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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皇帝命短 生死只有八十二天

第十五章 皇帝命短 生死只有八十二天

對於自己面臨的形勢,袁世凱一直想不通,他覺得都是不應該發生的;發生了,是形勢誤解了他,傷害了他,對他太不公平。而站起來反對他的人,又都是些別有用心的野心家,陰謀家;是一些權利熏心的傢伙作祟。袁世凱想爭得一個機會表明自己的心跡,解除別人的誤解;對於那些別有用心的分子,他要剷除他們,消滅影響。可是,怎麼可能呢?哪裡有這樣的機會呢?
12月19日,蔡鍔將軍幾經周折從日本回到了昆明。和他一起來到昆明的,還有好友,同志戴戡,殷承碳和劉雲峰等。雲南都督唐繼堯在五華舉行盛宴歡迎他們。
到袁世凱由大總統向皇帝過渡這個時候,他手下的主力軍隊基本上是分成三大枝了,他這個"干"就是憑這三個枝支撐著。這三枝是:以段祺瑞為首的皖系集團團,以馮國璋為首的直系集和以張作霖為首的奉系集團。如今,段祺瑞隱居西山了,他手下的大將蘆永祥,倪嗣沖等人在前方,也還是聽段的,更加上段的"小扇子軍師"徐樹錚本來就瞧不起袁世凱。所以,這支軍隊已經離袁遠了。馮國璋在南京,南京早已明白宣布不贊帝制,他手下的大將曹錕、吳佩孚,一個在保定,一個在洛陽,也是以馮為是。現在,只有這個後續進北洋家族的奉系張作霖了--
梁士詒只好順從了。"找誰呢?"他問。
不日,即可分兵征討。"
"這些也別談。"袁世凱還是搖頭。"我想問你幾件事,你坐下,靜靜地聽。"說著,他把自己的太師椅往前挪了挪,靠阮忠樞近些;又把茶杯往阮面前推推,這才一本正經地說下去。"你說說看,我這一生是不是最坎坷的人,被人誤解最多的人。今天,一點正常的事也招來非議,這是有根源的......"
袁世凱想川武力扭轉殘局,但是,他忘了他手下的武力已遠非當年了。"王傑"、已離了廠他,皖直搴三家均無"保駕"之決心,用去"討伐"滇事的路大軍本身也缺乏必勝信心,困中形勢江河F{下--
阮忠樞走出居仁堂,匆匆朝政事堂走去。他要去找國務卿陸征祥,只有他才能完成上述兩件事。但是,他邊走卻邊想:"現在到了火燎眉毛之際,想起段祺瑞,馮國璋了。當初人家是對你有點意見,你就容不下人,把人家打入冷宮。現在又要啟用人家,人家願意嗎?"
"紹帥,"阮忠樞一直十分敬重張勳。
袁世凱恨蔡鍔呀,恨得咬牙!中國反帝制的大有人在,他們只是說說而己。唯蔡鍔,聲討了,詛咒了,而且另組政府,發兵討伐了。革去蔡的職、罵他幾句"詩張為幻",那是解不了他的心頭之恨的。要是抓住蔡鍔了,他會殺他的頭,挖他的心,碎他的屍。可惜,蔡遠在天邊,他鞭長莫及。到了916年1月5日,袁世凱實在氣怒難消了,競用潑婦罵街的口氣,發一道申令,狠狠地罵了蔡鍔一通,說什麼:"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舉數萬萬人藐藐之躬,舉數萬萬人之生命財產,賴一人以保護之;舉數萬萬人之知識能力,賴一人以發育之,責任何等重大。古稱神農憔悴,大禹胼胝。矧在今日,為君之難,百倍于古。"他又說:"予昔養痾洹上,無心問世,支持四載,辛苦備嘗,真不知尊位之有何榮?無如國民仰望甚切,責備甚嚴,同為國民,敢自暇逸。"自我標榜一通之後,又說:"乃有蔡鍔之徒,權利薰心,造謠煽惑。予以薄德,既受國民之推戴,何敢再來游移,胎禍全國。"再想大罵下去,卻又搜不出解恨之詞,氣急敗壞了,把國務卿陸征祥找來,唾液四濺地說:"你立且以政事堂名義,通知北京各部署,凡與蔡鍔有關的人員,一律予以撤職。各省文武機關的滇籍人員以及與蔡有關者,均不可重用。你再告訴湖南巡按使沈金鑒,立即查抄蔡在湖南原籍的產業......"
護國軍兵分兩路北上,一路由蔡鍔新率,自昭通直趨敘州;一路由畢節直趨瀘州。袁世凱也組織"王師"征討"叛逆",他兵分三路南下:曹錕為第路、第二二路軍總司令,第一路由馬繼增率領開赴湖南西部,第一路由張敬堯率領開赴四川南部;第三路軍由東振武上將軍龍濟光為總司令,假道廣西進攻滇南。
"坡公(蔡鍔字松坡),一去京華三載,你的好友皙子款待得挺好吧。"唐繼堯打趣地說。
"斗公在公府久了,沒有瞞著你的情況。全國形勢緊張呀!"張勳懷著憂國憂民之心。"徐州,是兵家必爭之地,徐州得失,牽動全國。我思之再三,覺得兵力不夠用。請斗公轉達總統,准我招兵10營,我方能守牢這片重要陣地。"說話的語氣和情緒,都是那麼懇切。
"段芝泉不出山,是他不同意帝制。"徐世昌說:"大總統若決定把帝制取消了,我想芝泉絕不會全然無情。"
徐世昌明白了:袁皇帝內外交困,當不下去了。不過,他還是說:"不瞞總統說,世昌老了,才已盡,權不想,早已無心問世了。今天到來,一是老友盛情,再則,我也掂記你的身體,乘便探望。若為政局起見,世昌不敢與聞,但請轉詢他人。"
"這麼說來,乎亂想亦容易。"徐世昌說:"不過,有一個人必須請出來。"
《異哉所謂國體問題》發表前,梁啟超忽然想起了楊度。論私誼、論關懷,楊度對梁都是極盡其責的。他知道楊度是不會附會他的意見,起來反帝反袁的。他便給楊寫了一封信,說:"吾人政見不同,今後各行其事,不敢以私廢公,亦不必以公害私。"
