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七章

第七章

「你什麼?」
「我們不能從那條路逃,」哈比布突然停住時,馬赫穆德悄聲對我說,「俄羅斯人控制了東南邊的山谷,那是他們前往坎大哈的路。他們來抓我們時,會從那個方向過來,如果走那條路,我們一個都活不了,而且他們也知道這點。」
「我想她純粹是忠心於他,你知道的。我想她對你沒有不良居心,林,她純粹是太忠心,唉,她過去對他太忠心,把他當成父親一樣,我想。她的父親在她小的時候死掉了,而且她繼父在她還很年輕時也死掉了。哈德及時出現救了她,因此成了她的父親。」
「他要她替他工作。他遇見她時救了她,他保護她,使她免受那件事的傷害——她在美國害怕的那件事。但就在那時,她遇見了那個男人,一個政治人物,他很迷戀她。哈德需要那個男人幫忙,因此他要她替他工作,而我想她不適合那工作。」
他把身子抽離我時,臉別到一邊,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他走開,我跟在後面,腳步更慢,雙手抱胸驅寒。直到我獨自一人時,我才想起他剛剛對我說:我覺得不妙,真的覺得不妙……
朱馬所屬的塔吉克部族是趕駱駝人,哈尼夫、賈拉拉德所屬的穆罕默德·哈札布茲族,則是以運送貨物為業的游牧民族。這兩個族群歷來相互競爭,隨著阿富汗迅速現代化,競爭更為激烈。1920年,阿富汗有整整三分之一的人口是遊牧民,僅僅兩個世代后的1970年,遊牧民的比率只剩2%。這三個年輕人雖有競爭關係,但戰爭使他們不得不密切合作,成為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他們的友誼孕育自戰火暫歇而心情消沉、隱伏危險的那幾個月,且在戰鬥中歷經多次考驗。他們最成功的一仗是使用地雷和手榴彈摧毀了一輛俄羅斯坦克。他們三人各撿了一塊坦克金屬碎片做紀念,繫上皮繩,掛在脖子上。
哈雷德站起來,轉身慢慢走離現場。他經過我時,我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跟著他走。我身後傳來憤怒的咆哮聲,賈拉拉德用卡拉什尼科夫步槍的槍托砸哈比布的屍體。
「她談過?她講得不多。她喜歡那個人,他照顧她將近六個月,直到她的精神完全恢復為止。他帶她回來,回到光明的世界。他們很親密,我想阿曼是她這輩子最像她兄弟的人。」
納吉爾和蘇萊曼輕輕將哈雷德扶離屍體。他接受這幫忙,但不久就把他們甩開,跪回屍體旁。哈比布的帕圖披巾圍住胸膛的部位起皺了,哈雷德從屍體防彈背心的胸前拔出東西。那是金屬,兩塊金屬,用皮繩掛在哈比布的脖子上。賈拉拉德衝上前一把抓住,那是他和哈尼夫、朱馬摧毀坦克后,撿來當紀念品的金屬碎片,他那兩個朋友一直戴在脖子上的。
「你喜歡他?」
馬赫穆德要他把剛剛對我說的話重述一遍。哈比布照辦,速度一樣快,語氣一樣亢奮,同時盯著我的眼睛,彷彿覺得會有敵人或怪獸從我的眼裡竄出。我回盯著他,眼神一樣固定不動——我已被兇狠、瘋狂的人纏住,江湖經驗告訴我,這時絕不可以把眼睛轉開。
「他只說世上沒有好運這回事,他要你相信他說的,他又說了一遍堅強的人——」
那幾個星期,我們躲藏、等待,沒有暖可取,沒有熱食可吃,每天都度日如年。在那期間,我們講已講過的故事,藉此娛樂彼此,相互打氣。在那最後一晚,幾個人講過故事之後,再次輪到我。數個星期前,我講的第一個故事,講我如何越獄,坦承自己是個罪犯,曾因犯罪而入獄,讓他們大為驚駭,但他們也聽得津津有味,在我講完后,問了許多問題。
我朝隊伍盡頭望去,看見其他人跑得比我更賣力,只有納吉爾還在我身邊。我想跑快點,但雙腿似乎麻木不聽使喚,看著雙腿一步一步往前跑,我卻感覺不到它們。我花了好一番努力,才把指令傳給雙腿,要它們加快。最後,我踉踉蹌蹌地加快跑步速度。
馬赫穆德皺起眉頭,看來他可能從沒想過這些問題。
「我反對巴列維國王,」他說,「巴列維的秘密警察,名叫薩瓦克的組織,那組織殺了許多人,把許多人關進牢里打。因為反抗那個國王,我父親死在牢里,母親死在牢里。那時我年紀很小,等我長大,我也反抗那國王,兩度入獄,兩度被打,身體遭過電擊,痛得不得了。我為伊朗革命而戰。霍梅尼催生出伊朗革命,巴列維逃往美國后,霍梅尼成為新當權者。但薩瓦克秘密警察仍然橫行,只是這時他們效忠霍梅尼。我再度入獄、再度被打、被電擊,巴列維時代的同一批人,牢里的同一批人,這時效忠霍梅尼。我的朋友都死在牢里,死在對抗伊拉克的戰爭里。我逃到了孟買,和其他伊朗人做黑市生意。然後,阿布德爾·哈德汗吸收了我。我這輩子只遇到過一位了不起的人,就是哈德,如今,他死了……」
