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塔酒店
「多彬。」
「一百二十美元。」
「換了住處,我很開心。我從來沒想到自己會因為沖水式馬桶而開心。」
第二天,兩個人離開了賓館,沿著湄公河朝越南走去。淡藍色的天空深沉悠遠,心情變得沉靜而從容。恩智沒有詢問昨天夜裡的事情,而是轉移話題,說昨天自己的iPad壞了,到河內之後,先要去找蘋果服務中心。恩智不了解瑞允的家庭狀況。瑞允從未邀請她去過自己的家,也沒讓她認識自己的父母。只記得學習現代文學的時候,瑞允小聲說過:「教授那代人把貧窮當成美德,到了我們這一代,卻成了秘密和羞恥。」為了緩解這段時間和瑞允之間的不快,恩智主動跟瑞允聊天:
下午三點,恩智卻發出像是被吵醒的聲音。
「怎麼說的了,什麼詩歌敘述人,什麼主題,這些我不懂,只是每次想起這首詩,我就想起被關在狹窄黑暗空間里的男人,一個不停地念叨自己躺在簡陋場所的男人。」
「不,是真的。我還聽說見到的不是普通人。」
男孩子們每人背著一個旅行箱。山路泥濘而陡峭,拖著帶輪子的旅行箱在上面行走有點兒奇怪。瑞允發現了,奪走恩智行李的男孩似乎舉動彆扭。找不準重心,搖搖晃晃。仔細一看,原來這孩子的一條腿有點兒瘸。瑞允瞪大眼睛,滿臉痛苦。瑞允冷漠地叫恩智:
「……」
恩智似乎不相信瑞允說的話,反問道:
「你到底帶了什麼東西?」
「誰說的?」
恩智的旅行箱之所以鼓脹,還有另外的原因。裏面裝著iPad和充電器,還有和iPad對接的大音箱。瑞允失魂落魄,低頭打量著像生活必需品一樣夾在恩智衣服中間的電子產品。見過帶MP3或CD旅行的人,連音箱都帶的人還是第一次見到。不是巴掌大的音箱,幾乎有《國語辭典》那麼大,兩側各一個。瑞允不是那種認為旅途中音樂比內褲更重要的人,連張唱片都沒帶。
「如果有多彬在就好了,是吧?」
「唉,你要是幫我拿,我倒是很感謝。」
柬埔寨最後一日。清晨,恩智突然提出換賓館。瑞允不耐煩地問,為什麼要換?恩智說這裏韓國人太多,她不喜歡。房間小,服務也不好。瑞允問,你有看好的地方嗎?恩智說,附近有不錯的賓館,說完拉起瑞允就走。她說那是有典故的地方,很想去看看。
「那剩下的開銷怎麼辦?」
「瑞允,我真的很想住在這兒,嗯?我們就在這裏住下吧,就一夜,好不好?」
「死丫頭,你說什麼?」
說完,她立刻就後悔了。對方沉默良久。瑞允急了,正想辯解的剎那,終於聽見了敬民低沉的嗓音:
「那個箱子,你拿回來。」
「什麼意思?」
「……」
第二天、第三天還是這樣。出國后的幾天里,她們的關係變得從未有過地親密。尤其是剛來泰國的那四天,恩智和瑞允每天喝完啤酒,穿著泳裝笑嘻嘻地批判對方的身材。有一天,她們誤闖進一家頹廢業所,馬馬虎虎、別彆扭扭地做了泰式按摩,吃著冬陰功湯味大碗面,喝著西瓜汁,吃著價格三美元的牛排,連連感慨「便宜!便宜!」不僅如此,她們深夜站在異國的橋上,因為別人聽不懂而高喊著平時說不出口的髒話。感覺沒什麼好喊的了,她們努力在腦海里搜索世界上最醜惡最齷齪的單詞。最後,不想在低俗方面輸給任何人的恩智繼續喊道:
「是這樣的,住在這裏的人……」
每人拿出一百二十萬元的共用費。每天夜裡瑞允都認真整理當天的開銷記錄,寫日記。恩智給韓國的男友打電話,或者看書。她們倆都沒有開通國際漫遊,需要打電話的時候,只能使用酒店裡的電話,單獨支付電話費。不過,瑞允還從未給任何人打過電話。準確地說,她沒有需要打電話的人,即使打電話也不確定對方會不會接。有一天,恩智和男友通過電話之後問道:
「我操!」
恩智露出神秘的微笑。
瑞允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說:
瑞允瞪大眼睛。
「……」
「你不愧是……」
「隨時都可能發生戰爭。」
「在陌生地方睡覺的時候,我也會不由自主地念起那個地址。南新義州柳洞朴時逢方……南新義州柳洞朴時逢方……」
不僅那天,每當心情好的時候,瑞允就像唱歌似的給恩智朗誦自己寫的日記。通常是在洗完澡睡覺之前,聽音樂的時候。
「怎麼了?」
提議旅行的人是恩智。她要在真正長大成人之前享受最後的奢侈,去濟州島玩三天,吃生魚片,吹海風。
