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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第十圈

52. 第十圈

「令人震驚!」薩加伊達克哈哈大笑起來。「對美好現實多麼好的解剖!」
「他救了我們和半個卡拉干達。」
「在一定程度本來就是這樣……」
「原諒我,雅沙。」西吉夫·安東諾維奇把電話挪到了角落裡並用茶壺的保溫布——穿著薩拉凡的俄羅斯婆娘——蓋住了它。然後主人開始在房間里走起來,神態活潑地時而在日本郭伯廉花毯的背景下停下來,時而在波斯地毯的襯托中站住。「要知道沒有我的建議他們在合住的房子里就完了。嗯,不說了!……你,雅沙,恰好碰上我在家了。我昨天回來的。」
「我們往下看……我下到在但丁之後被熟悉集中營情況的亞歷山大·伊薩伊奇逼真描寫的第一圈……這裏,順便說一句,是沒受過洗的並且道德高尚的非基督徒。我合格嗎?我是樂意之至!要知道在這裏,在第一圈,是什麼樣的人啊,你看看:偉大的哲學家——蘇格拉底、柏拉圖、塞尼卡、西塞羅。不過沒有寫出卡爾·馬克思。那時他們還沒有強迫但丁把他們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安在他名下。也許,與偉大的哲學家們為伍?不行!他們會把我推到下面,到討厭的漏斗深處!」
「聽說過。絕密的監獄科研機構。」
「難道可能會更糟?」
「我已經在天堂生活過了。我受夠了!考慮誠實對我為時已晚,而悔過——我要它有屁用!」
「你不是淫媒者!」
「只下地獄!」雅科夫·馬爾科維奇重申。「也許,我寫份申請?『請派我去地獄的第十圈……』我本來已經寫了……」
「有件小事。」
「她已經醒來了。」西吉夫·安東諾維奇解釋說。
西吉夫·安東諾維奇從沙發中站了起來。
「在陰間?你確信?」
「你好,囚犯!我太高興了,拉比克,唧唧——噗噗——唧唧!……」薩加伊達克加上了一長串台詞,外人只有在把它從黑話翻譯成勞改營的話,從勞改營的話翻譯成罵人話,最後從罵人話翻譯成俄語才能明白。「把外衣脫了,真他媽的。我馬上……」
「偉大的囚犯死了……」
但這時突然有一隻柔軟的手摟住了雅科夫·馬爾科維奇的脖子。鼻孔聞到了幽雅香水的迷人香味。金色的頭髮簌簌飄落在他的臉上並遮住了地毯、珍貴物品和西吉夫·安東諾維奇。臉頰緊貼在了拉伯波爾特的嘴上——細嫩的皮膚,透明九*九*藏*書的側影。雅科夫·馬爾科維奇出聲地親了這個臉頰兩次,他感到,柔軟的、厚厚的嘴唇從他的嘴邊滑過,稍稍碰了一下,然後他親了一下另一面臉頰。
阿拉摸了摸拉伯波爾特沒有刮過的兩腮,然後在他身邊的埃及矮軟凳上輕輕坐了下來,她沒有掩上撒滿了火鳥金色尾巴的鮮艷睡袍。睡袍的下擺耷拉在她大腿的兩側,遮住了雅科夫從去年秋天起就沒有擦過的皮鞋。
「請寬大地原諒我,但是我想一個人站在儀仗隊中。他是我的老師。我曾經奄奄一息,是他救了我。」
薩加伊達克緊靠在了拉伯波爾特身前並輕聲地說道:
「雅沙,你喜歡誇大自己的嗜好!」
「那你就試試找我再要鑰匙!……第二溝:阿諛者。第三溝:買賣聖職者。」
「在那裡。我去了那裡,囚犯……他的親戚,一個老太婆給我打了電話。他們用電報通知她,說他死了。現在他們有時候通知……我馬上給他們發了電報,說我要來親自安葬他。我應該這樣,你是明白的,雅沙……」
