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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命運偏偏把她放在了三寸金蓮和肥壯天足之間的那個尷尬地界里,叫她在往千金小姐奔走的路途中,意想不到地拐進了一條丫鬟侍女的歧路。
忍到晌午的時候,她終於把那一大片田塍修補完了,高高低低,厚薄不勻,那是叫所有靠田吃飯的人不齒的毛糙活兒。下工的時候,她坐在四齒耙子的木柄上,垂頭等著大大罵她,可是大大沒吱聲,只是沖她指了指牛。過了半天她才明白過來大大是叫她騎著牛回家。她不肯。養牛的農家都知道,春耕是使牛最狠的時節。春耕時,大人小孩都不騎牛,為的是叫牛歇一口氣。大大見她不上,就把牛停在路邊,不說話,也不走,只是一口一口地抽著旱煙。她知道阿媽在家等,無奈,只好騎上了。
「阿媽,肚子都顧不上了,還顧什麼臉面?」
大大見了那根死蛇一樣的辮子,半天說不得話,臉色鐵青。回屋狠狠扇了阿媽一個嘴巴,罵道:「你把這個罈子寵成精怪了,這副豬樣子將來還怎麼找婆家?賴在家裡吃死她阿弟啊?」
這一年,家裡沒有雇短工。田裡收下的,除了一家人碗里的飯食,剛夠還早一年欠人的工錢。
大大不說肯,也不說不肯,卻不再罵她腦殼進水了。
「你瘋了?別指望我再給你買一副裹腳布,家裡一個閑毫子都沒有了。」阿媽嚷了起來。
「大,插秧的活兒,不叫劉二了,我能學。」她說。
吃完飯,草草洗了洗,她就躺下了,剛挨著枕頭她就睡了過去。夜裡覺得身上癢,撓了幾下,又睡著了。癢醒了,再撓。睡到天亮,掀了被子,才看見床上有兩個飽脹得要開裂的軟團——那是她從田裡帶回來的螞蟥。床上到處是成點成團的血,阿媽看見read.99csw.com,就跟大大說:「這個罈子,真是能忍啊。」其實,這算什麼呢?更難忍的是後來,她來了身上。一整天泡在田裡,墊的粗黃紙被血浸透了,又結成了硬痂,把她大腿內側的肉擦得稀爛。一直到很多年後,她才明白,她給自己做下了病。那是一世也治不好的病。
阿媽不服,說:「不下田,跟我學接生也好啊。接生婆吃四鄰,你聽說過哪個接生婆是餓死的?餓死老財也餓不死接生婆。」
就是第二場大旱,斷了她的命。
她去阿媽的接生箱里拿出一把剪子,悶聲不響地進了屋後放柴火和牛草的那個小屋。再出來,手裡捏著的是一根剪斷了的辮子。
一整個冬天,她能光腳就光腳,不|穿襪子也不|穿鞋子,就是為的讓腳長得快些。實在冷得受不下去的時候,她就把腳團在被子里焐一會兒。阿媽罵她,她也不回嘴,可是她的身體和腳彷彿在替她回著嘴。那陣子她每天夜裡都做夢,夢的都是同一個夢,都是自己從高處摔下來,腿一抽就驚醒了過來。她很小就聽人說過,做那樣的夢就是在長身子。那一季她睡在床上,夜深人靜都能聽見骨節畢畢剝剝地爆裂著,第二天早上起來,布衫似乎又短了一截,身個很快就要趕上人高馬大的阿媽了。
那是大旱的那一年。頭季的稻穀顆粒無收。大大把舊年存下的稻穀都做了口糧,二季的稻種是大大賣了家裡的豬和雞鴨跟人換來的。大大總算有了稻種,可是再也沒有錢可以請僱工了。駕牛犁田插秧,大大一個人怎麼也做不過來,就缺一個幫手。最後大大把奶奶留下來的唯一一隻玉鐲,抵押給村口的光棍漢劉二,說等秋天收了稻子,再還工錢read.99csw.com,劉二才肯過來給大大做幫手。那日小河到田頭給大大和劉二送飯,大大看著她,只是嘆氣:「你要是個男兒,大大能多活幾年呢。」
