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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歲

三十歲

「我,還能,做什麼?」
……聖華姐姐,我們已經分別十年了。姐姐記憶里的我是什麼樣子呢?當時我和姐姐的交流不算多。我是來自農村的復讀生,因為父母為自己犧牲太多而懷有深深的罪惡感。只想快點兒考入名牌大學,早日為他們減輕負擔。我經常凌晨睡覺或凌晨起床,每天早晨見我打瞌睡,姐姐就幫我鋪好被褥。我睡上一覺,醒了拿著餐券去吃飯。那時候,鷺梁津餐飲街每頓三千元的餐券,一次性購買三十張就可以享受每餐兩千元的優惠價。我最喜歡的是擅長做雞湯的現代餐廳和故鄉餐廳,故鄉餐廳的食物味道不值一提,一千五百元的價格卻很有吸引力。故鄉餐廳位於地下,只要在裏面坐上片刻,渾身都是食物的味道。我並不怎麼吃飯,那時不管吃什麼都不消化。捨不得吃飯的時間,而且吃飽了會犯困,所以我儘可能地少吃。午飯經常吃麵包。我們的讀書室後面剛剛開了家「多樂之日」,那裡有很多新奇美味的麵包。只要在那裡買麵包,還可以得到總額的百分之五作為積分。一年時間,我在那裡買了很多價格一千多元的麵包。為了聽現在依然有名的數學講師韓錫敬和改行做了公務員的國語講師劉敏善的課,經常需要排隊,無論是排隊的時候,還是課間,還是在自習室學習的時候,我的嘴裏都叼著麵包。姐姐從不用餐券吃飯。為了節省餐費,姐姐把簡單的小菜放在讀書室的冰箱里,只從快餐店買米飯。每次姐姐在休息室吃飯的時候,只要我從身邊經過,姐姐就會問我吃飯沒有,如果沒吃,過來一起吃。那時姐姐就很和善,很體貼。比如幫我收起晾曬的衣物,疊得漂漂亮亮;往我做了半截的試卷上放一兩顆糖果或維他命。姐姐還背過我一次,記得嗎?師任堂讀書室和休息室之間的門廳很大,需要穿室內鞋。有一天,玄關處一隻室內鞋也沒有了,姐姐就背著成年的我,經過休息室,去了我的房間。那時姐姐一邊踉踉蹌蹌地走路,一邊哈哈大笑。高考前的某一天,姐姐在麥當勞買了漢堡給我,祝我考出好成績,還送我一雙睡眠襪做禮物。當時,姐姐的教師資格認證考試也快到了。沒多久,我就搬出考試院,回到了農村。收拾行李那天,我不知道是不是還要去某所大學。姐姐建議我,既然這樣,還不如在首爾上學,積累經驗,拓寬可能性。離開之前,我把多樂之日的積分卡給了姐姐。一年裡買了二十萬元的麵包,那張卡里有大約一萬元的積分。姐姐,用這個買蛋糕吧。姐姐,一定要保持聯繫。一定要保持聯繫,我們。
姐姐,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好想問問別人,我該怎麼做才對。現在,我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姐姐,我能做什麼呢,我做什麼才好啊?我想去醫院看她,可是沒有勇氣。最近,我每天都無數次地想,如果當時她不主動聯繫我該有多好。如果當時我不在那個學院工作多好。不,如果我,二十歲的我,不是她喜歡的人,那該多好。姐姐,以後我該怎麼辦?我不知道四十歲、六十歲的我該以怎樣的面目生活,不知道我該憑藉什麼話語,承受什麼樣的信任。改變的不是狀況,而是人,是嗎?那麼,是什麼讓一個人無法改變自己呢?姐姐在明信片的最後這樣寫過,對吧?歲月流過,留下往昔。遲早會成為往昔的今天,此時此刻就愣愣地矗立在我的面前。姐姐,我保留著從前用過的手機,裏面依然存著她發給我的簡訊。「老師,這裏的空氣濕漉漉的,本來就是這樣嗎?」「老師,我好餓。請我吃飯吧。」「老師,為什麼不回簡訊?老師,請給我回電話。」「老師您在哪兒,老師請您接電話。」「老師,請把我救出去。」……我不知道這封信能否寄出。如果姐姐讀到這封信,那就意味著我已經去了慧美所在的醫院。如果沒有,那就意味著我什麼都沒做,依然在猶豫徘徊。姐姐,謝謝你記得我,謝謝你對我說謝謝。我這種人不該聽到這兩個字……我沒有資格……為了告訴姐姐我收到了你給我的東西,我給姐姐寫這封信。儘管姐姐早就知道了,不過姐姐給我的和我得到的可能有所不同。多保重,姐姐,真的希望姐姐過得幸福。如果有機會……如果可以的話,我會再給你寫信,姐姐。
