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饒舌者和模仿者
1 煉獄和監獄
「快點切牌吧。」
「這麼說吧,我這輩子也算叱吒風雲咧。」
「你大晚上喝酒。」
米莉安望了望麗塔身後廚房裡放在微波爐上的時鐘。她得眯起眼睛才能阻止藍色液晶顯示屏上那些數字的晃動,感覺就像憑藉意念控制螞蟻。那才叫恐怖呢,她想。螞蟻?我呸。
乾癟的嘴唇再次裹住煙嘴兒,又一口濃煙噴薄而出。米莉安糊塗了,猶如迷失在濃霧中的一艘小船。我在逃避什麼?我沒有逃避啊。我現在多像一條受驚的小魚,一動不動,期盼著可怕的鯊魚能從我身邊安詳地游過。她有太多事不願意想了,可強迫自己不去想就意味著她正在想——路易斯;他的未婚妻薩曼莎即將命喪路易斯之手;米莉安死去的媽媽;米莉安的前任女朋友加比;那個小男孩兒艾賽亞;米莉安在亞利桑那沙漠中的經歷;她死了,可又沒死;群鳥為她縫合傷口,好像她是迪士尼王國里的邪惡公主;隨後又驚聞自己有外傷性腦損傷。
麗塔那畫出來的眉毛向一側挑了挑。「會的,親愛的。」
「我沒有逃避什麼,」米莉安掩著嘴巴打了個嗝,「我一直老老實實坐在這裏啊,我他媽安靜得就像一隻海參。」
時間:八月下旬,亞利桑那事件后數月,晚上7:35。
「還早。」
可她還是一滴也沒有浪費。
「去他媽的!」米莉安說著就要站起來,「時間到了。」
這是麗塔最拿手的遊戲,玩起來跟拚命似的九_九_藏_書。不管是出牌,還是拍倉,她的動作都迅猛如閃電。最讓人看不下去的是,她下手超狠,力道之大好像要拍死一隻黃蜂。
終於,時鐘上的數字安靜了下來。已經快八點了,麗塔說得沒錯,默文的死期到了。
然而麗塔卻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好像就這她還手下留情了似的。「親愛的,要是在過去玩這個遊戲的時候,我會戴上我的結婚戒指,讓鑽石朝下。你要是挨那麼一下,我保證能在你手上戳個洞,讓你血染牌池——可誰說過什麼了嗎?」
她死得毫無痛苦,甚至還有點好笑。一天夜裡她上床睡覺,夢見自己爬到了帝國大廈的頂上。大風吹得她老淚縱橫,死神就在這個時候索了她的命,溫柔得像個老練的扒手。她再也沒有醒來。如此看來,麗塔還真是個走運的死老太婆。
「你他媽的也可以來一支啊。」麗塔說。
同平時一樣,米莉安搖了搖頭。
「你在逃避什麼?」
米莉安的腦子有點掉線,好像和身體之間總有三秒鐘的延遲。她用意志力強迫眼睛左看看右看看,命令她的手伸向桌子上的撲克,又敦促屁股在不舒服的餐廳椅上換了個姿勢。可大腦每發出一道指令,要隔三秒鐘之後,她的身體才會像條剛剛睡醒的老狗一樣開始執行。
「我們還有時間嗎?」
於是她們繼續玩下去。來來回回,花牌壓在花牌上,手打在手上,底倉一會兒歸這個,一會兒歸那個,再過一會兒又回來。麗塔顯然佔了九-九-藏-書上風。每次贏的都是她。米莉安醉眼迷離,動作遲緩,手想抽筋,可是麗塔,儘管已經開始喝第四杯加了奎寧水(只加了一丁點兒)的杜松子酒,卻什麼事都沒有,似乎連疼痛都感覺不到。
「我呸,什麼話?我們當然有時間,默文又不會跑到哪兒去。」
遊戲:埃及打老鼠(紙牌)。
「你沒有工作。」
地點:佛羅里達州德爾雷比奇,已故的伊芙琳·布萊克的老房子,如今該房子歸其女兒米莉安所有。
麗塔還能再活八年。
「時間差不多了,」麗塔說,「默文快該翹辮子了。」
埃及打老鼠遊戲的規則是這樣的:每個玩家手握相同張數的紙牌,誰都不準偷看自己的牌面。玩家一個挨一個將手中的牌一張一張面朝上丟入牌池。遊戲的目標是贏得底倉中的牌和對方玩家手中的牌。如果你出的牌與對方是同一點數或花色,則可以用手拍底倉中的牌。第一個拍到底倉的玩家可以清倉。或者,如果一名玩家打出一張花牌,對手則有數額不等的機會也打出一張花牌,若未能打出花牌,則第一名玩家清倉獲勝。
「葡萄酒對人有好處,畢竟是果汁,而酒精又有抗菌作用,絕對有藥用價值。醫生說