瑞允的確有些錢。那是五年前死於車禍的祖母留下的補償金。讀本科的時候,她頻繁休學,打各種零工,然而支付昂貴的私立大學學費還是要依賴這筆補償金。雙方均有過失,支付葬禮費用、處理完各種瑣事之後,瑞允手裡還剩幾千萬元。再交完房租、學費和生活費,這筆錢也所剩無幾了。瑞允把最後的五百萬元祖母遺產存入定期賬戶。對於孤家寡人的瑞允來說,這是她全部的財產。她下定決心,不管發生什麼事,絕對不能動用這筆錢。接連幾次,她都守住了這個承諾。恩智也在某種程度上猜出了瑞允的狀況。她們之間拒絕過度的親密和關心。「還是讓和瑞允不太親密的人們去做這些事吧。」她捍衛自己的友情。恩智看出了瑞允的猶豫,假惺惺地說:
「哦,都對啊!」恩智回應說,「啊,對了,我也寫了些東西。」邊說邊打開筆記本。
「哦?哦。」
「感覺到了嗎?宇宙彷彿落到我們頭頂了。」
「我操!」
「國文系學生。」
「我還以為……然後呢?」
「怎麼可能在這裏見到想見的人?那個人飛到這裏來嗎?簡直是胡說八道。」
「我操——操——操。」回聲在陌生國家的夜空里瀰漫。瑞允忍不住捧腹大笑,跟著恩智喊了起來:
「那又怎麼樣?」
「恩智啊。」
「哦。」
瑞允背著一個小單肩包和登山包。恩智瞥了一眼朋友簡單的行李,悶悶不樂地說:
兩個人來到名為「尼克塔」的三層舊賓館。一看就知道,至少有三十多年的歷史,散發著陰森森的氣息。賓館周圍整潔和寧靜得出奇。她們走過矗立在門前的生鏽的水牛銅像,走進大廳。溫柔而時髦的前台職員面帶笑容。明明是柬埔寨人,可是看起來又不像當地人,給人九*九*藏*書以冰冷卻又溫柔的感覺。大廳左側,一個白人青年赤|裸著上身,正在看英文報紙。胳膊搭在椅子上,金色的腋毛暴露在陽光之下,閃爍著燦爛的光芒。恩智走到前台,和賓館職員交談了幾句。女人的英語發音太含糊,起先根本聽不懂,不過還是能聽出房費比其他地方貴兩倍之多。瑞允看出賓館職員沒把恩智放在眼裡。不知道是因為打扮,還是因為英語發音。瑞允發牢騷說,哼,怎麼說也還是我們國家更富有。過了一會兒,恩智朝站在遠處看守旅行箱的瑞允走去。
「去吧?」
「Hello!」
「南新義州柳洞朴時逢方……」
「真的嗎?」
不一會兒,兩人到達越南邊境。瑞允背著登山包,嗖地跳下了船。恩智卻費了好大的勁才落地。旅行箱很重,帶著跳躍和移動都不方便。而且恩智還穿著高跟涼鞋,拿著塑料購物袋。袋子里裝的是旅行箱盛不下的生活必需品和紀念品之類的東西。為了去檢查站,她們不得不爬上雜草叢生的野山坡。其他遊客也一樣。恩智在山腳下就摔倒了好幾次,全身沾滿灰塵。恰在這時,一群越南孩子箭一般沖向剛剛到達國境的遊客。他們都是身材瘦小的男孩。湄公河在太陽下閃閃發光,一群蜻蜓在周圍飛來飛去。少年老成的孩子們鬧哄哄地幫外國人拿行李。大概是要幫遊客把行李提到檢查站,賺取小費。瑞允滿臉疲憊,獃獃地看著他們。他們之間好像也講秩序,途中有人搶走了體弱孩子的活計。兩個站崗的警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趕跑了孩子們。每當這時,孩子們就乖乖後退,再像蜻蜓群似的聚集過來。突然,一個看上去有六七歲的男孩子猛地奪過恩智的旅行箱。事情發生在轉瞬之間,恩智還沒反應過來。男孩眨巴著善良而狡黠的眼睛笑了笑,說我來幫你,然後扛起恩智的旅行箱,生龍活虎地走在前面。面對少年的舉動,恩智不知所措。她用混雜著絕望、疲勞和煩躁的語氣自言自語:
「恩智,這是財政戰略。我們的錢都快花光了。」
恩智調皮地嘲笑道:
深夜的考山路黑暗而陰森。兩個人如數接受全世界二流子的秋波,徘徊在異國的小巷。趕上節假日,到達時間又晚,很難訂到房間。戴金項鏈的白人男子悄悄跟在瑞允身後,「你們從哪裡來?」還有幾個喝醉酒的男人吹著口哨,胡亂說著英語:「你們去哪兒?」「需要幫忙嗎?」瑞允每次都點頭,說著蹩腳的英語:「No,thank you.」恩智看不慣瑞允的態度,不過沒有表露出來。在恩智看來,瑞允從開始就對這些人過於和善了。外國人也是人,必然有壞人。瑞允則認為恩智對他人有些無禮,尤其是對從事服務業的人,看都不看,只顧點餐,多少有些傲慢。不過,當務之急是先找到住處。兩個人輾轉于熱得令人窒息的街頭,忙著看賓館招牌。有人大喊:「空尼奇瓦!」恩智撇了撇嘴,「深更半夜的,什麼空尼奇瓦?」不一會兒,不遠處又有人喊:「小姐好漂亮!」瑞允大吃一驚,像被母語燙著了似的,連忙環顧四周。幾名當地青年靠在摩托車旁,抿著嘴笑。瑞允不由自主地緊抓住背包。恩智開玩笑說:「我們真的長了世界上最好欺負的面孔嗎?」其實她也同樣緊張。兩人試圖不流露自己的膽怯,加快腳步。恩智的旅行箱被行道磚絆倒了,她不得不停下腳步。旅行箱輪發出巨大的聲響,向前滾動,引來不必要的注目。瑞允走在恩智前面,不時配合朋友的步調,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也許以後恩智的旅行箱會成為自己的心病,從而討厭這個箱子。儘管她也在某種程度上受益於恩智的箱子。