蔣雁行把馮國璋的情形密報給袁世凱,袁世凱皺著眉思索陣子,也想不出好辦法,只好一方面密告蔣雁行,要他去拉攏王廷楨起來造馮的反,取而代之;一方面想公開發令,免去馮的職務。誰知這兩著都失算了:王廷楨不僅不造馮的反,而向馮告了密,更增加馮對袁的隔閡;免馮的命令尚未出發,消息卻走露了,結果,山東將軍靳雲鵬,江西將軍李純聯名打來電報,"請留馮坐陣東南,切勿輕予調動,以免影響大局。"袁世凱只好搖著頭,無可奈何地接受下來。但馮已十分氣惱,他決心不再附袁而在北洋派中男立山頭,且向南方反袁派暗送秋波。
袁世凱沒有辦法了,因為還得用他,對於他的違令也不好處理,並且還要順著他。於是,他又把張作霖召至北京,不愉快的事一律不談,只談國家形勢,還以哀求的口吻說:"困難當頭,方見忠臣良將,雨亭(張作霖字雨亭)將軍乃國家棟樑,國家人民多有所賴。侯、公爵位,自應授給雨亭。"奉承了一道之後,這才轉入正題。"雲南起事,川湘受危,只有勁旅方可使形勢轉危為安。我想讓將軍率軍赴湖南以挽狂瀾。"
自從袁世凱決定當皇帝起,日子便再也不平靜了,直到今天,雲南獨立了,雲南出了護國軍,護國軍開始了討伐性的北征。
因為此事,還大大傷害了夫人。"唐說:"可也稱得苦肉計了!"大家相對笑了。
蔡鍔回雲南,是想把反袁運動大搞起來,收到成效。早時,儘管發出了討袁檄文,也分兵行動,卻不有力。現在,他想親自指揮,擴大反袁陣線。
"有什麼難處只管說。"袁世凱見這個紅鬍子答應出兵了,心裏挺高興,感到張作霖比他的嫡系北洋還聽話。便說:"大約你的餉械有點問題。這不怕,我給你準備了。別的什麼難處,你說。"張作霖一聽心想的事袁世凱全答應了,微笑著說:"我的軍隊從未遠征過,只在這片白山黑水間。再說,這些年東北少有戰事,經濟也較困難,便未能裝備。如大總統能補充一批餉械,雨亭趕去湖南,再無後顧之憂。"說罷,便不客氣的提了個要求數字,而袁世凱也覺得應該出點高價,顧一九_九_藏_書支勁旅到也合算。於是,又在張作霖要求之外,增加了個一成。喜得張作霖幾乎磕頭謝恩了。
梁士詒不知是出於寬他主子的心,還是出於為同族解脫,他競朗朗有聲地讀起來:
袁世凱把梁士詒找來,拍著那張報紙說:"看看吧,看看吧,你的那位貴本家也赤膊上陣了。"
被囚在龍泉寺的章太炎,早已對袁世凱深惡痛絕。他覺得和袁世凱同生在一個時代是他人生的恥辱,與其睜著大眼看袁世凱倒行逆施,到不如永遠閉上眼睛,離開這片混濁的世界。他絕食以抗議,絕食尋覓舊宿。他的新夫人湯國黎女士卻不,她覺得應該讓丈夫先取得自由,而後同他作堅決的鬥爭。
梁士詒展開報紙仔細看了一遍,笑著說:"任公的意思,似乎有可取處。"
袁世凱做了八十二天皇帝夢。因為是與四萬萬中國人心相背的,夢醒了。他成了"孤家寡人"。
袁世凱沉默片刻,說:"但能天下太平,我亦無可無不可了。"
袁世凱那裡肯放過,微笑著說:"你我患難故交,今日惠然肯來,足見盛情。我想,你不會不拉我一把的。"袁世凱又說了些內外情況,然後才說明自己進退維谷的困境。
湯女士變著口氣給袁世凱寫了一道"陳情表",表白"從今之後我們遠離政治,只在山林過閑雲野鶴的生活",求袁世凱放了章。袁世凱只淡淡地一笑,便把那個"陳情表"棄之一角。後來,由於諸多名人上書,袁世凱怕激起眾怒,才派人在錢糧衚衕代賃住宅,把章移禁該處,少支生活費卻派眾警察監督。
天亮的時候,阮忠樞匆匆走來。他有急務,他想向他彙報說明一下一夜之間天下發生的大事。袁世凱如此器重他,他得替袁世凱分憂:患難時才見知己,國家形勢這麼盪亂,忠臣得濕示自己的忠!他站在往日站慣了的固定的位置上,從長衫袋中拿出;記錄情況的紙筆,剛想開,袁世凱卻有點厭煩地搖搖頭。"斗公,今天不談這些事,天下大亂讓它亂去。大不了亂到京城亂到中南海,把咱們趕出去。趕就趕吧,也許天不遂願,該咱如此。"
袁世凱許久不看報紙了,他覺得所有的報紙都是黑暗的,是毒瘤,是細菌,沾上它便會致死。今天,他忽然又心血來潮,命人把所有的日報都買來,一份不許少!
"那就只得請菊人你勞勞大駕了。""我且走一趟看看。"
派往四川把守西南入門的陳宦,既洋嫡系,又覺得是受了袁世凱一張空頭支票(袁許諾陳人川後由他一手辦理川滇黔三省軍務,結果,不儀=三省未到手,他到后不久袁世凱便派親信劉一清作他的參謀長。實際是監督陳宦了)。此刻,他想起了昔日同蔡鍔的交情,想起蔡鍔其人的道德品質,他便不把蔡當敵人了。
"段芝泉。"徐世昌說:"他是北洋武人的領袖,或還能鎮壓得住。"
果然,當袁世凱的差官找到徐樹錚時,這個被時人譽為"小扇子軍師"的競閉門謝客;而當差官找到段祺瑞時,他竟學著辛亥革命時清政府要起用袁世凱時袁說的理由一樣,段說"宿疾未痊",謝絕出山--你袁世凱不是讓我退下養病么,我的病未痊怎麼能幹事情呢?袁世凱明知這是段祺瑞借故搪塞,卻也沒有辦法。
"咱們談點別的。"袁世凱說:"讓我談你聽。聽了你記住,也許日後會有一天,你,只有你,方能為我正名。到那一日,我感激你,我會瞑目的。"
"有。"袁世凱說:"大得很!"
袁世凱打算提升他為綏遠都統,命令未到張作霖便傳出話。"絕不離開奉天!"