雅科夫·馬爾科維奇手腳伸開,懶洋洋地靠在矮沙發椅上,他眯縫起疲倦的眼睛,眼珠漫不經心地掃視著熟悉的陳設。狗在他旁邊躺了下來,尾巴不時拍打著他骯髒的褲腿。薩加伊達克的房子與他自己的完全相反。牆、沙發、地板上覆蓋著地毯。古老的花瓶、燭台、燈、小匣子、雕像、姿勢輕佻的半裸和全|裸小塑像雜亂無章地擺滿了矮餐具廚、書桌和格架上的空處,顯眼地擺在書架上的書前和昏暗中微微閃爍的瓷餐具和銀餐具中間。門的左右掛著兩塊郭伯廉花毯,日本的和中國的。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除非是它在大劇院的「同父異母的妹妹」才能與之相比。
「這是在哪裡?」
「你好,孩子!」雅科夫·馬爾科維奇親熱地說道,他笨拙地抱住了纖細的腰。「你還沒睡嗎?」
「對他——我確信!我在陰間才會更糟糕。」
「什麼合適你呢?」西吉夫·安東諾維奇冷笑了一聲,從後面走過來仔細地看著版畫。
西吉夫·安東諾維奇倒在沙發上並向天花板舉起了雙手。
「嗯,假定可以……」
「巴烏姆巴赫?!但是在哪裡?」
「我們往下看,維吉爾兄弟!……第六圈——是誰?異端者!內心怎麼也喜歡不夠,多https://read.99csw.com麼親切的一幫人。順便說一句,伊壁鳩魯在這裏。跟他喝喝茶該多好!最好是綠茶——現在我改喝綠茶了,心臟不那麼嘣嘣跳了……往下走,再往下走!第七圈:對他人及其家財的施暴者——第一環。最適合有黨員證的記者的位置!第二環——對自身和自己家財的施暴者。我可以一個屁股同時坐在兩張板凳上。還有第三環,即板凳,簡直是給我準備的——我是對上帝、本性和人的施暴者!」
「我進行了解剖,確信,他只是因為年老死的。我開始尋找棺材,但是沒能弄到。我夜裡在鋸木廠偷了幾塊木板,自己做了口棺材。他們也不給我提供汽車。在薩蘭斯克我和計程車司機講好了五百盧布打個來回。但是司機堅決拒絕了運棺材。那時我就讓巴烏姆巴赫坐在後座上並一路一直抱著他。在薩蘭斯克我通過州黨委找到了門路,做了口鋅制棺材並開了允許把屍體運到莫斯科的證明。昨天早晨我把偉大的囚犯火葬了。」
「不要動感情,讓我把話說完。第八圈:多疑人們的欺詐者!我們下到第八圈的第一溝:淫媒者和誘|奸者……」
「深信的人們就是《勞動真理報》的讀者?」
「第九圈,教授,聽起來離奇:那裡是深信的人們的欺詐者。」
在聯歡節大街,離河運碼頭兩個街區遠的地方,雅科夫·馬爾科維奇費力地下了計程車。儘管他經常到這裏來,但現在還是長時間地站著,琢磨該走進二十幢一模一樣的樓房中的哪一幢。在夜間這個時候沒人可以問。終於他猜對了單元並上到了頂層的住宅,它的主人不能忍受別人在他的頭頂上走來走去。響應鈴聲的是迅速發出的狗叫聲,然後聽到了有節奏的腳步聲。西吉夫·安東諾維奇在所有方面都是個巨人,長著一頭濃厚蓬鬆的拳曲灰發,穿著類似於囚衣的長袍,它大概用去了一卷帶白條的藍色毛巾布布匹,他把拉伯波爾特拉進了懷抱。雪白的哈巴狗吉薩高興地狂叫著,圍著雅科夫·馬爾科維奇跳躍起來,竟然能在每一次跳躍中舔一下他的手。
「什麼時候?!」薩加伊達克驚惶地問道。
「在那裡。最近這些年他一直在波季馬的勞改營工作。」
「求你了,雅沙,夠了。看來,安葬巴烏姆巴赫后我的神經衰弱了……帕斯卡說過,有兩種人:認為自己是正義的罪人,以及認為自己是罪人的正義的人。你對自己的所有鞭撻只是證明了,你屬於第二種人,僅此而已。且讓我們忘記但九*九*藏*書丁吧!你怎麼夜裡來了?」
