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每個人把兩隻水壺都裝滿雪,步行時放在衣服內,貼著身體。」哈雷德把蘇萊曼的命令翻譯給我聽,「帶武器、彈藥、藥物、毯子、一些燃料、一些木頭、那隻山羊。其他都不帶。出發!」
哈德拜離開營地的三天後,我看著他騎馬走進輕飄的新雪中的三天後,在營地靠坎大哈那一側的南監視哨,哨兵叫喊著有人接近了。我們衝到南緣,看到一團模糊不清的人影在陡坡上費力往上爬,可能有兩個或三個人。我們立即同時拿出望遠鏡,朝那裡望去。我看出有一個人在爬行,跪著慢慢往上爬,後面拖著兩個臉朝上的人。經過一番打量,我認出那壯碩的雙肩、弓形腿和鮮明的灰藍色工作服。我把望遠鏡遞給哈雷德·安薩里,跳過掩體,邊滑邊跑。
我們出動三個人才把納吉爾的手指掰離他死抓著的衣服。他又累又冷,說不出話,嘴巴又開又合,但說出來的話低沉沙啞,拖得很長,且音量忽高忽低。兩個人抓住他肩膀上的衣服,把他拖回營地。我扯開哈德胸口的衣服,希望能救活他,但當我的手碰到他的身體時,發覺他已冰冷、僵硬如木頭。他已死了好幾個小時,或許超過一天。他身體僵硬,手肘和膝關節微彎,雙手收握成爪。但那覆著薄薄一層雪的臉很安詳,毫無瑕疵。他的眼睛、嘴巴閉著,彷彿在靜靜沉睡。他走得那麼安詳,教我不願相信他已經死了。
武裝直升機的機槍開火,向開闊地掃射,殺光了地上無處藏身的傷者。然後我聽到了不一樣的槍響,意會到我們這兒有人正朝直升機開槍反擊。那是PK機槍(我們所擁有的俄制機槍之一)在反擊。緊接著,另一挺PK機槍也發出長長的「吞—吞—吞—吞」的射擊聲,我們有兩個人在朝直升機開火。我唯一的本能是找地方藏身,躲過那殺人不眨眼的殺人機器,但他們不僅挺身而出面對那怪物,還挑戰它,引來它的攻擊。
「驢子……在這項任務里。我在山區長大,我了解山。」
「應該用驢子。」
最大的麻煩是缺血,我無法替失血嚴重的傷者輸血。最後那幾個星期我問過這些穆斯林游擊戰士,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或別人的血型。因此我根本無法替那些戰士做血型配對,也無法建立捐血庫。我的血型是O型,輸給任何血型的人都不會引發不良反應,因此,我的身體就成為唯一的輸血來源,我成為這整支作戰隊伍的活動血庫。
駐紮在周遭所有村落的俄羅斯人似乎情報有誤,也或許是他們跟蹤了哈比布殘酷處決的犯案蹤跡,因而把搜索行動鎖定在我們北方的另一座山脈。只要繼續待在這偏遠的山洞里,我們似乎就不會有事。因此我們只能等待,無處可逃、挨餓、害怕,挨過那一年最冷的四個星期。我們躲著,白天在陰影里匍匐,每天晚上,在沒有光、沒有熱氣的黑夜裡擠成一團。隨著一刻刻冰冷時光的流轉,戰爭的刀子慢慢削掉了我們的期盼和希望,最後,在環抱住自己顫抖身軀的雙手裡,在那僵硬而沮喪的雙手裡,我們所擁有的,只剩一個東西、一個念頭——活著。
我們在營區里尋找生還者。攻擊發起時,包括兩個傷員在內,我們有二十個人。結束后,我們剩十一個人:賈拉拉德,還有跟著他去防守圈內搜索阿富汗正規軍或俄羅斯士兵的兩個年輕人朱馬和哈尼夫、哈雷德、納吉爾、年紀很輕的戰士阿拉烏丁、三名傷者、蘇萊曼,還有我。我們失去了九個人,比起我們用迫擊炮突襲殺掉的阿富汗士兵數量還多一個。
我身後某處傳來一聲大叫,一枚火箭炮噝噝飛過我藏身的岩縫,朝直升機奔去。那是我們某個弟兄用AK-74發射的火箭炮。那一枚未打中直升機,接下來的兩枚也是,但我們弟兄的反擊火力已找到目標,直升機的駕駛員眼看不妙,決定趁早溜走。
除去在營地周邊站崗的四名哨兵和兩名傷者,我們有十四人聚集在洞里聽蘇萊曼講話。天氣極冷,氣溫在零度或零度以下,我們坐在一塊兒取暖。
「對。」我重複同樣的回答,不知該如何回應他。
蘇萊曼·沙巴迪成了我們這群人之中(我們有二十個人,包括傷者)年紀最大的阿富汗人,他曾任加茲尼附近數個村落的共同領袖,也就是名叫Kandeedar的職務,加茲尼位於前往喀布爾三分之二路程的地方。他五十二歲,投身阿富汗戰爭已有五年,從圍城到打了就跑的游擊戰到會戰,各種戰鬥他都有經驗。艾哈邁德·沙赫·馬蘇德,全國抗俄戰爭的非正式領袖,親自指派蘇萊曼在坎大哈附近設立幾個南方防禦區。我們這支混雜了數個民族的部隊,每個人都對馬蘇德敬畏有加,敬畏到把那情感稱為某種愛亦不為過。由於蘇萊曼是「潘傑希爾之獅」馬蘇德直接任命的,大家對他也是同樣的崇敬。
