吐物的顏色有點兒奇怪。像大紅色的粥……挺漂亮。琪玉女士好奇地看著。這時,一個大塊頭女人走進琪玉女士和孩子媽媽中間。那是個上了年紀、看似頗有來歷的俄羅斯女人。女人一手摸著流動的水,另一隻手抓著手機,大聲說著什麼。肩上背著假冒的古馳背包,和琪玉女士的一模一樣。琪玉女士大吃一驚,最韓國的果然最世界!琪玉女士盯著提包,孩子媽媽抽出一張紙巾,冷靜地幫孩子擦了擦嘴角,然後照了照鏡子,拉著孩子的手,從容地離開衛生間。
和同事們隨便聊了幾句過節的事兒,琪玉女士就離開了辦公室。她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航站樓附近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從登山T恤到寬檐帽子,都和從家裡出來時一樣。琪玉女士手中靜靜地拿著布質的古馳提包。她把提包放在膝蓋上,又從皺巴巴的傳單中間找到白色信封。本來想在公交車上讀信,卻又擔心車上和來時一樣擁擠,想等到回家,恐怕忍不住。今天琪玉女士也需要這封信。
一點剛過,琪玉女士到達辦公室。已經受過管理員的指責,琪玉女士趕緊換上工作服,緊緊系好自己帶來的頭巾。工作服的胸前鑲著小小的圖案,可以看出琪玉女士在什麼地方工作。乍看像雲彩,仔細看又像太極旗,這是機場的標誌。看上去很敏捷,很靈驗,宛如可以帶人去任何地方的翅膀,同時也讓人自然而然地聯想到風或寒冷之類。彷彿在告誡職員,必須緊緊抿上衣襟。她也的確是感冒了。可是,凝縮如氣壓槽的標誌里旋湧出的感情令人難以控制,刮著勁風吹入胸口。琪玉女士推著帶輪子的清掃工具箱,走向第一個衛生間。身穿迷你短裙和高跟鞋的姑娘顫巍巍地迎面走來,手裡抓著大型行李車。這樣的場景並不奇怪。哪裡都有遲到的人,尤其是機場。琪玉女士擔心這樣會不會摔倒,一直盯著姑娘的背影,直到對方消失在她的第一個責任區。
「為什麼這麼甜……怎麼可以這樣甜……」
睜開眼睛,已經過了乘公交車的時間。琪玉女士猛地站起來,關掉燃氣灶,做上班準備。特意新做了米飯,卻一口沒吃。只搽了防晒霜和口紅,一分鐘就完成了。衣服穿從奧特萊斯買來的三萬元的T恤衫和防風夾克就足夠了。戴上把頭全部遮住的寬檐帽子,拿起零亂地刻著古馳標誌的手提包,走出家門。誰都能看出這是不太搭配的組合。不過,琪玉女士不知道什麼是古馳,也不知道什麼是冒牌貨。只是在小攤上試著提了幾下,感覺便宜又輕便,就買了下來。在機場看到差不多的東西,她以為只是和三線拖鞋的三線帶子一樣,是韓國流行的普通材料。啊,對了!我應該把飯鍋里的米飯攪拌一下再出門……有些遺憾,她還是急匆匆地上了樓梯。她不想回去。走過大門口的時候,琪玉女士發現郵箱里有個白花花的東西。肯定是通知單,她想徑直走過去。如果因為這個東西而讓別人以為家裡沒人就不好了。尤其是女人獨居的家庭,更是如此。琪玉女士轉身走向郵箱。手裡拿著大型賣場迎中秋大促銷的廣告和奧特萊斯賣場的打折優惠券,還有最近第二金融圈製造的信用卡使用說明書。今天是假期,不可能是今天收到的,應該是昨天下午就收到了,因為天黑沒看到。怪不得!琪玉女士一邊嘀咕,一邊嘩啦啦地翻看那些郵件。傳單里夾著一個陌生的信封。那是市面上常用的白色統一規格的信封。她看了看寄信人的名字。是認識的人。琪玉女士站在原地,獃獃地盯著那個名字。猶豫了一會兒,她把手裡的全部郵件都塞進包里,朝著公交車站跑去。不知道是喜悅,還是不安,一路上心都在撲通撲通地跳。
「媽的,誰願意過節上班啊……」
