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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是一群不情願被公雞追、被公狗騎的母雞母狗,為了嘴裏的那份食,只得扭著心性忍受了。
女人的這聲喝,像是一把剪子挑開了小河嘴巴上的繩子,小河再也忍不住,咕咕地笑得一身亂顫。半晌,終於把那個笑勁發作過去了,才聽見那個女人嘆了一口氣。
後來,她又看見其中的一個女子,挽著一個戴著禮帽的男人的手,到了二樓。二樓正中的那個房間,響起了一陣叮叮咚咚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小河才明白過來那是琴聲。那琴聲太像水聲了,從小河的耳朵里灌進來,一路窸窸窣窣地流過小河的心尖尖,小河突然很想小解,卻不敢問茅房在哪裡。
原來,這個女人在裹上綾羅、包上金牙之前,也是個勞作的人。
金牙女人端起茶盅,嘭的一聲砸在茶几上,說:「誰敢在我這裏放肆?」疤臉男人立刻噤了聲,只是站著不走,臉色難看得緊。
女人從茶盅里抬起頭來,氤氳的熱氣蒸得女人兩個顴骨紅紅粉粉的。
「屬什麼?」
從那天起,小河就在金牙女人身邊住下,一邊等著去金山的船期,一邊聽金牙女人教她識字,講英文,講廣東話,學習關於金山的一切。
「你前世修來的好命,有人https://read.99csw.com出了天價要買你去金山。指明了就是你這樣的大腳娘,長得喜慶,身體壯能生仔,沒叫男人碰過的。人家批過八字了,就要六月生的兔。」
小河看見疤臉男人的狼狽相,嘴角禁不住扯了一扯。金牙女人喝了一聲:「沒見過你這樣沒心沒肺的人,還敢笑,就跟是別人的事似的。」
「幾月生的?」
這事,能比螞蟥斷在腿里的滋味還難忍嗎?小河問自己。
五嬸大罵了一聲蠢豬,就拿掃帚把那團濕了的灰掃了,又在旁邊倒了另外一團,依舊叫她蹲下。五嬸的細繩捅進她另外一隻鼻孔,這回,通了幾次她才又打了個噴嚏。
窗帘後面的事,她雖然沒有經受過,卻也大致猜得出來。家裡公雞追著母雞滿院跑,田埂上公狗爬在母狗後背,她很小就見過了。即使還有不懂的地方,田頭歇工吃飯的男人,也早把她不該聽的話說得明明白白了。
「我身體壯實得緊,插秧繡花田裡家裡沒有一樣幹不了。我伺候你,粗的細的就隨你吩咐。」
「做粗活還嫌太粗的人,你敢來討娘娘的身價?再多要一個毫子,立馬領人回去。」
「很遠,皇上也管不著的地盤。」金牙read.99csw.com女人說。
小河一下子有了膽量。
疤臉男人終於出來了,招手叫她們進屋。
女人撇開老婆子,問小河。女人說話時,露出了嘴裏的一顆金牙。這顆金牙包在左邊嘴角,不扯大了嘴是看不見的。女人說話聲音不大,嘴卻扯得很開,小河一眼就看見了左角那一小團燦燦的金黃。
金牙女人欠身揪起小河的寬褲腿,查看小河的腳。小河的鞋底快磨穿了,鞋面上沾著船上的魚鱗和鼻涕。女人抽了抽鼻子,沖門外喊了一聲「五嬸」,就有一個下人模樣的女人顛顛地跑進來,帶她去了后屋。
五嬸這回倒沒罵她,只叫她起來穿褲子,自己卻蹲在地上仔仔細細地查看那團灰。看過了,就領她回到正屋,在金牙女人耳邊說了一句什麼話。金牙女人嗯了一聲,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開了茶几上的一個小屜斗,數出幾個銀圓,交給疤臉男人。
戴禮帽的男人從窗口探出頭來,已經脫了帽子。刺啦一聲窗帘拉上了,琴聲戛然而止,屋裡的燈滅了,窗帘在簌簌發抖。
這會兒家裡,那些土豆該下種了吧?