幾分鐘前,他說出好運那番話的喉嚨,這時插著一把小刀。小刀插|進他的脖子,左右扭轉,一如哈比布對我們的馬和悉迪奇所乾的。但那把小刀,那把像河床上伸出的樹枝,從沾滿爛泥的喉嚨里伸出的小刀,不是哈比布的小刀。我們每個人都很熟悉那把刀,我們全都見過它那造型獨特、刻有圖紋的獸角握柄,見過太多次。那是哈雷德的小刀。
那場談話會就以這種方式談論與他們有關的所有主題,最後我說聲抱歉並離開,找到可以凝望夜空且較能躲避風寒之處。冰冷的夜空罩著霧,什麼都見不到。恐懼在我空虛的肚子里潛行,然後猛然跳起,用利爪撲九*九*藏*書向關在肋骨圍籠里的心臟,我努力想壓下那恐懼。
哈雷德離開山洞,走到營區邊緣。我跑上去阻止,用雙手把他推回來。他任由我推,然後再度走向我。我伸出雙手抱住他,硬把他拉回幾步,他沒抗拒。他直直地盯著前方,盯著只有他看得見的幻象,令他非常惱火的幻象,嘴上同時念著具催眠效果的《古蘭經》詩文。我放開他,他繼續走出營地。
「對,在飛機上。照她告訴我的,那過程有點離奇。她不記得自己上了飛機,那時她正為某件她乾的事而逃亡,她有了麻煩。最後,她在幾個機場搭了幾架不同的班機,如此過了幾天,我想。然後她在飛往新加坡的飛機上,從……我不知道……某個地方飛往新加坡。她想必是緊張崩潰或有諸如此類的情緒,因為她的精神崩潰了,她記得的下一件事,就是在印度的某個洞穴和哈德拜在一起,然後他把她交給阿曼照顧。」
「但卡拉不信?」
「你那個朋友結婚前跟女人單獨出去過嗎?」賈拉拉德想知道,結果引來眾人大笑,有些人還拿起小石子丟他。
「你不知道,是不是?」
「我相信什麼?」我嘲笑道。
「你說他是第一個遇見她的人?」
「他們在這裏。」他答,嗓音理智而平靜,像是發自另一個人或另一處,彷彿神靈附體,在代替神靈說話。他的臉很臟,我們每個人都沒梳洗,沒刮鬍子,但哈比布的臟是那種黏得又厚又噁心的臟,叫人驚駭的臟。那種惡臭像是從受感染的傷口裡流出的毒液,彷彿是深層的穢物從毛孔里被擠出來似的。「他們無所不在,遍布在你們四周,明天或後天,他們有更多的人手到來,就會上來抓你們,把你們殺光,很快就會來。他們知道你們的位置,他們會把你們殺光,眼前只有一條脫身之路。」
「對,克莉絲汀。但我很了解阿曼,他是個性情很溫和的男人,那種非常單純、溫和的男人。他完全是那種如果認為無法和女友自由自在地在一起,就會像浪漫的愛情電影那樣,和女友服毒自殺的人。哈德查了那件事,非常仔細地查,因為阿曼是他的人,他肯定周夫人跟那件事無關。他證明她是無辜的。」
等待哈尼夫回來的時間又冷又餓又漫長。我們喝水,但那僅能止住餓意幾分鐘,然後更餓。二十四小時變成兩天,然後進入第三天,仍沒有他的蹤影。第三天早上,我們判定哈尼夫不是已死就是被捕,朱馬自告奮勇去找他。朱馬是趕駱駝人,來自阿富汗西南部靠近伊朗邊界,為外族所包圍的塔吉克人小聚落。他膚色淺黑,臉部瘦削,鷹鉤鼻,有一張貼心的嘴。他和哈尼夫、賈拉拉德的感情很好,那是在戰時牢里人與人會有的感情,怎麼也預想不到的感情,鮮少以言語或肢體動作表達的感情。
「哇噻!」我吃驚地望著他,「你從哪裡弄來的?我以為上星期大家都抽光了。」
「他說堅強的人讓好運出現。」馬赫穆德替我們翻譯。
「她做了什麼?」
「我懂,我懂,」我微笑地說,「嗯,我估計有八十隻,或許多達百隻。每戶人家有約兩三隻山羊,但有些人家多達六或八隻。」
「什麼工作?」
我們沉默了片刻,各自回想最近幾年的事。我想起阿布杜拉,想起在哈吉阿里清真寺附近的海堤邊,我遇見阿布杜拉和哈德拜的那晚。我記得他說過,他用英語說的漂亮句子,是個女人教他的,那想必是卡拉,無疑是卡拉。我想起初見到哈雷德時,哈雷德舉止的生硬不自然,我猛然領悟,他那時想必正受失戀之苦,或許還怪在我頭上。我清楚理解到,他像一開始那樣和善、親切地對待我,內心想必經歷過很大的煎熬。
哈雷德回到山洞,用阿拉伯語低聲講著什麼。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滿是教他精神為之一振的憧憬,使那帶疤的臉散發出近乎駭人的堅毅。
「什麼?」
最初的幾個爆炸聲離我們太遠,但並未教我害怕。好。來了。就這樣……這幾個字像連珠炮般在我腦海里一直出現,好似出自別人之口,好似有人,例如教練,正在為我做心理準備,以迎接最後一戰。然後爆炸聲更近,敵人的迫擊炮找到了射擊的方位。
「他們總共多少人?」賈拉拉德問。
馬赫穆德替我譯完最後一句話后,他們思索著那故事,現場陷入長長的沉默。我正以為他們和我一樣,為我那矮子好友的一生而感動時,有人發問。
「我也是其中之一?」
