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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芙洛拉穿襪子的時候,手在抖,扯來扯去穿了半天才穿妥帖了。
芙洛拉扭頭看了一眼洋人,依稀覺得面熟,過了一會兒才想起,原來就是早上幫她咬開包袱繩扣的那個人。就說了一聲:「謝謝你,解救我。」
那個用兩千塊洋元買了她的男人,正靠在牆角抽煙,眼睛盯在煙頭上,耳朵不知在哪裡。
她提著酒瓶子,已經在屋裡走了好幾個圈。她低著頭,誰也不看,朝每一隻向她遞過來的酒杯里倒酒。一隻手臂又一隻手臂。她不知道一個肚子怎麼裝得下這麼多的酒水,連豬尿脬都要炸裂呢。
這會兒樓下似乎只剩了吉姆和那個丹尼,依舊在喝酒。吉姆喝得很高了,說起話來,一嘴都是舌頭。威士忌泡得吉姆的舌頭厚了,倒也圓了,說起英文來,竟不再東磕西撞。
丹尼跳下地來,撿起了芙洛拉的襪子。他把襪子遞給芙洛拉的時候,就近近地看見了她的腳。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一雙腳:小腳指頭翻轉過來,壓在腳板底下,腳背微微弓起,像一隻受了驚的鳥兒。
阿昌低了頭,說不得話。
「捲毛,你想吃獨食啊?」後面的男人在催促著捲毛。
「要看,回家看你老母!誰敢再過來半步,我割了你的狗東西。」
她的布襪子給扒了下來。她死命地往後縮著身子,想把那雙腳藏在櫃檯底下的陰影里。可是沒有用。踢蹬了幾下之後,她那雙夢裡都不想看見的丑腳,終於明明白白地展露在這群男人眼前。
「新郎官比狗小,阿哥你可惱不得。」
「如果你能放下這個危險的玩意兒,我就可以不那麼提心弔膽地和你說話。」丹尼說。
吉姆立即接住了丹尼的話頭,對芙洛拉說:「你去,別礙
https://read•99csw•com著弟兄們喝酒。丹尼,你也喝兩杯。」芙洛拉還沒來得及說話,丹尼就已經出去了。
她揚起手裡的酒瓶子,對著櫃檯狠命地砸了下去。酒瓶砰地炸碎了,酒汁像女人的經血似的,在櫃檯上淌出了一團齷齪的黑跡。
「只會,一點點,幾句話……」
「狗娘養的。」這是她在田頭幹活時聽男人們罵過的最難聽的一句話了。她用上了,卻沒人聽得見她的聲音,人流潮水似的把她的話淹沒了。
這是她第一次叫這個男人的名字,叫起來很澀口,可是她顧不得了。她看見吉姆朝她走過來,臉烏烏的像一扇沒洗乾淨的磨盤,正想說話,就被捲毛攔住了。
「阿嫂,好歹給我一杯酒,我快渴死了。」見芙洛拉走過,阿昌就叫了一聲。
洋人說的是英文。話說完了,鞋帶也解完了,就脫腳上的馬靴。一股惡臭從靴子里鑽出來,鑽進眾人的鼻孔,捲毛撲哧打了個噴嚏,鼻涕水螞蟥似的爬出了鼻孔。
「我叫丹尼,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吉姆知道捲毛話裡有話——捲毛還沒過去阿昌那個坎。吉姆臉上的皺紋挪來挪去,勉強挪成一個笑意。
這樣的粗話,在她肚子里生成的時候,只是一根細細的、怯怯的繩子。等它攀緣過心肝肺腑,一路攜裹著膽氣,走到喉嚨口的時候,就已經粗得要掙破她的喉管了。它在舌尖蹦落,她自己也嚇了一跳。那種嫻熟,那種自如,彷彿她已經練習了千百次。