剎那間,他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有些沙啞。這時,因為沒有經驗而對院長無條件順從的英語老師,因為年齡和面子而無法提出這種要求的數學老師,臉上泛起喜悅的神色。那以後,我們一起吃過幾次飯,看電影,喝酒,偶爾也談起各自的童年,還上了床。也就在那個時候,我得知他的國語專業論文寫的是「迷戀」這個動詞的發生。「這個話題怎麼可能寫成幾十頁的論文呢?看來我不了解的世界還很廣闊,很新鮮。」我用好奇的目光仰視男友,彷彿就是昨天的事。總之,我們「迷戀」對方。有時,我們在我的自炊房裡擁抱纏綿到天黑。那時帶給我安慰的是觸手可及的某人的體溫,慾望和享樂還在其次。也許人活著並不需要太多的溫度。這樣,這麼多就足夠了。說不定……他也是這樣。那天他穿著他認為最好看的衣服出來和我坐在一起。我們寒暄了一番,一起吃飯、喝茶,又去了酒吧。後來他的上司也來了。據說這位前輩幫助男友站穩了腳跟。微醺的時候,我昔日的戀人拿起酒杯,很世故地說:
進入宿舍后,手機就被沒收了。我必須說出我認識的所有人的信息。不管是稍微認識、適度認識,還是相當熟https://read.99csw.com悉的人,都要製作出關於他們的文件。如果不知道,就去調查。那個人的年齡、性別、住址自不用說,甚至還要包括學歷、情緒、宗教、健康狀態、兵役狀態、有無外地生活經歷等。我覺得不對勁,卻沒有勇氣承認。很多人相信的事情,我也想跟著相信。像我這樣成熟的姑娘尚且如此,何況剛剛二十歲、二十一歲的年輕人呢。尤其是我所在的地方。姐姐,我住在舍堂洞被指定為新城的地方,因為項目沒有進行而被放置很久,變得像貧民窟一樣荒涼。那裡有很多像我這樣過著集體生活,從事「發達國家新概念網路營銷」的年輕人。最初我也以為能有五百人或一千人,事實上人數接近一萬。不是全國範圍,僅僅是那附近的年輕人。吃不飽,睡不好,生活在最惡劣的環境里的年輕人,每到早晨就奇迹般變得衣冠楚楚,換上正裝,變身出門。他們三三兩兩,波浪般湧向某個城市,情景蔚為壯觀。那時我經常自我暗示,那麼多人都在做的事,不可能是壞事。我已經預付了一年的住宿費和伙食費,很難脫身。啊,錢?公司幫我們籌到的。我不夠貸款資格,通過中介做了虛假擔保,直接把現金打入存摺。最奇怪的是,那時我根本不把幾百萬放在眼裡。很快就能賺到五百萬,兩千萬也指日可待,幾百萬有什麼了不起。我不知道當時為什麼會相信這些話。我很傻,對吧?只要去了那裡,就會變成這個樣子。真的。我們當中沒有看著像「傻子」的人。我年齡較大,其他人大都是自信而肆無忌憚的大學生,自古以來都被看作社會知識分子的「大學生」。如果說有什麼差別,那就是過去大學生從事學生運動,現在卻從事傳銷,僅此而已。同宿舍的人,有的已經三年沒回家了。即使過節,公司也不肯放我們。要麼出差,要麼做慈善活動,總會找借口讓我們做事。我也適當地找過借口。很多職員是來自外地的學生,跟家人說謊很方便。我每天都把自己花五百萬買來的洋蔥汁當水喝,使用著剩下的三百萬買來的肥皂、牙刷、襪子,一天天地度過。漸漸地,我掌握了業務要領,逐個畫掉以前認識的人的名字。有我單戀的前輩,也有童年時代的發小,還有我遇到困難時收容過我的姐姐,有考試期間一起在大學圖書館埋頭學習的同學。那時候,我每天都要打十幾個電話,無數次報出自己的姓名。你好,我是秀茵,你過得好嗎?你好,我是秀茵,好久不見了啊?您好,我是秀茵,現在通話方便嗎?當然,這其中也有人只因為工作關係見過兩三次面,不記得我的名字。這樣反倒更舒服。公司不允許我們獨自行動,安排我們兩三個人一組,共同生活。