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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舊債欠過新年的?你想一走了事是不?你瞞不過我。」
可是這間房子,就是等到春暖花開,淘金漢結夥回來的時候,也不會有人住。
房子很小,只有一間屋。從橫里走過去是六步半,從豎里走過去是十步。跟街尾其他的房子一樣,這房子也蓋得潦草,薄木片的牆,裂著大大小小的縫,通身找不見一塊磚。頭頂漏雨,地板踩上去吱扭作響。芙洛拉一腳踩進了一個坑,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從她腳邊嗖嗖地爬了過去,鑽進牆角不見了,是餓久了的老鼠。
阿貴看見芙洛拉的鼻孔像兩個墳穴般黑洞洞地張著,唇邊一圈細茸毛水草似的起伏著,就知道這女人瘋了。便後退了幾步,哆嗦著嘴唇說:「你再……再啰唆……我找,找吉姆說去,看他……他不一刀把你片了……」
「阿伯,要怨,也只能怨命。你我素不相識,卻都是命苦。你沒有兒子送葬,我沒有爹娘送嫁。你若容我有個棲身之地,相安無事,我每逢清明年節,必給你燒紙拜佛,保佑你在那頭安安穩穩,不餓肚子。」
「你要敢賴,我一把燒了你,那是煤油。我一條賤命,賠你正好九九藏書。」
總共是九百六十二塊八毫,不算手裡的那五塊錢。
看著阿貴的棉襖一路濕濕地淌著水,芙洛拉忍不住想笑。這個天,那水,怕是沒幹就結上了冰。活該。
芙洛拉扔了空瓶子,摸了摸褲腰,那個布包厚厚硬硬的還在,心裏就有了底氣。
阿貴見了鬼似的吃了一驚:「你……你,怎麼在這……這鬼屋裡?」
芙洛拉站定了,就聞到了一股酸腐的味道——那是死人的氣味。死人已經抬走半年了,可是氣味已經粘在牆壁地板上,刮也刮不清凈了。芙洛拉豎起耳朵,聽見了一些窸窣的聲響,興許是風從牆縫裡絲絲縷縷地鑽進來,興許是陰魂在屋裡的某個角落躡手躡腳地行走。
芙洛拉倏地鬆了手,阿貴不防,一個趔趄幾乎跌倒。
阿貴從鞋底里又抽出一張票子,塞給芙洛拉,罵了一句:「你以為你是皇宮裡的娘娘呢?一把賤肉,還要天殺的價。」便飛也似的逃了。
芙洛拉把蠟燭擺在窗台上,從兜里摸出條手絹鋪在地上,就地跪了下來,衝著四壁重重地拜了幾拜:
因為這裏死過人。
芙洛拉的兩隻眼九九藏書睛,分成了兩處使,一隻看著屋裡,一隻盯著窗外。今天早上給阿珠送繡花線的時候,阿珠告訴她,她的小叔子爛眼阿貴中午就要跟馬隊去維多利亞了。捲毛有家小,走起來麻煩,就留在巴克維爾鎮過冬了。芙洛拉聽了,不動聲色,卻長了個心眼兒。她知道台山阿伯的房子地勢高,從街尾往街頭走的人,都能落到她的眼裡。
果真就看見阿貴挑著一副擔子遠遠地走了過來。
屋裡很黑。
芙洛拉衝出屋來,正正地堵住了阿貴的路。「猴子穿了皇袍,不認人了?」
芙洛拉瞟了一眼那兩張散發著爛腳臭的票子,知道是四塊錢,就別了臉,不接。
阿貴就來掰芙洛拉的手。芙洛拉是使了蠻力的,阿貴也是使了蠻力的。兩股蠻力螳螂鬥法似的咬得緊緊的,芙洛拉的指甲把阿貴的手背劃破了,滲出一顆黑血珠。