阮忠樞去徐州了,他不能不去--果然袁世凱這棵大樹倒了,他阮忠樞這隻猢猻是必散無疑的。他得設法保住這棵大樹,阮忠樞才不致於散去。
中國最難謀得的,莫過於皇帝這個寶座。袁世凱假若不是想當皇帝,而只安分地當他的大總統,無論是文治還是武治,都會過得比今天平靜。其實,真那樣的話,袁世凱就不是袁世凱了!不是袁世凱是准?是准怕都會如此--古往今來,那個英雄豪傑,那個妖孽魔王、士寇流氓,不想當皇帝?一旦到廠勢大無邊時誰都想當皇帝,誰不能當皇帝呢?劉邦怎麼樣?趙匡胤怎麼樣?朱元璋怎麼樣?難道都是龍種?人家袁世凱才是真龍呢,有人親眼目睹的么!還有,袁氏項城祖墳塋里就出土了石碑,那上邊明白刻著"天命攸歸"4個字,還不是天意!?
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皇帝在中國人民心目中早已變成惡魔、變成災難了。
一提章太炎,梁士詒心裏便跳:"現在你想起他了,昔日你待他那麼狠,沒把他處死。"梁說:"此事只好讓大公子出面,他和章還有一段不尋常的交往。"
張作霖為袁的帝制算是立下汗馬功勞的,奉天舉行所謂的國民代表大會表決國體時,張作霖親自率領大隊人馬監視投票,造成全票通過贊成君主制。張作霖自命為袁的"開國"建了不世之功。封爵之後,張作霖為自己有個"二等子"位沾沾自喜,覺得自己位列九卿之中了。誰知,當他向他的參謀總長、軍師袁金鎧討教這"子"到底算個什麼品的時候,袁告訴他,"爵位分五等,即公、侯、伯、子、男。子是五等爵中的第四位。"張作霖眨著眼睛想了片刻,說:"這麼說.公是袁世凱的兒子,侯是袁世凱的孫子,伯是袁世凱的曾孫子,那我便是袁世凱曾孫子的孫子了?還是二等子,得算曾孫子的孫子!?"張作霖發怒了,他揚起巴掌朝桌上拍去,"啪--"一聲響,震得茶碗、茶蓋一起跳起。"他媽拉個巴子,袁世凱把我當成小指頭一輩的人了,我不幹!我要當他袁世凱的老祖宗!把那個爵位扔出去,扔進茅坑裡,我不稀罕,我自己造更大的........."
唐繼堯本來對討袁反帝並不分積極,他怕自己一隅之力敵不過袁氏天下。今見馮國璋、段祺瑞等都討袁反帝了,也便下了決心。於是,在蔡到昆明不久,便發生了我們前文說的,由雲南接二連三發出的"全國通電""祭天誓文"和"討袁檄文"等電報。
袁世凱悶仆居仁常沉思許久,陡然問便"清醒"了,他對自己說:"袁慰庭呀襲慰庭,你別做璺帝,中國人不喜歡皇帝,皇帝太招風了。做下去,還不如愛新覺歲氏的下場好呢!"並不是袁世凱更聰明,也小是什麼高人給了他工拔,內內外外的形勢都在逼他呀:"困使剛已經表明了堅決的態岌,他們不同意中國帝制,不同意袁壯凱、與皇帝;他們的意見可以表明啦界主要國家的態度。國內,護國軍在天火增多,從邊遠到內地的省份,逐漸獨立起來。北洋家族又眾叛親離......袁世凱到了四面楚歌,八方受敵的時局,他不想退王得退,不退便走向絕路了。
袁世凱的"病"加重了,重得發起瘋來:"好,我到要看看這個馮華甫害的是什麼病,會不會馬上就病死了?"他立即派一個叫蔣雁行的人到南京去"探"馮的病。
清帝會退位?孫中山是打不進故宮的!他那個驅逐韃擄的目標 達不到呀!至於說大總統這個位,我是不想當的。是孫中山再三再四、再五舉我出來當的。為什麼?孫中山自明。這些鐵證如山的事實,有一天會清楚的,那怕我袁某人死後......"袁世凱說了這麼多話,累了。他欠欠身,打了個哈欠,又仰在太師椅上。
袁世凱也不得不再說幾句有悔的言語,然後便命人草擬撤銷帝制的命令。
居仁堂他的居室里,除了五姨太楊氏,便只他的文案、內史監阮忠樞一人。楊氏照顧他的起居飲食,內史監為他操https://read.99csw.com理著文牘--阮忠樞雖也是挨近60歲的人了,卻從來不想按照自己的意志去辦事,更不想照自己的意志辦袁世凱要他辦的事。他在袁世凱面前,只會說"好好!""是是!"照著"是是"把事辦成之後,也還得恭恭敬敬地捧到袁面前,"請大人過目"。當年上海道上那種解囊相助的慷慨大度,挺胸昂首,早已不見了,他和袁世凱的關係,是明白的主僕關係了。
"要麼就讓章太炎。"袁世凱又想起一個人。
顯然,蔡鍔等人的護國之舉,業經把袁世凱弄暈了頭,他感到了壓力。阮忠樞也為之焦急。雲南檄文發出之後,整個北京都處在"樹倒猢猻散"的局面中,就像早年袁世凱"逼宮"一樣,官場中人紛紛各打算盤:辭職的辭職,請假外出的外出。政事堂下了命令,嚴禁官吏請假;確需請假,必有三人以上連環保;對於簡任以上官員,一律派軍警"保護"。阮忠樞是耍慣筆杆子的,對於武行看不透。總在想:"值得如此興師動眾嗎?雲南離北京遠著呢。"可是。他只是偷偷地想想而已,說是不敢說的。現在,袁世凱問他對雲南形勢看法,他依然按老情調說:"請大人放心,滇勢影響不了全國,蔡松坡跳一陣會自然消下去的。"
阮忠樞又應著"是是,"這才出去。
關f辛亥革命事,袁世凱說:"我手裡有孫中山、黃興等革命黨人的眾多信函,推翻清朝,建立民國、該由誰來當大總統?件件事說得明明白白。武昌之役后怎麼樣?我指揮著大清幾十萬軍隊,我若阻攔,孫中山北伐究竟能扣到哪裡?不是實行南北議和,
今大總統內治修明之後,百廢具興,家給人足,整軍經武,嘗膽卧薪,遇有機緣,對外一戰而勝,功德巍巍,億兆敦迫,受之大寶,傳諸無窮......強鄰迫脅,吞聲定盟之時,果未熟而摘之,孕未滿而摧之。
"嗯--"袁世凱答應著,又說:"有兩件急事,你看看同誰一起去辦辦,越快越好。一件是,我想把徐樹錚請出來,讓他作將軍府的軍務廳長;然後由他出面,請芝泉(段祺瑞)出來,共濟時艱。還有一件事是:再下一道命令,任命馮華甫為參謀長總長,請他早來京供職。"
12月29日,袁世凱下令剝奪唐繼堯雲南將軍和任澄雲南巡按使職,著滇軍第一師師長張子貞代理雲南將軍,第二師師長劉祖武代理雲南巡按使,並責成他們"押解蔡、唐等人來京治罪。"
兩軍對峙,大戰爆發。
"大總統,你的事業正在興旺,"阮忠樞說:"雲南之事,能算得了什麼呢?成不了氣候。你得振作精神,你是中國的中流砥柱,你不能消沉......"