「是納吉爾!」我大喊,「我想是納吉爾!」
我很後悔在奎達的漫長等待期間沒更用心學達里語和普什圖語。在那場會議上,大家都講那兩種語言;開完會後,每個人也都講那兩種語言。馬赫穆德·梅爾巴夫替哈雷德將達里語翻譯成阿拉伯語,哈雷德再將阿拉伯語譯成英語,於是會上只見他先傾身向左聽馬赫穆德講,再傾身向右悄聲向我說。如此轉譯再轉譯,花時間又拖沓,但讓我驚奇且汗顏的是,每次哈雷德為我轉譯時,眾人皆耐心等待。歐美的通俗諷刺漫畫將阿富汗人描繪成粗野、殺人不眨眼的人(阿富汗人聽到自己被描繪成這副德行,笑得樂不可支),但每次我與他們直接接觸時,感受都完全相反。與阿富汗人面對面時,他們爽朗、和善、坦率,生怕失禮於我。那第一場會議上,我從頭到尾沒開口,接下來的每場會議也是,但他們仍舊讓我知道他們所說的每句話,毫無隱瞞。
經過漫長的討論,最終的決定是打。我們認定處境太危險了,除了反擊,把敵人趕出這山區,別無選擇。計劃很周全,照理應會成功,但就像那場戰爭的其他許多行動一樣,最終帶來的只有混亂和死亡。四名哨兵留守營地,我也待在後方照料傷員。突擊隊十四個人分成兩組,哈雷德和哈比布帶第一組,蘇萊曼帶第二組。按照哈比布的指示,他們在距敵營約一公里處(最大有效射程的範圍內)設立迫擊炮。天一亮就開炮,持續了半個小時。突擊小組進入殘read.99csw.com破的營地,發現了八名阿富汗軍人,有些人還活著。哈比布開始解決倖存者。我們的人雖已同意,但還是受不了他要乾的事,因此,先返回營地,希望再也不要見到那個瘋子。
真主原諒我
他說他見過敵人陣地,知道他們的虛實。他看到迫擊炮攻擊我們的營地后,便偷偷溜到下面他們的營地附近,近到可以聽到他們決定午餐要吃什麼。他能帶我們到新的制高點,在那裡可以把迫擊炮射入他們的營地、殺死他們。他要求當場沒炸死的人歸他處理,那是他要的回報。眾人辯論哈比布的提議,在他面前暢所欲言。有些人不放心把自己交給這個喪心病狂的人,這個以令人髮指的折磨行為將戰火帶到我們洞穴的人。那些人說,跟他的邪行扯上關係會走霉運,既不道德又倒霉;有些人則擔心那會殺掉許多阿富汗正規軍。
其他人忙著做那些事情時,我照料傷員。有個人被炸掉了一部分小腿和足部,脖子和一隻上臂里有炮彈碎片。他才十八歲,在我們抵達的六個月前跟哥哥一起加入這支反抗軍。他哥哥已在某次攻擊坎大哈附近的俄羅斯前哨基地時身亡,而那男孩生命垂危。我從機械工的工具箱摸來不鏽鋼長鑷子和長鐵嘴鉗,用來拔出他體內的金屬碎片。
「我受傷了。」他說,用法語,然後阿拉伯語,然後英語。
在上戰場的幾個小時前傾聽他們的心聲,就知道那所言不假。他們會談到家,談到心愛的女人。當你看著他們死去,就知道那所言不假。垂死之人在臨終之際如果位於靠近土地的地方或者就在土地上,那人會向土地伸長手,以抓起一把土。如果可以,那人會抬起頭看山巒、看谷地或看平原。如果那人離家很遠,他會想到家,談起家,會談起他的村子或故鄉或自小成長的城市。最終,土地才是他所關切的。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不會高聲叫喊崇高的戰爭目標;在最後一刻,就在他說出他所信奉的上帝之名時,他會低聲或喊著說出姐妹或女兒或愛人或母親的名字。結局映照著序幕,最終還是為了某個女人、某座城市。
「很糟?」
我向馬赫穆德點頭,示意他可以放鬆止血帶。雖然冷得發抖,但我眼裡滿是汗水。血從縫線處滲出,血流緩慢多了,但我知道即使是這麼小量的滲血,最終仍會要了他的命。我開始把一團團繃帶塞進傷口,然後包上加壓性敷料,就在這時,馬赫穆德沾滿鮮血的雙手用力抓住我的兩隻手腕。我抬頭,看見札赫·拉蘇爾已不再讚頌,不再流血。他死了。
「要不是為了那些馬……我們會往東走,往邊界走,直直往邊界走。因為……因為他的驕傲,知道嗎?」