鬧鐘響了,琪玉女士起床開燈。瞬間,一個家庭的襤褸和羞恥同時暴露在乾涸的日光燈下。沒有趣味,也不成系統,隨意擺放的傢具,琪玉女士令人疼惜,甚至深感悲慘的腦袋也暴露在燈下。幾個月前,她的頭髮就開始減少,現在頭頂已經空蕩蕩的,摸不到幾根頭髮了。美容院說這是常見的壓力性脫髮。不管叫什麼,這種癥狀對於五十多歲的女人來說難以接受。不經意間,琪玉女士從枕套上摘下一縷頭髮,想起幾天前在公交車上遇到的女生的表情。一群女生在附近車站嘰嘰喳喳地上了車,一名女生看到琪玉女士情不自禁地叫了聲「哎呀」。那個孩子用手捂著嘴巴,觀察琪玉女士的臉色。隱藏於短促呻|吟之中的嘆息、憐憫和驚愕卻如數傳遞給了琪玉女士。女生們看著智能手機,嘻嘻哈哈地打鬧。剛才的女生通過眉毛部位的肌肉向朋友們發出信號,你們看那個女人。沒有什麼惡意,只是難得一見,所以讓大家一起看。一直看窗外的琪玉女士緩緩抬頭,盯著那名女生,用不帶責怪和批評的語氣說道:
部長驚訝地盯著琪玉女士。
「有人說做不了,突然撂挑子那件事。富平大嫂好像不想做。」
「現在的大嫂們真是不負責任,沒有責任感……」
琪玉女士艱難地開口。
手疾眼快的富平大嫂急忙回答:
「哎喲,不行啊,我也不行。我兒子和兒媳從木浦過來,不,現在已經到了,我要是不回去,他們連門都打不read.99csw•com開。」
琪玉女士覺得,整齊地捲起用過的衛生巾,或者排便之後沖洗是非常容易的事。可是這麼容易的事,人們卻不肯做。胡亂寫在牆壁上的陌生文字,把剛剛清掃過的地板弄得髒兮兮,這些都算可愛的行為。或許是飛行之前緊張的緣故,有人在「暴風腹瀉」之後不沖水就逃跑,有人不知道在裏面做了什麼,地上掉了二十多根金色的陰|毛。堵塞的馬桶下水口發現了波魯魯的腦袋,或者糾纏成團的耳機、舊式手機,那都不算什麼了。國際機場本來就是奇怪玩意兒的集結處。尤其衛生間,更是全世界人們拋棄排泄物的地方。整個大陸的灰塵都堆積於此,各種顏色的體毛都可以在這裏找到。僅是陰|毛,就有金色、銀色、紅色、黑色、褐色、深褐色……不管什麼顏色,都要由琪玉女士清理。垃圾筒里的東西更是多種多樣。琪玉女士曾經高舉一隻被丟棄的登山鞋,暈頭轉向地看了許久。也曾重新拼起一張背景是珊瑚色的大海,被撕成兩半的親密家庭合影,好像是東南亞的海吧?看日期是最近拍的,怎麼會在這兒呢?她百思不得其解。還有分明是故意扔掉的獎盃或紀念牌、作者簽名的書。也不乏並非故意拋棄,而是遺失,也就是不小心弄丟的東西。琪玉女士把這些東西保存在清掃箱,交給辦公室或者失物中心。有時也會根據聯繫方式直接找到主人。
富平女人這才明白是怎麼回事,暴跳著說:
琪玉女士一邊遠離他們,一邊豎起耳朵。候機樓里嘈雜的噪音之中夾雜著「下次我會好好……」「中秋節,我一下子去哪兒找人……」之類的話。像往常一樣獨特的語氣,不是拜託,也不是命令。不一會兒,富平女人的大嗓門兒傳來,不知道是因為哽咽,還是生氣。
「為什麼人們這麼輕易地丟棄東西?」
清掃工作一遍遍重複。這邊差不多了,那邊又髒了;那邊整理好了,這邊又亂了。琪玉女士默默地做著自己的工作。只要再堅持幾十分鐘就行了,而且明天是休息日。廚房有收拾好的食材,還有……還有,信!琪玉女士這才想起包里有郵件。本來想珍藏起來,有空仔細看,慢慢看,因為太忙,竟然忘了。一旦想起這件事,她就著急起來,很想馬上就看信。琪玉女士迫不及待地經常看表,盼望工作快點兒結束。不一會兒,到了下班時間,她逃跑似的離開停留了八小時的空間。走著走著,忽然看見部長和一個女人嚴肅地面對面站著。仔細一看,原來是和自己打掃同一層衛生間的女人。琪玉女士心裏對她充滿了敬意,因為她偶爾能用簡短的英語和外國人說話。儘管只是非常簡單的單詞,語法也亂七八糟,但在琪玉女士看來卻相當了不起。女人住在富平,人們都叫她「富平大嫂」。保潔員大部分都佩戴名簽,但是幾名保潔員私下裡這樣稱呼。琪玉女士掩飾住目光中的好奇,緩緩地走過他們中間。不一會兒,部長粗魯的聲音傳到琪玉女士耳邊。
琪玉女士推著清掃工具箱,快步走向第二個衛生間。原來兩個衛生間需要間隔十分鐘打掃一次,不過今天需要的時間更長。像剛才一樣,琪玉女士整理了化妝室、殘疾人室和洗手池周圍,清掃過道,清理每個隔間。今天這個衛生間格外臟。從最先進入的最內側隔間開始就是這樣。她提著小桶,看到有人剛剛解決完問題出來,就進去了。打開門,血腥味撲面而來。剛才是一個大塊頭的白人女性陰沉著臉離開這兒。怪不得急匆匆地走了,看都沒看她。琪玉女士憑經驗知道,有時血腥味比大便味更噁心。當然,最糟糕的是經期女人大便之後。琪玉女士皺著眉頭,噴了除臭劑,然後蹲在馬桶前。看到像花兒一樣敞開的熱乎乎的衛生巾,她確信,女衛生間比男衛生間更臟。