東北是老帥張錫鑾的天下,張錫鑾得算是張作霖改邪歸正的恩師。誰知這張作霖手下兵多了,竟欺起主來。也是在這時候,湖北的二師師長王占元跟他的頂頭上司湖北都督段芝貴鬧矛盾。為了穩住軍隊,袁世凱決定把張錫鑾和段芝貴對調一下:讓張錫鑾督湖北、段芝貴督奉天。
袁世凱嘆息著,又在搖頭。"康有為太激進了,他想及早推翻慈禧而扶起光緒,讓光緒主持變法。他忘了,慈禧是握有實權的,康沒有那個力量滅她,反而被慈禧發覺了,才有一場殺機。若是康有為會用慈禧,變法也不至失敗。"到這裏,袁世凱停了一一下,望望阮忠樞,又說:"是,如果康有為有本領爽快的殺了慈禧,變法也會有成。"袁世凱說得頭頭是道,但有一點他迴避了,康有為要殺慈禧未動手便被慈禧發覺了,慈禧怎麼發覺的?是不是因他袁世凱告密而"發覺的"?他沒有說。阮忠樞想問,但又不敢,只得聽著,點著頭。
"沒有這麼嚴重吧?"阮忠樞想緩和氣氛。
34歲的蔡鍔,由於長途顛簸和長期流蕩,顯得疲憊而又蒼老,連那雙圓大的眼睛也有些兒失神。他一身便裝,默沉沉的對待一切--
劉顯世是地力軍閥,袁世愷一直輕視他,只給他個護軍使的銜。到形勢緊張之後才勉強給個"督理貴州軍務"的頭銜,且只封給一個子爵。比起別省封公封侯的,劉皿世自覺低人一等。龍建章亦非嫡系。貴州見雲南獨市,先是以"調解人"面目致電袁世凱,勸其取消帝制。袁世凱下令凋離龍建章,撤消其男爵、交高等文官懲戍委員會懲戒。龍逃之天天。劉娃世在貴州人民代表大會促使下宣布獨立,被選為護國軍貴州都督。
"斗膽願洗耳恭聽。"阮中樞說:"若是與史差之較遠,斗膽不怕肝腦塗地,也要在史書上勘一下誤,留一個公公正正。"
唐繼堯笑了。他知道蔡鍔說的是他對袁世凱帝制事的態度。當初,楊度讓他在發啟"籌安會"的簽名,他以"軍人不問政治"為由推辭了;在京時,雲南會館舉行將校聯歡會,有人發起贊成帝制,他又簽了名。唐說:"你這位日本士官學校中有名的中國三傑之一,自然是會順應潮流的。聽說你這次能夠順利出京,還多虧一位紅顏知己。此位便是小風仙吧?"
阮忠樞說不清的事,袁世凱是能說清的。要不,他雲里霧裡說這幹啥!
楊度知道梁要反袁了,即請在京的梁的學生蔡鍔去勸阻。蔡卻說:"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以此拒請。不久,梁文即問世。
袁世凱站起身,踱了兩步,說:"走吧。有些事也不是一下子能談明白的,以後再慢慢說吧。"
馬龍標被擋回去了。袁世凱又是一氣。正當他真想奪張勳兵權時,楊度給他潑了一點冷水。"雲南之亂方興,北洋內部不可再鬧意見。請大總統以大局為重。最好派人安撫馮華甫、張紹軒這些一方之王。把他們逼上梁山了,前途更不妙。"
......著將上年12月11日承認帝位之案,即行撤銷,由政事堂將各省區推戴書,一律發還參政院代行立法院,轉發銷毀。所有籌備事宜,立即停止,庶希古人罪已之誠,以洽上天好生之德,洗心滌慮,息事寧人。蓋在主張帝制者,本圖鞏固國基,然愛國非其道,轉足以害國;其反對帝制者,亦為發抒政見,然斷不至矯枉過正,害及國家。務各激發天良,捐除意見,同心協辦,共濟事艱,使我神州華胄,免同室操戈之禍,化乖戾為祥和。總之,萬方有罪,在予一人。今承認之案,業已撤銷,如有擾亂地方,自貽口實,則禍福皆由自召,本大總統本有統治全國之責,亦不能坐視淪胥而不顧也。方今閭問困苦,綱紀凌夷,吏治不修,真才未進,言念及此,終夜以興。長此因循,將何以國?嗣後文武百官,務當痛除積習,黽勉圖功,凡應興應革諸大端,各盡職守,實力進行,毋托空言,毋存私見。予惟以綜核名實,信賞必罰,為制治之大綱。我將吏軍民,尚其共體茲意!
徐昌是對帝制略有微詞才被陸征祥頂替為國務卿的。已經62歲的人,決心在天津了此一生,但是,卻又經不起老友的盛情,也想助老友.臂所以,他還足刮北京來了。徐世昌一進居仁堂,剛見袁世凱便想行大禮隘得袁世凱趕緊起身阻攔。"老友這是咋呼?快快請唑。"人挽袁又說:"你在天津享清福,我在北京受大罪。把你請來,務必為我想個脫身的法兒才行呀!"
"你有什麼事找我?"
"是是,"阮忠樞應著,正要退出,袁又說:"徐樹錚是個目空一切的年輕人。可誰都知道,他是芝泉的的魂兒。為了芝泉,千萬莫記那個小徐的態度。知道嗎?"
