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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新譯唐傳奇 崑崙奴

附錄 新譯唐傳奇

崑崙奴

雖然如此,崔生並非趨炎附勢的人,眉宇間自有年輕人的一股英氣與傲氣。平素顧盼生姿,風流倜儻,舉止穩重,言談清雅。只是進入一品大員的府邸,見到高牆深院,護衛森嚴,不免收斂心跡,唯有謹記「見父之執,不謂之進,不敢進;不謂之退,不敢退;不問,不敢對」的準則,不敢有冒失的舉動。投上名帖,靜立於庭中。待下人通報回稟后,方才朗聲轉達了父親的問候,並祈願早日康復。一品大員聽說是故人之子,便讓隨侍左右的姬女捲起門帘,延請崔生進入內室,以示親近。崔生舉止穩重,恭敬地致以晚輩後進之禮后,再次傳達了崔父的擔心與祈福,言辭端莊清雅,讓人聽了分外舒適。初次見面,一品大員就非常喜歡崔生,加恩賜座,詢問公務學問諸事宜,崔生應對愈加得體。
崔家上下,都蒙在鼓裡,既不知道官府為何要捉拿磨勒,也不知道平素相熟的磨勒竟然會飛檐走壁,而且不費吹灰之力就從官府布下的天羅地網中安然脫身。在一片驚慌中,只有姬女感念磨勒之德,希望他能化險為夷。
兩年之後,連姬女也放鬆了戒備。春天來了,崔生帶著姬女同游曲江。一品大員的家人無意中看見坐在香車中的姬女,竟然認了出來。得知失蹤姬女竟然成了崔生的寵妾,一品大員大感意外,便召來崔生問詢。崔生知道事已敗露,不敢再有任何隱瞞,詳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一品大員說:「如你所言,所有這些事的源頭便在姬女,若非她投石問路在先,想必你也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念在哪個少女不善懷春,哪個少年不善鍾情,而我又已是一個老人,現而今她已用心服侍你兩年,我也不打算再追究問罪於她了。但你說的這個磨勒,我卻不敢掉以輕心,他很有可能是一個江洋大盜,藏匿在你家中避禍。我既已知曉此事,絕不能袖手旁觀,一定要將磨勒繩之以法,為天下人除害。」
姬女便在崔生的別院潛藏下來,輕易不拋頭露面,也沒有人懷疑她的來歷。一品大員府邸並沒有將姬女離奇失蹤一事上報官府,對外更沒有聲張,平靜如常,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樣。磨勒也恢復成再普通不過的崑崙奴。崔生偶爾想起那晚之事,還恍惚覺得那是磨勒武功高強的孿生兄弟呢。
可惜身邊的人都不明所以,還以為崔生得了魔怔,竟然想要到九-九-藏-書寺院請法師來驅魔。只有一個叫磨勒的崑崙奴,時時留意崔生的舉動,對他說:「公子心中定然裝了什麼事,才會這樣長吁短嘆,痛苦萬分。公子不妨說出來給老奴聽聽。」
崔生感到很為難,陷入沉默。擊斃大員家中猛犬,畢竟死無對證;與大員的姬女私會,也不會輕易泄露;只有姬女潛逃,大員一定會雷霆震怒,下令徹查。
〔唐〕裴鉶 著
磨勒大笑,說:「公子放心,這事全包在老奴身上。後天晚上就是十五之夜,請您吩咐下人準備兩匹黑絹,做兩套夜行衣。一品大員家中飼養有猛犬,專門看守十院美姬的院門,普通人休想踏足半步,擅入者必定會被猛犬活活咬死。這種看家犬最是厲害,像天神一樣警醒,像老虎一樣勇猛,產於曹州孟海。這個世界上除了老奴,沒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它。今天為了公子,老奴願意用鐵錐打死它。」
