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質層
我舔著嘴唇,點了點頭。我把值得記住的幾項做了筆記,靜靜地聽她說話。這時,我的視線停留在她的手上。光滑的十指輕輕蠕動,抓著凝結了露珠的杯子。指甲上塗了半透明的杏色指甲油,周圍幾乎沒有繭子。一粒粒鑲嵌在指甲上的半月整潔而均勻,顯得那麼美麗。儘管沒有主動炫耀,然而她的手卻又那麼引人注目。我們談天說地,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我不停地去瞥前輩的手。不僅是因為華彩和美麗。我之所以總是情不自禁地看她的手,是因為那雙手看起來非常「整潔」。
女人準備咖啡的時候,我往四周看了看。店裡裝飾成紫色調。深紫色的天鵝絨坐墊和椅子,淡紫色的壁紙,仿水晶吊燈,到處瀰漫著的令人愉悅的化學藥品的氣味,似乎是想營造優雅而高檔的氛圍。我突然感到疑惑,「紫色會不會是自己想象出來的色彩,人家追求的是接近白色或淡綠的顏色?」我為自己沉浸於這種抽象的想法而自慚形穢。女人端來咖啡。我理所當然地期待是現磨咖啡,沒想到竟然是去除咖啡奶精的速溶咖啡。
「給你。」
「新家好嗎?」
服務員送來裝有冰摩卡的細長玻璃杯,裏面加了鮮奶油。我用吸管使勁吸了一口,腦子裡豁然開朗,感覺有了精神。我想起很久以前在外賣咖啡店喝冰摩卡時那種深邃悠遠的甜味。一杯咖啡幾千元,學生時代想都不敢想,但是某個陽光熾熱的夏日,我鼓起勇氣走進咖啡廳,平生第一次喝了咖啡。當時我很感慨,世上竟然有如此美味的飲料!在富川見面的前輩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恭順地把手放到鋪有紙巾的桌子上。
「要是疼就說一聲。這裏也是肉,會疼的。」
好像新郎是教師吧?朋友在大企業就職,嫁得又好,真令人羡慕。我又想,朋友過得好是好事,幸好不是好得過分。教師還算平凡,聽說新郎長得很醜。早在很久以前,我就相信她一定會嫁給很優秀的男人。她是我周圍為數不多的「長得好,學習好,性格也好」的人。出於嫉妒而矇著被子懷疑和分析她的親切,這樣的事情時有發生。不過,她的確是單純而樂觀的人,所以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始終沒有縮短。人們摩肩接踵。為了不劃破指甲,我小心翼翼地從包里拿出手機。除了拇指和食指,其餘的手指敏感地展開。我可能會遲到。提前一小時出發,卻因為美甲而遲到。穿過擁擠的人潮,我氣喘吁吁地在路上徘徊尋找,終於到達通往明洞教堂的坡路。我用手遮擋陽光,站在原地,注視著十字架。
我知道信用卡公司經常推出各種贈品,旅行箱還是很罕見。如果錯過了,不知什麼時候還能遇到這麼好的條件。可是我總不能一整天都拖著旅行箱走來走去,要不下次再辦?我正要轉身,中年婦女的聲音變得高亢起來:
星期六,明洞附近熱鬧得難以形容。很多通道都沒有落腳之地,單是走過地鐵入口就花費了很多精力。我穿著高跟鞋,踉踉蹌蹌地走向明洞教堂。四月份,熱乎乎的天氣已經和夏日無異了。大型賣場的麥克風裡流出喧囂的舞曲。小商店也不甘示弱,派出模特講解員拉客。商人們用蹩腳的日語招徠遊客,街頭充斥著數千雙眼睛,注視著櫥窗。我對明洞街道不熟悉,看著附在請柬上的地圖摸索前行。商店外面,空調室外機齊齊噴出的熱氣令人窒息。我做了精心打扮,然而妝已經脫落,腋窩也出汗了。
「請把手放在這兒。」
婚禮上,我是那樣渴望有人發現,然而很奇怪,面對著朋友我又很想隱瞞。朋友不可能責怪我,而且美甲也不算多麼奢侈的事,可是我不敢說出來。我們乾杯。朋友開心地嘿嘿笑了。
「嗯?」
地鐵入口有位老奶奶在摘桔梗。剛剛剝掉外皮的桔梗瀰漫著清香,香味痒痒地掠過鼻尖。對面小攤上的白色樟腦丸在陽光下閃爍。春天,每走一步都感覺大腿的肌肉軟綿綿的。人造絲綢的內襯席捲腿部時感覺到的猥瑣,線頭散落,身體鬆懈的感覺。二十八歲,馬上就要三十歲了。我的身體正在適度而充分地成熟。經歷過幾次戀愛、求職和搬家,我對自己的身體也有了更多的思考時間。比起懵懵懂懂地初到首爾,為自己的購買力而尷尬的二十歲,我的身體更加健康。感覺是自己在照顧自己。消費謹慎而羞澀地進行。去超市不買普通衛生紙,而是買無熒光劑紙巾。拿起碳酸飲料,最後總會換成新鮮果汁。我吃的豆腐價格比普通豆腐貴幾百倍,卻是用柔軟的國產黃豆做成的。出於好奇,我使用比普通衛生巾貴兩倍的有機材質的衛生巾。起初我有點兒愧疚。如果不在生活用品方面節約,恐怕很難攢下錢。我懷疑自己出手越來越闊綽,眼光越來越高。每當坐在馬桶上撕衛生紙的時候,每當柔軟的豆腐碰觸食道的時候,我都會感到興奮和滿足。