部長立刻提高嗓門兒:
「那又怎麼樣?」
被打斷談話的部長似乎有些煩躁,有些不耐煩地回應道:
琪玉女士不得不叫住她。本來想讓她離開算了,可是看到客人的遺失物,總不能視而不見。
時值秋日,熟透的陽光射向機場各處的格子花紋窗戶。機場內部被巨大的玻璃窗整體包圍,到處都懸挂著日光燈,已經充滿光芒。熱辣而深邃的秋陽為機場內部增添了光彩。太亮了,亮得近乎爆炸。仁川國際機場宛如一條內臟清晰可見的魚,配合著流暢的曲線和果敢的直線,設計得很時尚。尤其是候機樓,用了五萬多塊玻璃,儘可能接近天空,儘可能和天空相通。而且更加透明,更加閃光。每天都有幾百人努力工作。僅登機樓就有五百人,整個機場有七百多名保潔員。琪玉女士是其中之一。
夜裡十點多,世界比剛才更黑了。剛剛到達韓國的孟加拉青年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瞪大眼睛,注視著初次見到的情景。相信新郎肯定是好人的越南姑娘望眼欲穿,尋找著前來迎接自己的韓國男人。飛機班次越來越多,人員越來越少,一名疲憊不堪的飛行員,努力不去在意剛才制服掉了一顆扣子可能預示什麼。出差在外,為了減少出軌的愧疚而給妻子買了圍巾的中年男人,正在免稅店的信用卡賬單上簽名。無精打采地看iPad的小學生正在做作業,查詢諺語「穿衣當如出嫁時,吃飯當如中秋日」是什麼意思……在紅燈區中央高舉雙臂的巴基斯坦男人像罰站,舉著寫有「部隊火鍋」字樣的木板。幾千盞照亮飛機起飛點和著陸點的航空燈宛如銀河,在廣闊的滑道上閃爍。一個眼神空洞的女人戴著頭巾,擦拭候機樓衛生間的地板。這樣的夜裡,一名小學生因為媽媽中秋節也要去超市上班而進入總公司網站,留言說:「18,A超市,明天停電一整天,去死吧。」安檢入口附近不時傳來「沙揚娜拉」「陶金思」「Good-bye」「慢走」「再見」「我會給你打電話的」「我會給你寫信的」「回去吧」「別哭了」之類的聲音。明天是中秋節。九*九*藏*書
機場里擠滿了利用長假去海外的人們,聚集在國際航班入口前。有的去宿務,有的去芭堤雅,有的去香港,少數去巴基斯坦或哈薩克、埃及。候機樓的天花板很高,空氣中充滿了淡淡的興奮和疲憊,以及交談聲。登機樓和交通中心、停車場也是一樣。新聞說本次節日去海外的人數達到四十五萬。平時仁川機場的出境人數是三萬左右,算得上規模巨大了。
一大早,琪玉女士就忙著準備做涼拌菜和炒雜菜。泡好材料,收拾乾淨,明天才能直接使用。完成繁雜的廚事之後,她把肉塊放進大鍋里煮。國產牛肉和精挑細選的價格昂貴的美國產牛肉。牛腩煮開之後,放小火燜。再把剩米飯用保鮮膜包好,放入冷凍室,新米放入鍋中。然後洗碗,清理食物垃圾,煮沸抹布。等到無事可做了,她才坐到客廳地板上。胡亂變換電視頻道消磨時光,一會兒就該關火了。屏幕上播放著嵌在方框里的中秋專題節目和新聞,以及過時的外國電影。這個頻道播放的是交通信息,那個頻道播放的是頭戴冠帽唱狐步舞曲的菲律賓姑娘,另一個頻道則是系著綬帶的偶像歌手。琪玉女士枕著旁邊的捲紙,側身躺下,無聊地換著頻道。不知道是因為家裡充滿熱氣,還是因為久違的短暫休息時光令人愉悅,她的眼皮總是不由自主地閉合。不一會兒,琪玉女士睡著了,連飯鍋里發出的噗噗聲也沒聽見。粳米混合著糯米,睡夢中也能聞到甜絲絲的飯味。
「至於嗎?」
「算了,您來吧。」