姬女非常高興,開始收拾細軟,整整裝了三個大袋子。磨勒先把姬女的行李送出去,來回三趟,眼看著天就要亮了,磨勒便同時背起崔生和姬女,一口氣飛過十幾道高牆,如履平地。一品大員府邸中負責值夜的守衛,誰都沒有意識到三院里的情況——進來了兩個人,出去了三個人。
崔生說:「我們能夠相見,全賴我的僕人磨勒之功。他先是擊殺了猛犬,又背負我飛檐走壁,才來到了這裏。」
紅衣姬女便請磨勒進屋,用金盞盛滿美酒,奉給磨勒暢飲。她又告訴崔生:「我本是朔方人氏,家境頗富。一品在朔方治軍時,以武力逼迫我做了姬女。很多次想自盡,卻怕連累家人,只能苟且偷生,還要強行歡笑,臉上塗脂抹粉,心裏非常苦悶。雖然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美屋華廈,穿的是綾羅綢緞,鋪金蓋玉,奢侈浮夸,但這些都不是我希望過的生活。我好像被囚禁的鳥,失去了自由。您的僕人既然這麼厲害,能不能請他幫我逃出這裏的牢獄?只要我能離開一品大員,就是死我也在所不惜。希望公子能收留我,讓我作為您的奴婢侍候左右。不知公子可否答應?」
磨勒說:「公子,請你直接告訴老奴吧。老奴雖然不能猜中公子心中所想,但一定能讓公子寬心滿意。公子的事就是老奴的事,不論遠近,九*九*藏*書老奴肯定都能辦成。」
說來也奇怪,在崔生聽來,磨勒這番話倒不像只是安慰自己的,便生出幾分期待來,覺得磨勒說不定真能達成自己的心愿。只是,另一重煩惱又浮上心頭,紅衣姬女的神秘手勢該作何解釋呢?
當時流行以南洋外國人為僕役,無論是宮中還是貴族大戶,都會蓄養崑崙奴。崑崙奴皮膚黝黑,頭髮自然卷,即使生活在長安,依然保持習慣的傳統裝束,穿窄袖右衽衣,腰上系一根絲繩。他們幾乎都是外八字腳,走起路來像鴨子。這也難怪,崑崙奴的特長,本來就是潛水,還有一個是馴象。可惜長安城裡沒有幾頭象供他們驅遣,水倒是不少,經常有主人令崑崙奴潛水打撈失物,漸漸發展成娛樂,甚至還有專門的潛水競賽。
一品大員於是命令五十名荷甲士兵,手持長槍短刃,將崔生的別院團團圍住,勢必要擒拿住磨勒。卻見磨勒手持匕首,身上像長了一對看不見的翅膀一樣,兔起鶻落,已經跳出高牆,從士兵們的頭上一飛而過。眾人只覺一道黑影,迅疾如猛禽,哪裡還有磨勒的身影。儘管箭矢如雨,卻沒有能射中他的。電光石火之間,磨勒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群人目瞪口呆。
崔生非常高興,甚至都有點按捺不住了,好像美人已經坐擁在懷一樣。他對磨勒說:「歷史上蔡邕和楊修是猜字謎的高手,我看他們都沒有你聰慧。美人的隱語,你竟然全部都猜了出來。可是,我怎麼才能去赴美人之約呢?見不到美人,我心中的憂思還是根本無法緩解。」
安史之亂后,唐代宗大曆年間,有一位姓崔的年輕後生,因是官宦人家子弟,被朝廷選入宮廷禁衛軍。他的父親是一位頗有聲名的官吏,與力挽狂瀾的當朝一品大員素有往來。一品大員抱病在家休養期間,崔生奉父命前去探視。崔父此舉自有一番苦心:崔生當時擔任的不過是千牛衛這樣一個卑微職位,有機會接近一品大員,爭取留下些許好印象,也能為日後的晉陞鋪平道路。