負責監視我的隊長級女人向我傳授各種經驗,培養我。不能讓人感覺你在糾纏他,不能著急,也不能猶豫。電話應該在幾點到幾點之間撥打,在飯店裡你要坐在背對牆壁的位置。都是這類指示。這個女人每次都認真檢查我的客戶管理卡片,像論文老師似的幫我刪減。只有這樣,她才能得到更多利益。這樣過了一年,我的卡片增加到將近兩百張。可是,姐姐,當時最讓我痛苦的不是精神上的苦惱或矛盾。那時像強迫症般充斥腦海里的是過於事實化的飢餓。姐姐,我從來沒吃過那麼糟糕的飯。說是飯,其實就是把冰箱里的東西湊到一起,清湯清水煮熟的豬食。大家團團圍坐,每頓都吃得狼吞虎咽。二十一世紀竟然還有這種事,而且就在首爾中心,發生在前途光明的年輕人身上,難以相信吧?事實的確如此。現在應該還是這樣。賣什麼?生活必需品、保健食品和奢侈品。價值千元的面膜賣到二十萬,三萬元的手錶賣到五十八萬,十五萬元的手提包以一百二十萬的價格賣出。原來我以為是這樣,有一天我回過神來才發現,我賣的不是物品,而是人。姐姐,即便這樣,我還是努力去認為這件事對「所有人」都有好處。隨著下線銷售員的增多,所有的銷售員都能受益,於是我誤以為只要自己也為這個循環做貢獻,支撐這個格局,那麼不僅我,所有人得到的益處都會增多。我被單純的邏輯迷惑,或許是因為我試圖不去看處於金字塔最底層的人,或者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成為這樣的人,或許認為只要不是我就行。
「老師您好嗎?看到落葉,我想起老師,想知道老師的近況,就給您發簡訊了。嘻嘻。」
他氣色不好。穿著平時很少穿的西裝,顯得很英俊。那天他請我吃鴨肉,羞澀而安靜地說:
姐姐,現在我該結束這封信了。這之前,我要說說那個名叫慧美的孩子的近況。我住進集體宿舍之後,那孩子又和我聯繫過幾次。我一次也沒有接她的電話。我也在千方百計調整頹廢的身體和心靈,好不容易適應了日常生活。很久之後,慧美又發來了簡訊。我還是沒有回復。簡訊變成幾周一次,幾個月一次,越來越少,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徹底斷了。這讓我安心。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我換了電話號碼。搬到這個舉目無親的社區,跟人們保持距離。借口是我想生活在一個沒有認識人,也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我也想過回到家鄉,卻又無顏面對父母。我總是麻煩親近的人,漸漸地身邊就沒有人了。只有一個人,一個同屆的男孩子真心想要幫助我。我卻在躲避。他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是不是有什麼企圖?也許那個孩子——慧美也有過類似的混亂。姐姐……我希望九_九_藏_書慧美能順利度過這段時期。她是一個很合群、很開朗的孩子。我暗自想象,說不定她真的賺了大錢呢。慧美從小就精明能幹,無憂無慮。別看她在學校里被當成「混混」,然而她真的是很可愛的學生,嗓音洪亮,愛笑,經常說髒話。有一次,我正在輔導學院掃地……慧美走過來,小聲對我說了句話。她很嚴肅,像是有重要信息告訴我。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表情倒是很生動。我只好看著她的口型解讀信息。仔細一看,慧美在對我說,老師!裙子……!那天我穿的是短連衣裙,大概是彎腰的時候露出大腿,很危險。慧美的臉上帶著演戲的神情,依然是只做口型,一字一句地說:「這樣會勾引男孩子的。」她像我的姐姐,似乎忘記了在對誰說話。擔憂的語氣和蠕動的眉毛,顯得那麼認真。我忍不住想笑。我責備她:「你的裙子更短,臭丫頭!」不過,我記得她一直站在我身後,直到我掃地結束。