如果這種「心情」也可以購買的話,我願意「繼續」。這種程度不算浪費,而是經濟上的幸福。總比男人們花幾十萬元喝酒要好吧,我安慰自己。這個要用很久呢,這個也是常用的,我以此為根據,挑選不該買的東西。我貪戀「稍微好點兒的東西」,比如不是普通熨斗的蒸汽熨斗、不是普通吹風機的負離子吹風機、日本生啤、手萃咖啡、用超濃縮精華液浸泡過的面膜……眼光一旦高了,就很難再降低。同事們的建議也促使我這樣做。她們都保持著類似於「別的不管,這個必須」的固執和習慣。別的不管,提包必須選貴的。別的不管,化妝品必須用好的。常穿的外套必須是高檔品牌。女人的發質是生命。皮膚是名片。「至少什麼什麼」的目錄越來越多。一切都很重要,很多東西都必不可少。我並沒有被這樣的需要追趕。我依賴這些需要。消費讓我感覺到自己正在參与大城市旺盛的生產活動。我也從屬於這種新陳代謝的感覺,也就是在我支付賬單的時候,我可以得到某種暗示,我可以更好地進行生產活動。大學畢業后,我接連幾次在媒體公司的考試中落選。我想做電視台製片人,卻又沒有勇氣長時間學習,趕忙把目光轉向外國製藥公司。工作三年,沒攢下多少錢,容貌卻比以前好看了。不單是皮膚整潔,而是包括所處的環境、營養狀態、心理安全感、從容、自信等所有因素在內的「總體臉色」。當然,有人天生就是這樣的面孔。藝人或名流大抵如此。我憧憬這樣的光芒,同時也反感。因為感覺他們健康得過分。不過我終究還算是追隨同齡女性潮流和規則的人。進入公司之後,我從銀行借了職場人貸款。首先拿這些錢換了房子。雖然只是位於首爾郊區的普通單居室,可是在我以前租過的房子中算是最寬敞、最舒適的了。最初的舒九_九_藏_書心漸漸變為貪慾。為了重複體會定居的感覺,我經常買各種東西裝飾房間。對於薪水發放日期的確定和期待,加重了我對更漂亮物品、更時尚物品和更安全物品的關注。我常常盼望生活質量能夠再提高一拃……九厘米也好。奇怪的是,那麼多東西當中,竟然沒有「恰到好處的一拃」。要麼不夠,要麼超過。也許這世界本來就不是按照慾望的尺度定價。我還年輕,賺錢的日子還很多。懷著盲目的樂觀,我總是選擇超過一拃。而且我認為自己有資格做出這樣的選擇。
「免費贈送價值二十萬元的旅行箱。S公司的贈品,高檔旅行箱,等您帶走。」
「怎麼了?」
「沒關係,我在那邊看書。一起吃晚飯吧,不用管我。」
朋友替我抓起旅行箱的把手。身穿白色連衣裙,背著短帶書包的朋友搖搖晃晃地走在前面。我穿著九厘米的高跟鞋,像瘸子似的磕磕絆絆,跟在朋友後面。嗒嗒——嗒嗒——旅行箱輪子的聲音跟著我們走下山坡,像影子一樣,長長地,一刻不停地跟隨。
「是的。」
「在上面烘乾吧。」
我想起和朋友約好今年夏天要去日本或泰國。
「營養液兩三天搽一次,精油最好經常搽,有空就搽。護理每周來做一次,姐姐是第一次,以後要按時來做。」
「只要辦理信用卡,就贈送煮衣物的鍋或旅行箱!」
這是我第一次來美甲室。兩年前,我發現附近開了這家美甲室,當時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成為顧客。說實話,我對通過玻璃窗看到的女人懷著隱隱的輕蔑。那時美甲還沒普及,看起來她們比花錢買衣服和護膚的女人更懶惰,也更奢侈。價格比高價手提包便宜,只是小小的浪費罷了,不知道我為什麼用那麼苛刻的眼光打量她們。我在農村長大,在那裡生活多年,不由自主地學會了克制。也許是這個緣故,我覺得美甲是極端奢侈的行為。因為指甲最難掩飾,名牌提包和鑽戒也無法遮擋。或許是這個緣故吧,雖然我是自願走進來,可是坐在裏面,我總是像犯罪似的忐忑不安。當然了,這也是興奮和好奇的搏動。
那個瞬間,我的腦海里情不自禁地浮現出相機捕捉到的我的身影。面色蒼白地擺出「萬歲」的姿勢。我想展示的是漂亮指甲,客人們看到的卻是我腋窩下面可笑的污跡。今後在她們的記憶里,我將永遠是這個樣子。流汗的女人……流汗很多的女人……我緊緊抓著花束,一臉苦相地笑了。客人們雷鳴般的掌聲持續了很久。
朋友露出牙齒笑了。四周有拍攝快照的攝影師和坐在石階上休息的一家人,還有外國遊客。我們找了個人少的地方坐下。日落時分濕漉漉的樹木散發著清爽的氣息。幾隻胖乎乎的鴿子在腳邊勤快地啄食零食碎屑。朋友從黑塑料袋裡拿出兩罐啤酒。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瓶子表面還凝結著水珠。朋友打開啤酒罐,遞給我說:
我找出錢包,女人說她幫我拿。因為不能讓錢包拉鏈或其他物品劃破指甲。她說至少要等一個小時,指甲油才能徹底干透。她囑咐我今天要小心,同時從我的錢包里拿出一萬五千元。自從見過前輩之後再也沒修剪的長指甲更加俏麗了。不僅皮鞋、提包、項鏈,身體也可以成為飾物,這個事實令我新奇。或許身體才是最昂貴的飾物。我高舉雙手,在燈光下照了照。好漂亮,好整潔。我笑個不停,像個書包里裝著優秀成績單和獎狀的孩子。女人安靜地笑著說:
「姐姐的手太乾燥了,指甲薄得像紙。」
「對了,您想喝什麼茶?」
告別朋友之後,我在附近茶館和前輩姐姐見面。畢業后一直沒有聯繫,我覺得可惜,主動聯繫上了前輩。在學校,我們也只是打個招呼,偶爾有幾句形式上的對話……這些年來,前輩在廣告公司站穩了腳。聽我說要見面,前輩有點兒慌張,不過還是馬上就讓我約時間。也許是因為性子急,也可能是成功人士並不討厭給別人提建議的機會。進入公司三年,終於以自己的名義擔負起一個項目。幾天後要舉行展示會,到時候我要在會上展示我的新葯營銷方向和戰略。這是件至關重要的事情,不但影響到我的晉陞,還對我的年薪有影響。在公司里也可以學習和獲取信息,不過和前輩見面,聽她說點兒有幫助的事情也沒什麼壞處。
朋友聽著我說話,熟練地幫我按摩小腿。
說完,我突然想起被我忘到腦後的花束。
我撓了撓頭。
「嗯,那個恥辱的花束?哈哈哈,在哪兒?」
面相溫和的女人臉上露出安靜的微笑,回答說:
孩子瞪大眼睛問道:
我也立刻拿起一罐啤酒,想幫朋友打開。突然,我想起來了,啊,今天做了指甲,不可以的……我拿著啤酒罐猶豫不決,朋友盯著我的臉。
「對了,剛才我說的花束,你要不要看一下?」
「其實……」
我乘計程車到達南山門口,上了纜車。後來才聽計程車司機說,私家車不能進入南山。我在烽火台附近下車,沿著樓梯往上走。我總以為到頭了,可是前面還有台階。中途因為太累,我都想過要放棄。路上積了雨水,濺入旅行箱輪子的縫隙。我帶著提包、旅行箱和花束,一路上非常辛苦。全身都是汗,襯衫濕透了。腳上已經起了水泡。我想過把旅行箱和花束扔掉算了。無帶提包總是從腰間往下滑。走著走著停下來,走著走著又停下來,我把提包夾緊。後來我把花束塞進了旅行箱。我用旅行箱里的袋子把花束結結實實地固定,拉上拉鏈,應該沒什麼問題。只因想見見朋友,我就輕率地來到這裏,沒想到一路上凈是苦難,而且N首爾塔還收門票。我疲憊不堪地乘坐超高速電梯到達N首爾塔頂層。我知道這裏的食物和飲料不便宜。那時我已經顧不上價格了,只想隨便癱倒在什麼地方喝水。
「我們走吧?」
「啊,真的?」
啊,是的。說完,我放下手。記得一個在百貨商店工作的朋友曾經說過,女人的消費水平和購買力通過指甲和提包判斷,男人則通過鏡框和手錶。聽到中年婦女的稱讚,至少在這個瞬間,我看起來不像是因為沒錢而猶豫不決。我放心了。
她更漂亮了,我幾乎認不出來。只是普普通通的成衣,然而氣質和線條都與眾不同。那是每天在緊張中度過,也得到相應認可和回報的人散發出的氣質。她一隻手攪拌著摻在咖啡里的冰塊,說著廣告界的內幕故事和女人在社會生活中的種種困難,以及公司內部的矛盾。那種炫耀的姿態讓人感覺不太舒服。有些地方我也深有同感,因此並不覺得無聊。我們很久沒見面了,前輩好像也不覺得尷尬。或許是因為她早就明白羞澀是社會生活的敵人吧。說著說著,前輩親切地責怪我,說我的嘴九-九-藏-書唇裂了。
「那是纜車,裏面有人。沿著纜索進入大氣。」
和所有的婚禮一樣,很快就結束了。和所有的婚禮一樣,只留下失落心情。其實婚禮結束的瞬間最曖昧。人們大多會沒事找事地約會,和在婚禮上遇到的朋友一起喝茶,或者看電影、購物。要不要直接回家?這樣想著,不知為什麼,我也很想約個人。一方面是心亂,一方面也是因為既然出了家門,就要舞動短裙散散心。
「哎呀!」
「那就給我做護理吧。」
中年婦女故意用隱秘的語氣說道。我已經有三張信用卡了,所以猶豫不決。我不由自主地咬起了指甲,這時,中年婦女用明朗的嗓音說道:
「以後還會頻繁出差,總不能每次都借吧?先放著,以後蜜月旅行的時候用也行。」
「烘焙方法和咖啡豆的種類不同,味道當然是各有千秋。不過比起甜味,我現在更喜歡酸味和苦味。」
「如果升到高處突然停了怎麼辦?」
朋友淡淡地回答:
「受傷了嗎?沒事吧?」
「是的,書里有這樣的場面。如果有人讓我形容不同於糖稀和蜂蜜的紅豆沙是什麼味道,我覺得是首爾的甜蜜,大都市的秋波。」
「據說來自角,角。」