「你的新娘子走了這麼遠的路,你不認為她需要休息了嗎?」
這個番鬼,大概是想他爺娘了。芙洛拉昏沉沉地想。
丹尼的聲音倒是越來越小,小得幾乎是在九*九*藏*書哼哼。漸漸地,芙洛拉終於聽出來,丹尼是在唱歌。丹尼的歌只有幾句話,顛過來,倒過去,多聽了幾遍,芙洛拉就模模糊糊地猜出意思來了。
「吉,吉姆……」芙洛拉喊道。
「酒你配不得,要想喝粥倒還有一口,你自己舀,我不伺候賊。」芙洛拉指了指淺得快要到底的鐵鍋,轉身就走了。
起先是斯文的喝法,一口一口的,就著腌青瓜(廣東話:黃瓜)和花生米。三個五個聚成一推,圍著幾張桌子不知玩著一種什麼牌路。芙洛拉只見桌子上一橫一豎畫了一個十字,隔出來的四個方格里寫了一、二、三、四,四個數目字。每個方格里都擺了大大小小的一堆金砂。有人拿了一個碗倒扣在桌子上,碗底是一把豌豆。那人開了碗,用一根筷子,四個四個地往外數豆子。數得只剩最後幾個了,就喊剩下的數。有人就把空格里的金砂石,統統撣進了自己的兜里。芙洛拉看了一會兒,漸漸看出門道來了,知道眾人是在賭錢。當然,後來芙洛拉才知道,這種賭法叫「番攤」。
樓下酒館里聲響瘦了些下去,人大約散了。芙洛拉看了看窗外的月影,猜著大約是入更了。一路的疲乏山一樣地壓過來,她擦乾腳,上了床,扯過床上的被子,一摸被頭,硬硬地結著些黃嘎巴,不知是鼻屎還是口水。她把被子掉了個頭,那頭也是臭,是腳汗的臭。她從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件夾襖來,裹在被頭上,側身躺下了。
捲毛的手蛇似的繞著她的腳趾爬了一圈,爬上了她的腳踝,又慢慢鑽進了她肥大的褲腿,捏住了她的腿肚子。
圈子越圍越緊了,緊得她的腦瓜仁子一蹦一蹦地跳了起來,https://read.99csw.com眼珠子彷彿要飛出去。她想起老家下大雨前,天低低地壓在地上的時候,河面上泛上來的魚,那眼睛就是這樣凸鼓著的。
芙洛拉倒完一圈酒,就走到門口歇口氣。站在台階上朝街頭望去,煤氣燈在街的兩側一路遠遠地亮過去,像是兩條粗細不均的珠鏈。小時候她和弟妹去鎮上看過元宵燈會,那是她一生的記憶中最亮的燈啊。可是就是把燈會裡最亮的那盞燈籠挑出來,放到柱子上那些玻璃燈盞跟前,也是暗得跟飛火蟲一樣了。
丹尼坐定了,就開始解鞋帶。
我的心在高原,
「兄弟們是鬧洞房,給你面子呢,別給臉不要臉。」吉姆喝道。
這時有人撥開人群走了進來,噌地一下,跳上櫃檯,坐到了芙洛拉的身邊。眾人認出來是街頭「蘇格蘭高地」酒館的東主丹尼,都吃了一驚:這可是頭一個進街尾酒館的番鬼(洋人)啊。
這個,就是她要躺一輩子的被窩了。
阿昌嘆了一口氣:「阿嫂,他們一天凈拿幾百,我兩頭不見天光做到死,才掙三塊,哪天是個頭?」
追逐野鹿……
洋人吃了一驚:「你會說英文?」
「阿嫂,阿嫂哪兒去了?」捲毛喊道。捲毛已經喝高了,鼻子紅得像一頭在醪糟里泡了很久的大蒜。
芙洛拉倒了一盆熱水上樓,坐在床前燙腳。她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好好地洗過腳了。熱水漫過腳面,泥垢將水攪渾了,腳掌如同一片藏了一個冬天的枯粽葉,在水裡漸漸舒展開來,露出顏色和脈絡。連躲在腳板之下的那兩個小腳趾,也悄悄地探出了一個頭。