「對,兄弟。」
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從在卡拉奇一起搭計程車起就一直和我們在一起的那個伊朗人,主持儀式時深情、投入、充滿愛意,因而他主持儀式和禱告時,我的目光一再投向他那平靜而堅強的臉龐。即使他要埋葬的是自己的小孩,神情都不可能比眼前更平和或慈祥。我就在那場葬禮的那些時刻里,開始把他當成難得的朋友。
「為了那件事,只因為那件事,我們朝巴基斯坦走時選擇了錯誤的方向。為了那件事,為了把那些馬送給他的同胞,我們走上了死亡之路。」
哈雷德·安薩里搖著我的肩膀,我猛然回到眼前,彷彿從夢中醒來,但我知道,自哨兵最早向我們發出警報以來,我一直很清醒。我跪在雪地里,靠在哈德身上,把他英俊的臉貼在我的胸膛上抱著,但我事後不記得自己曾這麼做。艾哈邁德·札德不見了,他已被拖回營地。哈雷德、馬赫穆德和我半抬半拖,把哈德的屍體搬回大山洞。
「動脈。」我說,苦惱于眼前的難題。
有顆子彈從哈德的體側的肋骨下面穿進去,似乎直直打中心臟。沒有子彈穿出的傷口,但左胸有大面積的血液凝結和挫傷。那個年代,俄羅斯AK-74所射出的子彈,彈尖是空的。子彈的鋼質核心讓子彈重心后移,使子彈翻轉。它以橫衝直撞、撕扯的方式進入人體,而非只是細細一點地鑽進人體。國際法禁用這種子彈,但死於戰場的阿富汗人幾乎個個身上都有這種殘暴子彈的可怕傷口。我們的大汗身上亦然。子彈從體側進入,造成一個破碎、又深又開的傷口,然後子彈在他的體內一路肆虐,留下一道橫跨胸膛的傷痕,最後在心臟上打出一朵藍黑色「蓮花」。
其實,那時有項任務,讓他的生活有了目標,甚至有了意義,但我當時不知道。哈德拜事先給了他一項最終的任務,一旦哈德在這次任務中喪命,他就要開始執行。哈德說了一個人的名字,要納吉爾殺了他。那時候,他其實已經在執行那指令,才讓自己苟活於人世,留下身軀以執行那項殺人任務。他的生存意志就靠那任務撐著,他整個生命萎縮為那個絕望的執著。那時的我完全不知道那件事,隨著哈德下葬,寒冷的數日變成更寒冷的數星期,我無時無刻不在擔心這個頑強、忠心耿耿的阿富汗人的神智。
蘇萊曼和哈雷德·安薩里推斷,攻擊我們陣地的迫擊炮和奪走阿布德爾·哈德性命的那場交戰有關。他們猜那支阿富汗部隊已重新集結,或許正跟著納吉爾的足跡,或者從俘虜口中拷問出我們營地的位置,然後發動迫擊炮攻擊。蘇萊曼判斷敵人還會進攻,但大概不會發動全面的正面攻擊。這樣的攻擊要死很多人,且未必能攻下。但如果有俄羅斯軍隊支持阿富汗政府軍,只要天氣夠晴朗,可能就會有直升機來犯。不管是哪種攻擊,我們的人員都會有所折損,最後我們可能會失去這塊高地。
「應該用驢子的。」他用粗啞的嗓門說。
他睜亮眼睛,往周遭的洞壁四處瞧,像是第一次看見。馬赫穆德和哈雷德站在他的一側,我跪在另一側,他凝視著我們的臉。他的目光從布滿恐懼的眼窩發出,因為他心知已遭命運拋棄,死亡已在他體內,在曾是他生命之所寄的空間里撐開、鼓脹、填滿。那是在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往後幾年裡我再熟悉不過的表情。但那時,在那一天,那是我從未見過的表情,我感覺頭皮因害怕而發麻,感同身受他的害怕。
哈德的死也改變了哈雷德·安薩里。那改變沒那麼九_九_藏_書明顯,但同樣深刻。我們之中許多人受到這個打擊之後,干起例行工作時都渾渾噩噩,精神渙散,但哈雷德卻變得更犀利,更有幹勁。我常不知不覺發起愣,陷入傷痛、又悲又喜的沉思中,思念那個我們深愛但已失去的人。哈雷德卻幾乎每天都接下新工作,且總是精神抖擻。他因為打過幾場戰爭,經驗豐富,所以接替哈德拜的角色,擔任穆斯林游擊隊隊長蘇萊曼·沙巴迪的軍師。這個巴勒斯坦人顯得審慎而從容,熱情、堅毅、深謀遠慮到了不苟言笑的程度。那些並不是哈雷德的新特質,他向來是個嚴肅而熱心的人,但哈德死後,他散發出樂觀和一定要贏的心情,是我從沒見過的。他也禱告,從埋葬了哈德汗那一天起,哈雷德一直是第一個召喚眾人禱告,最後一個從冰凍的石頭上抬起膝蓋的人。
