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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不約而同地哦了一聲,彷彿鞋子里鑽進了一條刺毛毛蟲。那個丹尼雖然輸得比這個數還要大,但卻是一圈一圈輸下來的,沒有人一次下過這麼大的注。這個數,是巴克維爾金礦里一個小工兩頭不見天,一泡尿也來不及撒,死死地干滿幾年才攢得上的錢啊。
來旺記喝酒的人,從前只曉得玩番攤和牌九。得克薩斯紙牌是街頭番鬼的玩意兒,丹尼把這種賭法帶進了街尾。街尾的人很快就學會了。街尾的人不會的時候,就是不會。街尾的人一旦學會了,街頭的人就不是對手了。
芙洛拉端了兩杯茶,鑽過厚厚的人群,往牌桌上重重地一放。茶水濺出來,在牌桌上洇出一朵黑花。「喝杯茶,醒醒腦子再玩。」
「阿吉姆,玩大了,見好就收吧。」
這隻表的錶殼錶鏈都是純金的。巴克維爾鎮的人,雖然天天跟金砂打交道,可見到這麼大一坨的金子,還是稀罕的。但真正叫圍看的人稀罕的,還不是金子。丹尼的拇指輕輕一摳,錶殼彈起來,露出了表面上小指甲蓋大小的一顆綠珠子。那是一顆貨真價實的一流祖母綠寶石,是丹尼的爺爺當年在非洲探險時得來的寶物。圍看的人知道是樣好貨,卻不知道好到什麼樣的地步。識貨的,只有吉姆。吉姆在三藩市那幾年,把什麼寶石都見過了。吉姆從酒櫃里拿出平日看金砂的放大鏡,把表放到煤氣燈下翻過來轉過去地看,眉毛往上抖了一抖,就沒有再落回去。眾人就明白這是一樣絕世的寶物了。
嘎啦一聲,裝載著世九*九*藏*書界的那副風火輪突然停了下來,芙洛拉耳朵的那扇門關上了。屋裡的聲音都還在,嚶嚶嗡嗡的,卻聽不真,像是煮成了爛粥的米,沒有形狀,分不清顆粒了。他看見了。這個丹尼,早就看見她拴在樹上的手絹了。他是為她來的。他沒和她商量,是怕她沉不住氣,半途壞了他的事。
旺記的人,賭番攤牌九,一晚上輸個一百兩百的,就是天大的一場熱鬧了。沒人見過這樣的陣勢。這個陣勢對沒見過多少世面的街尾人來說,就是戳破天的熱鬧了。從前戲班來唱戲的熱鬧,跟這個比,就是拿跳蚤跟牛比了。
「再加上,那個人。」
有個新惠人開口說話了。一屋人里,只有這人比吉姆大一個輩分,所以只有他敢勸他。
眾人看見吉姆眼裡流出的那兩汪紅水,在他的顴骨上燒出了一排燎泡。吉姆的額頭上,鼓出了一個烏溜溜的大包。
今天果真又來了。天還沒黑透,山上的淘金漢還沒全回家的時候,他就來了。第一圈就開始輸,輸到現在。芙洛拉看見他一張一張地抽著票子,把褲兜終於抽癟了,最後押上了那塊懷錶的時候,就知道這個男人的腦殼真的進屎了。
「閉嘴,攪了我的牌燉了你吃。」吉姆衝著芙洛拉喊了一聲,女人噤了聲。
吉姆和丹尼眼睛都沒有抬一下。
旺記的人很快就意識到,真正的熱鬧,是丹尼把口袋裡的最後一個子兒都掏沒了的時候,才正式開場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興許是幾秒鐘,興許是一分鐘,興許https://read•99csw•com是十分鐘,有人晃了晃他的肩膀。他睜開眼睛,看見牌桌對過,坐著一個陌生人。那人的頭髮全白了,額上的皺紋深得像刀,眼光落上去就給割出血來。腦門的一顆痣上,吊著一根毛,那根毛顫顫巍巍的,像在嘆氣,也像在哭。
一屋的人大氣都不敢出。芙洛拉停了手,洗碗布嗒嗒地滴著水,聲音響得驚天動地。發牌的人翻開了手裡的最後那張和牌。那張牌才翻到一半的時候,屋裡的人已經尖聲狂叫了起來,房頂裂了,天漏了進來。
丹尼抬手,閑閑地指了指櫃檯後面的芙洛拉。
贏家是他,不是吉姆。
丹尼聽見自己氣若遊絲似的說。
現在丹尼放在牌桌上的,是一塊懷錶。
這張牌是門,不是通往天堂就是通往地獄。丹尼和吉姆的手,都已經汗津津地捏上了門把,再也沒有退路了。
這兩個晚上,他的手氣出了奇地好,不管誰是對家,他從頭贏到尾。他知道他是瘋了,可還瘋得有幾分道理。
吉姆從懷裡掏出一沓票子,摔在桌子上:「兩千。」
丹尼閉上了眼睛。
過了一會兒,丹尼才認出來,那人是吉姆。
已經下過三輪注了。桌上的那五位,手裡的牌湊不齊,都已經放棄了,剩下的只有丹尼和吉姆。
丹尼不說話,卻從褲兜里捻出一根雪茄。旺記的人聞不得雪茄的辣臭,都喀喀地咳嗽了起來。
丹尼一連兩天都在旺記。昨天輸得很慘,輸了兩千塊錢。今天來,原想是替昨天扳回一個臉面的,一個人總不九-九-藏-書能在一條河裡淹死兩回。可是偏偏就是在一條河裡,他落了兩回水。今天的凳子還沒有坐熱的時候,他已經把口袋裡的一千五百塊錢全部輸光了。