琪玉女士摘掉帽子,放在椅子上。整整一天都很悶,胸口發熱,難以忍受。幾個經過身旁的人「哎喲、哎喲」地看著琪玉女士,彷彿自己受到了什麼傷害。琪玉女士並不介意。她抬起頭,望著遠方。晴朗潔凈的夜空,掛著又大又圓的月亮。「中秋」意味著秋色最美的夜晚。距離節日還有兩小時,月亮已經接近圓滿。望著滿月,她想起早晨氣象員說的話,高氣壓、黃金周、全國、晴朗,也許這些都是對的。全國的今天總是晴朗,明天肯定也是晴天……可是不知為什麼,琪玉女士的心裏卻一直涼颼颼的。也許是因為額頭髮燒,胸口吹了風。據琪玉女士所知,機場里說得最多的單詞就是「出發」和「到達」。此時此刻,琪玉女士的表情就像站在幾千個標示牌下面,不知何去何從的孤兒。哈啊,琪玉女士淡淡地吐了口氣。肚子餓了,嘴裏散發著苦味,她這才想起今天還沒吃東西。剛才塞進包里的馬卡龍突然浮現在眼前。一個媽媽放在那兒的。她覺得扔食物是罪惡行為,而且很可惜,於是就收了起來。琪玉女士翻找自己的古馳提包,拿出高檔紙盒,注視著五顏六色的馬卡龍,漂亮得不忍心吃下去。雞蛋、牛奶和白糖等基本材料不變,有的加入松菇和鵝肝,有的加了酸橙和玫瑰。琪玉女士從中拿出粉紅色馬卡龍,獃獃地盯著看。她的神情之中混合著不安和好奇。馬卡龍和五百元硬幣差不多大小,是完美的球形。琪玉女士張大嘴巴,咬去一半。她先是輕輕一顫,哎呀,好甜!繼而小心翼翼地品嘗著法國傳統點心濃郁深邃的甜味,柔軟鬆脆的口感。不一會兒,琪玉女士的臉色暗淡下來,哭喪著臉,低聲嘀咕:
「我沒忘。」
一陣風吹來,琪玉女士文胸上盛開的假花,不知名的異國熱帶植物似乎在輕輕搖擺。所剩不多的頭髮也在無力飛舞。一旦有什麼東西刺|激了腸胃,更劇烈的飢餓感洶湧而來。她感覺到胸口泛起陣陣涼意,望著雙頰長了老年斑的月亮,露出光頭的大月亮。沙沙——她把手伸進袋子,拿出一個黃色馬卡龍。
過了一會兒,琪玉女士又走進航站樓,斜著身子在衛生間的免費飲水台前潤了潤喉嚨。舌尖上瀰漫著自來水特有的鐵腥味,不過還好。以前在百貨商店工作的時候不能小便,不能喝水,而且負責監視的人事科職員還會問,大嫂你為什麼不笑。在這裏,很多時候也需要微笑,不論心情如何,然而感情支出要比直接對著人臉賣東西時少。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有時人們並不知道琪玉女士在那裡,或者即使看到了,也視她為不存在。這就像很多人把煙灰缸和煙灰缸清理工、電梯和電梯清潔工視為一體。琪玉女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握著拳頭,鼓起勇氣,朝著正在和別人閑聊的部長走去。
保潔分為三組,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琪玉女士的工作時間是下午一點到晚上九點半。候機樓三層的兩個女衛生間由琪玉女士負責。聽組長說,以前男衛生間也由女人負責,只是很多外國人因此受驚,於是就按照性別分工了。琪玉女士每天都要讓洗臉池和馬桶、地磚和鏡子「像剛剛擦過一樣」。在很多人來往不絕的空間里除掉「來來往往的痕迹」,這是機場保潔的核心。
衛生間里擠滿了人。雖然比不上節假日高速服務區里排隊方便的人群,不過也夠多了,平時很少排隊的過道里也有人在等候。琪玉女士熟練地抹掉鏡子上的污點,擦地板,往紙筒里放入捲紙,整理乾淨周邊。這些都需要經常彎曲肩膀、腰部和膝蓋。擦拭洗手池的時候,一名女高中生眯著眼睛站在鏡子前搽睫毛膏,薄開衫裏面穿了件弔帶衫,看來要去熱帶國家。另一個姑娘站在旁邊,已經補好了妝,正鼓著臉頰自|拍。琪玉女士趕緊避讓,生怕自己進入背景畫面。她很吃驚,為什麼要在拉屎撒尿的地方拍照?當然她沒時間胡思亂想,要做的事情不斷增加。她拿著裝有馬桶刷、鋼絲球和潔廁靈的小桶,輾轉于各個隔間。人們進進出出的順序不確定,如果不能記住程序,很容易出岔子。琪玉女士先把垃圾筒清理乾淨,再用馬桶刷擦洗馬桶內側的角角落落。手碰不到的地方就用牙刷,拿海綿擦拭陶瓷表面,然後再用干抹布擦一遍。乘客們在隔間裏面孤獨地解決問題,各式各樣的行李箱獃獃地矗立在門外,像忠犬等待著主人。儘管馬桶前的空間很寬敞,也還是有些行李箱放不進去。