他說了長長一段,我們冷得要死,但我還想問他。我想知道全部真相,以填補哈德拜所告訴我的、哈雷德所告知我的秘密間的所有空白。但就在這時,傳來了一聲凄厲恐怖的尖叫聲,然後戛然而止,彷彿聲音的線被人用剪刀給剪斷。我們互望,基於同樣的本能,手往武器上摸。
「我不知道。非常嚴重的事,但她沒告訴我是什麼事。我們繞著那事談,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我想哈德拜知道那事,因為,你知道的,他是第一個遇見她的人。」
他在山洞里卸下掛著水壺的腰帶,任它滑落地上。他舉起肩上的彈帶,繞過頭,同樣任它落地。接著他在各口袋翻找,清出一個個口袋裡的東西,最後他身上什麼都沒有,只剩下衣服。他腳邊有假護照、錢、信、皮夾、武器、飾物,乃至他死去已久的家人照片,那皺了角的照片。
結局來到時,總是來得太快。我臉皮緊繃,因為脖子、下巴的肌肉把我的臉皮往下拉,而那些肌肉又被緊抓著痛苦根源(槍)的雙肩、雙臂、凍傷的雙手給拉緊。
「連卡拉也沒有?」我微笑地問,享受完最後一口煙,在地上按熄。
「是抽光了,」他說,用小打火機點燃了香煙,「但這兩根例外。我留著供特殊時機抽的,我想現在是時機了。我覺得不妙,林,真的覺得不妙。心裏的感覺,而我今晚甩不掉那感覺。」
「去他的。」我嘆氣道,想到哈德曾跟我長篇大論,談到不道德之事里的不法成分,不法之事里的不道德成分。
「嘿……哈雷德……關於哈德和卡拉……不要覺得……我是說,我沒有——」
敵人卡拉什尼科夫槍的火光首次映入眼帘,離我很遠,至少兩百米,比我先前猜想的還遠得多。一顆曳光彈「咻」的一聲掠過我身邊,我若往左偏一步就中彈。我們逃不了,也逃不出去;因為他們人雖不多,開火的槍也不多,但他們可以好整以暇地瞄準我們,把我們射倒,他們會把我們全射死。然後敵人陣地里響起一陣猛烈爆炸。白痴!他們炸掉自己的迫擊炮彈,我心九*九*藏*書想,立即有槍聲從四面八方響起。納吉爾舉起突擊步槍,邊跑邊開槍,我看到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在我右前方,在蘇萊曼原來的位置開火,我舉起槍扣下扳機。
「馬赫穆德,我們去聽盲人歌手演唱,和哈德拜在一起時,你在孟買,對不對?」
「好,好。」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從那瘋漢身邊走出來。
「克莉絲汀。」
「還有嗎?」我問,對這番交談大感不解。
「你知道的,她那麼美,那雙綠色的眼睛,那麼白的肌膚。」
「對,你抓到重點了。但我只是想提醒你,我不希望你再受傷了,兄弟。我們已吃了太多苦,na?而且我不希望她受傷。」
兩枚迫擊炮彈的爆炸落點很靠近我,我繼續跑,等那疼痛,等那可笑至極的笑話降臨。我的心在胸腔里翻騰,我猛喘氣,呼嚕呼嚕地小口吸進冷空氣。我看不到敵軍陣地。迫擊炮射程遠超過一公里,但我知道一定沒那麼遠。然後,首次傳來槍響,子彈如陣雨般射來,AK-74的「吞—吞—吞—吞」聲,開槍者包括他們和我們。我知道他們已靠得很近,近到足以射死我們,近到我們可以射死他們。
「你和她在一起,我是說,當阿曼遇害時,你認識她嗎?」
馬赫穆德開口時,哈比布更專註地盯了我一陣子,在我眼裡尋找我無法給他的肯定或回應。他轉身,佝僂著曲膝大步跑開,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那姿勢比他眼裡清楚可見的瘋狂,更讓人膽戰心驚。
那回答引來一陣比手畫腳的輕聲討論,且比他們之間偶爾出現的政治辯論或宗教辯論更為熱烈,壁壘更分明。
極近距離處傳來了一聲叫人不寒而慄的駭人尖叫,我猛然認出那是我自己在尖叫,但我控制不住。我望著我身邊那些勇敢而漂亮的人衝進槍林彈雨里。是上帝讓我這麼想,也祈求上帝原諒我這麼說,但假若榮耀是莊嚴又令人痴狂的興奮,那是榮耀的,那真的很榮耀。如果愛是一種罪,那便是愛該有的模樣;如果音樂能殺人,那便是音樂該呈現的感覺。而我使勁兒跑,翻過一道監獄圍牆。
我告訴他們普拉巴克如何在小時候就離開他如天堂般的老家村子前往城市;如何在青少年時期和狂放不羈的街頭少年拉朱等朋友返回家鄉,對抗土匪的威脅;普拉巴克的母親魯赫瑪拜如何鼓舞村民的鬥志;年輕的拉朱如何走向自大的土匪頭子,連開數槍,直到那人倒地身亡;普拉巴克如何喜愛大吃大喝、跳舞、音樂;他如何在霍亂流行時救了他心愛的女人、娶了她,最後如何在我們傷心的親友圍繞下死在了病床上。
「幫幫我!」我大喊道,「你們沒看到嗎?他要走了!他要離開這裏!」
哈比布沒答。賈拉拉德再問了一次,語氣更急迫。
