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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波折

第十二章 波折

疼痛那麼尖銳,陸筠「哎呀」叫了一聲。
兩個人說起舊事來又是沒邊,啰啰唆唆的鬥嘴中,別的屋子已經人去樓空。兩人對視一眼,如夢初醒地趕去食堂。
在座諸人也沒有想到吳維以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抓一個女孩子的手,更沒有想到他會流露出這樣的陰沉神情。他那個樣子,即使是最氣惱的時候也不曾有過。
周旭錢大華幾個人的宿舍是毗鄰相連,燈光也連成了一片,幾乎連山都照亮了。看上去生機勃勃。周旭大概在家休息的不錯,看起來陽光明朗,比屋子裡的燈還閃亮。他帶了兩隻大的行李箱回來,絕大多數都是零食,甚至還有幾包火鍋底料。陸筠扶著著敞開的門板,忍不住笑他:「怎麼像個女孩子一樣,到哪裡都離不開吃的。」
然後事情就一發而不可收拾。她喝了點酒,因為周旭回來心情好轉,簡直是這幾天最愉快的時候,於是說起話起來簡直沒法剎車,而且她只編好話,雖然沒人真的把她的話放在心上,不過依然不妨礙在坐諸人心情大好,氣氛活躍到了極點。
「也許不是我積極,」陸筠說,「是因為傷害得還不夠深。我爸留給我的,也不全是糟糕的記憶。畢竟打我的是他,我病了連夜背著我去醫院的人也是他。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不能一概而論。」
她說得頭頭是道,乍一聽非常能唬人,於是一桌人都被她吸引過去。一旁的嚴工也笑著伸手過來:「幫我算算。」
「哪裡哪裡,小敏的眼睛很像您呢,溫柔和善,睿智聰明。」
「你要先去看周旭?」吳維以幫她解決了這個難題,「下午的時候錢工打了電話過來,他們都回來了,我也正要過去看看。」
陸筠抿了抿唇,揉著自己的膝蓋,重新坐下,試探著問:「吳總……我哪句話說得不對,你怎麼這麼生氣?」
對錢大華而言這次回來,最大的收穫是帶了不少的酒回來。試想一下,藏龍卧虎的水電建設工地,如果連酒都沒有,那麼開山劈嶺、截流築壩的壯舉,似乎會遜色許多。水電人嘛,就應該豪爽地喝酒,這才像話。
心急的錢大華自然不可能了解吳維以在想什麼,只覺得他看著陸筠的目光怪異得讓人不安。吳維以這個人,在男女關係上一向分得極其清楚。當著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一個女孩子,這絕不是他會做的事情。若是這個場景發生在別的時間,他會打趣這兩個人,用言語刺探一二,可是今天時機不對。他想起以前的一些事,隱約的不安浮上心頭,可還是笑著開口:「吳總,怎麼不說話了?」
察覺到目光探照燈一言聚攏在她和吳維以的身上,陸筠勉強一笑,輕輕挪了挪手腕:「吳總,怎麼了?你剛剛……到底是怎麼了?」
「記得記得,」錢大華笑聲驚動雲霄,「等咱們一回國就補上。」
水杯里的熱水快要涼盡,吳維以喝了一口,再把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書桌上,開口說話。
他動作迅速,加上力氣罕見的大,她沒有反應過來且掙扎不開,當即傻了眼,心臟顫動猶如急弦。陸筠被他帶著跌跌撞撞地站起來,她本來要跨過凳子,可吳維以太著急,壓根沒給她反應的時間,手腳動作不靈活,就那麼「咔嚓」一下,膝蓋猛然撞到了長凳。