琪玉女士打掃過道的時候,這些行李箱很礙事。她避開帶有很多飾物的日本姑娘的行李箱和另一位乘客的名牌真皮行李箱,以及超過二十公斤的登山包,靈巧地打掃地面。面對琪玉不大不小的關照,外國女人們用各自的母語說「噢布里嘎刀」「柯布普拉庫恩克拉」「新達塔」或「布拉嘎達流瓦斯」。琪玉女士尷尬地微笑。考慮到各地微妙的語調和發音差異,換成韓國語應該是「謝謝」「謝了」「謝謝啦」。儘管琪玉女士不知道這其中的細微差別,卻也知道這都是表示感謝的意思。她們的眼神和表情充當了翻譯。這種時候琪玉女士也想做回應,可是她不懂外語,只能消極地點頭,不停地說「好,好」。https://read.99csw.com
「那件工作……我來做可以嗎?」
儘管內部風景充滿活力,然而從外面遠遠看去,仁川機場卻靜得出奇。機場大巴里安靜得猶如去掉聲音的新聞畫面。空曠島嶼上孤獨盛開的文明之花,大概就是這樣吧。複雜而龐大的現代化系統以靜態形式祥和運轉的時候,那種萬無一失帶來的奇怪壓力、寬慰,抑或美麗,也存在於機場。人們在綿長的高速鐵軌或者優雅的懸索橋、發電塔里也會有同樣的感覺。唰——涼爽的秋風從留下黑色輪胎痕迹的滑道之間吹過。飛機停在機場里,前輪托著下巴,正閉著眼睛感受秋風。不知道從哪個國家吹來,也不知道要吹向哪個世界。幾架飛機乖巧地把頭探到登機樓的陰影里,打盹抑或思考。調度塔後面,一架飛機剛剛離開地面。飛機肯定使出渾身解數克服重力,表面看來卻沉穩而從容。不一會兒,那傢伙經過的地方露出一長串放心嘆息的痕迹。人們稱之為飛行雲。
「力士金」清掃車從琪玉女士面前經過。日光燈的光芒在乾乾淨淨的人造大理石上華麗地閃爍。負責垃圾分離收集的女同事每天從早到晚,忙著把人們喝剩的飲料倒進空桶,越來越憔悴了。機場里最多的垃圾就是飲料罐和飲料瓶。電子屏幕上有條不紊地播放著各國航班的出發時間和到達信息。上面的內容隨時變幻移動,傳遞著天上的狀況。電子屏幕上的羅馬字母和數字像寫滿黑板的數學公式,複雜而清晰,透出幾分莊嚴。那些數字立刻就會讓某個人飛翔。已經在載人途中,或者困住許多人,這也是各國公式所行使的職責。琪玉女士皺著眉頭,仔細觀察飛往澳大利亞的航班信息。她想知道這個國家距離韓國有多遠,需要飛幾個小時。除去起飛時間和著陸時間,琪玉女士計算著到那裡的距離,自言自語道,遙遠的國家……她開始好奇那個國家的匯率、風俗、天氣之類。倒不是她想去,而是她覺得,英雄也許不知道這些……凡是與「國際」或「世界」相關的內容,琪玉女士幾乎一無所知。她不知道大洋洲在印度洋還是大西洋,不知道北美和南美哪個大,也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名叫蒙特內格羅、安地卡及巴布達的國家。不過琪玉女士知道,世界上有兩種國家,能去的國家和不能去的國家。不僅如此,琪玉女士可以通過觀察區分出本國人和外國人,初次出行的人和經常出行的人。即使在亞洲人群中,琪玉女士也能區分出韓國人、中國人和日本人。同時她也能看出誰是「來韓國賺錢的人」,誰是「來韓國花錢的人」。那些來他國賺錢的人,表情、姿態和眼神都有點兒異樣。即便他們不想表現出來。就像有人在地鐵里看到琪玉女士的面孔,對她的「生活」做出判斷一樣。就像穿著低腰褲子坐下去的時候露出的尾椎骨,像腰部的肉。很奇怪,這些東西終究會暴露。
戴頭巾的人群一窩蜂地擁過部長面前。兩人之間流過短暫的沉默。不一會兒,琪玉女士鼓起勇氣,像對喜歡的男人告白似的,不知道是因為興奮,還是羞澀,瑟瑟發抖地說:
「衛生紙用得也更多。」