「我們為什麼要住到這裏呢?」
「你不給敬民打電話嗎?」
「要四百銖。」
「昨天聽導遊姐姐說的,住在這家賓館,可以見到自己想見的人。」
「嗯。」
「如果你沒帶,我可以借給你。」
「是啊。」
「嗯。」
瑞允感覺自己越來越拙劣了,心裏卻無法停止對恩智的抱怨。尤其是恩智每天早晨哼哧哼哧收拾行李的時候,或者臉色蒼白受酷刑似的拖著旅行箱的時候,她就氣得咬牙切齒。剛開始她覺得恩智拖著大旅行箱的樣子很可愛,漸漸覺得累贅,最後竟然被勒住恩智脖子的衝動徹底俘虜了。果然不出所料,到達吳哥窟的時候,恩智的旅行箱輪子咔嚓掉了。箱子承受不了音箱和各種物品的重量,終於壞了。恩智看著瑞允的臉色,請求借點兒公共資金。兩人都沒有信用卡,而且這種狀態她們哪兒也去不了。
「那你想見誰?」
「哦。」
「不知道,會見到白石嗎?哈,我沒想起什麼人,所以更好奇,誰會來呢?」
「我是說,我們要儘可能地享受每一天。」
「高中聽過解釋,當時我就有點兒糊塗,題目竟然是地址。」
「喂!」
瑞允瓮聲瓮氣地回答:
恩智輕輕點頭。她們已經不再年輕了。就在前不久,她們還泡在陰暗的酒吧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虛張聲勢地開著玩笑,感覺春天的世界稍顯散漫。可是某一天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變成了平庸之輩。一事無成,而且懷揣著今後也可能永遠沒有起色的焦慮。恩智和瑞允知道了,她們正在失去自己擁有的最奪目的東西。
這是兩人之間最後的直接對話。瑞允和恩智蹲在河內機場,等待多彬。一分鐘像十分鐘,十分鐘漫長得像永恆。約定時間過了很久,多彬還是沒有出現在機場。恩智伸長脖子,在出境口挨個打量乘客的臉,還是沒有找到。她忍不住打了電話,當然只是想「試試看」。幾聲信號音之後,那頭的多彬接起了電話。
「嗯?想看看鬼。」
瑞允沉默了幾秒鐘,回答說:
「我沒有錢。」
「為什麼?敬民不傷心嗎?」
「那我呢?」
「你的旅行箱!那是你的箱子,應該你提!」
恩智抬起頭來。
恩智眨著眼睛問道。
「為什麼?怎麼不把組合音響帶來?」
瑞允像瘋了似的大喊:
隨之又是漫長的沉默。
「嗯?」
「我以為自己不會老。」
「……」
兩人自從成為大學同學之後就一
read.99csw.com直是死黨。同系、同齡,還有相似的感性和文化趣味,家庭境況也差不多,有很多相通之處。她們喜歡說些愉快而簡短的玩笑,彼此在對話中使用同一語法的感覺讓她們很舒心。恩智和瑞允不喜歡女性之間甜蜜的關懷,更喜歡親切的虐待和駁斥。儘管她們嘴上不說,卻都自認為比同齡人聰明。這是那個年紀的年輕人常有的誤會,或者說是大多數人到死都保持的錯覺。她們也不例外。「喂,徐恩智。」
「經常換內褲,經常洗內褲。」
旅行日程大約二十天,途經泰國、柬埔寨、越南,最後到達寮國。多彬會在河內機場和她們集合。瑞允從一周前開始製作旅行用品清單,購買常備藥物、鎖、轉換插頭,翻看東南亞旅遊網和旅遊小冊子。她意外地發現自己竟然很期待這次旅行。這是瑞允的第一次海外旅行。她下了很大的決心,去明洞買了件畫有可愛猴子圖案的弔帶衫。「只有心情好的時候才穿。」做出這個決定之後,她冷靜地收拾行李。恩智則是出發當天早晨才急匆匆地收拾行李,去了仁川機場。穿著高跟皮鞋,粘了假睫毛。不過在登機之前,她去衛生間換上了運動褲。還帶了眼藥水、口腔清潔劑和靠枕,一看就是資深驢友。通過出境檢查台的時候,恩智的老練也大放光芒。她對迷宮般的機場內部了如指掌,自由自在地穿梭于複雜的賣場之間,像在自家附近的小店裡。瑞允乖乖地跟在恩智身後,好奇地看著一切。原以為一個國家和另一個國家之間只有大海和天空,原來還有免稅店。跟著朋友,瑞允購買了每分鐘賣出幾千瓶的精華液。如果換在平時,她要思來想去,幾次拿起來又放下。機場里舒適的空氣碰到肌膚,人對貨幣的感覺就變得遲鈍,膽量也大了。