原來蔡鍔的私生活是很嚴肅的。到北京發現自己被監禁了,又無計脫身,才轉而熱情花柳又遇小鳳仙這樣的知己,為此造成夫妻反目,惹得老母怒回湖南老家,夫人亦隨婆婆離京。這事竟麻痹了袁世凱,蔡才得脫身,遠走日本,輾轉回read•99csw•com滇。
就在唐繼堯五華宴迎蔡鍔等的時候,一封由"南京宣武上將軍署"轉來的,清"唐將軍轉交蔡將軍"的加急電報到昆明。唐將軍轉交給蔡將軍,蔡鍔打開一看,是他老師梁啟超發來的。電報上除了重述一下他的《異哉所謂國體問題》文中的反袁觀點之外,還對蔡透露一個袁世凱的新陰謀,說:"袁世凱決定派周自齊為贈勛特使,將赴日本,以賣國條款交換日本政府承認袁世凱帝制,盼望松坡有更積極行動。"蔡鍔把電報交給唐繼堯,說:"馮將軍反帝制,看來是無疑了。否則,這樣的電報,他是不會替人發出的。"
段祺瑞隨著徐世昌來到中南海居仁堂,並未說多少話,事情也就定了。徐世昌說:"大總統知過即改,必為眾所仰,餘事便好商量了。"
馮國璋也不客氣,一方面呈遞一份"病假"報告,一方面派江寧鎮守使王廷楨代理將軍職務,他不問軍政事務了。不僅如此,馮國璋還夥同張勳及江蘇巡按使齊耀林三人聯名給政事堂發了個電報,對帝制問題明白表示"不贊成。"
袁世凱點點頭。"
"任公不反帝制,而是反對在條件未成熟前做皇帝。"梁士詒這麼解釋。
袁世凱敏感,他明白梁啟超文章不是梁士詒解釋的那樣,是反帝制的,是有大影響的。"不行,要馬上找一位與梁啟超旗鼓相當的大名流寫一篇文章,反駁他一下。"
居仁堂的氣候,在一場冬雪之後又冷了許多。草坪是白皚皚的,房頂是白皚皚的,黎明時的一場大霧把高高下下的樹木也披上一層白紗;北方吹來的風,掛著哨響朝窗縫裡鑽。連日來生活失度的袁世凱,今夜又不曾合眼。他不想思索什麼事了,但他腦際聚積的事多得令他尾打不掉;他究竟又思索了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因為他什麼事也沒有思索成功。黎明時,風緊了;風裹著雪粒,打得門窗"吵啦啦"響。袁世凱思緒更亂了,他輕輕地推開門,走到長廊上,想透透空氣,舒舒胸悶。可是,當他剛伸出頭來,那呼嘯著的北風,竟像一把刀子刺向他的腦門,他陡然打了個寒顫,頭也覺得暈了一下。他急忙縮回來,把門閉上。
張作霖粗中有細:袁世凱用兵心急,張作霖正好趁火打劫。"你調我的兵,我得要你的錢。"於是,他"真誠"地說:"雨亭服從命令,如期趕赴湖南。只是......"
但,事又微妙:袁世凱對蔡鍔一邊舉起了屠刀,要滅其九族;一邊卻又捧起鮮花,歡迎他歸來-一他請來蔡的老朋友熊希齡,盛宴招待之後要他"招蔡來降";他送貂皮大衣給蔡的老上司李經羲,要他勸蔡"悔罪自投"......袁世凱也知道蔡鍔是滅不得的!
袁世凱面有惋色,但還是說:"菊人,芝泉都是我好友,往事不記,此後仍須藉助大力,共挽時艱。"
阮跺構心裏一驚:"大總統也蒙冤了?"
一想到張作霖,袁世凱就有點搖頭。這大概是從那四塊打璜金錶而起。那時候,張作霖第一次竭見大總統,居仁堂里國寶琳部滿目,他卻因不識而只把目光放在那四隻能夠打響的金錶上。袁世凱贈給他了。但袁世凱卻從此認定這紅鬍子出身的東不是英雄,而是"沒見過世面",小家子氣。等於四塊金錶賣去張作霖大半人格。所以,在袁皇帝大肆有封爵的時候,只給張作霖一個"二等子"的爵位,這便埋下了隱患......
"一切都就緒了。"阮忠樞說:"現在正在作調動軍隊的準備。
張作霖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心裏還在嘀咕:"袁世凱值不值得一保?"
袁世凱病了。病得很重。
段祺瑞態度也轉變了,他說:"大總統尚肯轉圜,祺瑞何敢固執。善後事宜,惟力是視便了。"
袁世凱說:"一言難盡呀"日本人的二十一條是我接受的。我有什麼辦法?中國國體之弱,是前清留下的,靠什麼跟日本人對抗?這事輪到孫中山又如何?輪到溥儀又會怎麼樣?"
隨後,袁又以命令形式給蔡鍔,責問他"請假赴日就醫,何以潛行至滇,脅誘唐、任?"並罵他為"詩張為幻,反覆之尤。"
"我不保他。我要給雲南發電報,我也護國,我從東北發兵!"
阮忠樞忙說:"這事已經如此了,大風吹倒梧桐樹--長短自 有人去量!人多口雜,歷史是公的。相信歷史吧。"
梁士詒也搖搖頭。
一場滅蔡的大動作在京、湘、滇展開,大有不滅來蔡九族誓不罷休之勢。
王占之跟段芝貴不睦,目的不是想換個頂頭上司,而是想取而代之。段芝貴調出了,張錫鑾卻要來了,王占元便首先放出風來,說:"等到新任上將軍到湖北,我便解甲歸田了"。解甲等於同意他造反。袁世凱不能允他辭職,只好給張一個空頭"鎮威上將軍"的空銜,讓他養老去(70歲的張錫鑾,也該養老了),而讓王占之代理鄂督。直到雲南事起,袁世凱要惜重湖北了,才正式任命王為襄武將軍、督理湖北軍務。儘管王對這個任命大為不滿(將軍頭上少了一個"上"字)只好如此了。
初冬的昆明,還是一派盎然春意:西山龍門,遊人如織;大觀樓中,花團錦簇;滇池岸畔,柳綠楊翠。這片四季為春的盛地總是生氣勃勃,令人振奮!
"大總統,這麼說,那兩大歷史公案其中還有隱情?"