凌晨,琪玉女士早早醒來,執著地盯著天花板,然後翻了個身,面向廚房。她又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黑暗中的某個點。太陽已經升起,琪玉女士的家裡白天也見不到光,依然漆黑。這個時間出現在琪玉家裡的光芒只有在餐桌上閃爍的紅點。琪玉一直在看這個點。那是鑲嵌在「保溫」兩字旁邊的圓形電源標誌。很久以前,琪玉女士從睡夢中獨自醒來,夾在工廠同事中間什麼也做不了的時候,就經常這樣久久地盯著電飯煲的燈光。這樣看著看著,心情竟然會變得平靜,甚至有些凄涼,似乎無法忍受心靈的漆黑。電飯鍋燈光所在的位置就像空腹到食慾的距https://read.99csw.com離,似近似遠,若隱若現。還像每個人都踩在腳下卻無法擁抱全部的行星的邊緣,那是飢餓的尺寸。
「哎喲,是啊,突然撂挑子,這叫人怎麼辦啊!」
說完,部長翻找裝香煙的上衣口袋,眼睛看向別處。
琪玉女士把放在洗手池上的紙盒遞過去。隔著微敞的縫隙,她看見了裏面的東西,二十多種顏色的新鮮馬卡龍套裝。每個兩千多元,盒子表面貼著某酒店麵包房的商標。琪玉女士不知道那叫「馬卡龍」,不過她知道自己手裡拿著的點心是新的,滿滿一盒。孩子媽媽抬起白皙的臉,看著琪玉女士說:
距離下班還有四個小時,琪玉女士已經疲憊不堪。絕經以後,她動不動就發燒,臉色通紅,今天又感覺胸悶,冷汗直冒。航站樓有很多窗戶,只是通風不好,空氣有些混濁。候機廳和登機樓周圍的幾萬塊玻璃不能算「窗」,倒更像是「牆壁」。重點不是通風,而是安保和視野。再加上為了空調保溫效果和降溫效果,也要做成「打不開」的窗戶。琪玉女士感覺眼睛僵硬,還伴有忍無可忍的困意。偶爾咧開嘴巴打哈欠的時候,也要擔心組長和部長認為自己偷懶。她在旁邊的飲水台喝了涼水,順便讓自己清醒清醒。身上的燒還沒有退,她又喝了幾口。很想摘掉憋悶的頭巾,可是不能。如果在客人面前暴露了自己難看的一面,弄不好會被公司開除。到目前為止還沒人說什麼,那是因為管理層還沒見過琪玉女士的頭。自從嚴重脫髮之後,琪玉女士在職場里總是戴著頭巾和帽子。這裏的大部分員工都戴著美好的「面具」,一切都那麼乾淨,寬敞明亮。她不想在這樣的地方被人視為污點。琪玉女士很清楚,清潔的第一原則就是除去污點。琪玉女士的頭就像笑星用作道具的假髮,中間部分光禿禿的,像章魚。起先只是五百元硬幣大小,不知不覺變得像西瓜那麼大了。這在斑禿癥狀中也算罕見。她一邊挪動腳步,一邊注視遠方。窗外,一架小型飛機畫著射線,緩緩起飛,隱約可見機尾標誌。琪玉女士不知道是哪個國家的飛機。對於琪玉這個年紀的女人來說,確實很難記住在仁川通航的六十多家航空公司的名稱。沒這個必要,琪玉女士也不著急。比較熟悉的有大韓航空和韓亞航空,以及刻著大楓葉的加拿大航空。像俄羅斯航空、加魯達印度尼西亞航空、美佳航空就不容易記住了。琪玉女士也不想知道。有件事讓琪玉女士經常感到疑惑。她多次想要理解,最終還是沒能找到答案。
「什麼?」
上午琪玉女士沒去發傳單。幾天前,公司打電話問「那天也能工作嗎?」她猶豫片刻,回答說「有點兒困難」。其實她沒什麼事情,也沒什麼地方可去,只是覺得沒有必要連節日也工作……就搪塞過去了。琪玉女士對自己的選擇很滿意。她知道很多十幾歲的孩子在競爭同一個打工崗位,但自己從屬於社會風俗,她也喜歡做個保持風俗的人。最近她需要這些東西。比如時機一到,中年人自然會去尋找的氨基葡萄糖、亞麻酸,或者歐米伽3……身體率先察覺,站出來要求的東西,比如農曆新年想吃年糕湯,十五想吃野菜,中秋想吃松糕,生日想喝海帶湯,冬至想喝紅豆粥。只有這樣,腸胃才感覺舒服,身體才接受新的季節。有時因為太過清晰,反而顯得過分。不僅要祭祖,還要祭自己。琪玉女士想用食物向自己的身體致敬,又順利度過一個季節,以後還請多多關照。比如對時間、對自然、對人生提議:「我知道你的名字,你也要和我友好相處。」琪玉女士認為那不是「語言」,而是「感覺」。所以今天她沒有輾轉于商街和住宅區之間分發貸款傳單,而是打掃房間,逛市場,泡上做年糕的米。每年都做的事情,今年她也想做。她希望自己家的食物香味瀰漫到鄰家。
「您好……」
「媽媽,給我買點兒零食。」
「她生病了……很嚴重。」
「什麼?」