陸筠頓了頓,又說:「小的時候,我身上都是一團團被皮帶、掃把打出來的紅印,所以哪怕是夏天我都穿長衣長褲,我還記得啊,大概是五年級有次期末考試,我成績退步了,我爸就在校門口給我一耳光,全年級的同學都看到了。我怕疼,怕得要死,每次看到我爸就渾身緊張哆嗦,為了避免皮肉之痛,我什麼都要做得最好。」
兩人在試驗場門口分手時都已經恢復到https://read.99csw.com年前的常態里去,言笑晏晏,甚至還就中國歷史上最成功的完美水利工程都江堰的「深淘灘,低作堰」的成功經驗展開了一番深入的討論。說到最後都是感慨萬千,自嘆弗如。
吳維以不以為然地微微一笑,問她:「你給自己算過沒有?」
撇開一堆亂七八糟的想法,她裝模作樣咳嗽一聲,開始說:「吳總,你的掌紋很複雜啊。我可能看不太明白。不過感覺上,嗯,我只說我的感覺,大概早年坎坷,中年之後就很平順,事業將有大成。這也是所謂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吧……你的愛情線也不錯,比周旭的還要好,簡直不能比,不過你說巧不巧,我看,你也是兩年之後結婚。」
那桌剩下的兩個位子恰好在吳維以對面,落座的一瞬間,陸筠覺得心理疙瘩了一下,浮出一個笑,算是跟他打了個招呼。
「以身相許。」周旭整理行李箱,頭也不抬地說。
「不過這個世界上總有聰明的人,天天玩還可以考滿分,可我不行,拼了命也只能考九十五。聰明的學生我爸這輩子見了不少,再回家看到我,對我不滿意,恨我為什麼不給他爭臉,因此,我快高中畢業了還在挨打。挨打很疼的,真的很疼。」
周旭看到她肩頭都在抖,夾了菜到她碗里,輕聲安慰她:「也許是你剛剛有什麼話觸動到他了,他一時心情不好。」
原來他都記得。陸筠不知道是感動居多還是震驚居多,輕聲解釋:「畫圖的時候,戴手鏈很不方便。」
「真的?」
這番恰到好處的恭維讓錢大華喜笑顏開,哈哈大笑。陸筠照片轉交給一旁的兩位工程師,又看了一眼周旭;周旭會意,低聲解釋:「我也是回國的飛機上才知道,錢總的女兒自小就有再生障礙性貧血,這十幾年基本上都是在醫院長大的。他也不年輕了,自願來國外工作,都是為了掙錢給女兒治病。」
吳維以抱著水杯的手指一動,目光里難得地出現了困惑和不理解。
「他沒那麼說,但我猜是這個意思。」
通常這麼晚還登門拜訪的只有周旭一個人,陸筠起身著起身去開門,正想說一句「什麼事情」時沒了聲音,門外那個高個子修長身材的人,除了吳維以,還有誰?
屋子裡沒有多餘的椅子,陸筠讓出椅子,給他倒了杯熱水后坐到了床沿。吳維以抱著水杯,也不喝,打量這間屋子。顏色灰暗,四壁空曠,除了最基本的幾樣傢具和書之外,毫無個人特色;是那種見慣的宿舍模樣,以前不覺得如何簡陋,可看到她抱著熱水袋坐在那裡,笑吟吟的,眸光閃動,一對酒窩時隱時現,那種毫無做作的俏皮怎麼也藏不住——吳維以猛然生出一種極不搭調的怪異感覺。
帶著這樣的表情,他格外鎮定地開口:「很平常,看不出來什麼。」
可到底是心裏有事,吃了兩口飯之後只覺得前所未有的難以下咽,跟眾人略一點頭就離開;他一走,彷彿帶走了陰沉的低氣壓,飯桌上僵硬的氣氛好起來,雖然不能回到一開始的高漲情緒里,但也還不錯。水電人,要的就是這份樂觀的精神。
吳維以看到她潮|紅的臉色和笑出來的兩個酒窩,視線一轉瞥到她手攀那串佛珠,今天一天內發生的事情浮上腦海,不由得心思一動,伸左手給她:「幫我算算。」
陸筠愣了愣:「那你為什麼露出這麼表情?好像我就要死了一樣。」
周旭戳戳她的額頭,沒好氣地白她一眼:「都是給你帶的。」
果然酒一上桌,眾人的話就多起來了。
「你瞎說什麼!」聞言吳維以臉色更加難看,彷彿是覺得解釋是個天大的麻煩事,他乾脆抓起她的手腕離座而起https://read.99csw•com,「跟我出來一趟。」
