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重回基督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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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太好玩兒了,」艾拉白拉喊著說,「不過我覺得,我這陣兒,非回去看一看我那口子不可了。我知道我爸爸在那兒看著他,不過我自己也回去才好。」
歡呼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把微弱的風琴聲都壓下去了。裘德的面容變得更慘白了。他,嘴唇幾乎都看不出活動的樣子,慢慢地、慢慢地低聲說:
差不多待了十分鐘的工夫,擠住了的人才有些活動,那時候他們才能由人叢中擠出去。她剛到了大街,就不許大夫再跟著她,只自己急忙走去。她並沒直接回自己的家,卻先到一個給貧苦人辦身後一些必需事項的老太婆門前,敲她的門。
「呃——可憐的小東西,我們得相信,她從別的方面可得到饒恕了!她說,她心裏平靜了。」
「有人跟我在那兒跳跳舞,我並不反對,」她對一個工人說,「不過,哎呀,我得回家去一趟,家裡的事兒多著哪。跳舞沒有我的份兒!」
音樂會上洪亮的樂音,由開著的窗戶,穿過擺動的黃色窗帘子,在房頂上迴旋,和街巷裡的沉靜空氣混合:這種聲音遠遠地傳到裘德躺著的那個屋子裡。正在這時候,他又咳嗽起來,把他從睡夢中驚醒。
他仍這樣靠在那兒,臉上的顏色都變了,這時候,只聽高喊歡呼的聲音,從河那面傳來。
「願我生的那日和說懷了男胎的那夜都滅沒。」
水上的競賽到了使人最興奮的時候了;有的船翻到水裡,有的人大聲呼喊,競賽的勝負見了分曉了,穿紅、粉、藍、黃衣服的女人由畫舫上走開,看賽船的人也都開始活動起來。
沒有人給他水,只有風琴的聲音,像蜂子嗡嗡似的,跟以前一樣,傳到屋子裡。
艾拉白拉把眼光從裘德臉上轉到艾德林太太身上。「你想她會來嗎?」她問。
「她回來了!」工人之中有一個說。「我們正在這兒納悶兒,不知道你到底去不去。快走吧,要佔個好地方,非快走不可……呃,他怎麼樣了?還是好好地睡著的嗎?我們當然不能硬拽你去,要是他……」
(唿啦!)
「我還得去找教堂的執事,跟他接洽撞鐘的事,」艾拉白拉說,「他就住在那邊,是不是?你在我家門口等我一下。」
「啊——是啊!原來是紀念日賽船會!」他嘟囔著說,「而我卻躺在這兒。淑呢,就陷在污泥之中!」
「這個可沒有人能說……自從他那一回在那樣奇怪的情況里https://read.99csw.com跑去看了她以後,他一直沒再要你叫她來嗎?」
聽外面傳來的某種聲音,就可以知道,這個城市正在那兒過節,但是不管過的是什麼節,歡樂的光景在這兒卻看不見。只聽見鍾開始響起來,鏗鏘地由開著的窗戶傳到屋裡,在裘德的耳旁嗡嗡地迴旋。她聽到這種聲音,可就坐不住了,後來自言自語地說:「爸爸怎麼還不來!」
那天晚上十點鐘的時候,裘德蓋著床單子,像箭一樣地直,躺在他那寓所里的床上。從一部分開著的窗戶那兒,人們歡樂地跳圓舞的聲音,由紅衣主教學院的跳舞廳,傳到這個屋子裡。
除了空無一人的屋子而外,沒有任何人或物聽見他的哀求。他又咳嗽了一陣,咳嗽得一息奄奄,同時比以前更微弱地說:「水——一點水——淑——艾拉白拉!」