她終於知道,從少女到悍婦,https://read.99csw.com只需要一個瞬間。
丑啊,真是丑。這樣的丑腳,卻叫那班男人看見了,還有那個丹尼。
丹尼一把抱起了芙洛拉,朝吉姆走去。
「不是要看腳嗎?看就看吧,還有我的。」
我的心不在這裏,
「兩千塊錢,買匹馬放家裡,想什麼時候騎,就什麼時候騎。想怎麼騎,就怎麼騎。」
芙洛拉呸了一口:「一天三塊,一個月是多少?一年又是多少?積少成多,你也可以買地皮,跟他們一樣。你腦殼進水,算不得賬啊?該著送死。」
「船,水船啊。」捲毛說,鼻子濕漉漉地湊了上去。
(蘇格蘭詩人羅伯特·彭斯的詩)
沒人理會阿昌。阿昌一個人垂頭坐在屋角,露出後腦勺一塊銅錢大的禿斑。身上被刀挑破的地方,已經止住了血,在布衫前襟結出污黑的一朵硬花。
她不回話。他以為她沒聽懂,就又問了一遍。她的嘴唇動了幾下,最後說出來的是「芙洛拉」。她說這個名字的時候很猶豫,彷彿是在一打的名字里斟酌著挑選哪一個。他聽了就笑:「好名字啊,美麗的女人都像花。」
男人們看著芙洛拉手裡捏著的半截酒瓶上尖利的玻璃碴子,一下子愣住了,不敢進,也不甘心退,就不知所措地呆站成了一堵牆。
丹尼把芙洛拉放到了后屋,小聲說:「你上樓,天塌了也別下來。」
「都說新嫂子腳大,我,我看看,是真大,還是假大?」
她突然就有了膽。
她的腳被捲毛捏住了read•99csw•com。她扭過身子,踢了他一腳。捲毛沒料到她的力氣這麼大,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爛眼阿貴跑過來按住了芙洛拉的腿。芙洛拉力氣再大,也大不過兩個有了準備的男人,一邊一個,就把她的繡花鞋脫了下來。一屋的人哄哄地涌了上來,都來搶捲毛和阿貴手裡的鞋子。有人把鞋子高高地拋到天花板上,又正正地落在了見了底的鐵鍋里,一屋的人笑得前仰后翻。
「誰是你阿嫂?一身的壯力氣,非得去偷?渴死活該。」芙洛拉回道。
屋裡的人漸漸地就喝得沒那麼斯文了,不再是一口一口,而是一杯一杯。男人們兜里的金砂,也已經轉換了好幾撥主人。聲響一浪一浪地高了起來,屋頂盛不住了,簌簌地掉著沙子。
那一晚芙洛拉倒酒倒到手酸。
芙洛拉這才意識到她手裡還一直捏著那個半截的酒瓶子,順手一扔,卻忍不住笑了。
圍看的人說的是洋人聽不懂的廣東話,眾人捂著鼻子,哄鬨笑著散開了。
「不醜,只是有些不一樣。」丹尼說。
咚的一聲,她的心掉在了地上,摔成了許多瓣。
捲毛的酒氣毛烘烘地扎了過來,扎得芙洛拉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還沒容她別過臉去,她已經被捲毛抱到了酒吧台上。
芙洛拉臉紅了,英文頓時就結巴了起來。
「我不喝你那些甜水,那是女人喝的。我帶了威士忌,瑞奇菲爾買的,看誰先喝倒下。就你和我,誰先倒下誰給十塊錢。」芙洛拉聽見外頭丹尼對吉姆說。
指望不了,誰也指望不了了。這一片天一片地裡頭,她靠的,只有她自己了。
芙洛拉穿上了襪子,就用眼睛滿屋子找她的鞋。此刻她的鞋子正躺在鍋里,被淺淺一層的雞粥泡得散開了線。
「作死呢,這個番鬼,人臭毛臭腳也臭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