還有什麼來著?對了,慧美在課桌上放了一面小鏡子,上課期間不停地擺弄頭髮。我提醒好幾次,她也不聽。她就是這樣重視自己的髮型。我用手指彈她的頭,她竟然說:「哎呀,不要碰我的頭髮。」有一天,我走進教室,孩子們正在為我準備生日派對。幾個男孩子在吹氣球,女孩子們拿氣球在頭髮上摩擦,然後讓氣球升空。他們可能知道,氣球和頭髮摩擦之後會產生靜電,更容易升到天花板。日光燈附近已經飄著五顏六色的氣球。黑板上寫著:「姜秀茵老師,我們愛您!」這是學院里受歡迎的老師才能享受到的待遇。我喜悅而羞澀地觀察四周。孩子們察覺驚喜派對被人發現,有些失望。我看到慧美像罰站似的站在教室最後面,高舉雙手,不停地用頭髮摩擦氣球,非常賣力。看到我,慧美爽快而張狂地笑了。她像漫畫主人公,頭髮齊刷刷地豎起來。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我確信她會過得很好。不管何時何地,她都能露出如此清澈的微笑,和這個世界「對峙」。可是,姐姐,這個孩子……前不久,我聽說她被巨額債務和崩潰的人際關係折磨,痛苦不堪,企圖自殺。她在自己的門前上弔……幸好被送到急診室,挽回了性命。遺憾的是腦部受傷,變成了植物人,躺在病房裡。
姐姐,此時此刻我坐在自己的房間里。這是我在首爾住過的第六間自炊房。算上和姐姐一起住過的地方,這應該是第七處了吧?那不是房間,而是隔間。師任堂讀書室,女性專用,目的是培養像申師任堂那樣優秀的賢妻良母。不過住在裏面的很多女人即便不期待變優秀,也在為達到普通標準而不遺餘力。她們不知道什麼樣算是普通,只是想在被人們如此命名的地方努力,哪怕在邊緣鍍鍍金也好。姐姐是來自全北,畢業於師範大學的姑娘,我是懷著對父母盡孝的決心從忠南來首爾的復讀生。住在那裡的一年,我記得周圍的女人換了幾次,只有姐姐和我始終沒換過位置。每間四人。擋在中間的不是牆壁,而是窗帘。睡覺時要把椅子放到書桌上才行。別看是這樣的地方,卻有很多人排隊預訂,人氣很旺。姐姐和我,經常在這裏背對背度過漫漫長夜。也許是這個緣故吧,直到現在,每次想起姐姐,我首先想到的還是背影。藉著暗淡的檯燈,熬夜寫東西,背部深深地彎曲。也許在姐姐眼裡,我的背影差不多是這樣吧?因為我們兩個人都是除了夢想,還要背負著很多東西。不過,我看到姐姐背影的次數應該更多。我奈何不了泥石流般落到眼皮之上的困意,每天不停地點頭,先上床睡覺的總是我。
「老師,我是慧美,哎呀,好失落,嗚嗚。」
姐姐,我們已經十年沒見面了。背著起了球的滌綸書包,經過鬧鈴陣陣的天橋,加入「鷺梁島」的情景清晰如昨。所有的人都開玩笑說:「只有通過考試,才能擺脫這個島。」那時我感覺你很像姐姐,然而現在,我也三十歲了。這期間,姐姐也度過了無法用幾行文字概括的歲月吧?就像風帶走了季節,歲月也從姐姐那裡奪走了許多東西吧?輕而易舉錯過,無法單純稱其為「機會支出」,直到現在依然痛徹心扉的東西;說出來也只能獨自承受的秘密和心事。今天聽說姐姐在八年裡仍未被任用的消息,其實我的心情很茫然。八年,八年啊,猶如關閉在括弧里的問號一樣封在隔間里,逐漸凋零的姐姐的二十四歲、二十五歲、二十六歲……三十一歲,我無從衡量。等待考試結果的時候,心裏生出的種種期待和暗示、緊張和悲觀,我也很了解。因為推遲承擔對子女、戀人的各種「責任」而失去的關係,我也不是全然不知。只是一想起姐姐在狹窄黑暗的隔間里埋頭于錯題,獨自老去的青春,我的心就好痛。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財產或許就是人。」
「我現在有錢了……」