其實,小河也可以跟阿媽一樣,有一雙肥肥壯壯地走四方的天足的。阿媽沒傷腿之前,風裡雨里水裡泥里走起路來,是一陣誰也擋不住的旋風。
阿媽燙了酒,大大倒了滿滿一盅,自己喝了一半,又遞給她。她咂了一口,酒一路從舌尖燒到了肚臍,辣得她眼裡出了水。她知道她不用再忍了,她現在可以把眼淚流出來了。
就等著看,春耕時節吧。她暗暗地對自己說。
阿媽吃了一驚,說:「你要叫你大大那張臉擱在豬屎里啊?哪有人家的罈子做田裡營生的?」
第二年開春,動土的時候,她就下了地。
「阿媽,我要放腳,幫大大種田。」她說。
她低頭一下一下地揉掰著那些叫熱水泡得緋紅、蜷成一團的腳趾,腳趾被她掰扯得漸漸舒展開來,可是她一鬆手,它們又馬上像螺螄肉似的縮了回去。疼痛如針,一根一根地扎滿了她的腳。她拔了這根,還有那根,她竟不知道從哪裡拔起。眼淚涌到鼻尖,被她狠命地吞了回去。她知道她哭不得,一哭氣就軟了。
阿媽頂不過大大,只好給她裹腳。七歲開始裹腳,受的痛楚自然比別人更多,她記得清清楚楚。可是她記得更清楚的,卻是放腳時的煎熬。
大大又哼了一聲,說:「你以為接生的手藝是傳家之寶呢?你媽傳了你還沒傳夠啊?我老劉家的罈子將來是穿金戴銀做少奶奶的。你見過天底下有大腳板的少奶奶嗎?」
大大歇息抽煙的時候,她伺候著他喝完了湯麵,就拿起了四齒耙子補田塍。田塍過了一冬,低矮破九-九-藏-書損了不少,不補就要漏水。她雖然從未補過,卻也自小看人做過的。她從身後抓起一大捧泥漿,死命地摔在田塍上。那田、那水、那泥漿都沒見過她,合著伙欺生。第一捧泥太少了,摔上去就馬上滑了下來。第二捧泥太多了,厚得如一坨牛屎,怎麼也抹不開去。耙子捏在她手裡,彷彿在和她鬥著氣,不像是她在使它,倒像是它在使她。她的腰和她的腿像是叫人插了一把竹刀,明明使的是手上的力,那腰和腿上的刀卻一下一下地扎她,扎得她覺得腰腿已經一塊一塊地斷落在了田裡。她知道她不能停。她若停下來,這一個冬天積攢下來的心志就軟怠了,她在大大和阿媽面前,就再也說不得一句響話。
順陽村的首戶劉旺財,最先就是從他女兒的腳上發的家。劉旺財家的這隻罈子長相平平,卻有一雙遮不滿一個手掌的三寸金蓮。這雙三寸金蓮,整個鄉里沒有第二雙。看上這雙小腳的,是縣太爺的公子。雖然娶過去是做二房,劉旺財收的聘禮卻是五大箱籠的細軟。劉旺財嫁女的排場,是村人很多年之後依舊喋喋不休的話題。
她不說話,只是一寸一寸地解著裹腳布。解完了,順手往灶筒里一扔。阿媽想搶,哪來得及?早叫灶里的餘燼一口舔著了,噝噝兩聲就燒成了一坨灰。
給她裹腳,其實是大大的意思。阿媽起先不肯,說:「天足好,萬一將來田裡缺把手,你這個罈子也可以當半個學生使。」阿爸哼了一聲,說:「指望我女兒下田幹活,除非是家裡男丁死絕了。」大大這話說得太早,也說得太絕。當然,當時他不知道。
阿媽搖著頭,拄著方凳咣咣地去了屋裡。過了一會兒,又咣咣地回來了。阿媽帶來了一團九九藏書棉花,那是從前替人接生時用的。阿媽把棉花擇成了一個一個的小球遞給她,從那晚起,每天睡覺,她都要在腳趾中間塞上一團棉球,讓那腳趾撐開。
