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費城
插曲 一年前
「是女的都喜歡。」他回答道。
「我們想知道我們會怎樣死去。」那個時髦稻草人說道。
米莉安把他們的錢還給了他們。
有一個人徑直向他們走來。
真難想象米莉安不喜歡吃早飯的話那該怎麼辦啊,哈哈。如果可以的話,她都想嫁給早餐了。不過,在香腸的連接處粘上一個環——一個多麼可怕的想法,真的,因為她很可能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就迫不及待地吃掉香腸的連接處以及那個環,不得不說,把它拉出來的感覺也並不是那麼好。
「這像狗屎一樣難喝,但我們會喝下去。」水煙槍說道。
到目前為止,它們都沒能成功。渾蛋天使。
她對大部分顧客都撒了謊。噢,你將會在一次激烈的噴氣滑雪中意外死亡。K-12直升機墜毀滑雪,兄弟。在你的客廳被熊吃掉——我就知道,對吧?如此瘋狂!埃博拉病毒。猴子流感。松鼠天花。你在定點跳傘的同時和一個烏克蘭超模做|愛,真好啊,來,擊個掌,真棒。
她是這樣打算的:
他們穿過停車場。
聖誕老人。不是真正的聖誕老人,當然前提是如果真的有聖誕老人存在的話。這是一個喝醉了的、髒兮兮的聖誕老人。臉頰下垂,滿臉胡楂。卡爾·莫爾登一樣的鼻子上血管爆裂。紅色聖誕老人的外衣包裹著他那梨形身材,令人驚訝的是,衣服卻乾淨如洗,一塵不染,尤其是和他那髒兮兮的臉形成鮮明的對比。聖誕老人的帽子歪歪地耷拉在他那粗笨的腦袋上。
酒瓶從他手中滑落,因為他拿不住了。啤酒瓶摔得粉碎。咔嚓。他的身體搖搖晃晃。倒下。砰然落地。眼睛猛地打開,無法閉上,下頜緊咬,如同高壓電通過了他的身體。心臟跳得如此之快,就像大力的擊鼓動作一樣,隨之而來的是——心臟驟停,如同一個拳頭穿過一張薄薄的紙片。
九九藏書「胡說。」這個傢伙大聲怒吼道,他臉上呈現出一個敷衍的笑容,「如果儂這孩子夠二十一歲的話,那麼我就是那該死的復活節兔子。」
好吧,去他媽的。今天,她在那裡享用了早餐,以及午餐。也許明天晚上,她就可以支付得起一家汽車旅館的房間費用了,而不是擠在大橋底下,或是公園的長椅上,抑或是在流浪漢國王的車上(流浪漢國王知道所有的小伎倆。「別把窗戶弄得都是霧。」他說道,「因為那樣的話,警察就會知道有人睡在那兒了。」流浪漢國王的名字實際上叫作戴夫,他曾經是一名計程車司機)。
「我不太喜歡你稱呼它為『陰|莖』。」
彷彿體內有什麼東西如同編織繩子一樣扭曲。擰緊,碾磨。
「啊。你喜歡陰|莖。」
她講述著有趣的故事。
邋遢男扔了一瓶啤酒給水仙。他們拉出水煙槍的零食,用袋子隱藏著啤酒,然後一起吃著喝著,談天論地。什麼什麼聖誕假期。什麼什麼教授某某是一個真正的渾蛋。微博、推特、蝙蝠俠、肯伊·威斯特,等等等等。
——然後米莉安猛然抽離了她的手。
他站了起來。
感覺身體有些不對勁。
他們沒有意識到這兩件事有著如此密切的關係。
水仙是第一個喝下去的人。一條血跡從他的鼻子里順流而下,然而他卻沒有注意到。水煙槍不得不提醒他。他把擦去的血跡蹭在包上,留下一根紅色條紋。然後,另一個鼻孔開始出血。
九-九-藏-書