這場戰爭有個看似古怪的矛盾之處,就是阿富汗人其實不願自相殘殺,每有同胞死亡時,都是由衷遺憾。在阿富汗境內,部族、民族相互對立、衝突的歷史太久,除了哈比布,沒有人真的恨替俄羅斯打仗的阿富汗人。真正教他們痛恨的阿富汗人,就只有阿富汗版的KGB,也就是阿富汗的情報單位KHAD。阿富汗的賣國賊納吉布拉最終奪下了政權,自命為國家統治者。他主持那個惡名昭彰的情報機構數年,該機構許多慘無人道的酷刑折磨都是由他主使。阿富汗的反抗軍戰士無不想著有一天能拉下套住他脖子的繩子,把他吊上空中。至於阿富汗軍隊的士兵乃至軍官,就不一樣了。他們是親人,其中許多人奉召入伍,只是奉命行事以求保命。阿富汗正規軍常把俄軍調動或轟炸的重要情報傳給穆斯林游擊戰士。事實上,沒有他們的秘密協助,就不可能打贏這場戰爭。而以迫擊炮突襲哈比布摸出的那兩個阿富汗軍隊陣地,將奪走許多阿富汗子弟的性命。
在雪地里發現納吉爾的三天後,納吉爾恢復到已能做完整報告時,蘇萊曼·沙巴迪召開會議。他身材矮小,手大腳大,面容憂愁,高而寬的額頭上有七道像田中犁溝的皺紋。厚厚纏起的白頭巾遮住他的禿頭,帶點灰白的淺黑色鬍子被修剪整齊,圈住了嘴巴。他下巴的鬍子很短,雙耳微尖,在白頭巾襯托下尖得更明顯,那微微流露的頑皮,加上他張大的嘴巴,意味著他原本可能是個愛作怪的逗趣之人。但那時,在那山上,眼神主宰了他的表情,那眼神透著說不出口的傷心,枯槁而哭不出淚的傷心。那是讓我們心生同情,但又阻止我們與他熱絡交好的眼神。他儘管睿智、勇敢、親切,但他心中的哀傷太沉重,無人敢冒險觸碰。
真主偉大
萬物非主,唯有真主
納吉爾報告了讓哈德汗遇害的那場攻擊,聽了讓人心驚:哈德帶著二十六人和所有騎乘用、馱負重用的馬離開營地,踏上照理來說很安全的路線,前往他老家的村子。出發后的第二天,距哈德拜的村子還有整整一天的路程時,他們因為要和當地部族領袖互換禮物而不得不停下腳步。這種事碰過多次,他們不以為意。
我們回頭再去看那個燒傷的患者,發現他也已經死了。我用迷彩帆布蓋住他不動的軀體,往他那燒焦、熔化、面目模糊難辨的臉瞥了最後一眼,那一瞥變成了感謝的禱詞。醫護兵工作有個令人不忍面對的事實,那就是祈求人死掉跟祈求人活著的心情同樣堅定,且幾乎同樣頻繁。第三名傷者是馬赫穆德·梅爾巴夫。他的背、頸、後腦勺上有灰黑色的小金屬碎片和看似熔化塑料的東西。好在那些激射出的熱燙物質只穿到皮膚上層,和金屬碎片差不多,不過還是花了一個小時進行清除。我清洗傷口,撒上抗生素粉,在可包紮的地方予以包紮。
我們看著艾哈邁德死去,一動也不動,寒氣透骨,身子快凍僵了。穆斯林葬禮里的凈身工作由其他人接下,哈雷德、馬赫穆德和我前去查看納吉爾的情況。他沒受傷,但整個人都累垮了,睡得不省人事。他張著嘴,眼睛微睜,露出眼白。他身體是溫的,歷盡艱辛的他似乎已開始恢復元氣。我們離開他,前去查看哈德汗的屍體。
我抬頭看,與哈雷德、馬赫穆德互瞥了一眼。哈雷德與我目光相接,隨即轉移視線,專註望著他垂死的朋友。馬赫穆德與我四目交接良久,直到我們互相點頭,才移開。那動作很輕,外人大概看不出來,但我們兩人都知道,我們已回應了對方,輕輕點頭,並在那動作中獲得某種共識。說得沒錯,是驕傲葬送了這梟雄的一生。別人或許會覺得奇怪,但我直到那時候,直到了解驕傲如何要了他的命,才開始真正接受哈德拜已死的事實,才開始感受到他的死亡帶給人的茫然空虛。
我們的人群一起大喊:「Allah hu Akbar! Allah hu Akbar! Allah hu Akbar!(阿拉至大!)」哈雷德和我慢慢擠出岩縫,見到有四個人在往前沖,朝那直升機開火。直升機低頭飛離時,細細的一股赭黑色的煙從機身約三分之二處慢慢冒出,引擎拚命急轉,聲音尖銳刺耳。
有三個人正在救治艾九*九*藏*書哈邁德·札德,我上前幫忙。那個阿爾及利亞人的胸膛與腰部之間的衣服因血結凍而變得僵硬。我們一塊塊割掉衣服,就在我們碰到他裸|露皮膚上血肉模糊的傷口時,他張開眼看我們。
「對,在他手臂下方。看到了嗎?」
真主原諒我