孫、李二位來到錢糧衚衕,章太炎杜門謝客。好不容易見到了,章又閉口不語。孫、李頗費了些口舌,章太炎只說了一句話:"決志趨死,義不受辱"。孫、李吃了閉門羹。
阮忠樞心動了,他彷彿記起了當時的許多昭書,還有皇上的御批。好像他還記得太后還命總署五位大臣詳詢變法條理,並對皇帝說:"變法乃素志,同治初即納曾國藩議。句可治富強者,兒自為之,吾不內製也。"是的,若無慈禧的首肯,光緒無自主權發昭書的,何況一大堆。但阮忠樞不明白,慈禧支持變法,為什麼又對變法的人動殺機、撲滅變法呢?他問袁世凱。
袁世凱忍著疼痛,忍著怒氣,終於還是給了張作霖一頂"盛京將軍"的帽子,命他"督理奉天軍務。"袁世凱不曾想到,他這樣做了便給張作霖一個最好的發展自己的機會,他拚命地擴展軍隊。不久,便有了一支可以和皖段馮直抗衡的奉軍。從此,埋下了皖、直、奉三足鼎立的禍根,使中國內部大混戰了十余年。
張勳屯兵徐州,蓄精養銳,卻不想為袁世凱賣力。他想幹什麼?看看這支軍隊從兵到官腦後的辮子便知道了?他不忘皇恩,他要重扶皇帝,但卻不是袁世凱這個皇帝,而是"真龍天子"愛新覺羅氏。阮忠樞來徐州,不用開口張勳便明白是來幹什麼的。他和阮忠樞是老朋友,朋友裏面,寒暄一大陣,張勳來了個先發制人,說:"斗公,我早就盼著你來了。今天你不來,明天我就要進京去找你。"
在中國,存在了82天(1916年1月1日到3月22日)的"洪憲"年號,終於消失了!袁世凱的皇帝夢醒了。這是一場惡夢。袁世凱的"惡夢"醒來會不會是"早晨"?天知道?
阮忠樞望著張勳,心裏犯了難:"我奉命前來要調他10個營,他競先開口向大總統要10個營,這不僅僅是關死門,還是倒打一耙。"他不好開口了,只好環顧左右,東拉西扯,然後轉身回北京去。袁世凱聽了阮忠樞的彙報,又是一大怒:"這個張辮子,竟然先向我下手了!我養你這幾年為的啥?"他轉臉對阮忠樞說:"立即下一道命令,派馬龍標到徐州去,以軍務幫辦名義協read.99csw•com同張勳掌兵權。"
"有,有有。"
蔣雁行到南京,見到馮立璋,馮國璋竟是毫無病容,蔣納悶了。馮國璋握著蔣雁行的手說:"我跟總統跟了一輩子,總統要我如何我便如何。不知為什麼,現在總統不把我當自己人了!親口對我說他絕不當皇帝,人逼他逼急了,他就跑到外國去作寓公。言尤在耳,他卻真的作起皇帝來了。結果,惹得民怨沸騰,雲南事起。我怎麼能收得了這個攤子呢?"說著,競流出了熱淚。
袁金鎧忙勸阻:"將軍別說氣話了,咱們還得自保。"
梁啟超是進步黨員身份在京參与政事活動的。他本來是支持袁世凱,願意為他的權力作出付出的。自從袁世凱要實行帝制,因為實行帝制而帶來的北洋內部的分裂,更加上外國人和孫中山所領導的國民黨人的再度興起,梁啟超看到了討袁,反袁已是勢在必行,而且會波及全國。他所在的進步黨是無能扛這個大旗,當不了旗手。梁想:若是別人當了旗手,我為牛後,何以自存?到不如先打起旗來。於是,梁啟超開始撰《異哉所謂國體問題》。文章寫好了,他去找密友,同是進步黨的湯覺頓和蹇念益。湯、蹇二人看了文章,覺得撇開進步黨以個人名義發表劉黨不利,同時,也覺得給袁太大的難堪。於是勸道:"文章是說到要害處了。但是,要發表的話,是不是留點餘地,語氣改得緩和些。"這樣,梁啟超才在原稿中加增了上述一段話。
由於"告密"一事早器塵上,他又無法避開,還是說:"有人懷疑是我告密。其實天大的冤枉,我到天津見榮祿時,訓政之電(即消滅康黨)業己自內先發。試想康擬調兵圍剿頤和園之大事,能密不外露嗎?"袁世凱為自己解脫了。阮忠樞才如釋重負。
阮忠樞心單一驚,知道談話該停止了。忙說:"大總統,你累了,你休息吧,我走了。"
自從《順無時報》事件以後,袁克定的地位便落下來了,他自然也同老爹的關係疏遠了。現在,為梁啟超的文章,老爹又讓他出面去求章太炎,他心裏便不樂意干。他怕章太炎不會寫這樣的文章,他自己也不想為老爹獻那份殷勤。於是,他只找到好友孫武、李燮和二位替他到東城錢糧衚衕去求章。
"請講。"
"大總統......"阮忠樞想說幾句吉利的話,以解袁世凱的納悶。可是,一時又想不出詞。
張作霖請"病"假了,他不再理軍。
徐世昌到西山見了段祺瑞,段祺瑞只說一句話:"袁必表明撤銷帝制,我才肯去。"徐又告訴袁,袁世凱這才沉著臉說:"罷哩,罷哩!我取消帝制就是了。"
"誰?"袁世凱忙問。
一個可靠的消息,梁啟超撰寫了~一篇長文,在報上公開發表了,是談論國體問題的。什麼報紙,什麼題目?都不清楚。袁世凱自我猜測,他覺得梁啟超會在國人痛罵帝制的時候要為他說幾句捧場的話,說,一定還會站出來表示個"擁戴"的態度。袁世凱對梁啟超不薄呀!不記"戊戌"前嫌,自己一當上大總統便請他回國。還任命他為司法部的次長。是的,梁啟超並不贊成帝制,可是,卻也沒有在公開場合大罵帝制。早幾天,當袁世凱得知梁文七旬晉一大壽,他還派人到天津,送10萬元為補壽之禮,另送10萬元給梁作出國旅費。袁是想讓梁遠走海外,免得跟著別人說三道四。所好的是,這兩筆錢梁啟超全收下了,這便給袁世凱一個"定心丸"吃。在此時刻,梁啟超公開發表文章,會不會是對袁世凱20萬元的酬謝?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袁世凱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這位曾經因為發動"公車上書"轟動華夏,而又發表《變法通議》、編輯《兩政叢書》聞名遐爾的梁任公究竟是什麼態度對待國體的?袁世凱想:"果然他贊成帝制,又願助一臂之力,我便可以不再緩期登極,而是按期改元。"
袁世凱搖著頭,就是不看。
"什麼可取處?"袁世凱說:"改製成了十惡不赦了,還可取。""你瞧瞧這段話,"梁士詒用手指著報紙一角。
袁世凱讓上將軍段芝貴去探病,張作霖竟然擋駕不見;
通電發出了,反是反定了。雖然只是反帝制,不反袁的其他,但帝制不"制"了,袁世凱豈不一切都完了。至此,袁世凱方才感到"帝制原來那麼不得人心!"
