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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晌,吉姆才醒悟過來女人在說什麼。
樓梯響時,吉姆正在磨刀。
芙洛拉咚的一聲坐到了煙榻上。她終於明白了,她是水,吉姆是船。她的水就是漲到天上去,也漫不過他的船。
女人的話一點都不硬,可是卻像一根細軟的狗尾草,捅著了吉姆心頭的一根麻筋。吉姆半天說不得話。
吉姆不回話,只是手下的氣力又重了幾分,脖子上的青筋,一隱一現,像蚯蚓在犁田。
這個女人從進他家門的第一天起,從被他逼著第一回做那件事情起,就在一分一厘地從他手裡摳著錢。原來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把這個布包扔到他跟前,一小塊一小塊地把她自己贖回來。
「三千,一個毫子也不少。」
芙洛拉收起布包,走出了門。屋外日頭正好,東洋花開得一街紅粉。山醒了,在雪中捂了幾個月的身子,初見日頭,發出些嚶嚶嗡嗡的歡喜——那是淘金漢子挖石洗砂的聲響。威廉姆斯河老實了一個冬read•99csw.com天,這回也醒了。風把水一小朵一小朵地撩撥在石頭上,石頭沾了水,立刻也活了,每一片褶皺里都含了風情萬種的笑意。
「那年是什麼價?現在是什麼價?你能漲工錢,還不許我漲贖價?你講給天下人聽,也是這個理。」
吉姆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芙洛拉下樓了。女人的大腳朝外翻斜,走起路來,外腳板咚咚地砍著地,聲響藏也藏不住。女人每天都起得那麼早,趕在雞前頭把他吵醒了。可是女人今天起床了,喂完了豬狗雞鴨,突然又回了樓上,半天才下來。
芙洛拉突然想起了舊年在河邊,番鬼丹尼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什麼衰樣子,叫人笑出屎來?」吉姆罵了一句。
吉姆的呼吸慢慢地輕穩了下來。他把那捲票子包回到布包里,放到女人腳邊。
「那時再說那時的價。」吉姆說。
明天是洪門會堂奠基的日子,吉時早已擇好,念佛的人也下了定金,九_九_藏_書祭拜關公的乳豬正在捲毛的大烤爐里慢慢地變得焦黃。他和主事的男人們都交代過了,兩日之內都要凈身祭祖,不得近女色,所以昨天晚上,他就是在樓下睡的。祖宗靈牌在老家鄉下,他祭不得祖。可是他家祖祖輩輩是鍛刀的鐵匠,他箱子里,就有幾樣他從老家帶出來的祖傳寶刀。祭刀,也就算是祭祖的意思了。
「我看過賣身契的,不是死契。只要不是死契,就可以贖。你是洪門的頭兒,你做事不照規矩,說話沒人聽。」
可是他要女人的心、女人的肺做什麼呢?那物件解得了他一時的氣,卻解不了他一世的氣。能解他一世氣的,不是這個女人的心,也不是這個女人的肺,卻是這個女人的身子,那個能叫他不知生死忘了歲數的身子啊。
女人下了樓梯,卻沒有響動。通常這個時候,是女人繫上圍裙,在案板上咚咚地剁菜剁肉,準備中午晚上的飯食的時候。吉姆有點奇怪,回頭一看,read.99csw.com不禁怔了一怔。
吉姆不看女人,依舊霍霍地磨著手裡的刀。
今天吉姆磨一把,就往牆上掛一把,已經掛了大半面牆了。正中間的那把,是最大的一把,是他在三藩市淘金的時候,砍樹搭帳篷用的。他也用這把刀砍死過那個佔了他地盤的番鬼。刀刃上捲起來小小的一塊,怎麼也磨不平服了——那是刀刃和那個番鬼的骨頭撞擊出來的印記。那個番鬼也是條硬漢啊,骨頭竟比那些在山上長了不知多少年月的紅杉樹榦還要硬。刀砍在那人的頸上,刀軟了,人的魂就留在了刀上。直到今天,好幾年過去了,要是有陣子他沒磨刀,這把刀就要在箱子里發出嗡嗡的聲響。番鬼的魂在刀匣子里待膩味了,思念外頭的熱鬧了,在招他來放他的風呢。
芙洛拉今天換了一套洗得發白了的藍布斜襟大褂和寬腿布褲,手裡挽了一個灰布包袱。鬢角上的那朵粉珠花不見了,只剩了裸裸的一個髻子,完全是當年read.99csw.com進鎮時的裝扮。
吉姆的呼吸重了起來,重得彷彿鼻孔里塞了半穴的泥土。吉姆手裡磨的是一把小尖刀,那是殺豬的時候用來挑剝豬心豬肺的刀。挑得了豬心豬肺,就能挑得了別的心別的肺。吉姆的手顫了一顫,磨刀石的泥漿在他的腳面上濺出了一團灰跡。
「你賣菜給人,菜都下鍋煮熟,吃進了肚子,還要退貨,有這樣的道理嗎?你爹娘就是都死盡了,也還總有人教過你這個道理吧?」
這個女人已經盤算了他多久?女人剛才的親熱,原來是賜給等著砍頭的死囚的那杯上路酒呢。
芙洛拉喘了會兒氣,才終於把心口那塊尖銳的疼咽了下去。站起身來,從褲腰裡摸出一個厚厚的布包,扔給吉姆。
芙洛拉不回話,卻放下包袱,朝吉姆走過來。走到緊跟前,又停住了,手抖了一抖,突然抓住了吉姆的袖子,把他引到了煙榻上。還沒容他明白過來,他的褲帶已經鬆了,女人的手,抓住了他褲襠里的那樣東西。
他是九九藏書,永遠不會放你走的。
芙洛拉咬了咬牙:「三千就三千,立秋之前給你。」
吉姆隔三岔五磨刀,可是今天的磨法,又跟平常不同。
當然,吉姆還是想出了話。
那是一包票子,不知在多少人手裡數過的,髒得捲起了毛邊,卻疊得整整齊齊,下面是大票,上面是零頭。
「不用數了,是兩千一百八十塊。兩千塊是買我的價,剩下的是來金山的船票,還有雇馬夫送我進鎮的花銷,一個毫子不短你的。」
芙洛拉從兜里掏出一條手絹,綁在了門前那棵楓樹最顯眼的枝幹上。
「那你,說個價。」
「丟你老母,天天起得這麼早。你不睡,天底下的人還要睡呢,你盼我死啊?」
吉姆吃了一大驚。自從這個女人進門以來,哪一次不是打,就是先把錢拿出來哄,才肯跟他做這件事的?吉姆想退身,女人不肯,襠下這塊東西在女人手裡漸漸地就有些不聽他使喚起來。他用肘子狠狠地朝芙洛拉心窩裡一杵,女人哎喲一聲鬆了手,手捂在了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