它一出現,就立即向我們開火,然後轉向飛開,猶如俯衝撲殺獵物的隼。兩枚火炮箭似的沖向山洞,空氣中傳來燒焦味。火箭炮的速度太快,我的眼睛遠遠跟不上。我猛然轉身,看見一枚火箭炮打中山洞群入口上方的峭壁,爆炸,冒出煙、火光,石頭、金屬碎片紛紛落下。緊接著,第二枚火箭炮射入洞口,爆炸。
La illa ha ill'Allah
他的斷臂處上方,斷口處血肉模糊的肩膀殘肢上纏了止血帶,由馬赫穆德·梅爾巴夫緊緊拉著。馬赫穆德一時沒拉緊,溫熱的血立即噴出,濺到了我們身上。馬赫穆德再度拉緊止血帶。我望著他的眼睛。
艾哈邁德又講了一會兒話。他告訴我們他老家的村名,指點我們如何根據它與最近的大城市的相對位置找到它。他跟我們談起他的父母親,談起他的兄弟姐妹。他想要我們轉告他們,他在臨終之際想起了他們。然後,他死了,那個勇敢、愛大笑的阿爾及利亞人,那個老是一副像是在擁擠的陌生人里找朋友的人,在說著對母親的愛時死去了。在他吐出最後一口氣時,說出了真主的名字。
有匹馬受了重傷,但沒死。納吉爾叫起那匹馬,把哈德的屍體和垂死的艾哈邁德綁在馬背上。馬拖著緩慢而沉重的步伐在雪地上走了一個白天、半個晚上,體力不支倒地,在距我們營地將近三公里處死亡。然後納吉爾拖著兩人走在雪地上,直到被我們發現為止。哈德一行人遇襲后,有五人下落不明,他猜他們可能已脫逃或者被捕。有件事可以確定:納吉爾在敵人屍體中見到了阿富汗軍人制服和一些新俄羅斯裝備。
我們知道納吉爾想親自處理哈德拜的遺體,以供埋葬,所以用毯子裹住哈德,把他留在山洞入口附近挖出的一道淺雪溝里。剛挖好那雪溝,就傳來顫動如鳥兒鳴囀的口哨聲,我們立即起身,相對而望,恐懼而困惑。然後一聲劇烈的爆炸撼動我們下方的地面,同時有橘光一閃,骯髒的灰煙冒出。迫擊炮炮彈落在掩體圍起的營地的遠端邊緣,距我們有百余米,但那氣味和硝煙已使我們附近的空氣又濃又嗆,讓人難以呼吸。然後第二發、第三發炮彈炸開,我們奔往洞口,撲進搶在我們前頭躲進山洞的人群。那群人擠在一塊,就如一隻蠕動身子的章魚。迫擊炮彈扯裂洞外的岩質地面,猶如撕破混凝紙漿一般。我們伏低身子,手、腳、頭擠在一塊,驚恐萬分。
「對,兄弟。」
回來后不到一個小時,我們的營區就遭到了反炮轟,彈如雨下,伴隨嗖嗖、咻咻、砰砰的爆炸聲。猛烈的攻擊平息后,我們爬出藏身處,聽到奇怪的嗡嗡震動聲。哈雷德距我幾米,我看到他帶疤的臉上猛然閃過一絲恐懼。他開始跑向山洞群對面由岩石縫隙構成的小掩蔽處,他大叫,揮手要我一起過去。我朝他跨出了一步,隨即定住,一架像猙獰的巨大昆蟲的俄羅斯直升機越過營區邊緣,浮現在空中。人在遭受炮火攻擊時,那些機器顯得格外龐大和猙獰,非言語所能形容。那怪物塞滿你的眼和心,有一兩秒時間,這世上除了那金屬、那雜訊、那恐懼,似乎別無他物。
他停下,被嘴裏一連串咕噥作響的倒抽氣動作嗆到。那些動作從他受傷的肚子里發出,往上猛撞進噗噗作響的胸膛,再傳到喉嚨。暗色的液體——血液和膽汁——從他的鼻子和嘴角細細流下。他似乎未察覺。
第一個開槍反擊的年輕人是哈札布茲族遊牧民賈拉拉德。他把沉重的PK機槍交給戰友,一把抓起用膠布纏了雙排彈匣的AK-74步槍,急急跑去尋找可能在直升機的掩護下已偷偷摸到附近的敵軍士兵。另有兩個年輕男人跟著跑過去,又滑又跳地爬下雪坡。
哈雷德衝上前,帶著微笑,那是張大嘴巴、發自內心的微笑,讓我看了討厭的微笑,且因哈比布引發了那樣的微笑而更討厭他。哈雷德帶那瘋子進洞,要他坐在一臉驚嚇的蘇萊曼旁邊。然後,哈比布開始講話,神情自若,口齒清晰。
「對,兄弟。」我回答,與他眼神相交。我努力擠出淺淺微笑,覺得麻木而不自然,但我確信那使他心情好了些。
真主慈悲
葬禮結束時,我看到納吉爾的目光飄向我,我立即低下頭,盯著我靴子旁邊結冰的地面。他一臉羞愧,困惑,悲痛,難過。他活著是為了保護、服侍哈德汗,可如今哈德汗死了,他卻還活著。更難堪的是,他毫髮無傷。他的生命,光是好端端活在世上的這個事實,似乎就像個背叛。每次心跳都是一次新的不忠。而哀痛和疲憊讓他元氣大傷,病得很重。他看著像是瘦了十公斤,臉頰凹陷,眼睛下面出現黑色凹槽,雙唇皸裂脫皮。雙手雙腳的情形也叫我憂心。我檢查過他的手腳,知道那些部位的血色和體溫還沒完全恢復。我想他在雪地里爬行時,可能已經凍傷了。