"斗公,"袁世凱還是謙虛地呼他的雅號。"雲南之動,你看會不會形成大的氣候?"
"但願斗公有些肝膽。"袁世凱說:"先說戊戌維新吧。自《公車上書》起,大多有識之士無不拍手稱快。他停頓了一下,說:"對於慈禧,國中人多不了解她,只知道她是一個保守派,是一個驕奢淫逸,只會按祖宗成法辦事的人。卻看不到她在她的政治權威,驕奢淫逸生活與祖宗成法不能相一時,她會兩害相權取其輕的一面。說遠一點吧,她政變奪權之後,那是861年吧,面臨太平軍的挑戰,她便不顧祖宗成法,在內心疑忌漢人的情況下,提拔重用了竹國藩,左宗棠和李鴻章。結果,消滅了太平軍,挽救了大清江山,電保住了慈禧的權位。甲午一戰,大清面臨家破人亡危機中,慈禧不能不思變法圖強。戊戌變法時,慈禧雖然歸政于光緒帝了,但大權仍在她手中,倘若她真的頑固守舊,遵從祖法,反對維新,從《明定國是昭》起,那一大堆關於變法的昭書是不能頒布出來的。光緒帝辦不到。昭書均在,有憑有據。"
段祺瑞,早在袁世凱面前失寵了,因為他不能恭順地服從袁世凱的命令。他的軍權被奪去了,他到西風景區去休閑了。馮國璋,早已置身袁氏的帝制之外,對於北京發生的一切都袖手旁觀一袁世凱曾經想"重用"他,把他調到北京來。可他,卻寧可在石頭城裡守著那個小小的江力:都督,就是不進京。袁世凱覺得這兩個人都到局外去了,他放心了,小想,在北洋大將中他們競率先發起難來。袁世凱氣得眼都西了,拍著桌夫罵:"他們也發難了,他們也發難了!我袁某人還到窮水盡的地步,競這樣落井下石?!"袁世凱也真該發怒,公情私誼都那麼厚,他們不該呀!小站練兵起袁就把他們當成肱股看待,重任交付,地盤划豐,信賴到無以復加的程度。"養兵千日,用在一時!今天,我的將競先反了我!"論私誼,袁世凱待他們也是特殊的:把自己的表侄女嫁給段祺瑞了,把自己的塾師嫁給馮國璋了。"這樣的姻親關係,你們還忍心反我?"
袁世凱又想搬出嚴復,嚴也不幹。最後,只好以孫毓筠和劉師培兩個自封"籌安六君子"的成員分別寫了《駁任公論國體文》、《國體論》。這些自吹自擂的文章換來的竟是一片唏噓聲。
報紙買來了,袁世凱一張一張地翻閱查尋,他終於找到了梁啟超署名的那篇文章,竟然赫赫地佔了大半個版,題目銅錢般大的字,是《異哉所謂有國體問題》。袁世凱不看則已,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肺都氣炸了。"這個梁啟超,竟然也跟著一幫混蛋罵起我來了。改制的問題你不也是支持的嗎,今天咋又變了臉?"
馬龍標以"欽差"身份來到徐州,張勳櫃不與見。有人傳去馬的上任公文,張勳便傳出話說:"我這裏不需要幫辦軍務,要的是統師。他馬幫辦可以回去換一張將軍的任命令來,我讓位就是了。否則,請告訴他:從哪裡來的還回到那裡去,徐州不歡迎他!"
袁世凱嘆息一聲,搖搖頭。說:"還有兩件事:一是關於辛亥革命及國民大權問題;一是戊戌變法。辛亥革命,說是我纂奪了總統大權;戊戌變法,說是我出賣了維新派。天曉得是什麼狀況!?"阮忠樞聽了頭腦有點發懵。心想:"袁世凱呀!這兩件事國人無不read.99csw•com在罵你呀!罵你是竊國大盜,罵你是投靠頑固派的壞人。你今天怎麼忽然提起這兩件事了?提出又如何?"阮忠樞只會唯唯諾諾做人,只會做點文字上的工夫,他心中無度,生怕惹是生非。袁世凱冷笑著,搖搖頭。"罵我的人,不一定都是我的政敵;罵我的人,我敢說大多數是不了解真情。他們站在局外,局內的風風火火,局內的曲曲折折,他們是不了解的。再加上某些人趨於某種形勢壓迫,只會順風轉舵,而不敢正源清本,說明真假......"
袁世凱搖搖頭,說:"段祺瑞?!只怕他不肯出山。"
什麼是協同掌兵權,明明是監視張勳。張勳暗自打著主意:"好吧,我等著這位幫辦的到來。"
"最好是張謇,或王閩運。"袁世凱點將了。但他明知這兩人均不在地北京,即便在,也不一定樂意寫此類文章。
他離開昆明3年了。昆明是他的根據地。12年前(即131904年)他到這裏訓練新軍,1911年提升雲南三十七協協統,武昌起義爆發,他與雲南講武堂總辦李根源在昆明響應,建立軍政府,任雲南都督。913年,在袁世凱做皇帝夢時他被調至北京,加以監視。他漸漸認清袁世凱的面目,決定脫離袁世凱,並且反對他稱帝。他和他的老師梁啟超一起,策劃反袁計劃。現在他繞到日本又回到了昆明。
正是袁世凱焦急不安的時候,北京城裡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一西提督,寧武將軍陸榮廷把自己在京任著公府武官的兒陸裕勛召回廣西去,連袁世凱一個招呼也不曾扣。袁世凱驚覺了--原來,袁世凱怕各省將軍/服指揮,便把他們的兒子都弄到北京來,給每人.個"公府武官"的名稱,實際是作為人質拘在北京。袁吐凱一聽陸榮廷把兒子送回去了,知道心有異變,十分氣怒,便派人趕,卜漢把陸裕勛給薄死。袁世凱以為解了胸中之情,准知很久。陸榮廷便在柳州行。圬發出通電,宣布廣西獨立,自任廣玎都督兼護舊軍兩廣總司令,任命梁啟超為參謀總長......