read.99csw.com——」她伸出一根手指以強調她的觀點,可卻忽然忘了自己的觀點是什麼,「醫生說你他媽還是閉上嘴老老實實洗牌吧,臭麗塔。」
米莉安的手背像挨了一板磚,她疼得急忙縮回手。「我那死去的媽呀!」她一邊叫,一邊拚命晃著手,彷彿這樣就能甩掉那灼痛的感覺。「你個老東西,又不是真的打老鼠!」
「我問你一件事吧。」麗塔說。
「時間到了,我要走了。你去不去隨你的便。」
「不,準確地說,我是從中午開始喝酒的。我是一個有原則的人,中午之前喝酒那是酒鬼才幹的事。」這就是她的邏輯,她認為自己能夠忍到下午才喝酒是她不同於酒鬼的主要標誌。
「無可奉告。」
「不了。」她果斷說道,從她嘴裏飛出的這兩個字也感覺濕答答的,「你要知道,現在保持健康才是我的追求。」
麗塔抽了一口她的新港香煙,眼珠子在皺縮的眼皮底下閃了一下光。「你話太多了,這樣我們可沒辦法打牌。」
「得了,」米莉安刺|激她說,「繼續玩牌。」
麗塔聳聳肩。「我去,我想拿回屬於我的東西。不過我得先去撒個尿。」
米莉安又抿了一口葡萄酒,嘴裏頓時充滿了葡萄乾的味道,還有憤怒的味道。她齜牙咧嘴地說:「原來你過去都這麼黑。怎麼,難不成你參加了什麼埃及打老鼠聯盟?煙霧繚繞的地下室,黑錢從這個人的手轉到另一個人的手?義大利暴徒?中國黑幫?光明會?」
九*九*藏*書
遊戲結束。
當下。
米莉安閉上眼,讓鼻孔張開,從瀰漫在腦袋周圍的煙氣中吸了一縷到肚子里。這味道聞起來像生命,像死亡,像癌症,像全身所有神經的突觸一齊向她吶喊。
「得了吧,麗塔,別他媽賣關子了,跟我說實話吧。」
天熱得要命,到處都黏糊糊滑溜溜的。空調的蜂鳴猶如鋸椰子的小電鋸。
米莉安將一張方塊4壓在了一張梅花4上,按照規則,兩人又要搶拍。她難得身體和腦子同步了一次,手起掌落。啪!她搶先拍到了底倉。然而麗塔的巴掌緊隨其後。啪!
「我早上去跑步。老人才散步。」
那老女人的嘴唇彷彿被魚鉤鉤住了一樣向上翹了翹,發出一聲冷笑。麗塔·謝爾曼斯基現年72歲,如何形容她的樣貌,恐怕連一流的作家也要頭痛。想象一副骨架,每根骨頭上都粘了薄薄的一層牛肉乾,外面再用一張柔軟的橙色鹿皮裹住。不過她的精神倒是相當矍鑠,看起來神采奕奕,身體緊繃得猶如拉直的錨索,原本褐色的皮膚變成了橘黃。這女人打網球、打高爾夫、打壁球,打我不知道是什麼鬼東西的匹克球,還玩衝浪板。可與此同時,她抽起煙來像煙囪,喝起酒來像得了糖尿病的鬥牛犬,罵起人來就像為了尋找早就被人盜空的read•99csw•com藏寶箱而在人間遊盪的海盜的幽靈。她嗓音沙啞,好似蚊子振動翅膀,但這副嗓子和她刺耳的紐約口音倒十分相配。
「你早上出去散步。」
最終,麗塔贏了。
這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提議,但卻伴隨著一個強制性的動作:麗塔抖了抖她那包新港香煙,讓那些棺材釘似的過濾嘴朝向她。
對手:麗塔·謝爾曼斯基。
「但從你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我還是看出來了,你在逃避什麼,親愛的。也許只是心理上的,但逃避就是逃避,誰他媽都否認不了,你聽見了嗎?」
米莉安冷笑一聲,道:「多新鮮啊。」
麗塔從鼻腔里噴出一縷煙氣。「難怪喝起葡萄酒了,那玩意兒有什麼好,跟奎寧水差不多。」
她討厭葡萄酒,那是媽媽喝的東西,味道說白了和醋沒什麼兩樣。她認為葡萄酒就是一種味道酸酸的溶液——葡萄汁變質后的產物。但她媽媽卻嗜之如命。在酒上,米莉安是過來人,但如今卻也染上了同樣的習慣。她會到大西洋街上的某個小酒庄買一瓶廉價的紅葡萄酒,回到家裡一口氣喝光。
真噁心啊,像喝尿一樣。她討厭這種感覺。
這是葡萄酒在作祟。
你瞧,這遊戲跟埃及屁關係沒有,跟老鼠也扯不上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