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39

39

「怎麼生不了?你兩個都還年輕壯實得緊呢。」阿妹只是不信。
「聽說了嗎?十八號,就是離月餅節差兩天的時候,總督要來鎮上了。」芙洛回頭看了一眼后屋,閑閑地說。
她知根知底地知道吉姆。她把話撂給他了,他也把話接過去了,雖然是梗著脖子的那種接法。這世上沒有吉姆做不成的事,只要他真動了心念。
「我今年,一件新衣服也沒,沒做。」阿妹低頭瞅了瞅身上的那件夾襖,袖口已經磨破了,前襟沾的菜汁,洗了多少回也沒洗乾淨。
芙洛跟吉姆說話,也不看他。兩陣風,兩堵牆,各走各的路,各站各的地盤,卻清清楚楚地看得見彼此的路和彼此的地盤。
阿妹嚇了一跳,手裡拿的雄黃粉灑了一地。
「皇……皇上要來?」
「麵皮值幾個錢?就讓鎮頭的人出風頭去唄,反正是他們的皇上。」芙洛說。
風漸漸地長了些勢頭,丹尼的紅頭髮在風裡飄搖得如同一團火。
「你家那個丹尼,腿都好利索了嗎?聽說傷得厲害,都快嚇死人了。」
「我看不看矮你有什麼緊要?別讓洋番的皇上看矮你就行。」
一八六九年的加拿大,是個兩歲大的國家,還在笨拙地學習行走。它的領土只包括了東部的四個省份。中部草原正在慢慢地朝聯邦國家的概念趨近,而西部廣囊的不列顛哥倫比亞領地,這個時候離渥太華還很遙遠。不列顛哥倫比亞領地腳底下踩著的,是一片叫華盛頓和加利福尼亞的土地,它們是它的近鄰,而那時的渥太華,至多只是它的一個遠親。嫁給近鄰美國,還是許配給遠親加拿大?這是許多西海岸人酒桌飯局上的談資。隨著菲沙河谷一帶金礦的發掘,洛基山脈出現了許多個巴克維爾那樣的鎮子。西海岸依山傍水的沃土和礦藏,是任何一個君王和政治家夢寐以求的版圖。於是,年輕的渥太華派出了一支親善隊伍,舟車兼程地朝著遙遠的西岸進軍,決計以遠親的誠意,與近鄰的誘惑匹敵。
遠遠地,芙洛就看見了丹尼爬在最高的一根柱子上,綁常青枝九_九_藏_書藤。丹尼的兩腿圍著柱子繞成一個圈,腰上系了一根粗繩子,身子站直了的時候,一抬手彷彿就能拽住那朵飄過他頭頂的雲。地面上有幾個女人看了害怕,忍不住捂住了眼睛。丹尼哈哈大笑,左手伸進嘴裏,嗤地吹了一聲口哨,右手扯下一條青枝,死命地朝地上揮舞著。突然腳下一松,身子往下一滑,整個街面發出一陣驚呼,眾人的心騰的一聲浮到了喉嚨口。還沒容得人把心收回來,丹尼已經扔了樹枝,把柱子抱住,穩穩地站定了——原來是做樣子嚇唬人的。
可是她還是喜歡他身上的那團火啊。只要他的火還燒著,她心裏就是暖的,她就過得了再冷的冬日,爬得過再厚的冰雪。
阿妹一邊幫蝦球捋另一隻袖子,一邊問。
這些事,一八六九年的巴克維爾人,尚毫無預感。這個秋天鎮上的人,在被一樁消息興奮著,久久難以入睡。
「皇上,會到鎮尾來嗎?」
「菩薩定的,誰也改不了。」芙洛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中午丹尼醒來的時候,發現芙洛不在餐館。「芙洛的廚房」門口,貼了一張歪歪扭扭的告示:本餐館今天因故停止供應早餐,中午照常,不便之處,敬請原諒。
她聽見后屋的凳子在地上挪動,是吉姆起身了。