我們就要殺出去了。沒有人說,但我知道其他人全都在想我們活不成了。他們太高興、太輕鬆。一決定迎戰,他們過去幾個星期的緊張、憂懼全部一掃而空。那不是心知獲救的人那種愉悅的釋懷,那是別的東西,那是我孤注一擲越獄的前一晚在囚房的鏡子里看到的東西,那是我在與我一起越獄的那人眼裡見過的東西。那是豁出去,拿生死當賭注,什麼都不在乎的雀躍。明日某個時候,我們就會自由,或者死去。驅使我翻過監獄前圍牆的那股決心,這時正驅使我們翻過山脊,迎向敵人的炮火,與其像老鼠一樣死在陷阱里,不如戰死。我逃出監獄,橫越大半個世界,過了這麼些年,結果竟置身在一群與我對自由和死亡抱持一模一樣觀點的人之中。
「不是。對我,他說先知穆罕默德,願他安息,他先成為偉大的軍人,然後才成為偉大的導師。對賈拉拉德,他說星星閃亮,因為它們滿是秘密。他對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他太趕了,沒時間告訴我們這些東西,那對他很重要。我不懂,林,我想那是因為我們明天就要和敵人廝殺。」
「哦,媽的,老哥……」
「對,我冷死了,和你一樣。我整天在想什麼時候才不會這麼冷。」
「他為什麼挑上你?什麼原因讓他挑上你?什麼原因讓你同意加入?」
我們有六個人,另外五個是蘇萊曼、馬赫穆德·梅爾巴夫、納吉爾、賈拉拉德和年輕的阿拉烏丁。阿拉烏丁二十歲,生性害羞,有著老人家褪了色的綠眼睛和男孩的笑容。他迎向我的目光,點頭鼓勵,我回以點頭微笑,他的臉頓時化為燦爛的大笑,頭點得更用力。我看向別處,羞愧於和他共處這麼久,共處過艱苦的幾個月,卻從未想過找他聊聊。我們就要一起赴死,我卻對他一無所知。
「我知道,」他插話道,「你發火是理所當然的。站在你的立場,我能理解。我始終能理解。你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哈德離開的那晚,我也跟他說起了這事。他該相信你的,說來好笑,他最信賴的人,這世上他唯一真正徹底信賴的人,最後竟是個瘋狂殺手,竟是出賣我們所有人的人。」
「很抱歉。我那晚沒能認識你,我沒注意到你在那裡。我想問你的是,你是怎麼和哈德拜走到一起的?」
他哽咽得說不出話,用粗布夾克的袖子擦乾兩眼的淚水。
飢餓使寒冷更為難受,那是個漫長嚴酷的寒冬,每隔一天就有雪落在我們周邊的山上。白天時氣溫在零度以上,但日暮后,會降到讓人牙齒打戰的零度以下,直到天亮過了許久才回溫。我的雙手雙腳時時都覺得冷,讓人發疼地冷。臉上的皮膚麻木,皸裂得如普拉巴克老家村子里農民的臉。我們尿在自己手上,以驅除那刺痛的冷,雙手因此暫時恢復知覺;但我們太冷了,以致連小便都成問題。首先得把衣服完全打開,但那讓我們畏懼,然後把膀胱里溫熱的液體排掉,讓人寒意陡增。失去那暖乎乎的東西,會使體溫急速下降,我們總是忍到受不了才去釋放。
哈比布口齒不清地對我說話,說得很快,我一個字都沒聽懂。他的雙眼從頭部瞪著前方,又黑又重的眼袋更誇大了效果。眼袋將下眼皮往下拉,在那圈碎裂、潰散的虹膜底下,露出了太多的眼白。
「對,那是我們所有人第一次聚在一起,我在那裡第一次見到了你。」
「他們,」納吉爾也不由自主地加入討論,「從那些山羊擠出多少乳汁,每天?」
「你的人有回來的嗎?」哈比布問他,首次用那喪心病狂的目光盯著這位年輕戰士。賈拉拉德張嘴想說話,但話又沒入他心中翻騰的一小片海。他垂下目光,搖頭。「你們能像我一樣進入那營地而不被看到或聽到嗎?如果你們想溜過他們身邊九-九-藏-書,絕對會像你們的朋友一樣死路一條,你們沒辦法溜過他們身邊,我能辦到,但你們辦不到。」
「他們看不見我,」哈比布平靜地回答,「對他們而言,我是隱形人。直到我把小刀插|進他們的喉嚨,他們才看得到我。」
「我不知道,」馬赫穆德答,很有耐心地微笑,「他就這樣說的。」
我們和其他人同時抵達出聲處。納吉爾、蘇萊曼快步穿過人群,想了解我們正盯著什麼瞧。他們怔怔定住,一動也不動,只見哈雷德·安薩里跪著,俯身在哈比布的身體上。那瘋漢仰躺著,死了。
而我仍然害怕:害怕受傷,害怕脊椎中彈而癱瘓,害怕被活捉,在另一個監獄受獄警折磨。我突然想起,卡拉和哈德拜如果在身邊,大概會跟我說有關恐懼的珠璣妙語。而想到這裏,我了解到他們距離這一刻、距離這山、距離我,何等遙遠。我明白我不再需要他們的才智,那幫不了我。這世上所有的聰明才智,都無法讓我的心免於因那潛行的恐懼而緊揪。人一旦知道自己會死,機智聰明也無法讓人心安。過人的天賦終歸徒勞,機智聰明終歸虛無。真正令人安心的東西,如果那東西真的降臨,乃是時間、空間、感覺混合而成且透著古怪斑紋的東西,我們通常稱為智慧的東西。
「很了解。」他答道,淡淡的微笑漸漸變為不解地皺眉:這是扯到哪裡去了?