「對,兄弟。」我答,我忍不住——因為難過,我說這話時,聲音哽住了,「我無能為力。」
我劇烈地喘氣。那樣的喘氣只會給身體帶來傷害,沒什麼好處。我猛然意識到自己已有好幾個小時沒吃東西了,我很餓。那念頭——餓、食物,開始浮現,我首次覺得不舒服,覺得那讓人發汗的作嘔感陣陣漫過全身,便搖頭想甩掉。
我是最早接應他的人之一。他趴在雪地里猛喘氣,雙手牢牢抓著那兩個人的領口,雙腿猛往雪地踹,想找立足點。他就這樣一隻手抓一個,把仰著身體的他們拖到那個地方。他拖了多遠,我猜不出來,但看來是很長一段,而且大部分是上坡。納吉爾左手抓的是艾哈邁德·札德,他還活著,靠我最近,但似乎受了重傷;另一個是阿布德爾·哈德汗,已經死去。
情況不妙,而在那之後,情勢更是逐日惡化。炮火停歇後,我們在營地熏黑的污痕與彈坑之間尋找死傷者。有兩個人死亡,其中一個人是卡里姆。我們抵達營地的前一晚,https://read•99csw•com我曾替他固定斷掉的前臂。還有兩人重傷,肯定難逃一死。許多補給品被毀了,其中最重要的是供發電機和爐子使用的燃料桶,而爐子和燈是取暖、烹煮不可或缺的。大部分燃料沒了,所有的儲水也沒了。我們開始清理廢墟(我的急救箱被火熏黑,變了色),把剩下的補給品集中放在大洞里。眾人安靜無聲,擔心且害怕。我們的確該擔心害怕。
「哈德早該用驢子的,我一開始就告訴他。你聽我說過,你們全聽我說過。」
「什麼?」
震波扎紮實實打在我身上,就像是我站在游泳池邊緣,有人用手掌把我推入池中。我被震倒,仰躺在地,由於體內的空氣瞬間被抽走,我猛喘氣,又被濃煙嗆得喘不過氣來。我看到了山洞入口,傷員在洞里,其他人躲在洞里。有人從黑煙和火焰中衝出,或跑或爬出山洞,其中一個人是名叫阿萊夫的普什圖族商人。哈德拜很喜歡他,因為他善於取笑、無厘頭地諷刺自大浮夸的毛拉(伊斯蘭宗教學者)和地方政治人物。他的背部,從頭到大腿都被炸掉了,衣服著火,在他背部裸|露、炸開的肉的周邊燃燒、成為冒煙的餘燼。他的髖骨和肩胛骨清楚可見,隨著他的爬行在張開的傷口裡移動。
醫藥箱里剩下的東西都已被熏黑或沾上灰末,全擺在我膝蓋前的帆布上。我找到了一根縫針、一把生鏽的機械工鉗子、一些絲線。雪地上冷得讓人發抖,裸|露的雙手也抽了筋。我把線縫入動脈、肌肉,那整個區域,拚命想封住大量噴出的紅熱鮮血。線幾度卡住。我僵硬的手在發抖。這個男人是清醒的,意識清楚,並且處於極度疼痛之中。他斷斷續續地發出尖叫和號哭,但隨即又繼續讚頌真主。
熱烈討論過有限的可行方案之後,蘇萊曼決定以迫擊炮發動兩次反擊。為此,我們需要可靠情報,掌握敵人的陣地位置和敵我兵力的多寡。他準備向年輕健壯的哈札布茲族遊牧民賈拉拉德簡單說明偵察任務時,才剛要開口,他突然定住,盯著洞口。我們每個人都跟著轉頭,瞠目結舌地望著明晃晃的橢圓形洞口冒出一道黑色人影。是哈比布。他躲過哨兵,溜進營地,潛行匿跡的工夫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他站在我們旁邊,相隔兩小步。我很慶幸,我不是唯一伸手掏武器的人。
第二個傷者的臉和喉嚨被炸傷,兩眼毀掉,嘴、鼻大部分都不見了。從某些方面來說,他現在的外貌類似蘭吉特的麻風病人,但他的傷口露出肉且出血,牙齒被炸得所剩無幾,以至蘭吉特損毀的外形相對來講似乎還不算慘不忍睹。我取出他眼睛、頭皮、喉嚨處的金屬碎片。他的喉嚨處有幾個傷口,傷勢嚴重,呼吸雖然相當平穩,但我猜情況還會惡化。替他清理、包紮傷口之後,我替他們兩個人打了一針盤尼西林和一安瓿嗎啡。
一般來講,捐血人一次輸血約半升。人體約有六升的血,因此一次輸血的量還不到人體總血量的十分之一。我架起哈德偷運進來的靜脈滴注器,替那兩名傷員各輸進半升多一點的血。針存放在敞開的容器里而非密封袋裡,我把那樣的針扎進我和傷者的血管時,心裏想著這套裝備是不是來自蘭吉特和他的麻風病人。輸血給他們,耗掉了我將近五分之一的血。抽得太多,讓我感覺頭暈,微微作嘔,我不確定那是自然的反應,還是純粹由害怕所激起的錯覺。我知道我有一段時間內不能再捐血,處境的絕望無助、我的絕望無助和他們的絕望無助令我極度痛苦,心情跌到谷底。