磨勒說:「這也不難猜。她伸出三個手指,說明一品大員總計有十院美姬,她位數第三院。她翻掌三次,一掌五指,三掌正是十五之數,說明約的時間是十五那一天。胸前小鏡子,圓如十五的月亮,十五的月亮寓意團圓,是暗示十五那天一品大員不會出現,請公子放心大胆前去和她相見。」
九_九_藏_書磨勒說:「人世間的男歡女愛,我聽說天公都願意作美。這其實是小事一樁啊。公子你為什麼不早說呢?這幾天自我折磨的苦頭算是都白吃了!」
崔生心下奇怪,覺得這不是一般奴僕能說出來的話,不禁對磨勒刮目相看,便把在一品大員府邸的所見所聞全盤相告。他的種種煩惱,皆因見了紅衣姬女的第一面,又時刻想見第二面。一面之緣難忘,再見之心切切。
磨勒這麼說,崔生便也同意姬女出去后,可以暫時先住在自己的別院中。
崔生因此很不以為然,對磨勒說:「你們這些崑崙奴,雖然可以同大象交流,也能在水下睜著眼睛,難道還能洞察我的心思嗎?」
十多年後,這次是輪到崔家的家人。崔家有人看見磨勒在洛陽市賣葯,容貌和他在崔家為奴時一模一樣……
府中的侍衛都已熟睡,周圍一片寂靜。梆子聲漸漸遠去。崔生這才慢慢地撩起門帘,走入房中。
這時有三個姬女走了進來,身姿窈窕,都是絕世的美人。她們手捧金盞,裏面盛放深紅色的櫻桃,每一顆都亮晶晶的,像堆在一起的瑪瑙。一品大員讓其中一位身穿紅色薄綢的姬女,端了一盞櫻桃站到崔生旁邊侍候。紅色的櫻桃浸在蜜水中,與艷紅的倩影交相輝映,被一雙如玉般的蓮掌托住。崔生不知為何局促起來,遲遲不願取食。一品大員瞧在眼裡,大為開懷,病情似乎一下子全好了。他有心打趣崔生,讓紅衣姬女用銀匙舀起櫻桃喂到崔生嘴邊。眼見得青蔥般的手指快要輕撫到自己的臉頰,崔生更是窘迫羞赧,心跳只如校場上的軍鼓被擂得天響一般。有一瞬間,他真擔心如果自己再不吃櫻桃,一品大員會像晉朝的石崇一樣遷怒於美人,想到美人可能會因為自己的愚蠢行為失去這麼好看的手指或手臂,甚至香消玉殞,那樣的罪過真是太大了。崔生迫不得已才吃了一顆,含在嘴裏,哪裡能嘗出什麼滋味,又不好意思吐出核,似乎要把核硬生生在嘴裏含化了。姬女瞧得仔細,忍俊不禁,笑靨如花綻放。靜女其姝,明媚在旁,如翠璫含情,如暖玉生煙,崔生忍不住心旌搖蕩,害怕失態于當場,不敢久留,便向一品大員辭歸。
圍捕不僅徒勞無功,還打草驚蛇,一品大員深感後悔。早知如此,還不如就任由磨勒生活在崔府,繼續他作為崑崙奴的生涯。現在好了,磨勒成功逃離了崔府,每https://read.99csw•com晚卻隨風潛入一品大員的夢中。一品大員受無邊的恐怖支配,只能增加更多持劍執戟的護院家丁,以防止磨勒來尋仇。折騰了一年多,磨勒並未出現,一品大員才重新睡上安穩覺。
崔生聽得分明,不由痴了。他與紅衣姬女倒是情通款曲,簫瑟和鳴。他心系玉女,她情牽阮郎。他借空中孤月攬愁,她托嗚咽簫聲問幽。一別之後,兩地相思並無不同。崔生原以為此恨綿綿永無絕期,沒想到此刻得以相見,猶恐身是夢中人。
磨勒和崔生換上夜行衣。磨勒背著崔生,輕輕鬆鬆越過了十多重很高的院牆。崔生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很輕的包裹,感覺不到分量地顛簸了幾下,便進入一品大員的府邸。等到耳畔風聲停息,人已停在第三院。時間不早也不晚,剛剛好是三更。房門半掩,銀燈剔暗,隱約可以看到紅衣姬女獃獃地坐在榻上,時不時發出嘆息聲,好像心有所待。正是將寢未寢之際,她身上的佩玉已摘,臉上的脂粉已去,素顏上籠罩著一片幽愁暗恨,不知念誰恨誰。紅衣姬女展開香帕,輕啟朱唇,念上面的題詩:「深洞鶯啼恨阮郎,偷來花下解珠璫。碧雲飄斷音書絕,空倚玉簫愁鳳凰。」