……剎那間,琪玉女士像傻子似的翻到背面。說不定背面還寫了什麼,可是信紙背面、前面都沒有別的內容,連句「您好嗎?」「我想您」都沒有。只有最後一行寫著:媽媽,給我買點兒零食。
信是英雄寄來的。英雄是琪玉女士三十多歲才好不容易得到的獨生子。孩子爸爸早年去世,孩子幾乎是琪玉女士一個人養大的。英雄的爸爸對家裡的事情不管不問,只喜歡外出遊玩。新年伊始,他去江原道牟山看日出,卻在絕壁上失足而死。當時他正背對著剛剛升起的太陽,衝著相機擺好姿勢。英雄爸爸只是不管家務,平時很喜歡開玩笑,是個樂觀的男人,臨終之際還在笑著說「茄子」。從那之後,琪玉女士什麼苦活累活都干。她要養育兒子。英雄也是沉默而踏實的孩子,健康成長。最近正努力打工,說是要去澳大利亞進修語言……媽媽也曾靦腆地承諾過,一定會送他去國外旅行,哪怕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旅遊勝地……沒有個性地聚集在導遊的旗幟之下,適度受騙,買回劣質的紀念品,哪怕挨宰也沒關係,也就是這樣的旅行。現在,英雄卻在教導所里。這孩子從不惹事,大學畢業后參軍,退伍后卻偷了別人家的快遞,突然間淪為罪犯。他是初犯,本來可以從輕發落,可是看到追上來的快遞員,他一時慌張,竟然抬腳踢了快遞員。因為偷竊和暴力,英雄被判了刑。後來聽說兒子在網上出售贓物,想賺出進修費。琪玉女士問警察裏面有什麼,警察卻反問,什麼有什麼?她繼續追問,英雄拿著逃跑的箱子里裝了什麼。值班警察遲疑片刻,看了看資料,回答說是吸乳器。剛剛分娩不久的產婦訂購的德國產絲韻吸乳器。起先琪玉女士沒聽懂這個單詞,不過是什麼都不重要了,反正英雄也不可能知道。也許是蟹醬,也許是調查結束的問卷,還有可能是摺疊蚊帳……這些卑微而具體的名字太過生動,琪玉女士無力地笑了。怎麼會如此容易?一個和睦的家庭,怎麼如此輕易地被九_九_藏_書摧毀了?她想不通。從那以後,琪玉女士就開始脫髮了。開始她沒有在意,可是每次洗完梳頭的時候都會掉一小把頭髮。儘管這樣,琪玉女士還是不動聲色,每周都去探望兒子。每次在報紙上看到健康美好的報道,她都會拿剪刀剪下來,寄給兒子。十六歲英國少女滑雪到達南極;十一歲的日本失明少年用十四小時跑完馬拉松;第一位聽覺障礙工程學博士誕生,都是這類報道。英雄對這些深惡痛絕。琪玉女士卻不知道。英雄從未往家裡打過電話,也從未找過媽媽。兒子彷彿變了個人,琪玉女士心急如焚。每到休息日,她還是準時去看兒子。英雄對媽媽沒有歉疚,也沒有感激。前不久,琪玉女士和兒子發生了輕度的爭吵。雖說不一定是這個緣故,然而琪玉女士已經兩周沒去探視了。這樣一來,她自己心情也很不好,每天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過再去看兒子,可是又希望至少這一次,兒子能主動聯繫自己。沒想到今天真的收到了英雄的信。除了小學時代老師布置的父母節賀卡,這還是琪玉女士第一次收到兒子的信。琪玉女士小心翼翼地打開縱向折了兩次的A4紙,開始思考該怎樣寫回信。好久沒拿筆了,寫一句話需要耗費很多精力。這也是琪玉女士不給兒子寫信,卻寄剪報的原因。琪玉女士打開信紙,激動地看裏面的內容。畫有幾十條橫線的白色信紙上只有一行字,用的是圓珠筆,筆跡很用力。
「媽的,誰信啊?」
「我是說……剛才那件事。」
標記牌上用韓語、英語、漢語和日語寫著「衛生間」,還繪有圖畫。即使不識字,只要是文明化的地球人都能很容易地理解。那是國際化記號,誰看了都能清楚地知道這是「方便的地方」。不過,世界人在這裏解決的不僅僅是「方便」問題。令人驚訝的是,人們在衛生間里做很多事情,洗漱、拉撒、扔廢物、化妝。除了這些最基本的,還有吃東西、哭泣、打架,還有暴力、醜行、安裝易爆物等。琪玉女士倒是沒見過恐怖分子。她只知道男衛生間里發現過手槍用實彈和海上照明彈,引發了混亂。為什麼偏偏選在衛生間呢?同事們發牢騷。仔細想想,除了衛生間,恐怕也沒有更合適的地方。琪玉女士戴上橡膠手套,把清掃工具車停在門口,開始了一天的工作。黃色工具車上裝著除臭劑、上光蠟、洗滌劑、抹布和衛生紙。洗滌劑的數量、種類和用途都由公司設備環境組決定,然而發工資的卻是勞務公司。琪玉女士對勞務公司的情況和機場公司的情況都不清楚。這也是公司希望的。