「我沒有誇大,西吉夫!我在引申!簡單點說,我向前看!第三圈是貪食者。我吃得越少,這就越發讓我喜歡。第四圈是貪財者與揮霍者。嗯,我不是貪財者,這經過考驗了。而揮霍者是事實。我浪費整個自己,揮霍生命。第五圈是易怒者。嗬,我就是易怒者,泌尿專家!並且準備在那裡,第五圈中兩眼冒火。」
「人們我不知道,可但丁的腦筋確實好使。所以他把奸詐的勸人為惡者關在更下面——第八溝中。而第九溝中是挑撥離間者,也可以給我找到位置。第十溝是金屬偽造者。但丁是偉大的伊索主義者!鬼知道他指的是什麼。無論如何,在第八圈第九溝中受煎熬的是假扮他人者、偽造貨幣者與說假話者!嗯,你會遇到整個記者協會,這是肯定的!」
「有趣。」西吉夫·安東諾維奇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麻煩的就是,什麼都適合我。地獄的任何一圈中都有我的位置。你看,安東內奇:我走進地獄之門——那裡坐著卑微的人們。你怎麼看,我可以坐在旁邊嗎?」
「如果給予的話,我不會去。這意味著,他們又想欺騙我,榨取比給予的更多的東西!」
「你從哪裡知道,誰當過,誰沒當過?那麼這樣一來……最低的,在地心的是上帝陛下和人類陛下的出賣者。當然,我要去領袖命令去的那一圈,但最好當然是到這裏,第九圈。而總之呢,我要對你說的是,安東內奇:我覺得這九圈不夠。但丁沒有生活在20世紀,他天真。我需要第十圈,但丁沒有這圈。但丁沒有預見到,可我理應得到它。」
「現在他能休息了。」
「拉比克,我跟他通信直到最後一天!當然,不是通過郵局。遇到複雜病例他經常給我提供諮詢。畢竟柏林和維也納——這不是薩拉托夫醫學院,尤其是如果你甚至在那裡也沒上過學。」
「誰在第九圈中?我不記得了。」
「只不過他比我們聰明。他明白,出來沒地方去。不會比在集中營更自由。那裡有人養活他,住處好,木板通鋪沒有裂縫,老婆有八個或九個,並且所有人都崇拜他。而他吃的是熱食——上帝保佑每個人都有這樣的。一個蘇聯人還需要什麼呢?所有人都敬重他:無論是刑事犯,還是政治犯。所有人都以為他是猶太人,可巴烏姆巴赫——這是偶然的。他進集中營碰巧用的是一個小偷的身份證,這個人也是從某人那裡偷來的證件。現在可以透露這事了。他真正的姓九-九-藏-書是季諾維耶夫,為此才把他關了起來。他是純正的俄羅斯知識分子……他比那個跟加米涅夫和特洛茨基勾結起來的人是更真正的季諾維耶夫。但是人們是這樣認為的:既然是泌尿專家,那麼就是猶太人。」
「這是什麼人?」
「聽我說,安東內奇,可為什麼他始終固執地不想自由?要知道他的二十五年早就結束了!……」
「所以說,親愛的!」他接著和不知名的談話者說話。「你只有用一種方式才會為自己和年輕的妻子拿到單獨的住房。請相信,什麼也不會像小便失禁那樣對住房委員會發揮影響。我出證明……推翻?不——可——能!就連雅哥達也不能夠迫使你的肌肉更緊地憋尿。哎,怎麼樣?你同意嗎?……那就聽我說。在住房委員會來之前幾個小時你多收集一些沒用的衣服。仔細地關上通風窗。然後讓你們全家人只往破舊衣服上小便,不要浪費一滴!你明白了嗎?爸爸、媽媽,還有你年輕的妻子都算,更不用說你了!接下來是自我服務:小便完每個人拿起自己的衣服並跑去把它們掛在暖氣片上。對了,所有人還要盡量多喝些茶!……您想要新房子還是不想要?如果想要,那你們就得聞聞……你告訴鄰居們,要是他們吵鬧,你就把小便失禁傳染給他們所有人,明白了?你真他媽的!」