他坐在城市中間的一座埃克森美孚石油公司辦公大樓外的路邊,寬街上車水馬龍,飄零斑駁的雪花降落在他的頭髮上,漸漸融化。他哼著小曲兒,同時,他的手在洋蔥味小食品袋裡進進出出。嘎吱,嘎吱,嘎吱。頭上下搖晃。嘟嘟嘟。
癌症,癌症,癌症,如此頻繁發生的癌症。
他們會給她十美元。
十美元就可以讓他們看到通靈畫面。
「因為這個聽起來……」那個看起來像癮君子的人說道,「酷斃了。」
她試圖使自己性感起來——撕裂的T恤,被刀劃破的牛仔褲,聚攏式胸罩(這對她而言如同夾起一對蚊子包,然後提升上拉。但是你只有這點兒料,沒辦法,真該死)。
在寒冬想要打扮得性感,真的挺不容易。
環。訂婚戒指。
她抬起頭。不是那個女服務員。
她站在那兒,手持一個牌子:通靈算命掙錢。
那些傢伙彼此面面相覷,她能感覺到他們的興奮之情。
她很少會告知他們真相。
她搖晃著那靈媒似的搖錢樹。
她一整夜都待在外面,現在已經到了早晨,她所能做的就是讓那從她的早餐咖啡杯里飄出來的「蒸汽天使」來包圍她的臉,來實施嚇跑惡魔般的宿醉並使自己清醒這一神聖任務。
「我下班了。」她回答道。
大多數人並不想知道自己究竟會如何死亡。
她告訴人們,他們將如何死亡。
「好吧。」她說道,像從天空中攆走蝴蝶一樣,用一個拇指和食指夾起那些十美元鈔票,迅速搶走,「讓我們先從你開始,水仙,趕緊的,把你的手放在我的手上。」
「『Natty Ice』牌啤酒來了。」聖誕老人說著,輕輕一拉,「真好!」九_九_藏_書
而是三個帥哥。事實上,是三個男孩。
他們其中的一個傢伙,是個戴著時髦的深色眼鏡、毛髮粗濃雜亂、衣衫邋遢的人。在他旁邊,一個瘦骨嶙峋的黑人傢伙,而那一頭金髮在他身上看起來就像蜜蜂屁股上的花粉。第三個人是那種大腹便便、沉迷毒品的癮君子,頭髮亂七八糟,夾雜著松香味,你幾乎可以掀起一束來,然後插|進大麻煙斗冒充煙葉。
「你真的會通靈術?」那個黑人問道。
大多數人想知道他們將會如何活下去。
他們仨都完蛋了。
謊言是工作的一部分。
她在心裏牢記:不要忘記那個公交車裡的傢伙。
邋遢男死得遲了一些。一個星期之後。他面色蒼白,已經陷入昏迷。各式各樣的醫用管道與顯示器,嘟,嘟,嘟——越跳越快,像一個機器人在高潮一般,嘟嘟嘟嘟,然後顫抖達到了頂峰,高潮,嘟嗚嗚。隨著一個類似於射|精的動作,邋遢男的身體仰拱著癱在了床上,就好像有人用電擊槍在他的屁股上電了一下。
「你喜歡骨瘦如柴的吸毒女?」她問道。
服務員來了,放下一盤被稱作「工作特色菜」的菜品:香腸、臘肉、煎餅、雞蛋、土豆煎餅、烤麵包。總共七美元。吃飽早餐:避免餓肚子的最便宜與最簡單的方法。
他們抗議。
「怎麼了?」水仙問道。她聞到了她自己手指上的香腸臭味。一陣噁心反胃而起,呈現出病懨懨的模樣。她抓住時髦的邋遢男的手,然後是水煙槍的手,然後正如她害怕的一樣。水煙槍也死在了那裡。在停車場。血。疼痛。癲癇發作。昏迷。心肌梗死。砰,砰,砰。
黑水仙伸出了手——
米莉安滿臉狐疑地看著錢,眼神飛來飛去,「你們知道『通靈』的意思並不是『在一家小餐館的衛生間里口|交九-九-藏-書』吧。」
他打了一個嗝。
死亡,黑暗,告終。