這天早上芙洛去了鎮尾,找吉姆的老婆阿妹。快到中秋節了,前日阿妹託人給芙洛捎了一盒月餅,是吉姆的一個弟兄從維多利亞唐人街買來的。芙洛沒有可還的禮,想起阿妹說兒子身上發紅疹,就帶了些雄黃粉過去。自從芙洛那年給阿妹接過生,兩個女人就開始了稀疏地走動。有時是在集市裡碰面,有時是阿妹到芙洛的藥鋪里討方子。可是芙洛從來沒到旺記去找過阿妹,這是頭一回。
芙洛不吭氣。半晌,才笑了一笑,說:「生不了。」
阿妹也笑,說:「洋番的皇上,看我一個唐山婆子做什麼?只是鎮尾的街面,怎麼見人啊?要是咱們的同治爺來了,見到這個臟樣子,縣太爺是要砍頭掉腦袋的。」
芙洛掏出掖在衣襟里read.99csw.com的手絹,朝丹尼晃了一晃。滿是常青藤綠枝的街面上,招搖地開出了一朵桃紅色的花。
街尾呢?街尾的事不用她管了。她該管的已經管過了。
「總督,是個什麼官?」阿妹疑惑地問。
「皇上是什麼東西?」蝦球問。
「皇……皇上來這裏做什麼?」阿妹問。
「一街的人,總督哪就光看你了?」芙洛忍不住笑了。
不用回頭,芙洛就知道是吉姆出來了。她知道吉姆在跟她說話。吉姆跟她說話時,既不看她,也不喊她的名字,彷彿她是一陣風、一堵牆。
總督馬斯葛瑞福要來嘉瑞埠礦區訪問的消息,傳到巴克維爾鎮的時候,已經是九月初。離總督到鎮上的那一天,只有十來天的時間了。巴克維爾鎮上的淘金漢子,大部分是在加利福尼亞一帶的金砂衰竭之後,涌到北邊來找運氣的。可是巴克維爾的人,卻很少參与遠親近鄰之類的無聊討論。巴克維爾鎮對渥太華的好感是天生的,沒有由來的,幾乎和春天開花冬天落雪一樣的自然。巴克維爾人覺得,這一刻最重要的事,是準備一個和加拿大總督身份相符的歡迎儀式。更確切地說,是要準備一個獨出心裁的、把維多利亞城比得面上無光的超級大排場。
那就是鎮尾。
這天晚上丹尼開完鎮民委員會的會,回到家裡,和芙洛聊起了會上的事,當然主要是關於鎮尾的話題。芙洛沒有說話。
而他的好日子,卻是天天賽馬、賭牌、喝酒、打獵。還有,天天熱熱火火地騎自己的女人。
阿妹又嚇了一跳,一包雄黃,幾乎都叫她灑光了。
「洋番的皇上,管不著同治爺的子民。腦殼丟不了,最多,丟點麵皮就是了。」芙洛側著身子,一半朝著裡屋,一半朝著外屋,嘆了一口氣。
蝦球被阿妹和芙洛按著,抹了半天雄黃,也憋了半天屎。這回憋不住了,轉身就往外邊跑。還來不及跑到街上,就蹲下來,在台階上屙了一泡急屎,露在開襠褲外的屁股上立刻圍了一圈黑蠅子。
「皇上行了千里路,當然鎮頭鎮尾都要九_九_藏_書來的。」
「阿姐那就趕緊生一個仔,好和我家蝦球做伴。」
「他皮實,早沒事了。」
鎮尾是連上帝也不願光顧的地方。
當然,這都是鎮頭的事。鎮頭的議事日程里,還有一件事,是讓鎮頭人頭疼萬分卻又不知所措的事。
「衰仔,臭死你老母啊。快叫狗過來吃了。」阿妹捂著鼻子喊道。
一二十年之後,這個鎮子只剩下零零散散幾十家住戶。再過幾十年,這個鎮子就再也沒有永久居民了,街頭和街尾都被開闢成一個博物館和旅遊區。在嘉瑞埠區沒有被大雪封住的日子里,鎮里滿街都將是從世界各地來的遊客,好奇的目光停留在一次又一次被粉刷改裝過後的遺址,和一遍又一遍重新書寫過的旅遊指示牌上,企圖從那裡窺探到當年淘金人留下的一點一滴舊跡。一個世紀以後,史學家和歷史系的學生們在提起巴克維爾這個名字的時候,會忍不住感嘆:這個用金砂做房角石建成的鎮子,怎麼會像海市蜃樓般,一股風吹過,一陣日頭曬過,就迅速地消失了,就如同當年它突然在地圖上出現一樣?