陸筠無所謂地一笑:「他那個人那麼精明,什麼事情都挑最有利的選擇,老實說就算以後當了省長我都不奇怪。他不會還以為我是因為他的原因才出國的吧?」
「談不上原諒,」陸筠漸漸鎮定,慢慢地莞爾一笑,「是我太苛求了。他思考問題的角度和我不一樣。」
「這樣積極的態度,很難做到。」他的語氣似有感悟,可陸筠去深究的時候,早已無跡可尋。
這就是所謂的歪打正著。陸筠苦笑,本來想迴避,可反而不得不再跟他走回宿舍。以前跟他在一起覺得如沐春風,如今的每分鐘都是煎熬。
不予多談的樣子。周旭心中一嘆,也不再問。
「陸筠,給我安靜點!從頭到尾都是你一個人的聲音,少說兩句就那麼不舒服?」吳維以硬生生打斷她的話,低沉的聲音,說出來極有力度,也絲毫不留情面。他拍桌,霍然站起,厲聲呵斥:「說到底,你知道什麼?你又了解多少?」
錢大華貌似不滿地擺手:「小陸,你的意思是我長得不好看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這句話似的,下一秒吳維以出現在了食堂門口。
周旭把佛珠塞到她手裡,開始解釋來歷:「過年的時候去白木寺,求了簽,簽上說我今年坎坷不順,我媽嚇得要死,就去買了這個保平安,因為開過光,挺不便宜。我想你可能也需要,也給你買了一串。」
周旭一邊聽一邊笑。
她不應該在這裏。
他看起來冷靜多了,神態表情恢復如常,是那種大家見慣的模樣,和數分鐘前那個冷落、煩躁、生氣樣子的吳維以判若兩人。
「也許是有些影響,」吳維以彷彿才想起這件事,「不戴在手腕上帶在身上也可以,周旭給你的那串佛珠,以後都隨身帶著。」
尤其是錢大華。他心情很不錯,話比平時更多,說到激動處,從懷裡摸出一張照片滿桌傳看。大概照片在他懷裡揣的太久,傳到陸筠手裡時,尚有餘溫。
吳維以被這一拍,紛亂的思緒略略清晰,他收回目光,靜靜思考半晌后問:「陸筠,你生日的時間沒有錯嗎?」
察覺她語氣的怪異,周旭暗自奇怪,立刻變了個話題:「說起來,我回去見到孟行修了。」
話音一落,大家開始叫好,他身邊的錢大華立刻讓出來一個位子。
沉默太久氣氛會變得尷尬,吳維以提起正事:「我來,是因為晚上的事情跟你道歉。」
「你是五十步笑一百步。你跟洪沁才子佳人,又是一個專業的,應該不是貌合神離了吧,怎麼也分手了?」
「你原諒你爸爸?」
「沒有錯啊。我的生日怎麼可能弄錯?」
「我十歲的時候,爸爸再婚了。阿姨談不上什麼壞人,不是那種人們想象中虐待孩子的那種后媽,但是也不能說好。阿姨她帶了一個弟弟,弟弟比我小了五六歲,對我的態度無非是『多了個人多一副碗筷』的存在,保證我能吃飽喝足,除此外也就什麼都不管了。」
陸筠垂首沉默了片刻,勉強換上一張笑臉:「哎,我知道了。也有可能是我剛剛的胡說八道讓吳總心煩了,言多必失,還真是這樣。」
她撇嘴:「我跟他早沒關係了。」
吳維以看她,淡淡開口:「這是一個建議,而我也沒有開玩笑。」
吳維以慢慢垂下目光去看那個粉紅色橡膠熱水袋,白皙細小的手腕讓他想起一件事情,開口:「我不冷,你留著。對了,上次你在格拉姆買的那條手鏈,好像一直沒有戴?」
陸筠心裏的複雜感受真是一言難盡。原來這個笑得像個彌勒佛一樣的錢工程師背後也有這麼令人扼腕的隱情。為人父母者,無不心力交瘁。
吳維以表情愉快:「那我們的打賭,賭約read.99csw.com你還記得嗎?」
「那個啊,不是都解釋了嗎,」陸筠擺手,「沒事的。你不用再特地跟我解釋的,我理解。」
冷冷扔下一句話,掉頭就走。
彷彿上了開關一樣,屋子忽然安靜下來,真的是一點聲音也沒有。所有人面面相覷。