出門之前,我在鞋架前糾結了很長時間,手裡分別拿著四厘米和九厘米的高跟鞋。想到還要坐地鐵,我就放棄了穿高跟鞋的念頭。平時我對公交路線不熟悉,經常乘坐地鐵。踏著像海螺一樣朝地下無限延伸的台階,需要換乘三次的時候,一天要走一百多級台階。每當這時,我都懷疑自己是為了攀登幾千級台階才來首爾。糾結了一會兒,最後我選擇了四厘米的中跟鞋,很快又換上了九厘米的高跟鞋。那是一雙手工鞋,價格很貴,只是因為不舒服,平時很少穿。穿著高跟鞋,沿著台階走下五樓。每當我小心翼翼地邁出一步,半空中就發出當——當——的聲音。我生怕摔倒,內心很是不安,然而鞋跟帶來的緊張感卻使我感覺到久違的興奮。鞋跟拉動全身的新鮮感很是刺|激,尤其是當我想到不適也是特權的時候,就更加興奮。緊張的腳步和城市的彈性也很協調。穿著高跟鞋的我,似乎也更得體了。今天,我也儘可能在更多人面前表現自己的「得體」。為了展示知性氣質,我穿了黑色的短裙和藍色的襯衫,腰間夾著無帶提包。一點鐘,婚禮在明洞舉行。
「今天一起做了吧。這裏白花花的,還有死皮,都是因為太乾燥。」
經常在大型賣場或百貨商店聽到這種聲音,本來不想理會,可是我看到了堆在店鋪角落的蒸鍋和旅行箱。中年婦女立刻察覺到了我閃爍的眼神,提高嗓門兒喊道:
太陽一落,風變得涼爽了。朋友和我買了幾罐啤酒,來到八角亭附近。朋友穿著垂到腳腕的白色連衣裙,背著伊斯帕背包。朋友的時尚感覺總是令人尷尬。不過,穿著高跟鞋,整整一天像受罰似的拖著旅行箱走來走去的我,恐怕也不是很好看。
看到她嚴肅的表情,我突然感到不安。她需要錢嗎?什麼方式、借多少,才不傷感情?短暫的瞬間,我想了好多。
「你不是營銷部的嗎?」
「哦?沒有。」
「在明洞教堂舉行婚禮可不容易,她跟誰結婚呢?」
前輩用廣告公司職員特有的感性語氣說道:
不是雨季,卻接連下了幾天的雨。幾天不在家,馬桶里都生出了跟頭蟲。好像是花粉或蛾子粉塵通過窗戶帶進來的。按下沖水按鈕,蠕動的跟頭蟲隨著旋渦消失了。構成世界的物質出人意料地容易腐爛。擦地,騰空冰箱,往浴室里噴了酸性洗滌劑之後,我躺在地板上。油地氈冰冷的氣息直抵臉頰。外面不斷傳來噪音。那是汽車畫著猶如星星軌跡般的長尾巴行駛在公路上的聲音。感覺疲勞緩解了,身體里的血液也恢復了正常的速度。我像死了似的趴了會兒,竟然在地板上睡著了。偶爾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和摩托車的噪音。隕石沒能進入睡夢深處,只在夢境之外撕破凌亂的星雲,一閃而過。我蜷縮起身體。我想,我已經平安地回到了首爾的節奏。
說完,她把無帶提包遞給我,假惺惺地問我:
「這次我不會陷入圈套了。」
說完,她直接對我說:
我把箱子留在原地,坐回長椅。周圍漸漸暗了下來。朋友喝了口啤酒。我也把啤酒倒進嘴裏,然後默默地注視前方。我們就這樣在旅行箱旁坐了很久,感覺我們不像是出門或者即將出門,倒像是被驅逐到遠方的人。好像從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就拖著如此龐大的旅行箱走來走去。我彎腰拾起破碎的花瓣。邊緣已經變成了褐色。撫摸了一會兒,我把花瓣放在手心,呼地吹了一下。一片花瓣乘著四月柔軟而涼爽的風,輕飄飄落入都市。一陣強風吹來,花瓣時而降落,時而上升,畫著奇怪的曲線飛舞。朋友喝了口酒,我也喝了一口。不知不覺間,我們發現啤酒已經沒有了。
我看到放在桌子上的塑料材質的圓形機器。手一碰到感應器,立刻發出嗡嗡聲,同時吹出絲絲暖風。我伸出手,獃獃地坐著等了大約二十分鐘。
「是我提出要去旅行的,對不起。」
我趕緊握住手指。第一感覺不是疼,而是惋惜。
「反正也需要,那就辦一張?」
朋友沒像我期待的那樣驚喜,這讓我有點兒失落。不過她在工作,也情有可原。
「以後來要預約。」
「旅行箱今天要拿走嗎?」
朋友一把抓住我的手,看個不停。
「咔嚓——」
我想問為什麼,最後還是忍著沒問。原因一定很簡單。要麼是家人生病,要麼就是遇到什麼事故。儘管不了解詳細內幕,然而每當朋友想去旅行的時候,總是會發生不好的事情。我沒有追問,只是說知道了。朋友怔怔地注視著旅行箱。
基礎護理比想象的細緻和複雜。常規或貴賓套餐應該更具體。女人做的第一件事是拿細線挨個打磨我的指甲。每當她左右移動細線的時候,指甲碎末就如塵土般紛紛揚揚。我憋了幾口氣,避免吸入指甲末。她在指甲周圍塗抹讓角質容易脫落的溶液。先在指甲周圍塗上精油,再用鐵鉗形的金屬工具推磨和修理角質。需要的時間和精力都超出了我的預料。我為專業人士的手藝感嘆,同時留心觀察整個過程。女人用紙巾包好從十個指甲上刮掉的角質,拿給我看。我有些興奮,像看到自己的大便欣喜不已的小孩子。女人開玩笑似的批評我,你太懶了,疏於手部護理。剛才在玻璃牆外看到裏面的女人,我覺得她們懶惰,店裡流行的卻是相反的邏輯。女人拿棉棒捲起一團棉花,用丙酮浸濕,一絲不苟地擦拭指甲周圍的異物,又用磨洗產品去除整個手部的角質,隨後在手背放了熱毛巾。熱毛巾擦過手,女人給我擦了護手霜,利用油分均勻按摩九_九_藏_書手心和手指。