「嗯,的確。」
瑞允在「全心全意輔導學院,初中三年級國語、社會/有經驗者優先」一欄畫了個圈,問道。
「到底是什麼典故?」
「嗯,敬民說電話費太貴,讓我回國后再打。」
瑞允拿出泰國紙幣,遞給恩智。突然間,她意識到自己已經依賴於恩智的英語了。如果單獨和外國人在一起,她會千方百計試著說話。可是一想到有韓國人在身邊「評價」自己的英語,她就張不開嘴巴了。這為兩個人日後的不和埋下了禍根。
「你說什麼?」
「我眼裡的李瑞允……」
「漂亮吧?我還給你帶了一件。」
「先去看看吧。」
恩智的臉紅到了耳朵下面。
經由台灣,飛機在曼谷著陸。當地時間是夜裡十點。走到入境審查台,異國的陌生空氣迎面撲來。像是香辛料的氣味,又像舊地毯的氣味。剛剛拿到旅行箱,恩智就說:「哎呀,臉都要裂了。」說著從箱子里拿出噴霧,往臉上噴,也往瑞允臉上唰唰噴了幾下。瑞允閉上雙眼,像和異性接吻,然後點了點頭,「大多數女人之間的友情就是這樣子。」兩人去衛生間脫下厚厚的外套,換上夏裝,兌換外幣,走出機場。賓館還沒確定。瑞允遠遠地看著恩智用不熟練的英語和計程車司機討價還價。都是基礎會話,瑞允能聽懂,卻說不出來。
恩智豁達而真誠地說:
「不去濟州島,去東南亞怎麼樣?」
說完髒話之後,神情豁然開朗的恩智喘著粗氣,說道:
「那怎麼辦?去偷嗎?」
因為瑞允的拒絕,兩人的旅行計劃徹底泡湯了。恩智激動的心情也平靜下來,報名參加了英文輔導班,準備考研究生。儘管本科階段的學費貸款還沒還清,然而恩智始終堅信,促使人生前進的不是憂愁,而是膽魄。克服恐懼最好的方式就是蔑視恐懼。她常常背誦這句咒語,儘管自己也不相信。瑞允則認為戰勝恐懼最好的方式是體驗恐懼。不,更好的辦法是乾脆不要靠近恐懼。真正的恐懼可不是那麼容易承受。其實瑞允心裏最根本的恐懼是貧困。很長時間以來,瑞允總是像趕蒼蠅似的揮舞雙臂,連連後退,不讓貧困靠近自己的人生。儘管在別人看來很可笑,可是她必須馬上這樣做,也只能如此。前不久,瑞允因為頂撞院長而被輔導學院解僱,最近正在尋找新的「零工」。主要目標是附近的酒吧、咖啡廳和快餐店。當然,對於二十七歲的女人來說,「零工」並不容易得到。老闆們想找更年輕、更溫順的學生。如今瑞允也意識到計時工資已經無法滿足自己的要求。她抽空翻看求職網站,為了取得圖書管理員資格證而準備考研究生。這時,交往六年的男友提出分手。除了結婚話題外無話不談,被她視為家人的男人。瑞允在一周時間里幾乎粒米未進,躲在房間里誰也不見,什麼也不做,只是睡覺。「你喜歡我什麼?」「嗯,努力生活的樣子很美。」「什麼?」「沒什麼,沒什麼,哈哈。」打情罵俏的情景清晰如昨,她突然覺得那並不是玩笑。哭鬧、責難、求饒,反覆幾次,蟄居第十五天,瑞允像瘋子似的猛地鑽出被窩,徑直跑向銀行,取出了被自己視為生命的定期存款,然後立刻拿出手機,按了3號鍵。
「我寫了日記,你要不要聽聽?旅途中對你的感受。」
瑞允拿出手冊,自然而然地轉移了話題:
恩智是那種想做什麼就要付諸行動的人。想要什麼就買,遇到喜歡的男人就嘗試著交往。像開著前燈夜間駕駛的人,常常徹底忘記了燈光之外的狀況或關係,卻不知道這麼做會讓身邊的人多難過。瑞允愛的正是恩智的這份活力和莽撞、浪費和虛榮。也難怪,恩智的舉動之中包含著真誠和魅力,如果單純稱為衝動就太可惜了。在瑞允看來,恩智是能夠客觀看待自己的為數不多的人之一。恩智吹牛的時候知道是吹牛,貪婪的時候知道是貪婪,也懂得自嘲。雖然被甜美的果肉包裹,卻有著堅硬的種子,不知道是否可以這樣形容?相比之下,瑞允則是大腦優先於身體的類型。做事慎重,責任感強,膽小怕事,更重視語調而不是信息;面對不容易表述的狀況,與其放棄細節,還不如中斷談話。她是這樣的人。恩智喜歡瑞允的認真和思考,喜歡她的誠實和教養。也難怪,瑞允身上有種低俗和美麗的感覺,不能簡單說她是「健康」。換而言之,恩智有著類似自嘲的幽默細胞。她們之間存在著某種平衡和槓桿。進入二十一世紀九*九*藏*書之後,本屬中產階層的恩智家變得貧窮,也縮短了兩個人的距離。