「沒事,」馬赫穆德重複道,「他想跟每個人講話,今晚他想跟每個人講話。他來找我,要我用英語把他說的話轉述給你聽,你是倒數第二個,然後是哈雷德,他想最後一個跟哈雷德講。」
「我不知道他遇害了,林。」哈雷德嚴肅地說,緊皺眉頭努力回想,「我知道卡拉認定了那樣,認定是周夫人殺了他和那女孩……」
「那個人?」
對我而言,在那場戰爭之前的最後一晚,那是我母親的說話聲,那是我朋友普拉巴克的生與死……上帝讓你安息,普拉巴克。我仍愛你,當我想起你時,那股哀痛釘在我的心上,釘在我閃著灼|熱明星的眼睛里……在那個冰冷的山脊上,教我安心的東西是浮現在腦海里的普拉巴克的笑臉,我母親的說話聲:這輩子不管做什麼,都大胆去做,就不會出太大的差錯……
「太可惜了,」他平淡地說,「我以為你或許是那個人。」
蘇萊曼下達了命令,我的胃猛然下垂、緊揪,像靴子下毫無感覺的冰冷土地般凍硬。我站起身,翻過山脊邊緣,我們開始下坡。那是燦爛光明的一天,幾個月來最晴朗的一天。記得幾個星期前,我覺得阿富汗像座監獄,被關在群山環繞的石籠里,沒有黎明、沒有日落。但那天早上的黎明比我之前經歷過的黎明都更美麗迷人。坡度從變得更陡,漸漸變得較和緩,我們加快腳步,小跑步越過最後一塊玫瑰紅的雪地,走上灰綠色的崎嶇土地。
馬赫穆德問哈比布還有沒有要說的。哈比布定定望著我的眼睛,用普什圖語、法爾西語噼里啪啦地說了一些。
「看到了,看到了。」我啜泣道,搖搖晃晃地回山洞,栽進我那已被不幸壓垮的內心囚室中。
「告訴我,bach-e-kaka,」蘇萊曼輕聲細語地問,用了「侄子」這個親昵的字眼,「你說什麼,眼前只有一條脫身之路?」
「不是,」他大笑道,「你相信一些東西,因此我才喜歡你,因此哈德愛你。他真的愛你,你知道的,他跟我這樣說過幾次。」
「那時我站在孟買的街上,正在和朋友做護照生意。有隻手搭在我肩上,是阿布杜拉,他告訴我哈德汗想見我。我去見哈德了,上了他的車。我們坐在車裡談,然後我就是他的人了。」
「媽的,真冷!」我結結巴巴地說。
「什麼?」
「堅強的人,他們自行造就好運。」
「六十八個。他們有迫擊炮、火箭炮、六挺重機槍,他們的人太多,你們不可能趁夜溜過他們身邊。」
「他會去找哈雷德,我想。」馬赫穆德答。
「太扯了!」賈拉拉德口氣強硬地悄聲對他說,「他們是軍人,你也是,你如果能溜過他們身邊而不被發覺,我們也能。」
「但你溜過了他們身邊。」賈拉拉德不服氣地說。
我決心跟他談談這點,但就在這時,哈比布從我身旁的陰影竄出,嚇得我跳了起來。
他再度沉默。我們盯著岩石和結霜的地面,避開對方的目光,兀自發著抖,度過幾分鐘。最後他深深吸了口氣站起來,拍拍雙臂雙腿驅除寒意。我也站起身來,冷得發抖,猛跺麻木的腳。在最後一刻,哈雷德猛然伸出雙手抱住我,動作之突然,彷彿是要掙脫糾纏的藤蔓。他抱得很緊,但他的頭緩緩靠在我頭上,動作輕柔一如沉睡小孩慢慢垂下的頭。
「他說什麼?」我急切地問馬赫穆德。過去四個星期,我一直在迴避哈雷德的目光,冷冷地拒絕他的友善。突然,我無比擔心,擔心會失去他,擔心已失去他。
「喏,給你一根。」哈雷德說,往下滑到我身邊蹲著,未戴手套的手拿著兩根抽剩一半的煙,遞上一根給我。
「你是怎麼找到我們的,兄弟?」哈雷德問,嗓音和哈比布一樣冷靜而超然。
「我……其實不是很懂山羊……」
「你有多了解阿布杜拉?」我問他。
「不,我不知道,」我答道,想到自己對愛了這麼久的女人了解這麼少,不由得感到不悅,「為什麼……你為什麼認為她從沒跟我談起哈德拜?我認識她很久了,我們兩人都為他工作時就認識了,而她從沒說。我談過他,但她一句話都沒說,她從沒跟我提過他的名字。」
「他說了什麼?」
「好,好,」蘇萊曼爽快同意,生怕他變卦,「快,bach-e-kaka,說說你所知道的,我們想知道你所知道的。坐下來說說你知道的,我們沒吃的,沒辦法請你吃一頓,多多包涵。」
經過這幾個星期的折磨,納吉爾變得又瘦又虛弱,儘管如此,他的力氣還是大得讓我無法掙脫。他有力的雙手抓住我的手腕,硬是把它們掰離哈雷德身上。我反抗,伸手想抓住哈雷德的夾克,馬赫穆德和蘇萊曼卻幫著納吉爾阻止我。然後我們看著他走離營地,走進已毀了或殺了我們所有人的寒冬。
