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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招來些人。
阿珠拿了錢,收在懷裡,抬頭看天,日頭還沒有到樹梢,還有大把的天光不知如何打發。原本以為要在街頭待到晌午的,連中飯吃的糍粑,都裹在粽葉裡帶在身邊了。誰也沒想到這麼快,就把東西全賣出去了。
芙洛拉後邊跟著阿珠和阿珠的女兒阿英。
這時屋裡就有個男人撲哧地笑了一聲,說:「裘德你這個老婆也真是的,一塊錢當成兩塊使呢。也就中國人老實,說什麼信什麼。」
轉眼又是一年。
「要不,咱倆去番鬼的店裡看一眼,有沒有那個,你說的,系奶的布?」阿珠看了一眼芙洛拉,猶猶豫豫地問。
華仔流了這麼多血,受了驚嚇,就有些蔫,低著頭蚊子似的哼了兩句。阿珠就掐了他一把,罵道:「屋底大,沒用的東西。」華仔扁了扁嘴,哭了。華仔一哭,阿英也哭了,兩個細佬仔(孩子)一粗一細地哭成了一團,懶懶散散的街面上頓時有了聲色。
阿珠一慌,死活想不起那句英文了,就把一張臉憋得赤紅。
芙洛拉和阿珠領著兩個孩子,跟在白皮黑皮女人身後顛顛地走過了小半條街,才在一座木屋跟前停了下來。那座木屋跟街面上的房子有些不同,沒有樓,只有一層,卻扁扁平平地鋪得很開,佔了一大片地。房頂上兩頭都開了煙囪,兩側都有晾衣繩,上面掛滿了床單毛巾,被風吹得旗子似的噼啪作響。窗戶底下堆了高高一垛劈成一尺見方的圓木,是燒灶的柴火。門上掛著大大一個招牌,牌子上有三個英文字,其中有一個芙洛拉認得,是「旅館」——那是她在上海時學的。旅館是洋名字,從前鄉里的人管這種地方叫車馬店。
芙洛拉這才看清了,車馬店的櫃檯後邊,坐著丹尼和裘德。兩人的腳都蹺在櫃檯上,手裡各端著一個酒瓶,嘴裏叼著一根大號雪茄。芙洛拉突然想起,丹尼曾和她說過,裘德的老婆蘇珊九*九*藏*書和妻弟庄尼,在街頭合夥開了一家旅店,原來就是這一家。
芙洛拉接過錢,細細地數過了,是十三塊整。她飛快地在心裏算了一算,除去阿珠雞蛋的兩塊錢,她得十一塊,比她原先盤算的零賣價要低。可是誰能擔保她就能把筐里的東西都賣完了呢?即使全賣完了,還不得在這樣的毒日頭裡搭上一大半晌的時辰呢。如此一想,就認了,把錢掖在褲腰上,準備收拾空籮筐行路。
舊年芙洛拉開了地,收了許多的瓜菜,除了自己吃,就賣給了街尾的中國人家。街尾的人在自家後院多少都有一小片菜園,芙洛拉的菜賣不出去多少,剩下的,就腌成各樣的鹹菜,吃了一個冬天也沒吃完。今年收了菜,便有心要挑到番鬼的集市去賣。只是從未去過街頭,心裏有些慌,就喊了阿珠做伴。誰知阿珠的膽子只有一粒蠶豆大,張不開口,就叫了兒子華仔走在前頭呼喊叫賣。
舊年那次在河邊遇到丹尼,被他強行親過了嘴,芙洛拉回到家裡,竟半天靜不下心來。那個吻就像是一片炭火,貼在她的嘴唇上,好幾天也揭不下來。燒得她嘴唇起了燎泡,手心腳底都是燙的,連腿根也是濕燙的。從那時起,時不時地,芙洛拉就會想起丹尼來。可是這一年裡她只見過丹尼兩回,兩回都是在旺記——是丹尼帶了裘德來旺記喝酒的。芙洛拉知道喝酒只是幌子,丹尼其實是想找個機會把碎金砂換來的錢交到她手裡。他明明是為她來的,卻不多和她說話,只是一味地和吉姆喝酒賭錢。
丹尼的舌頭有點大,在嘴裏行路有些困難。「我早上喝……喝酒,晚上不喝,只管賣酒。怎麼就不能,吊這個女人,的膀子?」
白皮女人斜了一眼丹尼,說:「大早上就喝成這樣了,什麼女人,你都敢弔膀子啊?」