一艘小而狹長的獨木舟靠在她們的船旁邊。兩名柬埔寨男孩坐在上面。一個小男孩看上去五六歲的樣子,脖子上掛著一條大蛇。旁邊的男孩應該是他的哥哥,正在向遊客乞討。小男孩暴露在烈日之下,脖子上纏著蛇,疲憊不堪地打著盹兒。仔細一看,蛇似乎也在打盹兒。幾名白人向他們拋錢幣。瑞允和恩智在柬埔寨見過的乞丐太多了,於是把視線轉向別處。
「不是這樣的。」
「不是。」
「……」
她們被安排在二樓盡頭的房間。瑞允始終堅決反對住進「尼克塔」,恩智卻苦苦哀求,她只好投降。本來和恩智的關係就有點兒尷尬,她不想因為這件事徒添煩惱。竟然說什麼鬼魂,恩智怎麼會相信這種不可思議的謠言呢?瑞允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著客房角落。比起外面的天氣,房間里的空氣有些陰冷,這讓她很不高興,「就忍這一天。」
「我不是說了嗎?這個建築物是有典故的。」
「我們不是住在分裂國家嘛!」
「我不要。」
「是吧?你念給我聽吧。」
「是的。」
柬埔寨之旅也比較順利。瑞允管錢,恩智負責預訂車票和賓館。恩智的方向感很強,第一次去什麼地方也從不緊張。恩智什麼地方都能通過地圖順利找到,瑞允對她無比信任,只是跟在她身後討論路線。矛盾從小事開始。雖然都是些看起來什麼都不算的小事,然而堆積起來,逐漸形成了厚厚的壁壘。坐在前往柬埔寨的中巴里,瑞允說錯了話。幾名身穿白色越式旗袍的越南女大學生問:「你們會說英語嗎?」還沒等恩智回答,瑞允急忙說:「I'm not English well.」越南姑娘們聽了她的回答,輕輕地笑了。恩智的臉立刻漲得通紅,瑞允卻沒有察覺。中巴車疾馳了大約四小時,到達柬埔寨。剛下車,恩智就像長時間憋尿之後終於坐到馬桶上似的說道:
「……」
「嗯。」
「她可憐柬埔寨的孩子,隨時隨地,拿我倆共有的錢做善事,卻對自己身邊的人漠不關心。」
儘管有點兒不靠譜,不過瑞允也沒理由反對恩智帶音箱,反而有點兒高興。聲音也是有層次的。優質音箱傳出的聲音不是音樂,而是建築。甚至不是普通建築,而是大教堂。瑞允已經隱隱體驗過了。洗完澡后,瑞允的心情好多了。完成音箱設置的恩智同樣心情舒暢。兩個人喝著泰國啤酒「勝獅」,將自己交給沿著MP3轉動的音符的旋渦,開心不已。她們聊天到深夜,天真地炫耀:「我們怎麼可能吵架?」
「……」
恩智從MP3里找到《哥德堡變奏曲》,按下播放鍵,關燈。恩智側身而卧,蜷縮身體,聽著從音箱里流出的變奏曲。「二○○○年代來到柬埔寨的韓國女人聽著一九○○年代的格倫·古爾德演奏一七○○年代巴赫創作的音樂」,「好奇怪,好驚人」,她暗自思忖。也許世界早已經設定好了程序,讓「不可能相遇」或「沒想到會相遇」的事物「相遇」。不過,恩智聽這首曲子卻是另有原因。她看出瑞允也喜歡。兩個人躺在床上,獃獃地盯著天花板,許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瑞允先開口了。瑞允低聲說出了像是暗號的話:
恩智的電話令多彬很驚訝。她說幾天前給她們發了郵件,說自己不能去機場了。多彬不知如何是好,問她們有沒有看到郵件,然後說對不起。好幾天前就發了郵件,多彬確信她們應該看到了。那一刻,恩智不由得怒火中燒,不過還是言不由衷地說了「是嗎?」多彬又說對不起,然後解釋說自己和越南室友鬧僵了,只好改變了行程。恩智想說沒關係,卻因為生氣而掛斷了電話。恩智回來的時候,瑞允避開她的視線。儘管很想知道通話內容,卻不願主動開口。恩智和瑞允隔了兩三個座位坐下,無精打采地望著遠方,不知怎樣結束這次旅行。瑞允也噘著嘴,凝視機場天花板。她們的腳步將去往何處,又將停在哪裡,還無法預測。
「我們到了泰國,一有空就說外語。在這裏,我們的母語成了外語,真好。以前在韓國,感覺是『說』韓國語,或者韓國語『存在』,而來到外國,卻是『隨身攜帶韓國語』的感覺。」
「嗯,絕對不會……」
「不,我去找媽媽要。」
「你怎麼回事?」
「……那是什麼?」