大大見她這麼死性子,也不勸了,只是說:「你放了腳也沒用,田裡的事,女人是做不動的。」
回到家,阿媽已經把飯食擺在場院里等著他們了。阿媽今天做了干食,一半是米飯,一半是紅薯,下飯的除了腌蘿蔔條,還攤了韭菜雞蛋。這一個冬季,家裡吃的都是稀的,沒見過一點油腥。聞到雞蛋,弟弟妹妹圍著桌子,眼珠子都要掉到盤子里了。可是阿媽只擺了兩副碗筷。阿媽拿筷子敲著弟妹的腦殼,叫他們滾。農忙的時候,各家都是幹活的男人先吃,吃剩的,才有婆姨孩子的份兒。她第一次單獨和大大一起吃飯,一身的不自在。
那一天,回家的路上,她就把主意定了。
他們終於肯把她當個男兒看了。
站在田邊,雨冷,蓑衣千瘡百孔,風鑽進來像針。扶犁的事,她還不會,卻一眼也不放過地看著門道。牛還是只小牛犢,去年剛學會了犁田。歇了一冬天,有些生疏,又貪玩,見了田,就撒歡地跑。大大的犁頭下淺了,吃不著力,被牛拖著跑。大大在牛屁股上抽了一鞭,掌犁的手提了一提,犁頭入土深了,牛覺著了力,就老老實實地低了頭。大大的辮子繞著脖子扎了一圈,只穿一件短布衫,汗水已經在脊背上濕出了一團印跡。
她的力氣一年比一年大,田、牛,還有手裡的各樣農具,都一年比一年認得她,肯聽她的使喚了。本來,日子是不該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的,誰想剛消停了兩年,又遇上了另一場大旱。這場大旱,比早先的那場,又兇狠了許多。
「大大,從今天起
read.99csw.com,你就把我當男兒使。」
那天晚上,喝完菜湯做的晚飯,她就在灶邊的熱水罐里舀出兩瓢滾水,添上些涼水,坐在板凳上解裹腳布。阿媽聽見響動,拄著方凳走過來,就罵:「不年不節的,燙什麼腳?這水是留著給你大大擦身子的。」
在她七歲那一年,阿媽突然給她裹了腳。鄉里的女子,該裹腳的,四五歲里就裹了。輪到她這個歲數還沒裹的,就沒有裹的盤算了。
自從見過了劉旺財嫁女的排場之後,大大的眼界突然就大出了一片。大大像是做了多年的瞎子,突然睜了眼,看見了滿眼的天光。大大明白了,通往體面日子的路,由一雙小腳走起來,也許比大腳輕省便捷許多。
在裹腳布里捆綁已久的腳乍然鬆開,血朝著腳尖涌過去,她疼得忍不住哼了一聲。
那是個細雨的天,大大等太陽已經等了好幾天。節氣催人,大大就等不下去了。她穿著大大穿破了的舊蓑衣,一隻手拎著一隻用棉絮包著的裝了熱湯麵的瓦罐,另一隻手提著一把四齒鐵耙,跟在大大身後朝田裡走去。大大不攔她,是因為攔不住。可是大大也不理她,這幾個月里大大懶得跟她說話。大大打心眼兒里覺得這個女子腦殼壞了。
她跟在大大身後進了屋,跪在地上給大大磕了一個響頭,說:「大大,開春我就下地幹活。到了十八歲沒人娶我,村裡有井有河,我跳哪個都行,絕不多吃家裡一口飯食。」
她只有忍。
她長的不僅是身體,也還有腳。腳掙脫了枷鎖,也是一天一個樣地長。只是裹腳布留下的印記,卻是抹不幹凈了:她的兩個小腳趾,永遠害羞似的縮在腳板底下。腳背微微地隆起一塊,所以她走路,總是內側高外側低,搖搖晃晃的,彷彿鞋子里塞滿了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