我們靜靜聽著,滿心恐懼,空氣里充斥著哈比布身上那有毒的腐肉味。他似乎在沉思,也或許是在聽別人聽不到的聲音。
「為什麼不喜歡?」
「我跟她同居過六個月。」
「這個嘛,卡拉或許有,」他坦承道,笑出那有所壓抑、帶著難過的笑,「但卡拉是那樣的人,我想她從沒耍弄過的人是https://read.99csw.com阿布杜拉。」
我迅速掃視前方崎嶇的地面,尋找洞穴或巨石,以找出最安全的通道。隊伍里有人倒下了,就在我的左邊,那是賈拉拉德。他跑在納吉爾的旁邊,距離我不到一百米。一枚迫擊炮在他的正前方爆炸,把他年輕的身軀炸得粉碎。我再度往下看,跳過岩石、巨石,跌跌撞撞但沒有倒下。我看到蘇萊曼在我前方五十米處,緊抓著喉嚨,然後往前傾,彎著腰再跑了幾步,好似在找他前面地上的什麼東西。他不支倒地,手捂著臉,往旁邊翻滾。他的臉和喉嚨流血、破掉、裂開,我往前跑,想繞過他,但地面崎嶇、布滿石頭,我只好跳過他。
那故事也很受歡迎,而當馬赫穆德·梅爾巴夫在我身邊坐定,準備替我的第三個故事翻譯時,我不知道該講什麼才能再度勾起他們的興緻。我在腦海里搜尋故事主角,有很多主角,太多男、女主角,而第一個主角就是我的母親,她的勇氣和犧牲讓我想起他們。但我開口時,卻說起了普拉巴克的故事。那些話,就像某種絕望時的禱告,無須召喚,自然而然就從心裏湧出來。
「你在幹嗎,兄弟?」哈雷德用烏爾都語輕柔地問他,「讓我們嚇了一大跳。」
「沒有。」
「他們曾在一塊兒?」我問,驚訝得按捺不下嫉妒,眉頭緊皺在一起。
「現在他們在東南邊,但明天,他們全會在這山的另一頭,就是西北邊,待上一天。」哈比布繼續說。他的嗓音仍然鎮靜自若,但臉像斜睨的滴水嘴獸(gargoyle),那反而讓我們每個人感到不安。「明天他們只會有少數人留在這裏,只會有少數人留下,其他人則會在天亮後去西北邊布雷,如果明天沖向東南邊,攻擊他們、和他們打,那裡只會有少數人,你們就可以突圍逃走,但只有明天。」
「《古蘭經》,」馬赫穆德悄聲回答,「他在念《古蘭經》的經文。」
「顏色,」馬赫穆德正經八百地解釋,「他想知道那些山羊的顏色。」
眾人終於把賈拉拉德拖開,現場只剩血、雪、毛髮,還有被砸碎的骨頭——那個飽受仇恨折磨的心靈原來寄身的骨頭。
「你們可以,那是唯一的路。我走遍了這座山的每個角落,我曾非常靠近他們,近到能聽到他們抓癢的聲音,所以我才出現在這裏。我來告訴你們如何自救,但有個條件,你們明天沒殺掉的人、倖存的人,全歸我處理,要把他們交給我。」
「永遠可是很久的。」
「往這邊!」馬赫穆德大喊道,踩著小心翼翼的步伐,跑過滑溜的雪和爛泥。
我無法面對失去哈德拜,失去我的父親夢。我用雙手埋葬了他,但我並沒有哀悼他。內心感觸並未大到要我表現出那種難過,因為我的心不願相信他已死去。在那場戰爭的那個冬天,我似乎愛他太深,而不願相信他就這樣走掉、死掉。如果這麼深的愛能消失於土裡,不再說、不再笑,那愛算什麼?我不信,我認定必然會有所回報,並一直在等那回報到來。那時我不知道愛是單行道,如今我知道了。愛,像是敬意,不是得來的東西,而是付出的東西。
「那個幫她的人,幫她突破的人,我想。那女孩的遭遇很慘,碰上了一些不幸的事。哈德使她的處境雪上加霜,我想。」
「我的朋友,」賈拉拉德問,「你在哪裡看到過朱馬和哈尼夫嗎?」
「知道就不會問了。」
我第二個故事講的是「暗殺之夜」的事,講阿布杜拉、維克蘭和我如何追蹤到那些奈及利亞殺手,如何和他們扭打,並打敗他們,然後把他們趕出印度;講我如何追捕捅出這所有簍子的毛里齊歐,痛揍他一頓;講我如何想殺他泄恨,最後還是饒了他一命,然後後悔自己一時心軟,以致他後來去打莉薩·卡特,迫使烏拉出手殺了他。
那天晚上,朱馬沒回來。午夜時,飢餓和恐懼使我們無法入睡,黑暗中傳來微微的窸窣聲響,我們每個人都跳了起來,七把槍對準出聲處。然後我們驚訝地看見一張臉從陰影處浮現,比我們預期的更近得多。原來是哈比布。