他閉上眼睛,痛苦呻|吟,然後快速地再睜開眼睛。
他的身上至少有三處傷口,但到底有多少傷口,很難弄清楚。他的腹部被硬生生地扯出一個洞,可能是迫擊炮的炮彈碎片造成的,慘不忍睹。我分析金屬碎片可能留在他體內,往上頂到他的脊椎,他的大腿和腹股溝也有裂開的傷口。他失血太多,傷口周邊的肌肉蜷縮,沒有血色。我簡直不敢想象他的胃和其他內臟受了什麼傷害。空氣中散發著強烈的尿臊味和其他排泄物、體液的味道。他能挨這麼久根本是奇迹。天寒地凍似乎保住了他的性命,但他時間不多了,只有幾個小時甚至幾分鐘可活,而我束手無策。
九條漢子靠著一隻山羊的肉挨過了四個星期,說明我們紀律良好並有患難與共的情操。我們偷溜到附近村落許多次,試圖補充食物,但當地所有村落都由敵軍佔領了,整個山脈被俄羅斯人所率領的阿富汗軍方巡邏隊包圍。哈比布的酷刑折磨,加上我們對那架直升機造成的傷害,已激怒俄羅斯人和阿富汗正規軍,他們發誓要消滅我們。有次外出覓食時,我們的偵察員聽到最近的山谷里回蕩著廣播聲。原來是俄羅斯人在一輛軍用吉普車上裝了擴音器,一個阿富汗人用普什圖語把我們形容成土匪、罪犯,說政府已派駐一支特種部隊來追捕,他們要懸賞捉拿我們。我們的偵察員想開槍打那輛吉普車,但心想那說不定是陷阱,想把我們誘出藏身之處,於是作罷。獵捕者的廣播聲像潛行的狼嗥,在陡峭的岩石峽谷里回蕩。
至於那條斷腿,我幫不了什麼大忙。我清理傷口,用鉗子儘可能拔出碎骨。他的尖叫聲落在我冒著油亮汗水的皮膚上,每陣刺骨寒風吹過,我就發抖。我在皮膚乾淨、堅硬而撐得住縫線的地方,把線縫進凹凸不平的肌肉,但沒辦法完全封住那個大張的傷口。有根粗骨從那凹凸不平的肉里伸出來。我突然想起該拿鋸子把那根長骨鋸掉,好讓斷肢的傷口平整,但我不確定那樣處理是否妥當,我不確定那不會讓傷口惡化,我不確定……在不確定自己所做是否妥當的情況下,你能促成的就只是持續不斷的尖叫。最後的結果是,我往傷口撒上厚厚的抗生素粉,纏上無黏性紗布。
那是骯髒又叫人害怕的工作,我沒受過那方面的訓練。年輕時所受的急救訓練內容包羅萬象,但不包含作戰傷害。而在貧民窟診所的工作經驗在這山區也沒什麼幫助。此外,我是憑直覺在做。前半輩子,在我自己的城市,那同樣的直覺,救治他人的直覺,使我救活了吸毒過量的海洛因吸毒者。當然,那主要是出於不為人知的心愿,就像哈雷德對待那個窮凶極惡的狂漢哈比布一樣,那是出於我想讓自己獲得幫助、拯救、治愈的心愿。雖然不多,雖然不夠,但那是我唯一擁九九藏書有的。因此,我竭盡所能,竭力不嘔吐,不哭,不流露害怕,然後用雪清洗雙手。
哈德拜意會到自己已陷入為捕捉哈比布而設的陷阱,意會到周遭的人對他此行的目的抱有敵意,哈德拜想儘快脫身,於是獻出四匹馬作為禮物,然後集合人馬離開。就在快要脫離敵人高地的攻擊範圍時,槍聲大作,子彈射進那道峽谷,雙方激戰了半個小時。結束后,納吉爾清點自家人死傷,十八人死亡,其中有些人是負傷躺在地上時遭殺害的,割喉。納吉爾、艾哈邁德·札德擠在橫七豎八的人、馬屍體中裝死,才得以保住性命。
納吉爾恢復得差不多后,堅持阿布德爾·哈德汗的葬禮要一絲不苟地遵守儀禮。辦完葬禮之前,他不吃飯,連水都不喝。我看著哈雷德、馬赫穆德、納吉爾各自凈身,一起禱告,然後準備處理哈德拜的遺體以便下葬。他的綠、白旗已不見了,有位穆斯林游擊戰士捐出自己的旗子當裹屍布。清一色白的底子上,寫有這麼一行字:
如今我真希望當時沒說那話。在我壞事做盡的一生中,在我後悔自己曾說過、做過的數百件事情之中,這脫口而出的小小真心話幾乎是最教我後悔莫及的。那時我不知道,他能撐那麼久,是因為他抱著能得救的希望。然後,因為我的那些話,他在我眼前往後掉進黑暗的湖裡。他的皮膚開始失去血色,隨著他放棄求生意志,隨著讓他緊緊繃住皮膚的小小硬撐意志瓦解,他從下巴到膝蓋開始微微抽|動。我想去拿注射筒和嗎啡幫他止痛,但我知道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我不忍心把手拿開,而是繼續握住他的手。