周旭滿臉輕描淡寫雲淡風輕:「感情的事,誰又說得准呢。」
「是啊,醫生說她的治療很成功,我終於可以放心了,」錢大華滿臉都是笑,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快看不到,彷彿年輕了二十歲,「吳總啊,想起你那年的話,說得真對。」
吳維以抬起視線,久久地凝視她,輕輕動了動唇角,卻沒有聲音出來。他眉毛漆黑修長,眼深如井,眼睛里一點光都沒有,盯著她不語。他眼珠本來就比別人黑,墨如點漆,專註地看人時總讓人覺得無法招架。陸筠在心裏苦笑,任何一個女孩被他這樣看著,大概一輩子都沒辦法忘記吧。認識他這麼久,原以為可以對他的目光免疫,可還是修鍊不夠。
她把熱水袋遞給他:「吳總,你好像很冷。」
陸筠顯然不明所以,還是照常說了。
陸筠得意地搖頭:「好歹我也看過幾本地攤上的周易和紫薇算經,算人者不自算這個道理我還是懂的。」
為了緩和氣氛,陸筠存心說笑:「什麼命都沒什麼關係,你都可以說的。反正命運這個東西,我是一點都不信。更不要提算命什麼的。大學的時候我看了本書,就是說江湖上的人是怎麼騙人的。不過是把已知的信息進行加工整理,加上一點合情合理的揣測就可以唬人了。就比如我剛剛給你算命,說你早年坎坷,兩年內結婚,都是我瞎編的。也不能說是不負責任瞎編,是在了解你的基礎上說的。你的性格啊,你的愛好啊,只要知道這些,合理的預測未來,絕對是可能的——」
實際上是要還有別的辦法可以想,怎麼都不會解下來的。那條手鏈就在她枕頭底下壓著,很多個晚上睡覺之前都會拿出來看看,一遍遍地回想在那盞安靜的路燈下,他三兩下打出那個漂亮的結的所有動作,也曾試過多次,可無論如何也不能系得像他一樣好。
這番話他在外面演練多時,此時說出來,宛若黃公大呂金石之音,雖說不上發聵振聾,但解開芥蒂回答迷惑絕對綽綽有餘。
陸筠脫下安全帽,拿出大衣穿上,因為天冷還圍上了圍巾。空空的辦公室,無數的圖紙和資料,堆起來比一個人還高。為了不讓自己亂想,陸筠坐下,一筆一畫地給圖紙配上說明。
也許是因為喝了酒頭暈又或者是因為氣氛太好,又或者是她明麗動人的微笑臉龐,總之,吳維以判斷,自己真的是昏了頭。可惜領悟到這點時為時已晚。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來而不往非禮也,把你的手給我。我也送你一卜。」
陸筠拿起書就砸他:「我也太賤賣了吧。」
吳維以詫異地看一眼錢大華,他興奮得異於平常,也有數了,笑著問:「小敏沒事了?」
陸筠捏著他的手指,眉毛一挑,從容道來:「每個人手心的掌紋都代表著不同的含義,預示著你這一生需要走過的道路。你的生命線綿長明朗,說明你健康而長壽;你的愛情線支線繁多,說明你桃花運很不錯,這裡有個結,大概是指你兩年之內必定結婚,而且這輩子只結一次婚,有兩個孩子,一個兒子一個女兒;財運很好,你看,這裏的四條紋路組成了一個米字,這裏還有一個!周旭啊,我以後就靠你吃飯了!」
「其實說來最好笑的是,我爸口口聲聲的望女成鳳,可當我申請到了留學資格可以去美國的時候,他又說沒錢送我出去,那時他當了副校長,有錢再去買一套一百多平方的大房子。」
「對不起。」
九九藏書陸筠也不知道自己的話為什麼這麼多,她只是覺得這輩子所有的委屈都堆積到了胸口,再不說出來就要死過去。
與此同時,陸筠也在想著半年前吳維以第一次領她到這間屋子的情形。今天是他第二次進這間屋子吧。也不知道為了什麼。他穿著大衣,可看上去彷彿有點冷。頭髮稍顯亂,臉色微微發紅,像是被風吹的。
陸筠驚訝:「啊,辛苦辛苦。你這樣車馬勞頓,居然都是給我帶的零食?讓我怎麼感謝才好啊?」
