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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到東洋學炮工

第三章 到東洋學炮工

「我祝賀你!」
吳懋偉點頭笑了。自言自語:「乙丑——戊辰,一個是屬牛的,一個是屬龍的,般配,般配。好,好。」
「將軍,」吳懋偉說:「吳某高攀了。令孫今年15歲,我家有小女12歲,我想……」
吳懋偉忙搖搖頭。「將軍何必介意,鄉俗還有個『親齊親不齊』之說,你我都為朝廷效忠了更不必過套。」
十九世紀八十年代派學生出國留學,得算是中國的奇聞,閉關自守的封建統治,連世界有多大都幾乎不知道,外邊的世界怎麼樣了,更是兩眼黑,派學生出洋去學新玩藝,朝廷能恩准,已是一大進步了。所以,凡武備學堂學子無不歡欣鼓舞,積極參選。
天有不測的風雲。段驪為孫子訂婚不幾月便病故了。祺瑞只好回到大陶崗村。又是家境多事,段祺瑞回鄉只3年,父親暴死,次年母親也病故了;而他自己,也由濟南到了天津,由一個普通學子成了武備學堂的高材生。他22歲那年,岳丈吳懋偉便領著女兒來到天津,與段祺瑞行了婚禮,結為夫妻。就在段祺瑞奉命去旅順修築炮台時,他們又生了個兒子。段祺瑞總算有了安定而和美的一個家。
段祺瑞忙鞠一躬,「學生段祺瑞。」
李鴻章到旅順港來了,他要檢查一番中國第一個有炮台的海港。大員出動,前呼後擁,冠帶似潮,辮子甩動。一群官兒們從海邊走到山腰,從山腰走到山頭。李鴻章手持手仗,緩步來到一座剛剛修好的炮台前,駐足打量,大約是心中滿意,頻頻點頭微笑。
「乙丑年生,剛剛l5歲。」
「段將軍,」吳懋偉拱起雙手,站起身來,還是笑著說:「吳某人想入非非了,還不知將軍能否體諒?」
旅順,位於遼東半島南端,瀕臨大連灣,是中國的重要港口。歷來的侵略者,無不把這裏看成是入侵中國的門戶。
「家人對孩子多有偏愛,我恐誤了他的前程,故而接來身邊。段驪說:「宿遷寶地,人傑地靈,小孩子來此,必然受到靈氣才有長進。」
「要不要傳來,同大人見見?」
「沒——問——題。」德國人很仗義,馬上說:「你去德國,必是學炮。軍校多是我的同事和學生,我可以告訴他們,他們會照顧你。」
吳懋偉年近花甲,身條細瘦,麵皮白中呈黃,留著短短的八字鬍,言談之中,面帶微笑。
中國人閉關自守的時候,夜郎自大,什麼都是自己的好;到了看見洋玩藝好的時候,又覺得自己什麼都不好,連月亮也是外國的亮。
段琨將這事及時寫信告訴兒子從文,從文也極是樂意,著人去宿遷表示「聽從父命」。段鞏便具厚禮、托媒人前往舉人吳家求親。由此,兩家娃娃親便定了下來。
「之外,咱們還是同鄉。同鄉就更親近了。九_九_藏_書」李鴻章說:「你是合肥人,對不對?」
李鴻章一聽,簡直像中伏之日吃了涼西瓜,通身舒舒服服。他不曾想到,他那個辦洋務、自強求富的主張竟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如此完美地接受下來!而在朝中,至今尚有許多自稱國家棟樑的人指手劃腳。你說他能不高興!李鴻章一高興,竟忘乎所以了。對著段祺瑞走過去,甩開馬蹄袖,竟去拍他的肩,握他的手,口中還連連說:「年輕有為,年輕有為!」
這陣勢,段祺瑞想都不敢想。這麼大的一個朝廷紅人,多少身份顯赫的人要捋他的鬍子還夠不著;幾句半生不熟的言語,卻能引得他向一個無名小卒伸去大手!段祺瑞甚是慌張,慌張得不知該如何應酬?23歲的卒子站在64歲的大帥面前,憑你勇氣多大,心也得慌!