「喲!」他大喊一聲,揮舞著手臂,擦了擦嘴巴,回頭看看有沒有人在看他。一輛車遠遠地停在水泵那裡,不過僅此而已。「嘿,啤酒還剩五瓶。每瓶五美元賣給儂。」
她伸出了她的手,掌心傾斜向上。
米莉安重新潛回到她的食物之中,如同一隻被飢餓虐待的狼獾。突然間,那個女服務員再次出現——
他有一件六瓶裝的啤酒,手裡拿著一瓶。打開。他輕輕一拉。
黑水仙的眉毛驚訝地高高抬起,她在想它們是否會飄浮離開他的腦袋,飛回自己的家園去,「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太陽在下午五時開始下落。當人群擁入各種酒吧和藝術劇場時,街上的遊客就會變得稀少。米莉安站在街角——乳酪牛排,香煙的氣味,以及憤怒,朝她席捲而來。
「我要去一下廁所。」聖誕老人說道,那幾秒鐘看起來似乎他只是站在那裡,尿在他的褲子里,但隨後他抽搐了一下,彷彿有人剛剛拉了一下他的耳朵,然後他徑直奔向埃克森美孚的辦公樓。
現在,她坐著,不是在吃她的食物,而是去粗暴地對待它們。抓過香腸的手指沾滿了油膩,培根貼在她的牙齒上,糖漿掛在她的下巴上。服務員來了,獃獃地看了她一會兒,米莉安心想:我記得你,蘇茜·Q。你是那個十年後的某一天會罹患乳腺癌的女人,在二十年之內你就會死去。
她告訴他們滾開。他們還是想知道在通靈畫面里到底發生了什麼。她說:「你們都死於猴皰疹。」但他們仍然沒有離開,她用一把黃油刀威脅他們,在他們面前揮舞,同時發出嘶嘶聲。這個方法卓有成效。九-九-藏-書他們撤退了。她把她的盤子收到一邊。食物毀於一旦,只剩下他們的死亡與她待在一起。
「我買。」水煙槍說道,朝著醉氣熏天的聖誕老人走了過去。儘管他手中拿著很多零食,不知怎的他舉著手中的五美元鈔票像一面小旗子一樣揮舞著。邋遢男點了點頭,趕緊遞過一張十美元,為水仙也買了一瓶。
三十年後的某一天,你將躺在床上孤獨終老;你在開車前往那個令你討厭的工作單位時出車禍被燒死;你被一沓油膩的冷乳酪牛排嗆死。你死得很糟糕,因為我們都死得不好。
水仙抬起了他的頭,噘起了嘴,「我們自己會買啤酒,小精靈。現在快回到你的冰屋裡去。」
「我們有錢。」那個黑水仙說道。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那個時髦的邋遢男,而邋遢男又捅了捅那個癮君子。他們每人掏出了十美元的鈔票。
不過,至少米莉安有足夠的錢來吃早餐,也許還有午餐。十一月非常寒冷,但比往年要溫暖許多,所以昨晚在南街的時候,她能夠站在那裡如同一個勤奮工作的小姑娘一樣兜售她的所有物件。噢,她並不是那種打工妹。
他嘗到了口腔中的血腥味。
安德魯,這是他的名字。已經過了快一年。他是一個渾蛋。但這隻是一次實驗,她這樣告訴自己。另一個實驗。她警告過他。而在這一年裡,她會來看看他究竟有沒有在意她的那些警告。
另外兩名粗魯大漢走了出來,是那個邋遢男和水煙槍。邋遢男拿著一個格蘭諾拉燕麥棒,而水煙槍拿了五個,還有一些藍色的私釀威士忌,和一個加油站熱狗(有一半已經塞進了他的嘴裏),他試圖開口說話,稻草人哈哈大笑,他可能也會變得很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