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1 辭職驚動總理
決定寫回憶錄之前,我就一直在糾結:是否該將自己的私生活及內心的真實感受公佈於眾?是否該明智地避免對心靈的拷問?是否會因為我的「過度」回憶而變成一種「表白」?是否我該將一些「糗事」掩藏在心,永不公開,以此減少無盡的流言蜚語?
那年的北京下了一場沒有絲毫預兆的早雪,並且出奇地大。恰在這個周一的大雪天中,我在公司內部正式宣布了辭去總經理職務的決定,並公布了小股東的來信,介紹了我與寧總(寧高寧,時任華潤集團總經理,後任中糧集團董事長)會談的情況。整個會場一片沉靜,有許多部門經理始終低著頭,我知道他們心中的滋味,就像這場大雪一樣,壓得整個天都陰沉沉的。他們在追悔自己沒有完成任務指標,但事實已經擺在桌面上,這是在市場經濟的競爭中不想接受也必須接受的現實。
很快這個消息就被媒體知道,隨之而來的是接不完的電話,探尋辭職背後的秘密。
為了維護企業的形象,我選擇用最正面的回答解釋辭職的行為,以避免在股市和市場中給企業的經營造成不利影響。但媒體的八卦勁頭十足,擋是擋不住的。鋪天蓋地的報道像大山要倒了一樣,遠比那場大雪來得更加猛烈,也更加寒氣逼人。
「年薪700萬的總經理宣布辭職」的巨大標題大大提高了宣傳效果和放大作用,也驚動了時任總理朱鎔基。
三天後趙康(北京建設開發總公司的董事長)轉告我,朱鎔基總理有個批示,但不知道什麼內容。幾天後,通過朋友我從市政府拿到了朱總理親筆批示的複印件,上面還有通過正式收發渠道轉件的各級政府的收發章。
批件是在阿里巴巴網上轉載的報道消息的列印紙上批示的,分別批轉給了建設部部長俞正聲和北京市市長劉淇。也許朱總理認為這是件應該引起重視的大事吧。
連續一個多星期幾乎沒有消停,前前後後都是有關我辭職的各種猜測,也許更多人不是關注華遠公司的發展,而是關注我曾領取700萬元的年薪。
連續幾年風口浪尖的爭議,最終以我的辭職宣告結束了。
那些對我有著強烈不滿的領導們大約可以鬆一口氣了。
股民致信寧高寧
年初下達工作任務的會議上,各部門經理都充滿信心地簽訂了任務書,但我心裏知道,面對無數的矛盾和大量單位的違約行為,要完成今年的工作任務幾乎是不可能的。簽約之後大家習慣性地舉起酒杯,預祝任務的完成。幹了這杯紅酒之後,我將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告訴大家,如果今年的任務完不成,公司將無法向股民們交代。那清脆的響聲,也許並沒有引起這些部門經理的注意,我卻至今無法忘記。
我們強烈要求北置管理層徹底改變無所作為的作風和態度,振作精神,靈活應變,如參与科技項目投資,與北京中關村矽谷合作開發科技項目,且如一些國企趁低回購股份,以對小股東有所交代。
更令人感到訝異的是,北置管理層置小股東利益於不顧,任由股價低落,亦束手無策,無動於衷,只被動等候上天恩賜,袖手觀望等國家經濟好轉而受惠,不以積極態度面對形勢改變,根本無所作為,令人極為失望。
遺憾的是,香港的小股東們並不知道連國土資源部這種國read•99csw.com家部委都會欠賬不還錢,連司法和政府都不情願保護契約精神,也不知道為了中國的50周年大慶華遠必須承擔西單文化廣場這種公共事業任務。那一年,除了前面說的政府部門的欠款外,高登公司尚欠1億多元的土地款未付;中實公司尚欠上億元的土地款未付;市計委京通土地的轉讓項目因原定的土地地下是個巨大的軍火庫而無法向我公司交地,等於政府違約,但政府已經預收華遠的土地款,應退回的近兩個億的資金並未退還;西單文化廣場應退補的土地出讓金也未退還。
雖然雙方都用微笑結束了這頓晚餐,但雙方的心情並不相同。寧總也許沒想到我會輕鬆地接受他提出的更換總經理的建議(我可以堅持不許其調換),也絕不會想到我能輕鬆地做通區里領導的工作,沒講任何的條件。但我的心情並沒有寧總那麼輕鬆,我確實在這一兩年中感覺到累了。
1998年開始出現現金流的緊張時,我就預知1999年的日子會很難過,加上企業、政府的大量違約,讓本應到位的資金不能按時償還,許多隻九九藏書能靠打官司解決,而這種訴訟大多要拖個好幾年,但公司的現金流無法拖上兩三年!於是被動的局面自然產生了。