女人把我的手指夾在她的指縫裡,逐個輕彈。我感覺到一股刺|激的電流。她在我的指甲上塗抹含有蛋白質成分的營養液,問我想要什麼顏色。我選擇了帶亮粉的杏色。女人把同樣顏色的指甲油往指甲上塗了兩次,然後又塗了稱為「護甲油」的透明指甲油。指甲油徹底干透以後,每個指甲又塗了一層精油。加起來,這個「塗脂抹粉」的過程重複了十幾次。平時搽在臉上的化妝品也不過五六種,每個過程都令我吃驚。女人的手不是在護理我的「手」,而是「手的細節」。淡淡的困意襲來,某個瞬間,我忽然心生衝動:「我想做護理,我想做保養,我希望有人永遠像現在這樣照顧我。」有人長時間耐心地擺弄我,裝飾我,愛惜我,我感覺自己似乎變小了許多,好像蜷縮起來,睡在這個安樂的世界里。全部過程結束的時候,我張開海星一樣的手,忍不住在心裏歡呼:
朋友看到我,嚇了一跳。她一手拿著托盤,一手拿著帶嘴的不鏽鋼茶壺。
揉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我說沒事。朋友擔心地看著我的傷處,終於像發現了什麼似的喜形於色。
「您要做什麼?」
「哎喲,你做指甲了?」
我拍了拍屁股,站起身來。
我拿起玻璃杯喝水。望著優雅地纏繞在透明杯子周圍的手,我又一次感到心滿意足。朋友一直在小跑著端送飲料,擦桌子。偶爾和我目光相對,尷尬地笑笑。我揉了揉小腿。心裏真想使勁揉幾下腳心,卻又不好意思。
前輩摸著玻璃杯,繼續說道:
我朝地鐵站走去,手裡拿著剛才接到的花束。幾名路人瞥了瞥我。穿著高跟鞋快走一上午,腳已經腫了,腰也好痛。過道里到處都有積水。不能弄濕皮鞋,可是每走一步都會濺起髒水。我從包里拿出紙巾,擦掉沾在小腿上的泥水。正在這時,一輛轎車輕輕停了下來。是剛才說自己是獨身主義者的朋友。她搖下窗戶,探出頭問我,我送你吧?她脫下的高跟鞋放在駕駛席旁。朋友穿著看上去無比柔軟的拖鞋。我說不用,朋友笑呵呵地走了。婚禮上笑得太多,好累。想喝點兒什麼,到南山潤潤喉嚨也不錯。正好在明洞,順便去看看在N首爾塔工作的朋友。等到她下班,我們應該可以一起吃晚飯,去附近公園散步。街頭依然悶熱而嘈雜。手裡的花束有些累贅,卻又捨不得拋棄,我就一直拿著。雖然這會兒不方便,但只要插|進瓶子,家裡連續幾天都會煥發生機。走到地下通道口的時候,一名中年婦女大聲喊:
我挺直腰板,坐在沒有靠背的椅子上。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整個學生時代都和我競爭的朋友結婚了,很多大學同學都會參加。我盡量不讓對方感覺我很在意價格,同時緩慢地瀏覽價目表。如果接受徹底的足部護理需要五萬以上,美甲只需五千元,倒是可以一試。反正腳藏在鞋裡,誰也看不到。系著棉布圍裙的老闆娘走了過來,胸口和小腹周圍沾了很多污跡。
「營養液,需要嗎?」
「是啊。下次打聽一下有沒有帶浴缸的一居室,還要有雞尾酒吧台。」
「真的,我什麼時候說過要去旅行?省錢了,真好。」
我在心裏暗自慶幸。幾天前指甲周圍生出很多毛刺,我正為此苦惱不已……酸痛、沉悶,還有種怪怪的瘙癢感。護理加美甲,合起來是一萬五千元,超出預算,這讓我有點兒鬱悶,感覺自己又輸了。
商店外壁全部都是玻璃窗。我像個笨賊似的躲在附近的柱子後面,觀察動靜。手足基礎一萬元;常規一萬五千元;貴賓;脫毛;文眉……玻璃壁上貼著覆膜紙做成的服務項目列表。基礎是什麼,常規又是什麼?一萬元,夠買五六塊國產豆腐了。正當我猶豫不決的時候,我和老闆娘目光相遇了。她迅速捕捉到初行者的遲疑,沖我莞爾一笑。我想離開,最後還是推門進去了。那是春天,裏面已經開了空調。店裡有位姑娘正挽起褲腿洗足浴,還有一位阿姨在美甲。兩名稚氣的美甲師正殷勤地陪她們聊天。憑藉多年的消費經驗,我知道自己暴露出了膽怯,於是努力表現得自然,彷彿自己很熟悉這一切。我也不想顯得太俗氣,於是故作謙虛,像個受過教育的人,告訴對方,我尊重你,我不是傲慢之人。每次老闆娘都能立刻看出我是新手,盤算著怎樣對付我。時而輕蔑,時而鼓勵,促使我完成了登記和消費。「我花的是自己的錢,為什麼要受這種折磨?」鬱悶之中,我還是出於自尊而打開錢包。這是常有的事。
「歡迎辦理儲蓄銀行信用卡,贈送禮物!」