桌子上翻開的那張牌,原來是紅桃皇帝。
芙洛拉站在櫃檯後面,一遍一遍地洗著洗過了無數遍的酒杯,心一個晚上都沒待在腔子里。她的心一直高高地緊緊地吊在耳朵尖上,聽著男人堆里的一響一動。
地陷下去了,他掉到了最深的那層深淵里。他再也爬不出那無底的黑暗了。他輸掉的錢里,有兩千塊是從裘德老婆蘇珊手裡偷偷挪借出來的。那是旅店的進賬,他說好了兩天之內就還。還有那塊懷錶,那是他離家之前,他父親親自交到他手裡的。他生性不安定,從前在家待膩了的時候,也離家出走過,不過都在近處,少則幾天,多則幾個月,就會回來的。可是這一回,他是走過一汪大洋,到了一塊連石頭都還沒有被人腳煨熱的蠻荒之地。他父親知道他這回走得很久很遠,怕他趕不及回來送他的終了,所以才把這件傳家之寶送給了他。那塊表是把他的心拴在蘇格蘭老家的繩索,沒了這根繩索,他就是個再也不肯回頭的浪子了。
「酒館就酒館。」吉姆扯著丹尼的袖子,把他按回在凳子上。
「看耍猴啊?光站著,不買酒,生意怎麼做?」芙洛拉轉過身來,對著人群嚷道。
賭牌的人,只有七個,圍看的,就多了,黑壓壓地站了一屋。都抽煙,有從印第安人那裡買的土煙,也有從維多利亞帶進來的洋煙,也有自製的煙絲卷九_九_藏_書,一屋灰霧騰騰,像熏黃鼠狼。早來的,已經看了一整個晚上了。晚來的,也站了半個時辰了。都看得心驚肉跳,卻沒有人敢哼一個字。吉姆昨天就發過狠話了:誰敢說話,就剁指頭。說幾句,剁幾根。
丹尼覺得一身的骨頭突然散了架,再也撐不起五臟六腑和腦袋。他一堆屎一樣地癱在了凳子上。
這張牌的左下角,有一條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凸痕,那是被茶水濕過又陰乾了的印記。這樣細的凸痕,眼睛粗粗一看是看不出來的,但丹尼的手指一碰就知道了。
眾人咳了一半的嘴,就沒有再合回去,這才明白,他們先前看的熱鬧,不過是催場的鑼鼓、串場的龍套,正劇到這時才開演呢。
蘇格蘭哦,蘇格蘭,他怕是再也沒臉回去了。丹尼對自己說。
從那年吉姆隨口叫丹尼進來喝喜酒起,丹尼時不時就會進旺記來坐一坐,有時喝一杯就走,有時坐一兩個時辰。丹尼在自己的酒館里待膩了,跟夥計交代一聲,就溜出門來。丹尼在街頭的任何一家酒館里喝酒,都能被人找著。找他的,無非是一些雞零狗碎的麻煩事。纏得他實在心煩的時候,他就溜進旺記。除了裘德,一整個街頭沒人知道他會在街尾和那群中國人廝混。
丹尼手裡的窩牌,一張是紅桃九,一張是紅桃女王。吉姆手裡的窩牌,一張是梅花皇帝,一張是黑桃皇帝。桌上的三張懸牌是紅桃十、梅花九、方塊皇帝。第二輪后的轉牌是一張紅桃丁鉤。吉姆和丹尼都在等一張牌,丹尼等的是一張紅桃皇帝——那是一組同花順九_九_藏_書子。吉姆等的是任何花色的九或十——那是一組三帶兩。丹尼等的只能是一張牌,而吉姆等的卻是兩張牌中的任意一張,吉姆的機緣比丹尼大了一倍。當然,丹尼當時並不知道。
沒有人搭理她。芙洛拉的話像一陣輕風刮在一堵無縫的石板牆上,連個回聲也沒有。這場戲太精彩、太熱鬧了,誰都捨不得眨眼睛,生怕漏過金鑼銅鈸驟然敲響的那一刻。
「那人就那人。」吉姆咬了咬牙說。
「你的酒館我不要了,給我兩千塊錢。收拾收拾,明天我來,領人。」
眾人看見吉姆的眼睛睜裂了,流出了兩汪紅水。
翻開來,果真是那張紅桃女王。
丹尼倏地站了起來,冷笑了一聲:「吉姆你是見過世面的人,不會無知到這個地步吧?把你的酒館都押上,也不夠這顆珠子的一半呢。」
自從她在樹上拴了那條手絹,她就在等著丹尼來。丹尼是過了兩天才來的,卻隻字不提手絹的事。豈止是不提手絹的事,連眼睛都沒朝她看過一眼,進門就在牌桌上坐了下來。昨晚是玩到發了情的瘋狗都回窩睡覺的時候才回家的。昨晚他走時,她在門口站著,拿她的眼睛去勾他的。他卻繞開她走了,彷彿她是一堆擋在他鞋邊的屎。她糊塗了,不知道他到底是來喝酒賭牌的,還是看見了她的手絹才來的。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說了一句話:「明天等我。」這話是說給吉姆聽的,跟她無關。
這個晚上,這張牌已經來了三次,每一次都叫他把心提到天堂,又掉進地獄。
丹尼的手指剛捻上這張牌,就知道它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