「別裝腔作勢了!人們沒那麼傻!」
「住嘴!」雅科夫·馬爾科維奇翻開了沉重的封面。「『我走過人生的一半旅程,步入一片幽暗的森林,在黑暗的峽谷中迷失了正確的路徑』……就是它,《地獄篇》。我們來尋找配得上我的那一圈。」
「是那些召喚其他人到光明的未來,而自己卻不準備進去的人。第八圈的第四溝是預言者,第五溝是貪官污吏。我能怎麼樣——白白寫這些狗屁文章嗎?第六溝是偽君子。嗯,這裡是推翻不了的,我合格!第七溝是竊賊。我是竊賊嗎?是竊賊!當我寫虛妄之言時,我偷走人們最後的希望。」
「包括他們在內。喂,怎麼樣?」於是拉普高傲地看了看西吉夫,好像《地獄篇》是他寫的似的。「那麼。第九圈的第一環是親人的出賣者,第二環是祖國和志同道合者的出賣者,第三環是朋友和共同進餐者的出賣者,第四環是恩人的出賣者。」
「可能,老人家!我現在就證明。你把那捲精裝封面的厚厚的書給我。」
「我毛孩子時寫過,要求派我去西班牙。我愛世界革命愛得發狂。母親那時已經被關起來了。為了世界革命我和母親脫離https://read•99csw•com了關係。我相信,她出賣了斯大林。」
「你從沒當過告密者,雅沙!」
「下面那裡是什麼?」
「他是個技藝精湛的泌尿科專家。他的名聲如此之大,以至於有一次他們帶走了這個犯人,給他換上了軍醫將軍的制服並用飛機拉走了。於是他為『留小鬍子的人』的腎絞痛提供了諮詢。而在諮詢之後他們扒下了他的衣服並推到了集中營里,以槍斃相威脅讓他立字據不說出去。他們沒有殺死他——萬一又需要呢。集中營的所有領導都聽他的話。沒有他國安條子們會渾身長滿在俗語中叫做楊梅瘡的梅毒。我是他微不足道的模仿者!……」
「第二圈?那裡是淫慾者。同樣很了不起的一伙人!啊,我喜歡談論色情!」
「會給予的,雅沙,會的……」
「好吧!」薩加伊達克同意道。「悔過意味著要寫一本《在第二圈》。然後是《在第三圈》,等等。這事一個人不能勝任。這裏需要一個身體健康的作者集體。可哪裡去找到他們呢——健康的?」
西吉夫·安東諾維奇趿拉著拖鞋跺腳跑進了房間,並拿起了扔在沙發上的電話聽筒。
「你為什麼不打電話?」
「我沒有誇大,西吉夫。在第十圈中關押的不是腐蝕個別人的人,而是腐蝕整個國家、整個民族,也許是整個人類的人。你知道誰在第十圈中嗎?我在那裡看到希特勒、斯大林,還有次要一些的幫凶,不受監督的政治家以及他們的記者。或許誰在煎鍋里也會為我騰騰地方……我一輩子為他們叫喊。所以我事先知道對我的懲罰:永遠從早到晚有表情地大聲念自己的文章……也許,他們會委託我為撒旦寫總結報告?創作口號:『條條大路通煎鍋!』要是地獄中的人還沒有聽說過義務星期六呢?我幫忙!只要進入第十圈就好了!真想終於佔據我合法的位置。你怎麼看,他們會給予我信任嗎?」
「你去哪兒了?」雅科夫·馬爾科維奇驚訝地問道,他知道,教授在夏天前哪裡也不會去的。
「你在誇大!」
「他是自己死的還是別人下的手?」
「就是它!我勉強才進去的……最後他們同意了把屍體交出來。我讓老頭免於了集體墓穴。我得到了屍體,可它已經開始腐爛了。好在我想到了隨身帶上凍結劑。」
「雅沙,憑你這樣的誠實可以考慮悔過……那時就有機會進天堂了!」
「但丁?我以為,你只看他們的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