金牙女人懶洋洋地又數出一個銀圓,噹啷一聲扔在地上,朝上面吐了一口唾沫。
「金山?read.99csw.com在哪個地盤?」小河疑疑惑惑地問金牙女人。
金牙女人終於把盅里的東西喝完了,站起身來,走到小河身邊,捏了捏小河的肩胛、胳膊、腿,還有臀上的肉。捏完了,又撩起小河的衣襟,把拇指和食指張成一把尺子,來量小河的胯骨。小河穿得單薄,一下子覺出了女人手上還沒有退盡的老繭皮,在她的皮肉上粗草紙似的擦刮著。
「劉小河。」
到最後一個埠頭的時候,她聽見有人說上海到了。她不知道上海在什麼地盤上,從船艙里望出去,只見碼頭上車馬人流燈火,又比先前的幾個埠頭多出了許多,便猜想是個大地方。
領她的老婆子一路上沒跟她說過一句話,就是說了她也聽不懂。上岸之前老婆子掏出胭脂粉盒,給她搽臉。又用小拇指蘸著胭脂膏,把她的嘴唇塗成猩紅的兩片,上唇就著她本來的形狀,下唇只是指尖大小的一個圓點。她朝老婆子手上的小圓鏡看了一眼,模模糊糊的,只覺得她的樣子很像過年廟會裡踩高蹺的那些女人,便忍不住想笑。
疤臉男人不說話,半晌,才蹲下身去撿了銀圓,拿衣襟擦了上面的唾沫,灰頭灰臉地領著老婆子走了。
「多大歲數?」
不等小河說話,老婆子就read•99csw.com搶過了話頭。小河想說過年就十八了,可是婆子拽了拽她的衣襟,她只好住了嘴。
「六月初八。」
疤臉男人掂了一掂重量,就喊了起來:「這一路的行程呢?我不掙錢,也不能叫我賠了啊。」
這回老婆子沒有替小河說話,因為婆子壓根不知道小河的名字。
她走了好遠的水路,從一個船埠頭到另一個船埠頭,像一隻藤箱一樣,被人從一雙手裡遞到另一雙手裡。岸上的人說的話,她越來越聽不懂了,穿的衣裳,款式也越來越古怪。她知道,她離順陽村是越來越遠了。
「叫什麼名字?」
屋裡是全套的梨木雕花家私,太師椅、茶几、腳踏,神龕里供的不知是哪位神明。這都是小河後來的模糊回憶。其實在當時,小河啥也沒看見,只看見了太師椅上坐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手裡端著一個小茶盅,用一把銀勺子慢條斯理地攪動著,那模樣彷彿是在陳年的米里挑著米蟲。女人沒看小河,也沒說話,可是女人鼻孔里呼出來的氣,就叫小河一下子低到了泥塵里。
「兔,玉兔。」小河說。
這個叫五嬸的女人關起門來,在地上倒了一碗灶灰,叫她脫了褲子蹲在灰上。五嬸把手絹的角捲成一條細繩,往她鼻孔里一通,她驚天動地九*九*藏*書地打了個噴嚏。一路緊憋著的肚皮就不聽她管了,尿流了一地。
女人的眉毛挑了一挑。
但願都是些長不出芽的死種。就是長出芽了,也得活活旱死。就算是有雨,長出來的也都得叫田鼠掏光。就是沒掏光,剩下的也都有毒,叫人吃了不得好……想到這裏小河突然哆嗦了一下——一輩子長到這麼大,她還從來沒對誰起過這麼歹毒的咒。
下了船,一個臉上有疤的男人來接她們兩個。老婆子小腳,走得慢,三個人一直走到天黑盡了,才拐進了一條小巷。剛拐進小巷,小河的眼睛就被燙著了——一排火紅的燈籠,獅子滾球似的滾過來,照出巷底一處十分體面的庭院。
「十五。」
三人進了庭院,門童出來,放了臉上有疤的男人進去,卻叫老婆子和小河在門廳里等。小河坐在石凳上,等著等著,就打了一個盹兒。被老婆子掐了一把,就看見院子里走出幾個和她一樣臉上搽得紅紅白白的年輕女子,只是她們身上穿的,可不是她身上的貨色。那料子、那顏色,是叫她說也說不清楚的那種好看。她以為在做夢,想想又不是。她一輩子沒出過遠門,就是做夢,夢的也是順陽村方圓十里的事,她做不出這樣的夢來。
小河突然明白了,這是個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