「您忘了拿這個。」

「請等一下。」
琪玉女士話音未落,部長的臉色就變得鐵青。琪玉女士沒有意識到,還天真地眨著眼睛。看過兒子的信,她神情恍惚,沒想到自己在長椅上落了什麼東西。琪玉女士以為自己在向上司詢問意見,然而在部長看來,這個場面卻是頭頂的頭髮全部掉光,看上去像癌症病人的女人不分青紅皂白地找到自己,詢問是否可以值夜班。部長認識琪玉女士的面孔,試圖掩飾自己的慌張,只是他的瞳孔卻瞪得很大,瑟瑟發抖。彷彿看到的不是驚人的一幕,而是可怕的東西。
窗外傳來熟悉的機械聲音。聲音來自勞務公司的摩托車,像寒冬時節的獵狗急促地喘息,發出吠叫聲。琪玉女士拉開窗帘,給房間換氣。衚衕里有位老人騎著摩托車,摩托車後面放著垃圾袋。不一會兒,食物垃圾計量袋裡露出的污水氣味乘著凌晨清涼的空氣進入琪玉女士的家。那是昨天夜裡輾轉反側的城市陰沉著臉、伸懶腰時散發的口臭。琪玉女士來到廚房,拿出紅花調製的大麥茶,喝了半杯,按了鍋爐的「溫水」按鈕。使用二十幾年的鍋爐沒有放在獨立的空間,而是像裝飾似的掛在廚房角落。本來不該掛在那兒,這費解的裝飾讓認為不該掛在那兒的人們給予同情和責怪。琪玉女士脫掉T恤,穿一件寬鬆的短褲,蹲坐在浴室里。兒子不在家,洗澡的時候又弄濕了衣服,只能這樣。昨天晚上洗過的文胸掛在卧室門把手上,沒有胸墊,也沒有鋼托,卻畫了出人意料地華麗又不知名的外國花兒。琪玉女士蹲在洗衣機旁,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的胳膊和大腿碰到馬桶,然後一邊往頭上潑水,一邊想,這會兒英雄在幹什麼呢……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人欺負他,我寄給他的東西都讀過了嗎……琪玉女士收集的廢紙堆在門口,都是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方形紙片。隔壁家的電視機里,身穿韓服的氣象播音員正在播送天氣:「本次黃金周受高氣壓影響,晴朗天氣將在全國範圍內持續。」對面的人家,在高速客運站售票站工作的姑娘正面色泛黃地刷牙,隔壁的年輕媽媽昨天在銀行窗口飽受「粗魯」顧客的折磨,今天沒等開始工作就筋疲力盡了。躲避身體不便的親戚而早早出門工作的計程車司機,等待大客戶的理髮師的表情還算好,然而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過節並不是什麼開心事。琪玉女士也不例外。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又會有很多人聚集到永宗島,那麼琪玉女士的工作就要比平時增加幾倍。她閉上眼睛,又往後腦勺潑了幾次水。為了讓頭髮顯得茂密點兒,她沒用護髮素。不一會兒,琪玉女士的白髮嘩啦啦打著旋落入下水道,保持著和地球自轉相同的方向。世界比從前、比剛才更稀薄了許多。樓上的女人多次在沒有預先通知,也沒有額外報酬的情況下延長工作時間,今天是公休日,她也要去百貨商店上班。「這次要不要真的辭職?」這樣想著,她翻了個身。她的小學生兒子熬夜打遊戲,無意間看到相關報道,在後面留言「百貨商店這群兔崽子」。這時,太陽升起,黑暗退去,長假第一天開始了。轉眼間,城市冷清的街道上出現了很多行駛的汽車,像循環的血液……琪玉女士家的衚衕口也傳來自行車鈴聲,彈著黎明的耳垂。明天是中秋節。
富平女人生怕殃及自己,連忙小聲維護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