姐姐,今天我收到了明信片,上面記錄著姐姐經過漫長歲月終於通過教師資格認證考試的消息。你說當周圍平靜下來的時候,你突然想起我。秀茵,名字肯定是秀茵,只是想不起姓什麼,絞盡腦汁想了好久,你終於想起了抽屜里的多樂之日積分卡。找出來一看,上面寫著「姜秀茵」。你說你記得我九-九-藏-書去了J大學,於是往系辦公室打了電話。沒等讀完姐姐的明信片,我就忍不住好奇心,拆開了禮物包裝。打開包裝的瞬間,旁邊的後輩看到我的表情,問我,難道上面寫了什麼壞消息嗎?應該就是這個緣故吧。當時,我目不轉睛盯著的是十年之前,某人在麵包店積分卡上清楚寫下的我的名字。看著我的名字像墓碑一樣寫在方框里,從遠方快遞過來,我忍不住要流淚了。
「你長大後會成為我……僅僅是成為我。」
我聽過一位五十多歲的男人的課。他說,只要努力,誰都可以實現夢想。太俗了,不值一提,是吧?是的,姐姐。不過,正是這種俗氣的話語最能打動人心。聽到「夢想」這個詞,我心底的某個角落微微顫抖,像是隱隱作痛,又像是愉悅,心跳也隨之加速。隨後我就明白了,其實早在很久以前,我就迫切地渴望聽到這句話。也就是「教科書上的話」。正確而美好,誰也不相信。因為太正確,聽起來有點兒宗教色彩,是吧?可是姐姐,除了「只要努力,誰都可以實現夢想」,當今世界還有哪句話能夠成為讓人願意相信的教理?起先我也沒有解除武裝。裝作無奈的樣子進入培訓機構,卻抱著胳膊,得意揚揚地以為,「我是有學問的女人,不可小覷。」我相信自己的理性、意志和邏輯。我想的是先聽他說完,如果覺得不對,我就直接離開。男友見我未被說服,最後說了這樣的話。聽我說完,如果你覺得這裏真的很糟糕,如果真有那麼不好,你不該把我從這裏救出去嗎?
姐姐,我不顧父母反對考上了法語系。我對這個名叫法國的國家有著茫然的幻象,我覺得只要會說外語,就像隨身帶著刀,走到哪兒都放心。即使遇到糟糕的狀況,我也可以像驅鬼似的揮舞手中的刀,大喊「走開,我隨時都可能離開」。「工作怎麼辦?」父親惱羞成怒。我大言不慚地說:「實在不行,我就進修師範課程,做一名教師。」也許有人會反駁,教師是那麼容易做的嗎?當時我還年輕,就是這樣想。可是姐姐,直到新學期結束,我才知道我們系沒有這項制度。別說進修師範課程,新生也越來越少了,我們系面臨被取締的危險。德語系、哲學系和歷史系也可能消失。當時這些只是傳聞,最近好像真的具體化了。學校里到處都貼著寫有「實用」云云的大字報,從學生們的表情也可以看出端倪。來到久別的母校,感覺氣氛亂糟糟的。我在大學期間一直都過著踏實而儉樸的生活,努力向父母證明著什麼。一絲不苟地寫好月經缺席事由書,交給英俊的年輕男講師;贏得成績獎學金;以勤勞獎學生的名義在圖書館和行政室工作;抽空到便利店或咖啡廳打工。不過這些還是不夠支付學費和生活費。我多次休學,幾乎用了七年時間才畢業。不過回頭看看,當時我真是表現出了驚人的健康。我堅信這是對自己負責,也堅信一切都會成為經驗和智慧,幫助自己成長。所以我和復讀的時候沒什麼兩樣,大清早吃飯,和朋友一起做非法的「網路授課」,因為學生食堂的「今日菜譜」或喜或悲。我就這樣堅強地生活。錢不多,我還是把部分工資寄給父母。通過做調查或做服務生,我賺來微不足道的生活費。大錢的來源主要是所謂的「馬如他」,也就是醫院等效性試驗,或者去附近輔導學院講課。那時我教學生們連我自己都不懂的漢文和論述,扣掉稅金,每個月能拿到六十萬左右。打掃教務室、接待家長、鎖門、管理複印機和印表機,這些事都由我負責。當時我所在的面牧洞輔導學院的孩子們,學習真的太差了。比起後來我短期工作過的中溪洞和木洞的孩子們,他們連普通標準都達不到。那些孩子,大概不知道我是隱瞞自己的專業教他們的新手,很聽我的話。有個女生露出天使般的面孔,散發著煙味,喊著「老師」,撲進我的懷抱。上了大學之後,她也和我保持聯繫,以前經常給我發簡訊,「老師最搞笑」「老師您幹什麼呢?我在朋友家玩,我不想做作業」「您要是我們學校的漢文老師就好了。我們非常討厭漢文」「老師,您為什麼不主動給我發簡訊」,都是類似的無聊信息。儘管我也知道,我和他們相處的時間不會很長,不過有人這樣無所顧忌地撲進我的懷抱,還是有股暖流在心底瀰漫。拿滴管往盛滿水的透明燒杯里滴一滴墨水,立刻就會生成美麗的雲團,液體性質也會發生變化,不是嗎?