「炮台堅固,外夷不敢入侵。」
段鞏說:「這麼說來,舉人公是高興這門親事了。哪好,我將及早請人登門求聘!」
「為什麼?」
美夢能不能實現,還說不準。可是,合肥卻傳來了喜訊:吳氏為他生了個兒子!喜訊傳來的時候,段祺瑞又驚又喜——他不相信自己作為人父了,但他又為兒子的到來而興奮不已。他望著上蒼膜拜,感謝上蒼為段家送來又一代人;他翻書查典,要為兒子起一個吉祥、響亮的名字!他順手翻開了一頁《康熙字典》,卻見第一個字是「宏」字,那下邊的註釋,儘是些「取精用宏」、「宏才大略」、「廣博」之類的興旺言語。段祺瑞想了想,說:「好,好,就用宏字,宏揚大業,宏揚祖業,讓這個孩子其聲大而宏!就叫他『宏業』吧!」
二人相對大笑。
「鞏固海防,抵禦外辱!」段祺瑞立正、挺胸。「外國人打進來,能抵禦得住嗎?」
旅順港的炮台監修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一年時間基本建成。李鴻章接到炮台修好的報告之後,心裏高興之極卻又一下子沉思起來:「炮台修好了,炮可以買,誰來用呢?」他犯了愁。
不要謝。迪西里說:「以後只要你不忘記炮兵技術是在我們德國學的就行了。」
段祺瑞成績優異,竟考了個第一名。和他一起被選中的學生還有吳鼎元(子標)、商德全(子純)、孔慶唐(文池)、滕毓藻(興甫)。這5個人出國之前,一起受到李鴻章的接見。
「老鄉相逢,自然三分親。親就說幾句親近話吧,我問你,在這裏修炮台,知道是做什麼用的嗎?」
到了旅順港修建成炮台時,中國的軍隊才算是由長矛換成了步槍,有的兵連步槍尚不知怎麼用。什麼樣叫炮?炮有什麼威力?怎麼用?軍隊對這些玩藝還是一無所知的。中國能夠製造槍,也是近年才有的奇事。李鴻章著急呀!他向朝read.99csw.com廷打了報告,決定派幾個學生出洋留學,去學習炮工。朝廷准奏后,李鴻章便在他武備學堂的學子中舉行公開考試選拔。
「多謝老師,多謝老師!」
「知道,知道。」段祺瑞回答。
段驪明白了。忙說:「舉人公,這就是你的過謙了。聽說,令愛不僅聰明過人,相貌出眾,也是讀書知理的好女子,只怕犬孫無此厚福;再說,你我原本是兄弟相待,如此一來,豈不……」
「能!」
「還有呢?」
李鴻章對段祺瑞印象很深,一見面就對他說:「小老鄉,機會難得呀!聽說你考了個第一名,很好。出洋之後,要認真學習,別想家。朝廷派你們出洋,這是對你們特別恩寵。德國是世界上最先進的國家,洋玩藝多是人家領的先,好好向人家學習。你們這次出去,主要是學炮兵技術。你在旅順港修築的炮台,以後能不能發揮作用?就看你們這次能不能學到真本領了。」又說:「段祺瑞呀!你們是我朝的第一代炮兵,也是中國的第一代炮兵,國家的安危,全靠你們了。以後的戰爭,是機械戰,輪船、飛機、大炮,不會這玩藝可不行。你們的擔子不輕呀!」
段祺瑞在德國深造了兩年,滿身金光回到中國,身價不一般了!回國當年即被任命為北洋軍械局委員。次年,27歲的段祺瑞便成了威海隨營武備學堂的教官,主持教練炮兵技術,成為清軍嶄露頭角的軍官,開始了他的頗有地位的歲月。
段祺瑞見到李鴻章,李鴻章對他又有了那麼好的印象,實在是他一生中一件大喜過望的事情。他彷彿看到了一種希望。回到住處,激動得久久不能自拔。他拿起筆,鋪開紙,想把這個會見描寫下來——寫下來作什麼?他說不清。但他覺得這次會見,一定是他一生中最光彩、最值得記憶的一件事;說不定會成為一種契機,他會乘機而一帆風順,青雲直上!不過,他沒有寫出什麼。他在燈光下沉思許久,還是落不下筆。他真不知從何處落筆,又寫些什麼?在合肥人眼裡,李鴻章是一個十分了不起的人物,幾乎可以同萬歲爺相提並論!爺爺活著的時候,就常在家人面前盛讚他,說「李少荃(李鴻章字少荃)是合肥人的光榮,合肥幾百年才出一個這樣的大人物。」又說:「朝廷把治國大計都交給李少荃了,說明他是國家棟樑!」段祺瑞受到國家棟樑青睞了,這是多麼光榮的事呀!段祺瑞做夢了,夢得很美。
光緒l5年(1889)春,段祺瑞遠渡重洋到了德國,進入軍校,作了見習;秋即進入克虜伯炮廠實習炮工。
那一天,晴空萬里,藍天映著大海。海岸的灘頭顯得分外明麗,海岸的山顯得分外青翠;海岸新築起的炮台,雄威的昂首對九九藏書著蒼穹;海面,翔著幾隻海鷗,山頭飛著兩隻蒼鷹。旅順港顯得一派寧靜!
