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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姆呸地吐了一口痰,說:「我好歹有匹馬哩,你有啥?馬毛也沒有一根。」
吉姆從酒櫃最里的那個門裡,摸出一樣物什,扔給芙洛拉。「別在這裏裝樣子了,我知道你心在哪裡。」
其實這女人最大的,還是氣力。真像一匹純種的蒙古母馬啊,怎麼騎怎麼踹也折騰不爛。屋外的地、屋裡的鍋灶,哪樣活計都不需他吩咐兩遍。連房頂漏雨,她也敢爬到樹上去補。
比如街頭有了教堂,華仔跟學堂的老師去看過了一回,回來就告訴爹娘,街頭蓋了個氣派好大的菩薩廟。在華仔的眼裡,世界上的神仙只有一個名字,都叫菩薩。
吉姆斜眼看了一眼芙洛拉,今天換了件衣裳,是掐腰的短襖,荷綠色裹了藍邊,腰收得緊,周身看上去倒反更圓潤了。那年進鎮時的一臉青黃,現在像水洗過了一遍,再也不見了。這個北方婆娘通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壯實,腳大手大奶大臀大,臉盤嘴巴鼻孔眼睛都是大的,大到了一處,倒不難看。那日她被送進鎮來,他第一眼瞅見她,就知道這女人若臉上添上幾兩肉,就不醜。果真如此。
這些變化都是體面的變化。體面的變化是叫人往好里做人的。體面的變化是乏味的,讓人抻著脖子地緊張著的。那些在金礦里流了一天臭汗的男人們,卻不想總是往好里做人。他們覺得星期天在教堂里做半天好人就夠一個星期受用了,其餘的日子里,他們寧願要那種扯了領帶的、鬆鬆垮垮的、不那麼體面的熱鬧。
變化當然總是從街頭開始的。
這個女人站
九-九-藏-書著是匹馬,躺下也是匹馬。他也是馬,在還有兩條腿的時候。那時候他是一匹能馱得起一座山的馬。現在只剩了一條腿,雖然馱不起山了,卻還有馱山的雄心。只是躺下去的時候,他再也不是馬了,他只是一堆屎。他騎不了她,卻又斷不了騎她的念想。他只能倒過來求她來騎他,讓她騎也是一種痛快啊。那痛快是叫他上了癮的,試過了就戒不了了。這個女人蠻,只認錢。不過還算公道,拿了錢,就真做事,回回讓他痛快得想撞到牆上就死,這個女人有這個本事。他求她,就得用錢,可是世上有哪樣痛快是不要錢的?大煙膏不花錢嗎?睇戲不花錢嗎?喝酒賭錢哪樣不花錢?況且他給的,只是二塊七毫五一回的價呀。礦皮上隨便雇個小工搬石頭鑽眼,都比這個價高,而且那都是有收工的時候的。可是這個女人除了夜裡睡覺閉眼,就永遠沒有收工的時候。路終於修到了巴克維爾鎮。
只是這婆娘的肚子怎麼總是空癟的呢?吉姆看著女人的背影,暗想。
這些變化不是那個英國女皇指派的金礦長官帶進來的,也不是巴克維爾鎮委會帶進來的。這些變化跟政客一點關係也沒有,全是老百姓自己的鬧騰。
酒館里,今天只有幾個客人來買吃的,都是拿荷葉裹了帶走的。自從芙洛拉來后,旺記不僅賣酒,也賣叉燒滷雞燒鴨。今晚戲班演的是《白娘子許仙》,淘金漢子收了工來不及吃飯,就在旺記買了現成的飯食,包了趕去看戲。客人都走了,芙九*九*藏*書洛拉收拾完了鍋灶盤碗,掃了地擦了櫃檯,坐在凳子上剔牙花。吉姆知道她在等他的一句話,就鎖了門去看戲。反正這會兒不會有人來買酒,要買也得等散了戲。
可是再有人氣,那也是番鬼的堂。巴克維爾的中國人,沒有自己的堂。巴克維爾的中國人,不是一個鄉來的,姓得雜,口音也雜,沒有宗親會,也沒有拜祖宗神靈的地方。年節之日,調停紛爭商議大事之時,竟無一個聚會場所。泥不捏成團,成不了器。人不聚到一處,成不了勢。洪門的堂,是不能再等了。所以吉姆的心思,這陣子一直在籌款建堂的事上。
雖然是條簡陋的路,但畢竟巴克維爾的人,再也不需要單靠馬背,一小包一小包地馱送日常所需了。如今巴克維爾通了送貨的大馬車,從前外邊世界零敲碎打地運進來的精彩,現在終於可以整成一個大包,擱在車上像模像樣地領進鎮里來了。
阿珠擠過來,左看右看地把芙洛拉渾身看得長出細毛毛來,半晌,才嘆了一口氣:「這怕不是本地的貨吧?麥肯色太太的店鋪里,沒有這樣好看的。捲毛可捨不得給我買。」
從街頭吹到街尾的風,是由街尾的孩子帶過來的。捲毛和阿珠的兒子華仔,到了年紀,就進了街頭的學堂,免不了把街頭的新鮮事,學嘴過來傳給街尾聽。華仔沒見過世面,生下來就在豬圈雞窩爛泥潭裡打滾,華仔傳過來的話,也就免不了沾帶了些泥腥味。