芙洛拉挑著空籮筐,和阿珠幾個一起走出了車馬店,掏九*九*藏*書出腰裡掖的錢,數出一張兩塊的給了阿珠,說:「收好了,這是你自己的錢,天知地知就行了,用不著告訴捲毛。」
可是今天,她卻要做自己的舟船和眼目,來蹚那條河,來看那片似乎跟她完全無關,又似乎跟她隱隱相關的地盤了。
「給你,這個。」
白皮女人也不知聽沒聽懂芙洛拉的破絮英文,並不理會,只指了指前頭,說:「跟我來。」芙洛拉猜想女人是叫她送菜過去的意思,就重新挑起擔子,跟著女人上了路。身後漸漸聚起了一團影子,都是看熱鬧的人。
白皮女人聽了,就跟旁邊一個黑皮女人相視一笑。芙洛拉猜不透這兩個番鬼女人是笑她把價說貴了還是說賤了,就結結巴巴地解釋著:「田裡種的……不是外頭,運過來的。不信你看,上邊的土,還是濕的……」
兩個女人,一個是小腳,另一個是曾經的小腳,走起路來,都是一顛一顫,卻是不同的顛顫法。阿珠的腳顫出來的是細細密密的小波紋,芙洛拉的腳板劃出來的,卻是龍舟走過之後的大|波紋。
給糖果的是一個番鬼女人。
「快謝人家,都教過你的。」芙洛拉推了推阿珠。
裘德哼了一聲,說:「中國人老實?巴克維爾的錢,都在你眼皮底下叫中國人掙光了。」
第二回賭的是丟石子,看誰能扔到對過空地上印第安人留下的那根木柱。結果還是丹尼輸了。丹尼這回輸掉了腳上的馬靴。這雙馬靴是上好的麂皮做的,從鞋尖到鞋幫雕滿了密密實實的三文魚,是丹尼用一塊小指甲蓋大小的金砂跟一個印第安人換來的。
芙洛拉挑著膽子,跟在阿珠的兒子華仔後面,走進了街頭的市場。籮筐很重,把扁擔壓得低低的,像是一張拉滿了的弓。前頭的籮筐里裝的是青瓜、白菜、韭菜、蔥蒜,後頭的籮筐里是十幾隻雞。雞的翅膀都用草繩捆住了,只剩下腳爪還能動,踢九-九-藏-書來蹬去的,灑下一路的聒噪。
白皮女人又從芙洛拉筐里抓了一根青瓜,問多少錢?芙洛拉這回硬硬地回了一聲:「五個銅板。」
頭一回賭的是飛鏢。牆上畫了個圓,兩人各扔五回,看誰扔中的回數多。是丹尼輸了,輸掉了一根皮帶。丹尼是提著褲子走的。
「一隻腳你穿得了兩隻鞋嗎?」丹尼把馬靴脫給吉姆的時候,很有些不甘。丹尼那天是光著腳走回家去的。
阿珠背上背著阿英,手裡挽著一個沉甸甸的竹籃,籃子上蓋了一條手巾,手巾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幾十個雞子,一半紅皮,一半白皮。
對付這句話,芙洛拉的英文勉強還是夠用的,可不知怎的,她竟沒話,只是臉唰地燙了上來,她知道是臉紅了。倒不是怕阿珠聽懂,而是覺得連自己也沒敢承認的心事,竟然被丹尼說中了。
裘德咕噥了一句什麼東西,兩個男人哈哈大笑起來。芙洛拉沒聽懂,卻也猜得出不是句好話,就收拾了空籮筐要往外走。只聽見丹尼在她身後說:「下回別那麼傻,你賣土似的賣給她,她往鍋里一……一煮,金子似的賣給……住客。」
在上海等去金山的輪船時,芙洛拉也見過幾張番鬼女人的相片,戴著插了山雞羽毛的帽子,緊身衣裙把腰扎得彷彿輕輕一碰就要折斷,臉白得像搽了一碗的細白麵粉。這個番鬼女人,倒是沒那麼張揚。麵皮雖然是青白的,身上穿的,卻是粗布衣裙。
白皮女人從手上揣的那個小布包里取出一沓邊角翻捲成一坨的票子,數出來幾張遞給芙洛拉:「你倆的東西都留下,我全要了。」
日頭已經升到半棵樹的位置了,淘金的漢子們,早已經進山了,街市上稀稀拉拉的沒幾個人。芙洛拉放下擔子,掏出手巾鋪在斗笠底下擋著毒日頭,推了推華仔,說:「喊啊,你。」華仔的鼻孔里塞了一團草藥,濕濕地流出兩條綠鼻涕。今天阿珠https://read.99csw.com一早來擂旺記的門,說華仔起床就流鼻血,流得泉眼似的,怎麼也止不住。後來是芙洛拉扯了一把老鼠耳葉子,搗爛了加了碎冰糖堵在他鼻孔里,才總算是止住了。