但是,她往床上看去的時候,不覺喜笑顏開,因為她看見裘德顯然是睡著了的樣子,不過不是平常那種由於咳嗽而半敧半卧。他的身子溜了下去,平躺在床上。但是她再一看,卻嚇了一跳。她走到床前仔細看去,只見他的臉蒼白極了,同時慢慢地變得僵硬了。她摸了摸他的手,只覺他的手冰冷,雖然他身上還有一丁點熱氣。她伏在他的胸上細細聽了一下。一點聲息都沒有。幾乎有三十年之久的跳動現在停止了。
她又看了看裘德,一面估計他這個奄奄待斃的生命,這是她最近這幾個月時常做的。她往他的表上看了一下(表就當做掛鐘掛在牆上),跟著急不可耐的樣子站起身來。他仍舊睡著,她把主意一拿定了,就從屋裡溜了出來,把門輕輕地帶上,下樓去了。那時候,那一家裡一個人都沒有了。現在把艾拉白拉吸引到外面去的事物,顯然很早就把這一家裡別的人也都吸引出去了。
他剛一能說話的時候,就仍舊閉著眼睛,嘟囔著說:「勞駕,給我點兒水。」
「我為何不出母胎而死,為何不出母腹就絕氣……不然我早已安靜躺卧。我早已安睡,早已安息!」
「我但願我去得了!」她戀戀不捨的樣子往街上看去,「那麼,你們等一會兒好了。我先上樓去看一看他這陣兒怎麼樣了。我想,我爸爸看著他哪;所以我多半能跟你們一塊兒去。」
「那麼跟我們一塊兒來吧!」
兩天以後,天氣同樣地清朗,空氣同樣地恬靜,那時候,裘德的卧室里有兩個人,站在他那口還沒蓋上蓋的棺材旁邊,一邊是艾拉白拉,另一邊是艾德林太太;她們兩個都正看著裘德九_九_藏_書的臉,艾德林太太那一雙昏花的老眼還發紅。
「她累得不得了,苦得不得了,可憐的東西。比你上一次見她的時候,老了好些好些年。她這陣兒一點兒活潑意思都沒有了,憔悴得不堪了。這都是叫那個男的鬧的——她受不了他那股子勁頭兒,即便現在,也還是受不了。」
「那很好,呃,我說,范立太太,你放你自個兒半個鐘頭的假,跟我們一塊兒去看看,好不好?你也好散散心。」
「我不要你今天跟我談情說愛。」
「裘德要是還活著的話,也不見得喜歡她了。」
「你要知道,那個葯的勁頭兒現在正在這兒發作!」他滿臉色|欲之氣斜著眼說,「你太壞了,把個好人弄得丟魂失魄的。」
窗戶仍舊開著,為的是使屋裡的空氣流通。那時快到中午了,所以外面清朗的天氣里,一點風絲兒都沒有,非常地恬靜,嘈雜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其中顯然雜著腳在地上跺的聲音。
「你忙什麼?」
「願那日變為黑暗,願上帝不從上面尋找它,願亮光不照于其上。願那夜被幽暗奪取,不在年中的日子同樂。」
「沒有。不但沒有,而且正相反。我本來要替他叫的,他卻說,他病到這個樣子,千萬可別叫她知道。」
「這是幹什麼的?」那個老太婆問。
她沒回答。維爾伯用他的胳膊偷偷地摟在她的腰上,在人叢里,做這種舉動沒人看見。艾拉白拉覺出他的胳膊來那時候,滿臉都是乖覺,不過她卻老把眼睛盯在河裡,好像不知道有這回事似的。
對面河裡的畫船上,都擠滿了人,人群中間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性,都很時髦地穿著綠色、粉色、藍色和白色的衣服。賽船俱樂部的藍旗,是大家的興趣集中的地方,在旗子下面,一隊穿著紅制服的音樂師,正在那兒奏樂,艾拉白拉剛才在死人的屋子裡所聽到的音樂聲,就是他們奏的。各式各樣的大學生,陪著女伴,坐在小划船上,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的」船,在河裡像穿梭一般地往來。艾拉白拉正注視著這副熱鬧光景的時候,忽然覺得有人在她的腰上一碰。她回頭看去,只見原來是維爾伯。