想到這事,吉姆的腦袋就揪成了一團亂線。他衝著女人的脊背喊了一https://read.99csw.com聲:「戲完了就回來,別整天跟阿珠老鼠嫁女啰唆個沒完。」
吉姆生意淡了,倒也不十分在意,因為他的心思,最近在另外一件事情上。吉姆聽見街頭有了教堂,自己跑過去親眼看了。堂也是木頭蓋的,房頂上有個尖頂,尖頂上有個十字架,並不十分起眼。可是到了星期天,老番鬼帶著小番鬼,穿戴光鮮人模狗樣地來了,把一個屋子坐滿了。屋子有了人氣,就像宗祠有了香火,就顯得氣派起來。氣派是靠人撐出來的。
不,她們跳的不是狐步,也不是華爾茲,那些舞都太古板太體面了,不過癮。她們跳的,是那種能叫男人把手掌拍裂了,嗓子喊飛了的舞。其實,她們的舞姿分解起來很簡單,只有兩個動作:旋轉和跳躍。旋轉的動作是她們自己完成的。在尖銳的胡琴聲中她們像陀螺一樣地飛轉,層層疊疊的布裙旋成一團一團眼花繚亂的雲霧。可是跳躍的動作她們卻需要別人的幫忙。男人的幫忙。酒喝到七八分的男人氣力很大,能把那些女人拋到離天花板很近的地方。據說有一回有個女人在拋跳的時候,撞壞了天花板上掛著的頂燈。胡琴聲越來越尖,尖得在耳膜上刮出一片片肉屑。男人們的嗓子,喊得只剩下幾條絲。跳得最高的女人和那個把她拋起來的男人,就會得到一杯最上等的威士忌。胡琴手還沒把三支曲子拉完,男人和女人已經醉成了一團。
芙洛拉哼了一聲,心想阿珠真是眼界淺,一頂帽子也值得這樣大驚小怪。這種款式的帽子,幾年以前她就
九_九_藏_書見過了,在照片里。他吉姆過了這個年就是四十六歲了。這個歲數在鄉下老家是可以做太爺爺的歲數,可是他連當爹的影子還沒看到。她年輕得緊,肥乳豐臀的樣子,白長了一副下仔的身段。等兩天他跟馬車去一趟維多利亞,找庄口那個姓周的先生,討一個方子來叫這個女人喝下去,看肚皮鼓不鼓得起來。
芙洛拉打開紙包,看著了裏面的東西,一時怔住了。吉姆從來沒給她買過任何東西,連根針頭線腦、一塊香胰子都沒有過。就猶猶豫豫地看了吉姆一眼,問你不去嗎?吉姆罵了一句丟,還要等到許仙真成仙了才走啊?芙洛拉這才把紙包揣在懷裡,出了門。
於是街頭就有了另外一些變化。
街尾的大人聽了華仔帶過來的話,眼也熱,心也燙,也想學著辦幾件新鮮事,和街頭的番鬼比試比試。於是,就有人去三藩市,請來了一個戲班。
最大的變化是從酒館開始的。這一年街頭的幾家酒館從三藩市用馬車運來了幾個金髮碧眼的德國姑娘。這幾個英文和街尾的中國人差不多爛的姑娘,不是來巴克維爾替淘金的漢子洗衣做飯的,也不是幫淘金漢的女人們料理家務的,更不是來教淘金漢的孩子們說德國話的。這幾個姑娘每天只做兩件事:白天昏睡,夜裡狂舞。
這天白娘子的戲開場了,演到小青和小白踏青遇到許仙的時候,芙洛拉才進來,阿珠已經把脖子都等直了。芙洛拉一進來,眾人不看台上了,都扭過臉來看她。原來芙洛拉的頭上,戴了一頂黑呢帽子,窄檐,帽筒四周貼了一圈https://read.99csw.com花,花正中有兩根山雞毛,一根紅,一根藍——那是街頭番鬼女人才戴的帽子啊。
眾人哄哄地笑,衝著隨後進來的吉姆喊:「阿吉姆,你老婆咋成大洋馬哩?」
戲班很小,只有五個人,一個彈琴,一個吹簫,三個唱戲。白天唱《李後主和小周后》,晚上唱《白娘子許仙》和《六月雪》,一天一換。街尾沒有戲院,只是一片空地上支起幾根木頭,架上幾塊板,頭頂上鋪幾塊油布。日場兩個毫子,夜場三個毫子,一唱就是十四天,場場都站了滿滿一地的人。唱到後來,看的人全會了,台上唱,台下也唱。台上不唱,台下也唱——是哼過門。吉姆的酒館里,人反而少了。
街尾也漸漸有了些變化。風是從街頭吹到街尾的,所以街尾的變化總是比街頭慢半拍。不過,風在吹的過程中,也會自作主張地變了方向,所以街頭的變化傳到街尾的時候,常常已經變了味。
街頭有了教堂學堂和劇院。街頭亂跑的淘氣孩子,終於有了一個去處,雖然依舊淘氣,卻是眼不見為凈的淘氣法了。街頭的淘金漢子,每天背著工具袋收工的時候,終於在酒吧和飯館之外的地方,找到了另外一些略略體面些的消遣方式了。街頭的番鬼婆娘,也終於有機會把在箱底壓了多年的漂亮衣裙,拿出來熨平了,在星期天里穿著走進教堂,一隻眼睛看著牧師,另一隻眼睛瞟著別家女人的穿著,感嘆著時尚不可預測的壽命。
又比如街頭蓋起了皇家劇院,華仔就報告大人,說番鬼造了戲園子,檯子大得好跑五匹馬,十個關公也舞得開大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