不久前,華潤(北京)置地香港公司的一個小股東專門給華潤集團總經理寧高寧寫了封信。信的全文如下:
早在華遠與華潤合資時,華遠為了保護這支隊伍,就在合同中約定,第一屆的四年合作期間外方作為大股東,但不得更換管理團隊,如果四年中管理團隊無法完成董事會預計的工作任務,大股東才有權力更換管理團隊。
我很清楚公司的現狀,經過此前的過度擴張,自1998年香港再次融資未將資金打入國內,沒有了這筆資金之後,很難繼續保持擴張的速度和業績的快速增長。前6年業績的連續增長和迅速的擴張都來自市場中的成功融資,每年都有大量的資金注入,支撐著土地、項目和業績的增長。如果沒有再融資的能力,也許企業會適度地放慢擴張的速度,但當有再融資的可能,並按照再融資的條件安排了企業的發展戰略,當土地大量購入、大面積開工之後,新的融資資金並沒有進入公司內循環時,就會造成現金流的九九藏書緊張,因而無法完成預定的任務。
第二天晚上在華潤酒店,我、西城區區委王長連書記和寧總三個人一起吃了頓晚飯,雙方達成了協議。我仍擔任華遠地產董事長,但辭去華遠地產總經理職務,我在華潤(北京)置地的上市公司的職務不變,而新任總經理的人選經雙方同意之後另行聘任。
但經濟形勢的變化讓寧總不得不重新考慮這一決定,背後大約是黃鐵鷹在出主意,讓寧總下定了決心。
從建設部的領導到市政府的領導,從國土部到相關單位,我幾乎都給得罪光了,這些主管房地產的相關部門手中都握有決定企業生死的大權,這些領導對我的意見不但在北京市也在香港流傳著,當然也影響著華潤的領導們。
1994年合資期開始,按一屆計算應在1998年更換,但1996年為了上市,要穩定管理團隊,於是上市前重新簽訂聘任合同,將我的任職期限從1996年重新計算為4年一屆,到2000年終止,其他管理團隊同樣延期到2000年底。
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之後,香港的股市跌得一塌糊塗,華遠的業績也出現了下滑,雙重壓力之下,香九-九-藏-書港的股票跌得更劇烈。其實當時市場的股票下跌與公司的經營情況並無最直接的聯繫,但我很清楚,當公司業績出現下滑時,股民是不會同意的。
連續數年公司平均利潤增長都超過33%,但缺了現金流這一口氣之後,就出現了1999年的增長中斷。公司2000年的銷售再一次打破歷史紀錄,高達近50億元,可惜中間差的這一口氣讓股東們(包括華潤的大股東和買了股票的小股東)沉不住氣了。
寧高寧專程飛往北京,在華潤飯店和我進行了會談,並徵求我的意見。通常股民們提出這種想法之後公司有兩種選擇,一種是不理睬股東的意見,繼續執行公司原有的政策;另一種是用總經理辭職、變更管理層的辦法來滿足小股東的意見,實現公司的結構改善。
這些欠款影響了公司數億元的利潤和數億元的現金流,終於集中在同一個年份對公司形成巨大的壓力,公司業績自然出現下滑。
本人一直系華潤創業忠實支持者,也持有一定數量華潤創業股,但自1996年11月華潤創業分拆華潤(北京)置地上市之後,我又在市場以3.2萬元購入北京置地,本人深信華創是優質股之一,分拆上市的北置也有一定素質,可長線投資,故一直不離不棄。1997年金融風暴后其股價一直堅挺,令人感慰,對北置信心更足。故1998年4月北置以每股4.42元售249000000股后,本人又在4元左右繼續增購北置。但自此以來北置股價卻一落千丈,至今只剩下1.15元(1999年11月5日)。本人不明白何緣此股如今會如此低殘。
九-九-藏-書
寧高寧將這封信轉給了我,並在信上批示:「這些小股東終於開始忍不住了,如何改善公司的確是迫在眉睫了。」
其實華潤早就做好了更換我的準備,黃鐵鷹在此之前就開始物色接替我的人選,而且這個人不是華遠原有隊伍中的人員。
即使沒有小股東的這封信,大約大股東也認為該換個總經理了,如果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並能由他們直接指揮的總經理,當然更有利於他們對企業的控制。
我明白寧高寧轉給我這封信背後的意思,但我必須尊重華遠集團股東背後的政府的意見。
我不但要召開集團公司的黨委會說明情況,還要向區長和區委書記彙報上述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