陸筠托腮出神:「現在想起來也覺得奇怪,我們的性格差這麼多,當年怎麼莫名其妙的成了男女朋友,完全想不通。」
「佛珠啊。」
照片中的女孩十八九歲,穿著醫院常見的病號服,坐在草地上,笑得陽光燦爛,她身後高大的白色建築上的紅十字格外明顯。錢大華笑眯眯:「我女兒,我走的前一天,也是最後一次化療后照的。」
「我無所謂,我媽是說,寧可信其有。而且白木寺的簽據說很靈。」
他那個態度完全是十足十的工作狀態,相處這麼久,陸筠也明白跟這樣子的他是沒辦法爭論的,只好點點頭。
正想著,忽然眼前一花,原來是周旭拿著一串佛珠在她面前晃動。
陸筠笑得打跌:「求籤?這個你也信啊。周旭啊周旭,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陸筠怔怔,半晌之後才想起讓開半邊身子,擺了個請他進屋的動作:「吳總,請進。」
只不過對陸筠而言,這頓飯同樣不知其味。她大多數時間都低著頭,目光不和任何人撞傷,必要的時候還是正常人般的說笑,周旭發現她神態的異常,回宿舍的路上關切地問:「沒事?」
陸筠暗自心驚,凝視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子除了頭髮太短皮膚太蒼白之外,真是非常甜美可人。她恭維:「錢工,你女兒很漂亮。您夫人一定是個美人。」
食堂里也很熱鬧,周旭習慣性地朝窗邊固定的那桌走過去,卻被陸筠拉了一下,示意他看另外一桌。他覺得詫異,正欲開口詢問緣由時,錢大華等得不耐煩,拍著桌子叫他們:「好了好了,別卿卿我我了,來坐下。小周啊,坐了一天的車你還沒餓嗎?」
所有人都表示同意,三言兩語地開始勸她。嚴工搖搖頭:「咱們搞工程的人就是直腸子。有時候呢,稍微有點考慮不周。」
「不,不去。」陸筠絞盡腦汁地搜索理由。
她一瞬間傻了眼,臉火辣辣的,下一個瞬間褪去血色,迅速的青白一片。他何曾對她這個態度?平時他就算偶爾嚴肅,就算指出她錯誤的時候都從來沒那麼跟她說過話。
她頓了一下,繼續說。
周旭忍俊不禁:「你把你前男朋友都忘了?」
「關於我的身世,有些事情,你沒有猜錯。」
「那時我也挺想不通,」周旭說,「別人看你們是金童玉女,就我覺得你們貌合神離。」
「哼哼,有人要你就不錯了。」
他聲音很輕,低沉的嗓音卻溫柔迷人得不可思議,好像有了重量,墜入心裏深處,引發了一陣陣的戰慄。陸筠想了想,抬頭去看他的臉,被那雙光澤流轉的眼睛吸引,彷彿受到了蠱惑,緩慢而艱難地說:「也不能說完全沒事……我從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被人否定。我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我媽再嫁了,我不知道她嫁了誰,我二十年沒有她的消息了。我跟著爸爸,我爸爸是教師,長年擔任班主任,他對學生猶如春天般溫暖,可對自己的女兒卻猶如冬天般嚴寒。他對我很嚴厲,什麼批評和指責是家常便飯,每天都會發生。」
「靈不靈這個事情都是傳出來的。真要說靈驗話——」陸筠眼珠子一轉,做了個自以為很瀟洒的捋鬍鬚動作,「來,把你的左手給我,讓本大仙給你算算。」
吳維以垂下read.99csw.com眼瞼跌坐回自己的位子,他依然抓著她的手腕。
「他跟我打聽你,說對你很抱歉,還說跟崔采分手了,」周旭回憶,「好像他現在過得不錯,離開銀行后跳槽進了一家大型的會計事務所,風光得很。」
察覺吳維以變化的自然不止陸筠一個人。大家放慢吃飯的速度,饒有興趣地打量她,露出了看電影前奏時才有的神情。除了周旭,他盯著他們看,表情陰沉可怕,看上去在煩惱些什麼。