恩智說,等見到多彬再說吧。恩智和瑞允從未直截了當地吐露過各自的不滿。不過她們都知道,彼此之間的氣氛發生了變化。也就是說出來顯得小氣、藏著掖著又會憋悶的某種東西。帶著這樣的感覺,十三世紀高棉式的屋頂、古樹的美麗、吳哥女神的乳|房、剛剛到達她們臉頰的風,都變得毫無意義了。她們情不自禁地開始期待,「快點兒回韓國算了。」不,還是快點兒見到約好在越南集合的多彬更好。這樣一切就能回歸原位,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繼續愉快地享受旅行。
前不久,瑞允撫摸著啤酒瓶,自言自語。
「痛苦不是因為不幸……而是因為等待幸福的過程太乏味。」
「嗯。」
「我誰也不想見。」
恩智稱讚朋友的觀察力和表達能力,對瑞允大加奉承,偶爾提出不同意見或者表達自己的感情。恩智看出瑞允是個多愁善感的人,一旦內心發生變化,必須和別人分享。分享對象正是自己,這讓她很高興。兩個人參觀曼谷暹羅廣場、死亡博物館和大城寺廟,拍照,喝啤酒。住所換了三次,花去了三分之一的預算。每次旅程的開始和結束都有「儀式」,那就是打包音箱和取出音箱。需要購買的東西越來越多,恩智的旅行箱也膨脹得好像即將爆炸的氣球。每天早晨,恩智拉拉鏈的時候,瑞允就坐到恩智的旅行箱上面,加入自己的重量,使箱子關得更加嚴實。
恩智的旅行箱比瑞允的大兩倍。那天早晨,體重不到四十公斤的恩智臉色蒼白,哼哧哼哧拖著超大型行李車走來的時候,瑞允手裡拿著外賣咖啡,失神地問道:
「越南有個地方叫順化,和慶州差不多,安靜而美麗。你應該會喜歡。等我們見到多彬,一定要去那兒看看。」
「不知道,也許是因為好奇而念個不停。跟著念出來,感覺很凄涼,心情卻會平靜下來。」
瑞允翻看著數碼相機里九*九*藏*書的照片,漫不經心地回答:
「什麼?」
深夜,瑞允被奇怪的聲音吵醒。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環顧四周。周圍很黑,什麼也看不到。不知從哪裡傳來吱嘎——吱嘎的聲音,像是有人踩著破舊的木頭台階一步一步走向她們這邊的客房。她想叫醒恩智,身體卻又不聽使喚。嗒嗒——嗒嗒——不明來歷的物體繼續移動,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越來越大,後來在瑞允面前戛然而止。瑞允渾身寒毛直豎。這時,卧室周圍霍然亮起,變成了柬埔寨的村莊。瑞允望著燃燒般的晚霞,自言自語,科納伊……剛才發出嗒嗒聲的物體現出了原形。看出那是什麼東西,瑞允立刻陷入了心痛欲裂的悲傷。淚水直流,難以克制。那是……五年前去世的祖母。祖母拉著手推車,根本不知道孫女在注視自己,依然在街頭撿廢紙。她往前走出幾步,彎腰撿起箱子,又走幾步,收起幾張報紙。祖母一瘸一拐地在小巷裡穿梭,和生前一模一樣。瑞允的房間立刻變成大型賣場的「自助包裝台」。祖母花五百元買了塊肥皂,裝進大箱子,然後不停地四下里張望,疊起另外的小箱子,塞進大箱子。她裝出包裝的樣子,實際上是在收集紙箱。熱乎乎的淚水流下瑞允的雙頰。不是因為想起生前撿廢紙養活自己的祖母,也不是因為祖母沒能認出自己。瑞允哭得那麼傷心,是因為祖母去世之後仍然在撿紙箱。瑞允尖叫著坐了起來。恩智大吃一驚,連忙走到瑞允身邊。「瑞允?沒事吧?嗯?怎麼了?」恩智一邊問,一邊抱住了瑞允。瑞允沒有回答,只是硬挺挺地躺在床上,大聲哭了很久。
「聽說同樣的價錢在韓國只能玩五天,在那兒可以花半個月。」
恩智遲疑片刻,回答說,好的。然後,她又像想到什麼似的,補充了一句,不過……
「為什麼?」
「我們去旅行吧。」
瑞允催促道:
恩智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竟然流下了眼淚!恩智有些鄙視自己,委屈和羞恥也油然而生,身體微微顫抖。
「芽庄也得去,我們還得再穿一次泳裝呢,對吧?」
瑞允充滿期待地望著恩智。無論好壞,自己被人客觀評價,總是有趣的事。恩智用洪亮的嗓音說道:
「不害怕嗎?」
「我什麼時候這樣求過你?」
兩人花了高價,好不容易住進一家名叫「弗蘭德力」的賓館。房間里有一張大床、一台電風扇和散發著腥味的浴室。她們推開門,兩隻趴在天花板上的蜥蜴唰地躲藏到窗帘後面。瑞允面如死灰。恩智安慰說,柬埔寨的賓館里也有蜥蜴啊。兩個人首先收拾行李。房間很小,瑞允在地上,恩智在床上打開行囊。不一會兒,瑞允就拿出了換洗衣物和洗漱用具。恩智不知遇到了什麼問題,抓著旅行箱的拉鏈奮戰了許久。當恩智的旅行箱終於嘆著氣張開大嘴巴的時候,瑞允徹底知道朋友的箱子為什麼那麼肥胖了。裏面裝滿了各種飾物、鞋子、衣物,還有化妝品。瑞允的包里也不是沒有這些,只是恩智的箱子里竟然裝了三雙款式各異的涼鞋,帽子和衣服也不例外。這是在景點穿的T恤,這是在西餐廳穿的連衣裙,這是在酒吧里披的波蕾若外套……種類和用處各有不同。恩智拿起一件小巧的比基尼上衣。