「好,好啊!」他說:「炮台修得挺好。」
「多謝老師了。」
「聽說令孫是極其聰敏過人的,日後必有出息。」吳懋偉說:「令孫今年多大了?」
清王朝屢屢受外國人的氣,心裏挺不好受,便決定在旅順增強國防——大築炮台。段祺瑞在武備學堂是學炮工的,奉派到旅順修炮台,是理所當然的事,旅順口是軍事要地,清軍決定在這裏修築海岸炮台12座,陸地炮台9座,共要安裝大炮80尊。
「還有……」段祺瑞略一沉思,忙說:「萬眾一心,眾志成城!」「好!好一個『眾志成城』!」李鴻章還算清醒,大清王朝多受外辱,而屢屢失敗,就是眾志沒有成城,就是沒有堅固的炮台。「可是,許多人卻不承認這個事實,而把目光屈從於洋人開恩上去。我們為何不可學洋人強國自衛呢?」他覺得段祺瑞是一個不一般的青年人,有些兒大志。又問:「依你之見,我朝要想富民強國,當該如何辦呢?」
「舉人公如此興緻,不知想到了何事?」段琚無意間問。
段祺瑞一邊爬起,一邊說:「我被李大人選定派往貴國學習了……,
「請老師多多關照學生。」
「也是,也是!」吳懋偉說:「段將軍奉行聖命,治軍有方,也是功不可沒的。」又說:「聽說令孫隨營讀書,長進很快,將軍教訓子孫定是極其有方的。」
一天,吳懋偉長衫馬褂來到段琨的公署。段琨把他迎進客廳,有人獻上香茶,舉人謝過,二人便聊起天來。
旅順築炮台那一年,李鴻章已是64歲的老人,他想以自己的洋務作為來奠定自己的政治生涯。李鴻章是道光進士,可是,他卻是憑著辦團練抵抗太平軍發跡的。憑此,他投到了曾國藩麾下。1861年編練淮軍,次年即被朝廷派往上海,在英、法、美等帝國主義侵略者支持下與太平軍作戰,升任江蘇巡撫;1865年署兩江總督,又調6萬人對捻軍作戰,一年後便接任了曾國藩的欽差大臣職;l870年取代曾國藩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從此,掌管了清廷的外交,軍事和經濟大權,開始了他的「自強求富」的以辦近代軍事工業為中心的洋務事業。他先後設立江南製造局、輪船招商局、開平煤礦、天津電報局、津榆鐵路和上海機器織布局等企業。利用海關稅收,購買軍火和軍艦,擴充淮軍勢力,建立北洋海軍。現在,李鴻章正處在春風得意之際,旅順建炮台,自然成為他的北洋軍的業績之一。
說起這門親事,段祺瑞心裏真是感激他的祖父,覺得這位祖父有些兒眼光,慮事深遠——
段祺瑞一身軍人打扮,來到李鴻章面前,竟然拘謹得read.99csw.com不知該行軍禮還是該下跪?惶惶恐恐地喊了聲「大人」,便垂首立在一旁。李鴻章一見是一位身材魁偉,麵皮白皙、舉止溫文的書生,笑了。「你叫段祺瑞?」
不要謝。迪西里說:「你是我的學生,我當然希望你學好。」他又說:「說起到德國學炮,當然應該說一個著名的炮廠,那就是克虜伯炮廠。我給你寫封信,你交給軍校的校長,他會安排你到克虜伯炮廠去實習的。在那裡,可以學到真正的炮的本領。」
「別拘謹。」李鴻章說:「你確實是我的學生,天津武備學堂。但是,你該知道,我是主張開明辦學的。師道要講,更要講師生博愛。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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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祺瑞離開大陶崗時,沈先生沈慶珠傳授他的「仕途經」他印在腦中了,他雖然對它半信半疑,他還是想試試它有用沒用的。可是,他不敢想象,自己面前竟是這樣一個龐大得不得了的官。「官大了,水平高,對這樣的人拍馬能行嗎?設乎他識破了,厭煩了,豈不是適得其反了。」段祺瑞腦殼裡在激烈翻騰——他畢竟是沒有經過場合的「雛」,官場上的氣溫他還沒有領略,為「盜」了,一出馬就去劫「皇杠」,他還沒有這個膽。事已燃眉,縮是縮不回去了,有多點心胸就亮出來吧。段祺瑞怯生生地說:「回大人的話,我覺得大人的主張是正確的:先自強而後才能求富,自強又必須從強軍、大辦近代軍事工業入門。武強而後國強,國強才是民富之保障。當務之急,是借鑒西方經驗,即所謂學洋務,大興武!學生淺見,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段祺瑞的生活也真夠顛簸曲折的,跟隨祖父在外,祖父暴死了;回到家中,父親又遭不幸;離家北上不到一年,母親范氏又病故了。接二連三,憂憂傷傷,在武備學堂全憑著自己的勤奮,才有那份優異成績。到旅順來之前,還好,自己完婚了,辦成一件人生大事。夫人吳氏,也算賢慧婦女。