我回頭,看見那瘋漢發狂的眼睛被槍托上上下下的重擊砸爛。惻隱之心執拗地生起,我竟為哈比布難過起來。我不止一次希望能親手殺了他,我知道我會很高興他死了,但那一刻,我非常替他難過,以致心情像失去朋友般哀痛。他曾是個老師,我聽到自己這麼想。這個我所認識的最殘暴危險的人,原是個幼兒園老師。我甩不掉那想法,彷彿在那一刻那是唯一真正重要的真相。
「他四處走,就告訴每個人這個?」我問,「堅強的人創造自己的命運?」
「哦,這個嘛,我想是褐色、白色,有一些是黑色。」
黎明點燃了天空。遙遠平原上被風吹著跑的雲朵紅似火,旭日灼|熱的初吻把它們吻成緋紅。我們握手、擁抱,一再檢查武器,凝望著下面那通往永恆的陡坡。
「體型很大,像伊朗的山羊?」馬赫穆德替蘇萊曼翻譯,「或者瘦巴巴,像巴基斯坦的山羊?」
「什麼?」我問,咬緊牙根,覺得自己很蠢。我沒資格生氣或嫉妒。我從沒問卡拉愛過誰,她也從沒問我愛過誰。
馬赫穆德大笑。很少看到他放聲大笑,我不由得微笑回應。這趟任務讓他瘦了,我們每個人都瘦了。他的臉瘦得毫無贅肉,露出高顴骨、尖下巴,下巴上留著濃黑的鬍子。他的雙眼即使在寒冷的月光下,仍如擦得發亮的神廟銅瓶。
「對,她不相信。那件事,加上先前其他的事,使她非常傷心。她有沒有告訴你,她愛你?」
「你知道嗎,」片刻之後他又說,「跟卡拉相處,真的要很小心,林。她……一肚子火……你知道嗎?她受了傷。她受傷嚴重,在所有關鍵之處。她小時候,他們真的傷了她,她的精神有點不穩定。來印度之前,她在美國做了某件事,而那也傷了她。」
「你沒看到嗎?」他走開時馬赫穆德問我,「你沒看到他的臉嗎?」
那紐約腔,帶著越來越強的阿拉伯口音,像是起著泡沫的溫暖波浪席捲著我的全身,我幾乎要伸出手擁抱他。他的嗓音總讓我覺得篤定,他那帶疤的臉讓我看到真正的苦,但因為心中的芥蒂,我看不到那篤定和苦。能與他重修舊好,我太高興了,因而誤解了他剛剛論及哈德拜的那番話。我未用心思索,以為他在談阿布杜拉,但其實不是。而那次機會,仿若其他無數個可以在一次交談中了解全部真相的機會,就這樣流失掉了。
自從哈德那晚離開之後,這是我們第一次講了必要之外的話。我們每個白天、夜晚https://read.99csw•com工作在一起、睡在一起,但我幾乎從未和他目光相遇,我一直冷冷地避免和他交談,因此他也一直與我無言。
「沒事。」他微笑道。
「噢,搞什麼。我……老實說,根本只能瞎猜,但我要說,或許,一天兩公升……」我說,無奈地舉起雙掌。
我遲疑了,一部分是因為不願讓出那小小的優勢,如果他相信她真的說了那句話,我可能稍稍勝他一籌的優勢;還有一部分是因為忠於卡拉,因為那畢竟是她的事。最後我還是回答了,我得知道他為什麼問我這個問題。
「接下來他要去幹什麼?」我問馬赫穆德,寬慰他終於離去。
「你有看到他們嗎?他們人在俄羅斯營區?被捕了?」
「嗯,差不多這麼大……」我邊說,邊用雙手比畫。
「創造自己的好運,」我替他譯完,「好,告訴他,我很感謝他的指點。」
「她甩了我,」他緩緩吐出這幾個字,「就在你出現時。」
「你相信人,」他迅即回答,「貧民窟診所那件事,還有其他類似的事,例如,你今晚講的故事,關於那村子的故事。你如果不相信人,不會記得那些鳥事。霍亂肆虐時你在貧民窟努力的事,哈德很欣賞你那時候的作為,我也是。哎,有一陣子,我以為你甚至讓卡拉也相信人。你要了解,林,如果哈德有選擇,如果有更好的辦法去完成他必須完成的事,他不會那樣做。事情那樣發展是不得已的,沒有人想耍你。」
「但你認為我們可以殺出生路?」哈雷德問他,口氣溫和輕柔,但我們全都聽出他話中的急迫之意。
「那他們那個村子養了幾隻山羊?」蘇萊曼一臉嚴肅地問道。
「我跟你們來的,我一直在你們附近,你們沒看到我?」
最後,我們當然吃光了所有的肉,大夥開會討論接下來要走的路。賈拉拉德和較年輕一輩的阿富汗人想逃命,想殺出敵人防線,前往靠近巴基斯坦邊界的扎布爾省沙漠地區。眼見別無選擇,蘇萊曼、哈雷德無奈同意,但希望清楚掌握敵軍的部署,以便決定從哪裡突圍。為此,蘇萊曼派年輕的哈尼夫前去查探虛實,要他在二十四小時內回來,只在夜間行走。為了這個任務,哈尼夫要從我們的西南方繞一個大圈,到我們的北方和東南方。