雨水聚積在破裂的柏油里。潔白的櫻花漂在黑色的水坑表面。儘管穿著緊身短裙,我還是儘可能邁了一大步,嗖地從水上跨了過去。映在污水裡的藍天支離破碎,輕輕搖曳。不能弄濕皮鞋……泥水總是濺上小腿。信號燈附近,草籽在陽光下飄浮。我的目光追逐著宛如積塵般慵懶卻又敏捷地移動的花種。充滿種子的季節,彷彿世間所有的植物都在呼喊,我活著!我還要繼續活下去!同時向四周分發傳單。我抽|動鼻翼,呼吸著繁殖的力量,進入肺部深處的卻是汽車尾氣。那種軟綿綿的腥氣還是讓我心潮澎湃。這也許是因為我對自己今天的打扮很滿意。屢屢遭受白眼、經歷種種失誤之後,我總算擁有了自己的風格。為了得到這個讓我安心的基準,我花了很多錢,以至於在商品中間散步的時候,我變成了嚴格而柔和的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從容不迫。我也準確地知道自己不想要什麼,因此又很苛刻。以前我覺得自己有可能是錯的,自從拋棄這份疑慮之後,我對購物就充滿了信心,想要的東西也增多了。我的變化很單純。以前是以裝飾或者色彩為主選擇物品,現在更多的看質感和線條。最重要的當屬線條,經常被人說成「顯瘦」的商品的整體姿態。穿好衣服,不僅意味著衣服的價格和質量,還意味著美好的輪廓。前不久我才明白這點。即便不是名牌,至少也有了識別高檔貨的眼光。等信號燈的時候,我在商店門前的不鏽鋼柱子上照鏡子。不是很惹眼,卻表明自己主張的正裝;從百貨商店特價賣場買來的手提包,不是很貴,也不便宜;質感淡雅的牛皮鞋。四月,我去參加不是特別要好的朋友的婚禮,喜笑顏開,像個書包里裝著滿意的成績單回家的孩子。
「你怎麼來了?」
去富川那天,跟前輩見面之前,我先見了朋友。飯店提供飯後甜點。那是一家義大利空心麵店,在附近很受歡迎,餐布和窗帘卻又舊又土氣。我請朋友吃飯,把從慶州買來的木製工藝品送給朋友做禮物。朋友說,如果以後需要旅行箱,可以隨時告訴。我難為情地笑著擺手。一方面是不好意思,一方面也九-九-藏-書是不想麻煩,再次拖著旅行箱從鍾路到水踰,從水踰到富川。朋友看上去有些疲憊。她畢業於專科學校,原來在旅行社工作,後來辭職在南山頂的咖啡廳里打工。前不久還叫「南山塔」,現在已經改名為「N首爾塔」。享受經理級待遇一年多了,不過工資似乎還是很少。她說想攢錢學習圖案設計。我和她是高中時代的好友,後來上了不同的大學,稍微有點兒疏遠了。朋友喝著飯後送來的咖啡,提議說今年夏天一起旅行。她想去泰國或日本玩幾天,散散心。她說提前預訂機票的話,可以得到很優惠的價格,然後和盤托出了自己總結的各種旅行常識和省錢方法。她本來就是這樣,說起旅行來就魂不守舍。她家裡不是很富裕,千方百計打工賺錢,翻看各種折扣網站,制訂計劃。不過,大部分決定都因為突然發生的災難、債務、事故而歸於破產。即便如此,對於為了賺大學學費而經常休學的朋友來說,旅行依然是僅有的快樂和奢侈。相反,我的性格則是提起旅行就嫌麻煩。與其出門遊玩,我更喜歡在家休息。我需要的不是旅遊的感覺,而是定居感。但是那天,朋友說起去泰國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遼闊的海灘和蔚藍的天空浮現在眼前。我第一次在心裏想,要不要我也休假?何況是去泰國。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有過海外旅行的經歷,去一次泰國也可以成為回憶,可以當作名片介紹的回憶。
「啊?」
「先辦一張,如果以後不需要,再拿剪刀剪斷也沒關係。」
「哦,是嗎?」
「怎麼辦?」
我在窗邊坐下。男服務員在一塵不染的餐桌上鋪了杯墊,放下裝有涼水的玻璃杯。我點了冰摩卡咖啡,然後從簡易書架上拿來幾本雜誌。窗外是霧霾籠罩的城市全景。灰濛濛的漢江,密密麻麻的高樓大廈和房屋,儘管我不是刻意來看風景,卻還是感覺在買飲料的同時也購買了視野。今天是周末,咖啡廳里人很多。有人托腮望著窗外,有人說說笑笑。不一會兒,坐在鄰桌的孩子鼻子貼著玻璃窗,小聲嘀咕:
「是的,正在努力看書。」
朋友的婚禮無可挑剔。一百多年的哥特式西方建築、祈禱般直上雲霄的教堂姿態、透過五顏六色的彩繪玻璃的陽光、高雅的弦樂三重奏、俊美的嘉賓、從拱形天花板照射下來的溫暖燈光和宗教氛圍……人們的臉上露出微笑,溫柔可親。新郎和新娘都給人以健康的感覺。幾名大學同學和我打了招呼。朋友們的衣服非常大胆,而且時髦。色彩和款式都不常見,那種不顯淺薄的華麗和婚禮氣氛融為一體。相比之下,我的衣服平凡得令人鬱悶。我甚至覺得自己的衣服過於保守了。看到朋友們韻味十足的套裝,我立刻垂頭喪氣,彷彿自己得意揚揚地穿出來的衣服過時了。而且藍襯衫的兩側腋窩處早已被汗水浸濕,變成了軍綠色。偏偏是腋窩部位。我擔心自己顯得很搞笑,很齷齪。我和同學們禮貌地握手,努力不張開腋窩。內心卻期待有人看到我的指甲,可是誰都沒有注意。我故意用手捂住嘴巴笑,經常摸頭髮,也無濟於事。女同學們的心思都在別處,有的關注新娘化的妝,有的關注室內裝潢。最關心我的手的人只有我自己。巧合的是,我要代替新娘的閨蜜接受花束。因為堵車,她還沒到。其他人大多已經結婚,有了孩子。我小聲對旁邊的朋友說:「啊,你去接,你和新娘更好。」朋友不屑一顧地說:「我是獨身主義者。」得以脫身。我像被強拉到舞台上表演節目似的奮力掙扎,千方百計反抗,最後還是被客人們催著站到新娘身旁。人們似乎都覺得我靦腆。新娘的表情好像覺得誰做花束的主人都好。我記得在哪兒聽過,花束都是用最新鮮、最美好的鮮花做成,價格很貴。朋友手裡的花束也值二十多萬元。花|蕾盡情綻放的白色鬱金香不帶任何裝飾,只用雅緻的絲線束起。花|蕾邊緣,蕾絲般裂開的白花瓣和延伸很長的淡綠色花莖,都給人以清爽和純潔的印象。我不知所措地站在新娘身旁,蜷縮著身體。這時,攝影師發出了信號:
說完,她幽幽地看了看南山下的首爾。在都市之外的安靜之中,山下大都市的風景陌生得就像從異國飛來的明信片。酒精進入身體,一天的緊張不翼而飛,我感覺有些睏乏。朋友用剛才揉腿的手拍打我的腰部。破裂的指甲總是帶給我異物感。我們默默無語,冷冷清清地抿了口啤酒。
「嗯,以前房間大小和被子差不多。搬到這裏后第一次鋪褥子,感覺褥子好小,太好了。」
「在朴婉緒的小說《媽媽的木樁》里,主人公第一次吃菊花餅的時候大吃一驚。」
「還是老樣子唄。」
聽著前輩的話,我輕輕地點了點頭。當時我不以為然,今天在N首爾塔頂喝咖啡,我再次想起前輩的話。這是幾十年前為了發送廣播信號而在首爾建設的電子塔。我在塔頂啜飲著冰摩卡咖啡,聚精會神,試圖區分酸味和苦味。我還是更喜歡甜味。如果時間充裕,我也想像前輩那樣多看書,加以應用。我慵懶地翻著雜誌,使勁吸了口咖啡。咖啡因如同蒲公英種子瀰漫全身,碰觸著我的每個細胞。
「啊!指甲變得像糖果了!」
「是的,空箱子,很輕的。」
我放慢腳步,緩緩打量旅行箱。很大,很結實,外層是高檔布料。
「好了,大家都看這裏。這是最後一次,新娘的好友準備好,新娘,扔!一、二、三!」
「我五點鐘下班。」
朋友露出懷疑的眼神。
「怎麼樣,要不要辦會員卡?」
「當然,我學美甲的時候在網上查過。」
「……」
女人補充說:
「像是做過的樣子呢?」
「我恐怕不能去旅行了。」
女人像背台詞,程式化地解釋起來。護理就是去除指甲周圍的角質,塗抹營養液。「基礎」項目指的就是這個過程。如果願意,還可以增加按摩或者面膜服務。聽她的意思,如果不護理而直接美甲,那就等同於不使用洗髮水,直接塗抹護髮素。
「其實我有話對你說。」
我們面面相覷。箱子里的花束已經嚴重破損,花瓣也傷痕纍纍,散落得到處都是。
「其實我不喜歡旅行。」
「不用擔心,會有人施救的。」
「對了,你真的是為了泰國旅行才選擇旅行箱嗎?」
「還能為什麼,當然是來看你了。」
「護理幾天做一次?」
「……」
「啊,是的,嗯,多少錢?」
我脫了鞋,抱著腿,蜷縮而坐。
「哎呀,手好漂亮。」
我轉頭看了看地下通道入口。透過方形洞口的陽光刺得眼睛酸痛。或許從提前一小時出門的瞬間開始,我就在思考「手」。明明已經決定了,明明是考慮到各種可能性才出門,可我還是有點兒猶豫。不一會兒,我又朝明亮的光芒走去。
「你read.99csw.com怎麼樣?」
我嘴巴緊閉,站在原地,衡量著一整天拖著旅行箱走來走去的辛苦和二十萬元的價值。
為了不讓別人看到腋窩處的污跡,我依然消極地移動。我接連幾次沒接到花束,新娘臉上露出慌張的微笑。我也為自己耽誤了攝影而心急如焚,生怕自己給婚禮添了晦氣,心裏很歉疚。等到下一次信號發出的時候,我就算獻身,也必須接住那束鬱金香了。
前不久,我去了趟外地。這是我進入公司以來第一次出差。沒有旅行箱,就跟住在富川的朋友借了一個。朋友哼哧哼哧地拖著和自己身體差不多大的旅行箱來到鍾路,我又帶著它來到水踰。沒有不行,買又覺得可惜,於是就借來用了。等到要還行李箱的時候,我很後悔。我不能因為旅行箱而乘計程車去富川。有打車的錢,還不如當初自己買個行李箱。我也想過用快遞寄給朋友,不過我給朋友帶了禮物,只好上了地鐵。正好相約見面的前輩也住在富川站附近,我請前輩對我的新葯營銷計劃提提建議。白天的地鐵里冷冷清清。碩大的旅行箱和我面面相覷,像初次見面似的。每當列車顛簸的時候,我內心深處和旅行箱里空洞的黑暗也跟著不動聲色地搖擺。
我緊緊地拳曲起手。
「嘴唇怎麼那樣?不管多忙多累,都要把自己打扮得生機勃勃,這也是競爭力。這些都是自我管理。」
唉,豁出去了。我果斷地把手指伸向鋁蓋,指尖用力,咔嗒,掀起了蓋子。哧——伴著碳酸泄漏的清涼聲音,我的食指指甲也破了。
「是啊。」
「啊,這個,我自己染的。」
我說,我要美甲。女人拉著我的手看了看,說這樣不行,讓我先做護理。
「好吧。」
「最近我有時會想,對於我們這代人來說,都市的甜蜜或許就是這杯咖啡,比如特濃咖啡和冰摩卡,比如焦糖瑪琪雅朵和混配冰綠茶等。」