於是,鎮里的人幾乎每天都在開碰頭會。採礦公司、消防隊、鎮民委員會、教師協會……不同的人,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話題卻是大同小異的:街面的布置、迎賓儀仗隊的排列、致敬詞的內容、貴賓名單……
這支親善大軍的首領,是總督馬斯葛瑞福。
「腦殼丟得,麵皮丟不得。」
芙洛想了半天,才想出了這個解釋。
芙洛從瓶子里拿出雄黃,撩起蝦球的胳膊,蘸了點口水,就抹雄黃。蝦球扭來扭去,一刻也不肯安生,叫他媽擰了一把耳朵,才老實些。
阿妹剛剛吃完早飯,桌子上還擺著沒來得及洗的飯碗,兩大一小。碗里剩著幾粒沒扒乾淨的粥米,蠅子在沿著碗邊嚶嚶嗡嗡地飛。芙洛知道吉姆就在後屋。吃完早飯,是他歪在躺椅上抽大煙的時辰,那是雷公把地上砸個天大的坑都不會改變的事,每天如此。
他說她也是一團火。他和她是燒到了一處的兩團火,那都是一九九藏書心要奔好日子的火啊。當然,她念想的好日子,和他念想的好日子,是兩件不同的事。她的好日子是田是地是房子,滿園的雞鴨豬狗,還有兜里沉沉的銀子,就是澇到天上下三年的雨,旱到地上三年不長苗,也心裏穩穩的,用不著害怕。其實,她更想的是滿地亂走吵翻了天的孩子。可是她答應過菩薩了,她不能反悔。
一團火,是啊,這個男人從頭到腳就是一團火。從看見他的第一眼起到現在,雖然老了幾歲,他也還是火啊。芙洛想。
巴克維爾的最後敗落還在一些日子之後。而在此刻,巴克維爾的淘金漢子們就是騎上最高壯的駿馬,站在洛基山最高的山巔上,都還看不見那一天。
大火之後,鎮尾也蓋了新房子。可是鎮尾的人住在新房子里,過的仍舊是出娘胎起就過慣了的老日子。鎮尾是個動物園,街面上跑著滿身污泥的豬和皮毛髒得起了結子的狗,滿街的雞鴨在豬狗之間的縫隙里飛跳撒野。鎮尾的耗子膽子很大,鎮尾的貓管不了耗子。鎮尾的貓眼睜睜地看著耗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穿過街道,從一個角落竄到另一個角落。鎮尾蟑螂的種類,是昆蟲百科全書里不曾記載過的,跟那群看上去營養不良的居民相比,它們真可謂膏滿腸肥。鎮尾的孩子穿開襠褲,隨時可以蹲在地上,撒一泡憋不下去的尿和一坨忍了半天的稀屎。鎮尾的陰溝水裡漂浮著爛菜葉、餿魚骨、雞蛋殼,還有貓的狗的豬的雞鴨的和人的糞便。
「巴克維爾,不是國嗎?怎麼還要入別人的國呢?」
丹尼跑到隔壁原先裘德的那個理髮鋪,芙洛也不在。
芙洛撣了撣身上的雄黃粉,咚咚地走出了旺記。
走過台階,蝦球屙下的屎,已經被餓狗舔得所剩無幾了,空中卻還瀰漫著隱隱一絲的余臭。這個秋天雨水少,秋意來得晚,樹木依舊蔥蘢。風裡偶爾落下一兩片葉子,顏色都還沒有變透。日頭好,望得也遠,街頭今天站滿了人,都是來搭建歡迎總督的牌樓的。鎮頭的人已經定了主意,要搭三座牌樓。一座是鎮上最大的礦產公司read.99csw.com弗萊切兄弟公司的,另一座是新成立的消防隊的,還有一座是鎮民委員會的。別看三撥人馬站在街上是黑壓壓的一群,那裡頭竟沒有一個是搭過牌樓的,大部分人連見都沒見過牌樓。都是找了鎮里的一個畫匠畫了一張簡易的圖紙,照著圖紙搭搭拆拆,拆拆搭搭,進展甚慢。
芙洛抹完了雄黃,熟門熟路地去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進木盆里洗手。木盆放在往後屋去的過道上,她隱隱聽得見后屋傳來的噓噓聲響。吉姆到這時該抽完大煙,喝他那杯泡得跟墨汁一樣濃的紅茶了。
「洋番有什麼風頭,我就高他一尺三寸。我吉姆是什麼人?你看矮我?」
「聽說要讓咱們巴克維爾也加入他們洋番國。」
裘德留下的那座屋子,如今芙洛已經另派了用場。芙洛把樓上的房間租給了一對夫妻,而樓下的鋪面,她已經開成了一間小小的中草藥鋪。芙洛把中草藥分成一個個小包,寫上諸如「治寒熱,小兒減半」或「止血,兩日一換」等簡單說明,再標上價格,就交給了樓上房客的太太管——那些當然都是治小病小痛的平常葯。只是每隔一兩天,芙洛就要重新準備新藥包,切、碾、稱、裝,都得在餐館打烊之後。現在芙洛要到半夜之後丹尼的酒吧打烊了才上床,早上卻依舊是雞叫頭遍之前起來。
芙洛的腦汁到了這時就用淺了,淺得只剩了一個底,怎麼也舀不出東西來了。想了又想,終是沒有答案。還好,阿妹也沒追著問。阿妹關心的,是另一件事。
芙洛和阿妹同時呸了一口:「在番鬼地盤裡出生的仔,將來連祖宗是誰都不知道呢。」
可是總督馬斯葛瑞福卻偏偏要光顧那塊連上帝也不肯光顧的地方。
「跟皇上差不多,他就是洋番國里的同治爺。」
見芙洛來,阿妹有些吃驚,問出了什麼事?芙洛不說話,只叫阿妹的兒子蝦球過來。蝦球快三歲了,見人還是害羞,咬著手指只是不吭聲,嘴角流出一條臟口涎。
誰能說得通這些頑固蠻橫的大清子民,至少把門面略微收拾一番,哪怕僅僅是配合一下全鎮的排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