死的是一個台山阿伯。阿伯是跟著大兒子來巴克維爾的。大兒子進山裡淘金,下雨路滑,從山上摔下來,連塊布片也沒找著,就不見了。大兒子死後,洪門的人湊了錢,買了張船票要送阿伯回唐山(中國)。可是阿伯還沒登船就病倒read•99csw.com了。阿伯病了很久,卻一直不肯死,他在等二兒子。聽說二兒子有個馬幫,在維多利亞和鷹谷一帶來回送貨。洪門的人找了很久,竟沒找著這個兒子。阿伯等不住,終於死了。死了還睜著眼睛,怎麼也抹不下去。後來有人拿了兩個角子蓋在上面,才勉強下了葬。明明入了土,卻依舊有人在下雨天里看見他坐在門前哭。所以這座房子空了這麼久,也沒人敢搬進來住。
街尾的房子蓋得潦草,是因為街尾的中國人居多不在這裏過冬。街尾的中國人大多是單身漢,還沒等第一場雪落下來,他們就像天上的大雁一樣,收拾了鋪蓋飛往維多利亞,找暖和熱鬧之處,好花掉他們口袋裡攢了三個季節的金砂錢。等到街邊的東洋花(櫻花)爆出骨朵的時候,他們就又回到巴克維爾,再早出晚歸地把癟了的口袋重新填滿。
可是芙洛拉不怕。
說著就放下擔子,脫下一隻靴子,從鞋底里抽出兩張票子,遞給芙洛拉。
芙洛拉一眼就認出是丹尼賭輸了的那雙靴子。
芙洛拉起身看了看四周,心裏漸漸就有了數。牆上漏風的地方,熬上糨子糊上厚紙,就能對九-九-藏-書付一年了。床和飯桌都還在,床上的席子和被褥,下葬的時候一併燒了。她得燒一鍋滾燙的水,把床板仔細燙過一回,再帶上自己的被褥就行了。爐灶是件大事。爐灶兜火,一屋都暖和。這個爐灶裂了一條大縫,外頭的一邊塌陷了下去,需要好好修補。小時候她看過村裡的人是怎樣壘灶補灶的。她要去後院山邊挖土過來,混上切成條的蘆稈就可以補灶了。這件事她等不到天暖和了,因為土稍一鬆動她就要開地,開晚了就誤一季的收種,她等不起。現在的土雖然硬,她可以打個火把去把地烘軟了,再挖。只要一桶泥就夠了,心急的淘金漢,有時就是用這個法子在凍土裡挖坑的。
芙洛拉把那個瓶子里剩下的東西,咕咚咕咚地喝了個乾淨——那是她怕幹活兒渴,從家裡帶出來的溫開水。
芙洛拉不搭理,只是一把揪住了阿貴鋪蓋卷上的捆繩。
「明碼說好的,三回五塊。短我一個毫子,明天就是你入土的日子。」
芙洛拉從懷裡掏出一個瓶子,擰開蓋頭就朝阿貴潑去。
那包里是一沓票子,大的小的都有。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裡頭是個什麼數,因為她已經數https://read.99csw•com過不知道多少個來回了。
芙洛拉嘩地擦亮了一根火柴,高擎在手裡:「來不及了,沒等你找到他,你已經是一把炭灰了。」
阿貴的擔子前邊是一套鋪蓋卷,後邊是鍋碗雜什。阿貴今天換了一套乾淨的棉襖棉褲,辮子盤在頭上,掖在一頂新氈帽里,腳上穿的是一雙大得可以行船的麂皮馬靴。棉褲腿肥,塞不進去靴里,就在靴筒上堆成鼓鼓囊囊的一坨。
芙洛拉擦著火柴,點燃了一根粗蠟燭,火苗刺啦一聲把黑暗撕開了一個口子,聲響頓時就安靜了下來。她從小就聽人說過,每個人生下來頭頂上就有一盞燈,活人看不見,陰魂才看得見。命性大的,那燈就光亮。命性小的,那燈就昏暗。鬼魂也欺軟怕硬,鬼魂見了燈火光亮的人,就不敢近身。芙洛拉覺得自己頭頂上的那盞燈,就跟手裡的這根蠟燭一樣,風風火火地生著亮,連片影子也沒有。她不怕鬼魂,鬼魂怕她。
「爛貨,那是你自己情願的,想賴我?你到街面上問問我阿貴怕過誰?連你老公也得讓我三分哩。」
阿貴的臉唰地白了:「別……別,快滅了那鬼火。給就給,值得為那幾個錢,弄……弄出兩條人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