艾拉白拉等了幾分鐘,跟著她們兩個一塊兒走去,一路上從紅衣主教學院的草場上來的時髦人物好像淌水似的,她們從這些人中間擠著走出來,還差一點兒沒叫車撞倒。
「唉!他們真是年
https://read•99csw.com紀又輕,肺量又好,跟咱們這兒這個可憐的青年,可完全不一樣。」
「他饒恕了她沒有?」
「呃——我非回去不可……唉,唉,真彆扭!」
同時,艾拉白拉在往前去看有什麼節目正在進行的時候,就採取近路,走過一條狹窄的街道,穿過一個偏僻的角落,來到了紅衣主教學院的方庭。只見那兒也是忙忙亂亂的,有許多花兒和別的漂亮東西在日光下輝煌,因為那兒也正準備要開跳舞會。木匠跟她點了點頭,那個木匠原先曾和裘德一塊兒做活兒。那時人們正在那兒由門道通到大廳的樓梯豎起一個走廊來,用鮮明的紅色的和淡黃色的萬國國旗裝飾。盛開的鮮花,滿滿載在一車一車上,正由車上往下卸,往各處擺。大廳的大樓梯上都鋪著紅呢。她跟那些匠人點頭招呼,就藉著跟他們認識的關係,進了大廳,只見大廳里工人們正在那兒安新地板,裝飾屋子,準備舞會。離得最近的那個大教堂里的鐘響起來了,告訴大家做五時禮拜的時間已經到了。
裘德的臉現在瘦得連他的老朋友都幾乎認不得他了。那時候是下午,艾拉白拉站在鏡子前面燙頭髮,她的辦法是把傘上的鐵條兒,先在蠟燭的火焰上燒熱了,然後再用它把一綹一綹披散著的頭髮燙彎。她燙好了頭髮,練了一下咋酒窩的技巧,然後動手穿戴;穿戴好了,她回頭看了裘德一眼:他好像正睡著了的樣子,不過他的身子卻是高高地坐著的,因為他那種病,躺著不舒服。
「我丈夫剛剛過去了,你能不能去把他裝裹起來?」
她到了家的時候,在門口碰見斯太格和一兩個裘德同行的石匠對面走來,「我們正要到河邊上去看賽船的,」斯太格說,「不過順路到這兒來打聽打聽你丈夫怎麼樣。」
「哦——真好看!這真不辜負我來這一趟,」艾拉白拉說,「我上這兒來,對我丈夫,並不會有什麼害處。」
(唿啦!)
「你怎麼這樣不安靜,我親愛的人。」大夫說,那時候,他不用自己費力氣,就可以叫人擠得和艾拉白拉貼到一塊兒了。「耐著點兒性子好啦!反正怎麼也動不了!」
那一天,天氣溫暖、晴朗,引人入勝。她把前門關好,拐彎抹角來到大街;她走近禮堂的時候,能聽見風琴的聲音,因為就要開始的音樂會,正在那兒演習。她從古柵學院的拱形門道下面進了裏面,只見人們正圍著方庭四面支九九藏書罩棚,預備晚上在大廳里開跳舞會。從鄉下來過節的人,都在草地上舉行野餐,艾拉白拉先順著石子路,然後又順著古老的槐樹下面,往前走了一會兒。不過她覺得那兒沒有什麼意思,所以又回到街上去了,在那兒看赴音樂會的馬車,同時無數的大學學長和他們的太太,大學學生和他們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朋友,也都擠擠搶搶,擁上前來。門關上了,音樂會開始了,她往前走去。
現在,這本書要請讀者看下去的只剩了幾頁了,這幾頁里所描寫的,都是綠樹成蔭的夏季又來到了的時候,裘德的卧室裏面和卧室外面出現的光景。
那群人擠過來,擠過去,有的時候,幾乎把艾拉白拉和她的朋友都擠到河裡去了。擠過了一陣,跟著有人開一陣粗鄙的玩笑;如果她剛才看見的那副灰白、僵硬、冰冷的面目,沒在她心裏留下印象,使她稍微冷靜一點,那她就要哈哈大笑起來。