「其實不喜歡。」
「她跟我談過他。」
朱馬錶示願去尋找哈尼夫時,我們每個人都知道無法阻止他。蘇萊曼疲累地嘆了口氣,同意他去。朱馬不願等到天黑,立即背著槍,躡手躡腳地離開營地。他和我們一樣,已三天沒進食,但他最後一次回頭時拋回給賈拉拉德的微笑,炯炯有神,充滿勇氣。我們看著他離開,看著他漸漸遠去的瘦削身體,在我們下方雪坡的陰影地上快速移動。
「阿布杜拉什麼都不信。在一個沒有足夠造反者為真正目標而奮鬥的世界里,他是個沒有目標的造反者。我不喜歡什麼都不信的人,也不是很信任那樣的人。」
「試著,」納吉爾不放棄,「試著想想看。」
「堅強的人創造自己的好運?他是這意思?」
「這個嘛,不能說是一起,」他不帶感情地回答,凝視著我的眼睛,「但我曾是,我曾跟她同居。」
「不知道哈德的心裏在想什麼,」哈雷德斷言道,懷疑且不解地搖頭,「最起碼可以說……那不符合他的個性。老實說,我認為他不覺得那是在……傷害她。但她可以說是整個心涼掉,那就像是她的親生父親……要她去做那種下流事。我想她沒有原諒他,但她還是出奇地忠於他,始終不變,我一直搞不懂。但我就是那樣跟她搭在一塊兒,從那件事開始到結束,我都看在眼裡,我替她難過,如果你懂我意思的話。一陣子之後,事情一件接一件。但我從未進入她的心房,而你也是。我想永遠沒有人能。」
「對,就是,」馬赫穆德同意,「堅強的人能創造自己的好運。」
然後,周遭突然無聲如海底的深處,我的雙腿停住不動,炸起的土又熱又臟,夾雜著沙子,堵住我的眼睛和嘴巴。有東西打中了我的雙腿,有又硬又熱又尖銳得嚇人的東西打中了我的雙腿。我往前倒,好似在漆黑中奔跑,撞上了倒下的樹榦。一發迫擊炮,炮彈的金屬碎片,震耳欲聾后的無聲,燒灼的皮膚,遮住眼睛的沙土,嗆得喘不過氣。有股氣味塞滿我的腦子,那是我自己死亡的氣味,死前聞到的氣味,帶著血味、海水味、潮濕土味、木頭燃燒后的灰燼味,然後我重重倒地,穿過地面,墜入既深且想象不到的漆黑中。一直往下墜,沒有光……沒有光。
「怎麼說?」
馬赫穆德、納吉爾和蘇萊曼走過來,但不是幫我拉住哈雷德,反倒是抓住我的雙臂,輕輕掰離他身上。哈雷德立即往前走,我掙脫,衝上前再度攔住他。我向他大喊,甩他耳光以喚醒他注意危險。他沒反抗,沒有反應。我感到冰冷的臉上有熱熱的淚水,淚水流到我凍裂的嘴唇,一陣刺痛。我感到胸腔里在嗚咽,像河水拍打、翻騰過沖蝕成圓形的石頭,不斷嗚咽。我緊抱住他,一隻手臂繞過他脖子,另一隻手繞過他的腰,兩隻手在他背後緊緊相扣。
但在酷寒的那幾個星期,我不知道那道理,未思索那道理,我轉身離開生命中的那個洞,那個原來存有那麼多充滿愛之希望的洞,不肯去感受渴望或喪失。我瑟縮在寒冷刺骨、埋藏身軀的偽裝里,由雪和陰暗石頭構成的偽裝里。我咀嚼我們僅剩的韌如皮革的羊肉塊,那塞滿心跳與飢餓的每一分鐘,更將我拖離哀痛與真相。
「你那個朋友,他開計程車能賺多少?」蘇萊曼問。
「他想知道有幾隻羊——」馬赫穆德還沒譯完,我就回答。
最後,當大家都恢復元氣,所有人都做完禱告,每個人都準備就緒時,我們聚集在營區東南邊附近,哈比布建議我們發動攻擊的地方。他信誓旦旦地告訴我們,那道陡坡是我們殺出生路的唯一機會;他打算和我們一起攻擊廝殺,因此沒理由懷疑他的建議。
「到處都是他們。」哈比布答道,臉孔因張大嘴巴、精神錯亂般的凝視而扭曲變形。馬赫穆德·梅爾巴夫替我翻譯,湊近我耳邊悄聲說:「他們的人力不夠,他們在最容易離開這山區的路上都布設了地雷,北邊、東邊、西邊,全都布設了地雷,只有東南邊沒有,因為他們認為你們不會想從那條路脫逃,他們不在那條路布雷,好上來抓你們。」
「什麼意思?」
「他媽的拜託!」我悄聲說,口氣強硬,「你他媽的嚇死我了!別做那種讓人討厭的事,哈比布!」
「那些山羊是……什麼……顏色?」賈拉拉德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