崔生大喜,命廚下備好酒肉,設宴犒賞磨勒。眼看三更臨近,磨勒便拿著鐵錐出去了。才過了大約一頓飯的時間,磨勒便悄然而返,告訴崔生:「看守第三院的猛犬已經被老奴打死,現在沒有什麼障礙了。」
猛然看到一個黑衣人出現,紅衣姬女嚇得花容失色。過了許久,她才認出是崔生,馬上跳下床榻,一把拉住崔生的手,再也捨不得放開。紅衣姬女說:「我知道公子聰慧過人,一定會用心記住,所以才用手語與公子相約。只是大員府邸防範森嚴,不知道公子您用了什麼神通,竟然真的能如期而至?這真的不是在做夢嗎!」
磨勒卻沒有這些顧慮,說:「娘子如果真的想從這裏逃走,其實也是小事一樁啊。」
崔生說:「磨勒就在簾外。」
崔生牢記在心,只是百思不得其解。返回家后,他先向父親稟報了探視經過,並轉呈了一品大員的問候。回到自己的別院后,紅衣姬女的形象便浮泛心頭,再也揮之不去。先是比劃三根手指,再是翻轉手掌三次,最後指著胸前圓鏡,歷歷在目,徐徐反覆,竟然百憶不厭。十指如春蔥,酥|胸如滿月,美則美矣,可這番動作究竟有何寓意,卻著實讓人費解。一連幾天,崔生形神恍惚,話也不多講,失魂落寞,鬱鬱寡歡,茶飯不思,很快瘦脫了人形。僅僅一面之緣,崔生便墮入情海,相思難告解,遊絲緊纏繞。情動于中,自然發之於外,於是賦詩一首:「誤到蓬山頂上游,明璫玉女動星眸。朱扉半掩深宮月,應照瓊芝雪艷愁。」九九藏書
一品大員說:「你平日里閑暇時,一定要經常來我這邊多加走動,陪我這個老人說說話也是好的,不要嫌棄疏遠了呀。」崔生連聲應諾。一品大員又命紅衣姬女護送崔生出院,吩咐道:「崔公子是府中貴客,你且送他一程。我怕奴僕們粗心,照應不周,驚嚇了崔公子。」紅衣姬女便催動蓮步,像一朵紅蓮一般在前面引路。崔生正值青春年少,容貌俊朗,如玉一般溫潤清朗,紅衣姬女已是格外留心。只是一品大員在旁,未敢流露半分。這時奉命送崔生出門,不免要起試探之心。立於院門,她暗自盼望崔生能夠心有靈犀。崔生果然回頭,遠遠地遊目騁懷,似有無窮心意,一時難以啟齒。趁著左右無人,紅衣姬女便豎起三根指頭,又將手掌翻轉了三次,然後指著胸前的小鏡子,說道:「盼君謹記。」似乎是提醒崔生不要忘了一品大員請他常來常往的囑咐。除此之外,再沒有說其他話語。
天亮后,家僕才發覺三院姬女已失蹤,守院的猛犬頭骨盡碎而死。得知此事後,一品大員的恐懼大於驚訝,說:「入夜之後,府邸的防範一向森嚴。既有高牆屏護,門戶也都會上鎖緊閉,輔以護院武士來回巡邏,更有猛犬示警。肯定是遊俠所為,才能背著姬女逾牆而過,力斃猛犬,還不驚動遠近守衛。有這等本領的人,世上也沒幾個。我看,姬女失蹤的事就到此為止吧。」一品大員內心忐忑,雖然他對姬女寵愛有加,賞賜無數,但畢竟難改當初用武力逼迫姬女從命的事實。如果這次深夜闖府行動,只為把人接走,並不是為了復讎,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又反覆告誡家人不要到外面去說,免得此人去而復返,惹出更大的麻煩。
蓬山暗指一品大員府邸,玉女、瓊芝便是紅衣美姬。在崔生心裏,自然以為紅衣美姬和自己一樣,也陷入了深深的愛與哀愁之中。
紅衣姬女問:「磨勒現在人在哪裡?他帶公子到此,這份恩情我必須面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