當時我的心情大概就是這樣吧。很容易被小小的關照和善意感動,我也想儘可能給予他們小小的回報。孩子們散漫而幼稚,有時也會發揮那個年齡特有的機智和想象力。有一次,我提出論述主題,「如果人有八根手指,使用八進位,會怎麼樣?」他們說,「算盤珠四個分為一組」「三舍四入」「不是十有八九,而是七有六五」,令我大吃一驚。每當這時,我就感覺是我在向孩子們學習。還有一次,我提出問題:「請說出意思是雲和雨的感情,表達男女情事的四個字。」有個學生寫的不是「雲雨之情」,而是「到達高潮」。我正在批改作業,一下子把飲料噴了出來。有的學生平時從不和我說話,只是偶爾遞給我草莓牛奶和巧克力。還有個男生沉默寡言,心思縝密,總在為父母擔憂。還有學習太刻苦,上課流鼻血的孩子;突然跑到走廊嘔吐的孩子。可是姐姐,最近我看到臉色蒼白、從早到晚來往于學院街的孩子,忍不住冒出這樣的想法:
發生了什麼read.99csw.com事?我也希望自己能解釋清楚。某天睜開眼睛,我發現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從前是債務人,現在依然是債務人。不管從前還是現在,我都是債務人,這點沒有改變。我變成了更惡劣的債務人,不知道這樣說是否準確。姐姐,自從和姐姐分開之後,我找了很多工作,總算有驚無險地完成了學業。對於涉世之初的我來說,雖然還有千萬左右的學費貸款,不過我樂觀地認為,只要找到工作,遲早會還清的。沒想到找工作超乎想象地艱難。法語系畢業,大齡,女性,相貌平平,沒有哪個地方願意要我。更雪上加霜的是,父親遭遇車禍,家庭搖搖欲墜。這是非常複雜的問題。父親沒有闖禍,卻要承擔最終責任。好像是有一天,父親的朋友借了他的貨車,不幸與三輛轎車相撞,當場死亡。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人失去了生命,受傷的人數更多。因為這件事,本不寬裕的家庭徹底衰落,再也無法修復。家庭不幸的磁場過於強烈,弄不好會把我也吸進去。我想到的不是幫助父母,而是逃跑。家裡本來就沒有人賺錢,房東又要提高保證金和月租價格。積攢的「打工」錢都用光了,銀行每天都打電話催著還錢。如果可以,我也想向別人發送「沒有蛋糕的蛋糕盒」。以前我聽說有同學以這種方式進入京畿道的私立中學。正在這時,前男友聯繫我說,他有事要到我家附近,順便見個面。我們已經分手三年了。
不是炫耀,也不是蔑視,我卻莫名地心頭一熱。我知道他以前過得何等艱難,知道我們為什麼經常吵架,也知道他為什麼離我而去。他能不失勇氣地活到現在,我已經很感激了。戀愛五年,分手的時候,他已經淪為三十齣頭的信用不良者……他沒有揮霍,也沒借高利貸,只是努力寫論文,就變成了這個樣子。我沒有眷戀,也沒有嫉妒,靜靜地祝賀昔日戀人的成功,並對他說,我也要儘快找到工作,請你吃飯。啊,我有沒有說過,我們是怎樣認識的?我們在輔導學院里相識,在面牧洞。他給我的印象不是很深,起初我沒太在意。有一天,我看到他理直氣壯地向院長提出間食的要求,心裏對他產生了好感。那時我們學院的老師們都忍受著慢性飢餓的折磨,而學院卻不肯額外提供餐費或間食。開會的時候,他突然站起來,向院長提出了要求。
我懷疑是公司故意試探我,起先有點兒犯嘀咕。猶豫片刻,我發送了回復:「對不起,你是誰?」不一會兒,我就收到了回復。
「怎麼辦呢?」
兩個月後,我進了一個奇怪的公司。每月可以賺三百萬,最多可以拿到一千萬。不過在此之前,我要先購買八百萬元的東西。