她雖然剛一看到這種情況的時候吃了一驚,但是跟著卻就聽見軍樂和別的銅樂發出的聲音,由河邊上渺茫地傳到她的耳朵里。她煩躁地喊著說:「真巧啦,早不死,晚不死,偏偏這個時候死!」她琢磨了一兩分鐘之後,跟著走到門口,把門又輕輕地像以前那樣關上,再次下了樓。
艾拉白拉頭上戴著帽子,手上戴著手套,一切都停停當當的了,就坐下等候,好像要等人來替她做護士似的。
「哦,不錯,還好好兒地睡著哪——睡得很沉,他不會醒的。」她急忙說。
「為什麼?今天本是大家歡樂的日子啊。」
屋裡仍舊和以前一樣地寂靜。他跟著又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嗓子——水——淑——親愛的——一點水——勞駕——哦勞駕!」
「謝謝你們,他正好好兒地睡著。」艾拉白拉說。
「我說不上來。她起過誓,說永遠也不再見他的面。」
「她這陣兒什麼樣兒?」
人們從河邊路往大橋上去的時候,要走一段狹窄的橋板,只見那兒那群人,簡直擠成了一團熱肉——艾拉白拉和維爾伯也在其中;她們擠在那兒,一動也不動,艾拉白拉越來越不耐煩地喊:「唉呀,唉呀!」因為那時她剛好想起來,如果有人發現裘德自己一個人死在床上,法院大概非檢驗屍體不可。
他們停下等待,她進了家。只見樓下仍舊跟先前一樣,一個人都沒有,說實在的,他們全都往河邊上船隊經過的地方去了。她進了卧室的時候,只見她父親即便那時候也並沒來。
偶爾有的字句,好像由演說的人嘴裏發出,從禮堂開著的窗戶,傳到這個安靜的角落裡read.99csw.com。每次遇到有這種情況,裘德那個大理石一般的臉上就彷彿顯出了笑容;但是他身旁架子上那幾本過了時的道勒芬版舊維爾吉爾和荷馬、那本書角都卷了的希臘文《新約》,還有那幾本他沒捨得賣而讓石頭的粉末磨壞了的另一類書(因為他做著活兒的時候,有時忙中偷閑,看幾分鐘的書)——聽到了這種聲音,卻好像顯出慘淡之色,好像顯出病容。鐘聲快樂地響起來,它的回聲傳進了這個寢室。
「不錯,他連死了還那麼秀氣。」艾拉白拉說。
「哦,這是博士們在禮堂里舉行典禮,贈給漢姍屯郡公爵和一些別的名人名譽學位。你不知道,現在是紀念周。歡呼的聲音是那兒的青年喊的。」
「那兒被囚的人同得安逸,不聽見督工的聲音……大小都在那裡,奴僕脫離主人的轄制。受患難的人,為何有光賜給他呢?心中愁苦的人,為何有生命賜給他呢?」
「他多漂亮!」她說。
「我看,他是來不了的了!」她不耐煩地說,「他自己也要去看賽船的——就是這麼回事!」
「據我所知道的沒有。」
(唿啦!)
「我本來也想去,」她說,「我從來沒見過賽船。我聽說很好玩兒。」
他們在人群中,順著紅衣主教大街走,一會兒就走到了大橋,跟著河裡面五光十色的船,完全在他們面前出現。他們由橋上,穿過一小窄溜空隙,轉到河邊路——只見現在路上塵土飛揚,熱氣蒸騰,萬頭攢動。他們剛一到那兒,大船的遊行隊就差不多開始,槳打到水面,啪啪地響,聲音很大,因為槳是先舉直了,然後才落下來的。
「她儘管可以指著她項圈上的神聖十字架起誓,說她心裏平靜了,把嗓子說啞了都可以,但是我卻不信那是一句真話,」艾拉白拉說,「自從她離開他的懷抱以後,她一直就沒能平靜,她不到死,不到他現在這樣,也永遠不能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