袁世凱一生中算計過大大小小,上上下下那麼多人,差不多都是贏家。沒想到,這一次失算了,競倒在一個大土匪手中--當他把餉械如數如期都交付奉張的時候,他盼望到的,並不是張作霖出兵湖南,而是奉天的工、農、商、學團體以及社會知名人士發表的電報,紛紛挽留張作霖:"留在奉天,維持東三省秩序,請勿外調",而張作霖也以"東北邊陲危機,不敢不守疆土"為藉口,拒不出兵。至此,袁世凱才恍然大悟:"這個活土匪,竟敲詐到我的頭上來了,我饒不了你!"
公元1916年3月23日,袁世凱向天下發布命令,從3月22日起取消帝制,恢復共和。可是,這道命令卻用了相當多的文字表明自己是被"人民"推舉到皇帝位上去的,自己不能悖了民意,並且說中國歷代帝王子孫都是以禍罪身的,"予獨何心,貪戀高位?乃國民代表,既不諒其辭讓之誠,而一部分人民又疑為權力思想,性情隔閡,釀為厲階"。最後,才說:
護國軍分兩路北上,浩浩蕩蕩,掠地奪城,宣傳反袁。南中國的反帝運動,一浪高於一浪,緊急情報雪片般飛往北京,袁世凱急如熱鍋上螞蟻。在無食可擇的情況下,他把阮忠樞又找到面前,苦求似的說:"斗公,現在只有這一著了,你親自到徐州去一趟吧,去見見張軺軒(張勳字紹軒),告訴他當前情況,請他調出10營兵力,組織第二批征滇軍,以備急用。"
袁世凱只好點頭答應,遂派蔭昌,田中玉和阮忠樞等人南下徐州、金陵。
徐世昌畢竟做了一段局外人,對大局看得明白;今見袁世凱確在難中,態度也還真誠,便也推心置腹地說:"世昌有一言相問,究竟總統是仍行帝制呢,還是取消帝制?"
相會時難別亦難!忙碌了很久的帝制,一旦退下來,不幹了,袁廿凱竟拿不回退"的良策了。時至今日,他猛然問感到身邊可用的人太少了,緊急時能夠為自己拿出一招一式的人尤少:"我真的成孤家寡人!"他想起了青年時的老友徐肚昌:"只有他了。當初我不該辭去他國務卿位。"他忙派人到天津把在那裡做寓公的徐世昌找來。
袁世凱只淡淡一笑,心想:"文人氣量,事態那是你想的如此簡單:"他轉了話題說:"征滇臨時軍務處的事安排得如何了?"
貴州是雲南的近鄰,雲南獨立了,貴州省督軍劉顯世,巡按使龍建章便扣起了小算盤。
馮國璋的回答更妙:願以江蘇將軍遙領參謀總長職,而不去京赴任。袁世凱氣了:"該用人了,誰也不出頭。難道你們都眼睜睜看著我死?"袁地凱氣急敗壞,又下了一道命令,要馮國璋以參謀總長兼征滇軍總司令職,立即來京就職。
就在雲南緊羅密鼓策劃反袁討袁時,袁世凱的北洋家族中出了亂子。袁世凱手下的手兩員膀臂式的大將--段祺瑞和馮國璋,最近忽然活躍了,竟然夥同江西、浙江、山東、湖南四省將軍發出"取消帝制,懲辦禍首"的通電。
蔡鍔微笑點首。
"你不必勸解,我一中有數。只是覺得時候不到,我不想說。"袁世凱似乎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了。"這一次帝制不帝制暫且丟下,在這之前,有三件大事我蒙冤了--"
雲南通電發出了,不久,又分路發兵了;在這同時,蔡鍔在昆明還逮捕兩名袁世凱派遣到雲南監視蔡、唐等人的親信,一個是宣慰特使何國華,一個是開化知事張一鴟。
袁金鎧笑了。"將軍何必如此大怒。現在不是咱求袁世凱賞咱什麼,而是袁世凱得求咱。雲南起了護國軍,護國軍要他的命,他得要咱為他保命呢。"
袁世凱只想暫緩登報,並不想取消帝制。所以,雲南的通電他怎能接受得了,何況又是以"中華民國護國軍軍政府"名義發的。袁世凱斥道:"是准加封的你這個護圈軍政府?是誰承認的你這個護國軍政府?"袁世凱是不饒人的,於是,他對雲南採取了一系列的措施:先是政事堂給唐繼堯發出勸阻電,說什麼"政見不同,盡可討論。為虎作倀,智士不為。既經全國贊成君憲,雲南亦表贊成,奈何出爾反爾,有類兒戲。"
阮忠樞原本想聽之任之,而後還是根據"上諭"去做該做的事。現在,聽袁世凱話音,與他瓜葛最大的兩大"史案"還有隱情,他到是想聽個"其祥"。
就在袁世凱怒氣未消,行動無策之際,張作霖又發來一封密電,揭發新任奉督、上將軍段芝貴"擅提奉天公款數百萬元",東北人民"一定要向他查索這筆帳"。同時,張作霖在東北放出風來,他已叫袁金鎧起草"奉天保安會章程,不日即公布實施"。袁世凱東北有耳目,消息很快傳到北京。袁世凱明白張作霖想幹什麼了,他想:"調走一個段芝貴容易。調段之後,東北仍是一塊心病"--他清楚地記得,辛亥之役之後,奉天曾經組織過保安會。什麼保安會,實際上是奉天獨立。"今天,又到關鍵時刻了,難道這個紅鬍子又想獨立?"袁世凱雲南"重病"尚無療法,自然無力再顧奉天。至此,他算認識張作霖了:"這是個只認奶不認娘的東西。我不該派段芝貴去東北,張作霖連他的恩師張錫鑾都容不下,怎麼能容得段芝貴。"可是,又怎麼辦呢?袁世凱處於四面楚歌了,他得忍。否則,奉天再亂,整個中國便沒有一處姓"袁"了。
阮忠樞走了,他帶著滿腦子"?"走了--大總統把這些陳穀子,爛芝麻翻出來幹什麼呀?這些事與當前何補?
"演了一場出色的滑稽戲。"蔡鍔說:"正反面角色都當了,而且當得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