以前瑞允說「我不需要音樂」的時候,曾被恩智視為古生代的爬行動物。當時恩智勃然而起,彷彿聽到了世上最令人震驚的事情。現在,瑞允微薄的音樂知識也都是來自恩智。恩智有空就幫瑞允拷貝CD,解釋各種類型的音樂和歌手的特徵及歷史。艾略特·史密斯是怎麼死的,比莉·荷莉戴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去找的人是誰,《辛普森一家》中裸體出場的是什麼樂隊,這些都是聽恩智說的。聊起這些事的時候,恩智微微歪著腦袋的樣子很是動人。兩人結識之初就有音樂陪伴了。那時她們剛入學,沒有錢,也無處可去,時間倒是很多,只是不知道該做什麼。她們在附近的大學校園裡徘徊。在某大學的仿西式圓形劇場里,每人戴一隻耳機,緊緊依偎著坐在冰涼的石階上,用CD機聽魔怪樂隊的《Summer》。星星綴滿天空,夏日微風令人心神蕩漾。這樣的夜晚,很容易愛上一個人。瑞允坐在黑暗空曠的圓形劇場最邊緣,陶醉於《Summer》的電吉他音樂,興奮不已。
「恩智。」
「那你究竟帶了什麼?」
「這不是抄寫的南新義州什麼朴時逢的地址嗎?」
「什麼?」
「我眼裡的徐恩智,怕冷又怕熱。如果食慾得不到滿足,她就會變成神經病,懶惰而衝動。不過,一旦做自己想做的事,她就變得冷靜而理智,迅速做出選擇,不怕失敗。討厭長時間走路。認路能力強,空間感出眾。討厭手提重物。喜歡肉和咖啡……」
恩智一屁股跌坐在地,張開嘴巴,像孩子似的放聲大哭。站在檢查站門前的男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懵懂地望著她們。不一會兒,男孩用簡短的英語大聲說道:「嗨!我在這兒,過來。」
「你想見到什麼樣的鬼?」
「是嗎?你總是對的?只有你是對的?就你了不起,對吧?」
喝醉之後習慣使用書面語的大齡復學生前輩重重地放下酒杯,反覆說你們的靈氣也沒什麼特別之處,這時兩人也在笑呵呵地思考,怎樣才能做出機智的回答。當時她們剛過二十歲,不管別人告訴她們什麼事實,她們都相信是的,的確是這樣……不過我的情況有所不同。
恩智哽咽著繼續說道:
「泰國的神和他們的信徒一樣,都很苗條。賣尼龍內褲的露天商販、騎三輪車的青年、給外國人服務的女按摩師、穿著可愛大短褲的男中學生——都是神之子。」
「不是『I'm not English well』,而是『I can't speak English』。」瑞允羞愧難當。她下定決心,「臭丫頭,https://read.99csw.com等我回到韓國,首先要做的就是學英語。」英俊外國人打招呼的時候,她只能以東方女人特有的消極表情輕輕微笑,這樣的處境令她無比懊惱。失誤依然在繼續。三輪車司機說「對不起」,應該說「沒關係(That's all right)」才對,她卻說成「你說得對(that's right)」;該加「a」的地方用了「the」,動不動就用錯時態。而恩智即使說簡單的英語,也說得很巧妙。美國男子問:「你是哪裡人?」她回答說:「I'm from Heaven.」對方報以笑容。每當這時,瑞允就站在恩智身旁幽幽地微笑。她總是讓恩智幫自己翻譯,漸漸地,她感覺到恩智不耐煩了。但在那時,這還不算什麼大問題。她們的關係變得冷漠,根本原因在於性格和視角的差異。忽然間,瑞允意識到整個旅途中都是自己拿水壺。那是兩個人一起喝的水,恩智在整個觀光途中幾乎都是空著手,從未問過「要不要我來拿?」不知道是她真的沒看到,還是裝糊塗。瑞允完全可以直接說:「這回你來拿。」轉念又想:「難道她還能一直這樣?」於是等待。與此同時,瑞允在景區流露出來的感受也讓恩智深感疲憊。「這麼空洞的話,她怎麼說得如此自然?」「這些難道都要說出來嗎?」恩智頗為不滿。比如說,看到矗立在吳哥通王城的巨大頭像,瑞允會感慨:「神的面孔這麼凶,會不會因為和人類長得像?」或者「啊!真不錯。看來這個國家的人在文化方面很有信心,恐怕根本不把其他民族看在眼裡。」同時徵求恩智的同意。恩智在心裏想:「哎呀,真是的,也就只有我願意聽你說話。」恩智對瑞允的失望還不只這些。有一天,看到瑞允拿出來穿在身上的弔帶衫,也就是在首爾買的猴子圖案弔帶衫,她不假思索地說:「你能不能別穿這個啊?」「為什麼?」恩智遲疑片刻,回答說:「我就是覺得有點兒搞笑。」恩智真的是毫無惡意,隨口說說而已,然而這句話卻對瑞允造成了巨大的傷害。從那之後,瑞允再也沒穿那件衣服。她開始任由自己的感情膨脹。