姐姐,我面前有一扇筆記本大小的窗戶。打不開,鑲嵌在牆上像裝飾。一塊沒有邊飾,也沒有把手的玻璃板,似乎是為了扮成新建築的樣子而設計成這樣。不過窗戶畢竟是窗戶,可以清晰地看到街道的風景。這棟房子背對公路,窗外全是住宅。因為間隔太小而不透光的筒子樓和大大小小的單元樓,高樓聳立的八十年代風格的洋房,還有建成不久的小區沿著淡淡的山脊排列。乍看起來稍顯凄涼,不過寧靜而整齊。就像結束一天的工作,沉沉入睡的首爾的面孔。現在是凌晨,亮燈的人家不多。幾棟建築因為寒冷而散發出更加美麗的光芒。位於最頂端,進入新城的公寓每天傍晚都亮起模仿公司招牌的霓虹燈。飄浮在黑暗的虛空之中,有時看起來像天上的島嶼,有時又像各方面都得到所有人認可的本世紀最具代表性的紋章。偶爾我會想著鼻子貼在玻璃壁上的史普尼克上的狗,凝視窗外。這種時候,感覺房間不是某個空間或場所,而是持續往某處移動的物體。宛如一艘宇宙飛船,懷著再也無法和原來的世界共有時空的預感,保持沉重的加速度遠離地球。今天也是這樣。紅色、黃色、白色、藍色的燈光,像糖果撒在遠處漆黑的都市上空。讓人忍不住想咬一口,漂亮的首爾,我在這裏。
我?姐姐你也知道,那年我考取了J大學的法語系。這是姐姐了解到的我的全部消息吧?所以姐姐把郵件寄到我們系的辦公室。聽說姐姐問我的電話號碼,助教說,聯繫方式變了,沒有人知道。許多事情發生之後,我幾乎不再和以前的人聯繫,手機也早就棄之不用了。收到郵件說有我的包裹,讓我去取,我猶豫了幾天,最後還是去了學校。今天我收到了姐姐寄來的明信片和禮物。啊,對了,姐姐,衷心祝賀姐姐做了媽媽。沒想到在分開之後的幾年時間里,姐姐完成了如此精彩的事情。如果我是姐姐的孩子,我會為有你這樣的媽媽而無比開心。過去的十年裡,我搬了六次家,做過十幾份工作,交過兩三個男朋友。僅此而已,真的只有這些。感覺青春就這樣過去了,這讓我感到慌張。這些年我發生了哪些變化?好像只是變得大手大腳,對人不再信任,眼光變高,成了俗人。這讓我頗為不安。二十多歲的時候,不管我做什麼,都感覺只是個過程。現在呢,似乎一切都是結果,讓人很焦慮。姐姐比我大五歲,我經歷的這些事,姐姐應該都經歷過吧?有沒有克服掉什麼東西?也有一些成為回憶的事嗎?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微不足道。是不是別的朋友都做成了什麼,或者正在做著什麼,只有我什麼都不是,或者正在逐漸成為什麼都不是的存在。這樣的想法令我不安。不對,或許我已經成為比什麼都不是更糟糕的存在了。向姐姐傳達這些消息的同時,我又擔心姐九_九_藏_書姐會說,這話我已經聽得太多了。姐姐這個年齡,也許會遇到育兒和儲蓄的問題,婆媳關係和健康問題。從前的緊迫問題也該給以後的課題讓路了。可是現在,我只能跟姐姐說這些,所以才寫了這封信。儘管寫完之後也未必能寄出去,至少今天夜裡,我想做自己能做的事。
姐姐,幸好我現在離開了,卻又有別人在加入。說是慣例也好,規則也好,那裡的工作就是持續聚攏下線銷售員,因此大家都不覺得有什麼嚴重問題。也許是我自己在腦子裡關掉了某個開關。公司方面似乎也覺得我無利可圖。能夠聯繫的人都聯繫過了,不能為公司繼續增加客戶,幾個月之內恐怕賺不到錢了。正在這時,那個孩子聯繫上了我。她叫慧美……她是誰呢……是我的學生,輔導學院的學生。
結束了在舍堂洞地下禮堂四天三夜的培訓,我們進行了一對一面談。以前在酒吧里見過的男人等著我。「這不是傳銷嗎?」我問。他說不是,這是「發達國家的新概念網路營銷」。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心裏只想著剛才聽過的演講,沒當回事。聽了和我家庭情況、家庭關係、性格等都有相似之處的人經過努力成為理事的故事,我心生希望:「說不定我也可以做到。」當時我的處境很艱難,只要能賺錢,只要不用殺人,我什麼事都願意去嘗試。負責人似乎想讓我放心,讓我看了他的企業家登錄證,還說這是享有兵役特權的公司。然後我們直接去了宿舍,從培訓機構步行三十分鐘才能到達的一棟單元樓。窗戶上有鐵欄杆,位於半地下室,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上鎖的鞋架。當時我茫然地以為,也許是擔心鞋子會丟吧。