女人向我展示帶玻璃吸管的淡綠色小瓶子。我含糊地笑了。善於察言觀色的女人轉移了話題:
我說也不完全是這樣,因為需要,所以就要了。過了片刻,朋友接著說道:
「叮咚——」
「您是第一次來吧?」
朋友避開我的視線。
我用腳踢了踢旅行箱。一群鴿子受到驚嚇,撲稜稜飛上天空。朋友好奇地探過上身。我蹲在旅行箱前,拉開拉鏈。箱子豁然打開。
「嗯?沒事。」
「下次您肯定會做出更大胆的嘗試。」
「在這兒。」
朋友看了看經理的臉色。
女人撫摸著孩子的頭,說道:
「哧哧」——女人往外形酷似鐵鉗的金屬工具上面噴洗滌劑。
「辦一張吧。第一年免年費,還可以在電影院和家庭飯店等加盟店享受優惠呢,度假別墅和遊樂園門票也可以享受優惠價。」
「是啊,像我們這些學廣告和營銷的人,必須堅持學習。最基本的是經典,新書也要多看,要了解時代潮流才行。」
還在富川的時候,我就想護理指甲周圍的部位了。以前我從未關注過手,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像平時從不注意任何人的肚臍眼兒,不能通過肚臍眼兒評價、蔑視和羡慕任何人。可是那天,見過前輩姐姐之後,我總是不由自主地關注手,就像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性器官,因而感到羞恥的夏娃。一旦知道了什麼,就難從中擺脫。這幾天我經常不動聲色地偷窺別人的指甲。會見客戶的時候,和公司同事喝咖啡的時候,站在抓著公交車扶手的女大學生面前的時候也是這樣。護理指甲的女人多得超乎想象。有的一看就是在店裡做的,還有人堅持不懈地自己護理指甲。對她們來說,護理指甲似乎和洗頭髮、洗澡一樣平常。我對自己過於嚴肅地看待指甲護理而難為情。起初我也想憑自己的力量護理指甲。可是我不知道該怎樣做,而且我的手比較笨,不會一絲不苟地做好某件事,所以沒等開始就打起了退堂鼓。我也不想去美甲店。我不具備嘗試新事物的性格和勇氣。幾天之後,這份虛榮心就會消失的。於是我等待……某個瞬間,我不再「思考」指甲,我被指甲「吸引」了。
儘管這隻是老闆娘為了討顧客歡心而隨口說說,然而我的腦海里還是浮現出一群女人,像站在河邊的小鹿一樣虔誠地互相舔舐對方的鹿角,以及從指尖無限延伸的十個美麗的長角。
人們充滿期待的目光齊刷刷地聚集在我身上。我努力不展開腋窩,磨磨蹭蹭地跑過去,卻把花束掉落在地。客人們寬厚地笑了。攝影師似乎見慣了這種事,繼續用洪亮的聲音鼓勵我:
雙臂微張,保持平衡,我沿著地鐵台階走下去。穿高跟鞋的時候,下樓要比上樓更小心。天氣很好,胸口和腋窩很快就出汗了。走進地下通道,陳舊的水泥氣味撲面而來。那是給人以「避難」感覺的陰影的味道。我從包里拿出手機看時間。突然,我像預先想好或者假設預感成立似的,視線停留于指尖。
「媽媽,那是什麼?」
「護理?」
「你看書嗎?」
這麼小的身體部位,竟然需要投入如此大量的時間和精力,我很吃驚。更讓我感覺新奇的是,那麼多人心甘情願,自然而然地享受這種從容和權利。丙烯樹脂板上陳列著幾十個指甲模型。老闆娘突然問我,知不知道指甲這個詞從哪兒來。
我坦率地說,是的。女人面露喜色,勸我辦會員卡,說這樣更划算。基礎護理是十次十萬元,如果再加上美甲,也就是常規套餐是十五萬,可以自由使用法式印花加漸變、蜜蠟面膜等服務的貴賓套餐是二十五萬。她說這裏算是便宜的了。如果成為會員,還可以贈送幾次面膜或美甲。我極力做出「啊,價格也不是很驚喜」的表情。女人又勸我購買個人專用營養液。她說這裏的會員都這樣。我看到在她背後擺成一列的兩百多瓶營養液。我下定決心,「就今天一次,以後再也不來了」,搪塞著說今天做完了再決定。
「碎了。」
「來,再來一次,這位朋友要更積極點兒。開始拍了,一、二、三。」
我更用力地攥起拳頭,胡說八道起來:
「來吧,我數一、二、三,扔!」
「四萬元。」
「啊?」
簡單而迅速地填完資料。信用卡要經過信用等級審查,幾天後才能通過快遞送達。我填寫個人信息收集同意書的時候,中年婦女親切地彎著腰,提出種種建議。她搽了厚厚化妝品的鼻樑上凝結著汗珠。她的胸口和腋窩也濕了。聞著她的汗味,我急忙在文件上簽名,然後帶上旅行箱去了市內。本來想坐地鐵,最後還是決定打車。拿著花束、無帶提包和旅行箱爬南山,我想都不敢想了。打車要花五千元,就當五千元買了價值二十萬元的旅行箱,還剩下十九萬五千元的收益。這樣想著,我朝著亮「空車」燈的計程車高高舉起握有花束的手。
「我們喝點兒東西,然後去吃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