陸筠沒有想到吳維以問了幾個關於她的問題後會沉默那麼久。
吳維以靜靜聽著。
周旭忍著笑,配合著把手伸了出去。
是啊,我的話是多了一點,但也只是為了活躍氣氛。你的表情那麼陰沉,我想讓你放鬆一點。我那些開玩笑的話,怎麼會讓你發那麼大的火?陸筠咬著唇,覺得視野收縮到了極點。感受到之前從未體驗過的尷尬和委屈。那種感覺,彷彿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扒去了衣服一樣,無處可逃。顏面無存是小事,更是因為說出這番話的人是他。
待他走進后,錢大華想開口詢問原因,卻發現他擺了擺手,示意他先不要說話,然後坐回原位,正對驚愕而沮喪的陸筠,誠摯地,同時也是一字一句地開口:「對不起,陸筠。剛剛是我不對。請你不要跟我計較。的確是因為你的話讓我想起一些私事,忍不住情緒激動,讓你見笑,也讓大家見笑了。」
起初他還是微笑著,示意她認真回答他的問題;不過很快,他的臉陡然變得僵硬,嘴角下壓,眉頭深鎖,笑容消失殆盡。那時一種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的表情。震驚、詫異、恐懼、懷疑。好像平地一聲驚雷,又或者是夏日暴雨前忽然的天昏地暗。
錢大華盯著吳維以離開的背影,一臉匪夷所思:「我認識吳總六七年,沒見過他這麼失態。也許是你剛剛什麼話有問題,但無論如何他也不應該跟你發脾氣。我估計,沒準一會就會回來跟你道歉了。」
「是啊,吳總事情多,一時心急了也是難免的。」
回到宿舍,繼續看資料和圖紙,天氣很冷,獨自一人枯坐著,冷得筆都握不住,寫出來的字鬼哭狼嚎。她燒了熱水,灌滿了熱水瓶和熱水袋后終於暖和了一點。這時敲門聲響起來。
陸筠駭笑:「為什麼?」
辦公室很冷,漸漸的手腳都不聽使喚;抬頭一看,天色漸黑,快到吃飯的時間了。她收拾了桌子,打算去食堂;結果剛帶上門恰好看到吳維以從總工室出來,微笑著問她:「是去吃飯嗎?」
「沒有,」她無比肯定,「放心好了。」
陸筠不得已,只得去他身邊坐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手指,低下頭去看他的手心。這不是她第一次握著他的手,但是卻是第一次那麼仔細地觀察。那是屬於男人的一雙手,中指食指布滿厚厚的老趼,定是多年的寫字畫圖結果。手指修長有力,手掌寬闊,漂亮非常,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握上去。
本是開慣的玩笑,可此時聽來就是讓她胸口一陣陣的發麻發痛,強笑:「也是。」
聞言,他雙手痙攣似的劇烈一抖,力氣瞬間消失無蹤。他手指在顫抖,彷彿連一片鴻毛都托不去來。陸筠心懷疑慮地把手從他手心抽回,同時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彷彿久病的人那樣,青青白白。
「孟行修?」陸筠愣是一時沒想起這個名字。
陸筠眨眨眼,看著那一顆顆飽滿的珠子,問:「這是什麼?」
她一邊滔滔不絕地敘述,一邊辛苦而努力轉動大腦瞎編這些看似正確實則技術含量極低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話。好在在場的大家很給面子的捧場,紛紛說:「兩年後結婚?我可是記住了!到時候一定要去喝喜酒。」
最後分別進入不同的辦公室,臉上的笑容一瞬間就消失殆盡,連個緩衝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