跟著上線開門進去,正在廚房水池洗頭的男人像恐怖片里描繪的那樣,頭上嘩啦嘩啦地滴著水,斜著身子看我。旁邊的筷子筒里雜亂地插著三十多支牙刷,刷毛都捲起來了。整個房子里散發著臭烘烘、令人不快的氣味。我稀里糊塗,趕緊觀察四周。裝有紅參液、抗菌毛巾、銀納米肥皂、洋蔥汁、襪子等物品的箱子堆到天花板。不是他們要賣的東西,而是買回來的。我也買了一套,一眼就看得出來。我們稱之為早期投資費用。經過衛生間去客廳的路上,我和一個坐在馬桶上小便的女人四目相對。衛生間的門敞開五分之一。驚人的是,門外有人守著。難道這個地方是男女混居嗎?真的是成年男女共同生活在同一個房間,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拉撒。初次見面。我低聲打招呼,人們淡漠地鼓掌,然後虛偽地笑著說,來這兒就對了。
「考試期間休息的時候,哪怕每人發個麵包也好啊。」
姐姐,秋意漸濃了。往窗外看,幾棵銀杏樹在風中噼里啪啦地甩著頭髮。以後還會更冷吧?懷揣夢想進入大學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能做些有創意、對社會有益的事呢。姐姐你也看到了,現在的我就是這個樣子。如果誰問我是否努力地生活過,我可以回答,是的。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最近,每天夜裡躺在床上,我都會聽到奇怪的聲音。唰唰——汽車在風中呼嘯而過的聲音。感覺自己站在八車道公路的正中央。那些遊戲高手瘋狂射出的子彈看起來是那麼大。撲面而來的樣子也像電影慢鏡頭。我希望自己也能做到。哪怕此時此刻我所處的位置岌岌可危,哪怕墊腳石之間的距離太過遙遠,只要我一步一步踩下去的地方像導彈那麼大就好了。等我順利度過這段日子之後,我要對人們,還有我自己說,我雖然有點兒遲到,可是我做得很棒。我本來就很擅長嘛。但是,攔在我面前的水勢頭兇猛,墊腳石之間的距離太遠了,根本看不到。我只能凝視著放在掌心裏的問號,很久以前的問號,思考著真正重要的「金錢」和同樣重要的「時間」。直到現在,每當我急躁的時候,我也還是會用手托著腮,出神地盯著那個東西。
姐姐,你好嗎?不知道多久沒叫你姐姐了。其實今天看到你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姐姐,盯著看了很長時間。姐姐也只知道我的名字,不知道我姓什麼,為此還在家裡翻了個底朝天,是吧?怎麼會思念一個連姓什麼都不知道的人呢。我忍不住撲哧笑了,然後放下明信片,拆開包在無紡布里的物品包裝。我拿著裏面的東西,獃獃地站了許久。一名後輩從身邊經過時問我,那上面寫了什麼壞消息嗎?
內心深處響起巨大的吶喊聲,像是抵抗。
啊!慧美,她是幾年前我在面牧洞遇到的學生。那個經常散發著煙味、露出天使般面孔撲進我懷抱的女孩。慧美上了我從未聽說過的專科大學,長大后還特意找到我們小區,說是想和我喝酒。後來我們互發了幾次簡訊。蹊蹺的是,我竟然覺得她煩,也不想再和她見面,於是刪除了她的號碼。沒想到她再次聯繫上了我。那個瞬間,我陷入了短暫的苦惱。我腦海里的慧美仍然是嬌小的女高中生,能讓這樣的孩子做這種事嗎?我猶豫不決。身旁的上線立刻下達指示。不給業務員「思考的空隙」,這是公司最擅長的事。我按規定程序,先向她表達我的喜悅,問她過得怎麼樣。慧美羞澀地說,白天睡覺,晚上去多功能影院賣爆米花,過著半無業游民的生活。從那時起,我就變成了機器,口若懸河地說出已經深入骨髓的台詞。明明知道不能這樣,可我就像被|操作按鈕控制的自動售貨機。老師在江南有一家熟悉的演藝策劃公司,最近正在招聘實習職員,我們系的前輩也在那裡工作,我們約好見面了。你要是無聊,也過來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