我們的傷兵傷勢嚴重。一人被火燒得手指熔在一塊,猶如蟹螯,臉被燒得看不出是人臉,靠紅色臉皮里的一個洞呼吸,那個在他臉上顫動的洞可能是他的嘴巴,但無法確認。他的呼吸發出吃力的刮擦聲,而且越來越微弱。我替他打了嗎啡后,轉去看下一個傷者。那是來自加茲尼的農民,名叫札赫·拉蘇爾。先前我只要讀起書或寫起筆記,他都會端杯綠茶給我。四十二歲的他親切又謙遜,在這個男人平均壽命只有四十五歲的國度里,他算是老人。他有條胳膊從肩膀以下完全不見了。炸掉他胳膊的那枚炸彈,不管是什麼樣的炸彈,還在他的身體上劃出了一條口子,口子從胸膛拉到右髖骨。已經無法知道在他的傷口裡還留有什麼金屬碎片或石頭碎片。他在念詞句重複的齊克爾(讚頌阿拉的詩詞):
人為利益和原則而發動戰爭,但為土地和女人而廝殺。其他的原因和有力的理由遲早會被淹沒在血泊中,失去其意義。生死存亡遲早會成為人們腦海里唯一的考慮,求生遲早會成為唯一合理的東西,而死亡遲早會成為唯一聽得見、看得見的東西。然後,當最好的朋友在尖叫中死去,因疼痛、憤怒而發狂的好人在血泊中失去理智,當世上所有公平、正義、美好跟著兄弟、兒子、父親的手、腳、頭一起隨風而逝,那時,叫人年復一年繼續戰鬥下去、送命,然後再送命的,將是保住家園與女人的意志。
他在尖叫求救。我咬緊牙關跑向他,但那架直升機再度出現,轟轟地高速飛過我們,兩次急轉,掉轉方向,好讓機身在疾飛而過時從新的角度攻擊。然後它大剌剌地懸在高原(原本一直是我們安全的藏身之處)的邊緣附近,姿態傲慢、冷淡,絲毫不怕遭到攻擊。就在我起身要往前移動時,它再度朝山洞群發射兩枚火箭炮,接著又是兩枚。齊發的火箭炮使整個洞內瞬間火光四射,翻滾的火球和白熱的金屬碎片融化了雪。有塊碎片落在我身旁,砸進雪裡,噝噝作響了幾秒鐘。我跟著哈雷德爬開,擠進狹窄的岩縫裡。
我們有九個人。蘇萊曼和哈雷德決定離開營地。另一座山上有個山洞,往東邊步行約十二個小時可到,他們希望那裡的地形足以抵禦攻擊。頂多再過幾個小時,俄羅斯人肯定會再派一架直升機來。不久后,地面部隊也會抵達。
「看到了,得縫合或夾住之類的,得止血。他已經失了太多血。」
我們空著肚子出發,在接下來的四個星期,當我們蹲在新山洞里時,一直處於空腹狀態。賈拉拉德的年輕友人哈尼夫在家鄉時是按伊斯蘭教法宰牲畜的屠夫。我們抵達時,他宰了那隻羊,去皮,挖掉內臟,並分成了四份。我們用木頭和少量酒精生火,木頭是從那個報廢營地帶來的,酒精取自酒精燈。除了某些部位,例如膝關節以下的羊小腿,是穆斯林不準食用的,羊身上的肉全部被煮掉,然後再將細心煮熟的肉分為許多小份,作為每人每日的配給。我們在冰雪裡挖洞,充當臨時冰箱,把煮熟的肉塊存放在那裡。然後,有四個星期的時間,我們都是小口啃咬肉乾果腹,身體縮成一團,受盡老是吃不飽的痛苦折磨。
「但他太驕傲了,哈德汗。他想感受……為了同胞……英雄回到故鄉……那一刻。他想帶馬給他們……許多好馬。」
我們查看補給品和存糧。遭到攻擊前我們有兩隻山羊,被攻擊后,其中一隻跑掉了,不見蹤影。另一隻找到時正瑟縮在由兩面高懸陡峭的岩壁夾成的隱蔽凹洞裡。那隻山羊是我們唯一的食物。麵粉已和米、印度液體奶油、糖一起燒成了灰。儲備的燃料一點不剩。不鏽鋼醫療器材直接中彈,大部分已扭曲變形成一團廢金屬。我在殘骸里找回一些抗生素、清毒劑、藥膏、繃帶、縫針、線、注射器、嗎啡安瓿。我們有彈藥和一些藥物,可以融雪取水,但缺少食物,這是個危急的問題。
會面時,對方問起哈比布·阿布杜爾·拉赫曼的事,口氣很不客氣。那時,距哈比布殺掉不省人事的可憐的悉迪奇,然後離開我們,已過了兩個月。在那期間,他在他的新戰區沙里沙法山脈,展開了一場單槍匹馬的恐怖戰爭。他把一名俄羅斯軍官折磨至死。他對阿富汗軍人,乃至在他眼中不夠投入抗俄大業的穆斯林游擊戰士,施行了他眼中符合正義的制裁。那些令人髮指的折磨使那地區的所有人都提心弔膽,草木皆兵。有人說他是幽靈,或者《古蘭經》中的大撒旦,前來撕裂男人的身體,把臉皮從顱骨剝下。原本是戰區之間較平靜的狹長地帶,突然變成軍人與其他戰士憤怒、驚恐的騷亂之地,人人誓要揪出萬惡的哈比布,把他給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