「真的。」
「什麼典故?」
「喂!不要說了,我還以為是什麼呢。去別處,去別處。」
瑞允把手機貼在下巴上,翻著《跳蚤市場》回答。恩智若無其事地說,我也沒有。
「那又怎麼樣?你那麼善良,桑梁給你雞肉串的時候,你偷偷扔掉了?你覺得臟,不敢吃?你以為你是偷偷扔掉的,其實桑梁都看到了。你知道他當時是什麼表情嗎?不過我還是都吃掉了,都吃掉了,你這個壞女人!」
「能見到最想見的,已經死去的人。」
「拿回來。」
「二十多歲的時候如不聰明,究竟何時才能聰明起來?」
瑞允嘆了口氣,夾雜著少許的不耐煩。
下午轉眼就過去了。她們包了一輛三輪車,遊覽了距離市區較遠的兩三個地方,很快就天黑了。瑞允給了比實際年齡顯老的三輪車司機一美元小費。這名青年名叫桑梁,接連給她們做了三天嚮導,已經很熟悉了。看到和自己年齡相仿的韓國女子給自己買煙和飲料,親切地對待自己,他心存感激。回賓館之前,他把她們帶到一個髒亂的露天店鋪,給她們買了傳統飲料和雞肉串。這意味著他把瑞允和恩智當成了「朋友」。回來的路上,恩智指著落日問桑梁,太陽用柬埔寨語怎麼說?桑梁露出不規則的黃牙,回答說「科納伊!」瑞允跟著桑梁小聲說「科納伊」。她想起自己在泰國和柬埔寨從沒學過當地的語言。兩人回到住處,洗乾淨粘在鼻孔和耳朵眼,以及全身的灰塵。瑞允裹著浴巾出來的時候,恩智正聽著音樂和男友通電話。恩智像小鳥,嬌滴滴地說「我想你」。瑞允趴在床上寫日記。她不再把日記讀給恩智聽了。恩智似乎也不想主動要求她讀。兩個人尷尬地做著各自的事。恩智擔心瑞允會不會在日記本上寫自己的壞話。她本人對瑞允也滿是不快,這才有了這樣的疑心。回國之後,恩智迫切要做的就是在男友面前把瑞允罵個狗血噴頭。這個決心在某種程度上支撐著恩智。有一次,瑞允想起了分手的男友。他對自己那麼狠心,可是自己第一次出國,吃美食、賞美景,卻想起了敬民。為什麼和敬民都沒去過濟州島?瑞允在旅途中給敬民打過一次電話,而且是在深更半夜,瞞著恩智用公共電話打的。也許是覺得電話號碼陌生,對方很快就接起了電話。儘管下了無數次決心,「不要這樣」,然而聽到敬民的聲音,瑞允還是問出了平時自己絕對不會問、現在想起來依然面紅耳赤的幼稚問題:
多彬和她們兩個被稱為「國文系三劍客」。雖然不是瑞允和恩智這樣的莫逆之交,不過瑞允和恩智都感覺三個人在一起比兩個人時更愉快。多彬在三個人中最寬厚,也最獨立,經常幫助恩智和瑞允調節矛盾。三個人看電影,喝完茶分手的時候,恩智和瑞允以各自的方式回顧當天的事,而多彬則直接投入另外的事情。成熟又天真,個人主義卻又愛交際,這就是多彬。她知道自己的頂點在比她們兩個更遠的地方,所以三個人無法構成漂亮的正三角形。多彬並不為此苦惱,原因就在這裏。目前,多彬正在美國東部某大學攻讀比較文學博士學位。一放假就回國和她們見面,平時也經常發郵件。不過,最近很少得到她的消息,看來又和恩智聯繫上了。恩智把她和多彬的推特對話轉達給瑞允。多彬的室友是河內大學畢業生,邀請多彬寒假去她的祖國。她說,如果我們要去濟州島,還不如去那裡呢。她有很多話要對我們說,也很想念我們,讓我們在機場原地等待。啊!既然如此,我們就徹底享受一回,玩他個昏天黑地。
「不去。」
她在落地柜上放了兩副太陽鏡,溫柔地說:
「Hello!」
「怎麼突然要去東南亞?」
「你遇見我,是不是很不幸?」
「嗯?」
「是吧?CD的音質的確更好。」
「怎麼這麼貴?」
「白石的詩,在沒有妻子、沒有家的情況下進入木匠的倉庫,看著天棚喃喃自語……」
「不,你聽我說完。不是胡說,好像經常發生這種事。旅行網站上也經常登載這種故事。」
「你沒有積蓄嗎?你不是在輔導學院工作了兩年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