這些人最先不是來買菜的,他們是來瞧稀罕的——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稀罕。他們是來看這兩個女人身上樣式古怪的斜襟布衫,那個女娃的肚|兜上繡的那朵色彩艷麗的芍藥,還有那個矮個女人寬腿褲底下露出來的竹筍般的小腳的。
「Veggie,chicken,egg,fresh,come!(青菜、雞、蛋,新鮮,快來買!)」
這個叫蘇珊的白皮女人聽了,不以為忤,反而咯咯地笑,揮了揮手叫芙洛拉快走,說:「下個星期再來,我多給你一塊錢。」
「嘿,芙洛拉,你們街尾的耗子,餓死了也不會到街頭來尋食。你今天來這兒,是不是實在是想我了?」丹尼對芙洛拉眨了眨眼睛。
白皮女人沖裡頭喊了一句話,一個夥計模樣的人跑出來,就要拿芙洛拉放在地上的籮筐。芙洛拉一驚,心想這女人還沒問過她雞的價錢呢,就死死地抓住筐繩不放。筐里的雞也吃了一驚,你踩我、我踩你地都想站起來,雞毛飛成一團。
終於有一個女人,攪碎了鍋底一樣厚實的沉默,往阿英手裡塞了一樣東西。這樣東西,阿英是見過的。過年的時候,她阿爸捲毛從維多利亞買來給她吃過,說那是洋番的太妃糖,軟軟的,帶著牛乳的香味。就那麼一回,後來她還想要,她阿爸就再也不肯買了。阿英怯怯地剝了外頭的那張紙,放進嘴裏,又把那張花花綠綠的紙小心翼翼地攤平了,折成兩折,放進兜里,便止了哭。
白皮女人俯下身來看阿珠籃里的雞蛋,問怎麼賣。阿珠練得好好的幾句英文,到了這時就在肚子里散成了渣,只知道慌慌地丟眼色給芙洛拉。芙洛拉原本想說五個銅板,話到舌尖時突然沒了九-九-藏-書底氣,打了個戰,出口就變成了四個銅板一個,四個毫子一打。說完了,就後悔,卻改不了口了。
白皮女人領著他們幾個上了台階,進了屋。外頭的日頭洗得一天一地白花花,乍一進屋,就顯暗了,芙洛拉一時看不清裡頭的擺設。模糊的只是眼睛,鼻子卻一直是警醒的,老早就聞到了屋裡有男人。男人抽的煙味跟尋常街尾聞到的煙味又有些不同,更是辛辣。
從那以後,芙洛拉就一直沒見過丹尼,只是聽來旺記喝酒的人說起,丹尼跟人打架,在鎮公所里關了兩夜,又給放了出來,也不知為的是什麼事。芙洛拉想問問他,突然想起丹尼從前說過,有事找他就在門口的樹上拴根手絹的話,差點兒就想拴了,最後想想還是作罷了。
第二天,吉姆就以十塊錢的價兒把馬靴賣給了爛眼阿貴。
來旺記酒館喝酒賭牌的中國人裡頭,有少數幾個是在番鬼的礦皮里做小工的,有時也在街頭和街尾來回走動。這幾個小工在旺記喝過了酒,起了興,免不了要講起街頭的種種新鮮事,比如街頭的商鋪里賣的是什麼物什,街頭的女人是如何穿著的,街頭新近在演什麼戲,等等。芙洛拉豎著耳朵聽著關於街頭的種種,總覺得街頭很遠。其實兩年前她騎在馬上走進鎮里的時候,就已經路過了街頭。可是那天她的心不在街頭,也不在街尾。那天她的心完全沒在街上,所以至今她竟然一點也想不起街頭究竟是怎樣一副樣子的。
雖然巴克維爾只有一條首尾相連的街,可是街頭和街尾卻彷彿是兩個世界,中間隔著一條舟船不通的河。芙洛拉有時站在旺記門前的台階上,遠遠望過去,看到街頭隱約走動的人流,感覺那都是些前生來世的人,跟她的今生有著些依依稀稀的說不明白的關聯。她的眼睛看不了那麼遠,而那些給番鬼做小工的人,卻做了她的眼睛,把街頭那些遙遠的事,近近地鉤扯到她眼前給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