「好好,你很聰明,能學好。」李鴻章又說:「出洋之前,去見見你的德國老師,向他們請教請教有關生活、學習,還有到德國之後各種關係,我想他們是會幫助你的。」
「自然是要的了!」李鴻章說:「是我的學生,成績又那麼優秀,並且還修了這麼好的炮台,怎麼能不見見呢。見!」
段祺瑞連連點頭,說:「謝大人指點,學生就去拜見德國老師。」段祺瑞匆匆趕到天津,跑進武備學堂見到他的德國老師叫迪西里的,撲通跪倒。「學生段祺瑞拜見老師。」
「是,小人是合肥大陶崗人。」
武備學堂是李鴻章奏請設立的,李鴻章極崇德國,學堂里的教官,也是李鴻章等人從德國請來的;旅順港設炮台,也多半是李鴻章的主漲。
「大九-九-藏-書人不記得啦?」人回:「就是那個畢業考試成績『最優等,的段祺瑞。畢業后便奉命到這裏來監修炮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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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祺瑞進入緊張旋工中。
「咱們已非一日之交了,」段驪說:「段某駐軍貴鄉,多承關照,你我早是莫逆,還有什麼大不了的事,說什麼體諒不體諒。有話只管直說!」
段祺瑞給家中寫了封信,把兒子的名字定下來。
「段祺瑞?」李鴻章左手捋了一下短短的胡鬢,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李鴻章點點頭。「這個段祺瑞,大約還是我的同鄉吧?」說著,對隨員仰臉「哈哈」笑一陣子,說:「我得說清白,派他來監修炮台,絕非因為是同鄉。是因為他有這份才能。」眾人都笑了。
「是城郊,大約七、八里路。」
「大陶崗……我也是合肥人,只是,對大陶崗不甚熟悉。是在城外吧?」
「你不是學生了,是軍人。」李鴻章又笑了。「軍人要行軍禮。」「是、是……」段祺瑞忙行軍禮。
天津武備學堂由李鴻章、袁世凱聘請了6位德國人做教官,李袁他們認為德國陸軍是世界第一流的,也一定能為中國培養出第一流的軍隊。這6名德國教官便是以迪西里為首席。迪西里,表面上挺和氣,樂意和學生打成一片,終日微笑著和學生親熱;但其內心很陰險,不僅把中國學生當成奴隸,把中國軍官也當成奴隸,一點不如他的意,他便默沉沉地想法子報復;學生和他有分歧時,他就用學生聽不懂的德語罵他「笨豬」、「混蛋」、「不堪造就的東西」。可是,他對段祺瑞卻另眼看,他覺得段祺瑞好學、機靈,卻又十分聽話,是他理想中的中國學生;但段祺瑞那股獨立思索、事事追根求源的性格,又使他心裡不安。他覺得他是個不易征服的中國人。迪西里望著段祺瑞說:「快起來,快起來。什麼事要行此大禮?」
吳氏是宿遷的名門閨秀,父懋偉,是個文舉人,一方名士。段琨作統領時駐宿遷,交往甚密。
段祺瑞說:「李大人請放心,我們不辜負朝廷和大人的厚愛和器重,一定學好本領。」
「學生不會忘,學生記住了。」
段祺瑞顧不得回大陶崗去看兒子,匆匆忙忙從旅順跑到天津去應考。
人把段祺瑞傳來了。
「將軍駐蹕下相,一方黎民方得安康。真該給你送萬民傘了。」「皇恩浩蕩!我一個小小的武夫,作用幾何?」段驪說:「還是讓黎民百姓都報答皇恩吧!」
李鴻章又說:「說來也是一件憾事,我對這位段祺瑞,沒有印象。怕是碰見了也認不得人,叫不出名字。」
一位隨員對他說:「大人,你知道這個炮台是誰監修的嗎?」「是誰呀?」李鴻章問。
「是你的武備學堂高材生——段祺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