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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饒舌者和模仿者 2 返祖現象

第一部分 饒舌者和模仿者

2 返祖現象

麗塔忽然出現在她身後,一隻手冷不丁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瘦骨嶙峋,但打牌時卻虎虎生風的那隻手。
米莉安決定先去搞葯。這是她們收益最高的硬通貨,而默文本身就是個藥罐子,他的葯櫃說不定比歌星的還要有排場呢。
她轉身面對入侵者,舉起了拳頭——
(她不太相信另一個世界的說法,因為那不科學,但鑒於她擁有的這種超自然的能力同樣無法用科學來解釋,所以她內心始終懷著一種謹慎而隱秘的恐懼,也許人死之後確實會進入各種各樣更可怕的領域。倘若真有地獄存在,那她一定正坐著火箭往那裡去。可轉念一想,她已經在佛羅里達了,地獄又能可怕到哪兒去?)
他想淹死我。
「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現在已經無所謂了,因為默文五分鐘之後就會死掉。
她脖子里的肌腱像太妃糖一樣拉伸——
「對,默文。」
「你以為你能甩掉我。」他說,但聲音極度扭曲,根本不像出自默文之口。這不是她認識的某個人的聲音,而是他們所有人:路易斯、阿什利、伊森·基。這聲音模糊中透著傷感,好像他下嘴唇上淌著焦油一樣的東西,而這黏黏的東西上還沾著羽毛。他又開口了,這一次聲音更大,且用疑問的口氣道:「你以為你能甩掉我?」
「我和你已經結束了。」
米莉安繼續去找她的葯。
一根杆子上垂下一個鍾形的影子。
「那隻能祝你走運了,米莉安。」
然而走向浴室的途中,默文卧室里的某樣東西引起了她的注意。
米莉安如實相告,因為那會兒她已經有點醉醺醺了。
鏡子里,她肩膀後面有張臉正盯著她。怎麼回事?可惜她的腦筋轉得很慢,很慢。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她用手背輕輕碰了碰默文的胳膊,好像在鼓勵他加油。莫名其妙。
好了,現在該干正事兒了。
但他死得並不平靜,這米莉安比誰都清楚,除了麗塔和其他極其少有的特例——死亡對任何人而言,都是痛苦不堪的。通往死亡的路上沒有幸福可言,只是痛苦的等級各有千秋罷了。有人用駕鶴西遊來表示死亡,聽上去很美,甚至讓人嚮往。然而事實可不是這樣,死亡是很殘酷的。有的人臨死之前大口大口地吐血,他們要經曆數分鐘、數小時甚至數天的痛苦煎熬才能最終合眼。他們大小便失禁,一聲接一聲地咳嗽,彷彿吸進肺里的不是空氣,而是玻璃碴子。他們在死之前還可能會產生幻覺。對於每個人而言,死亡的感覺各不相同,卻又千篇一律。我們都是同一場暴風雪中的雪花一片。
「想我了嗎?」入侵者問。他臉部皮膚下的骨骼動來動去,發出詭異的嘎吱嘎吱的聲響。她看見了路易斯柔軟的黃褐色的小鬍子,看見了阿什利自鳴得意的冷笑,看見了伊森·基正注視著她的冷峻的雙眼。他的臉不停地變化,時而膨脹,時而收縮,皮膚像不平靜的湖面,漣漪陣陣。
她那幻想中的老朋友又回來了。
明晃晃的碎片嘩嘩啦啦落進了水池。
左洛復,勞拉西泮,撲熱息痛。麗塔說她的客戶特別需要這三種葯,一種治療抑鬱,一種治療焦慮,一種止痛。
默文·德爾加多住在同一條街上,和她們隔著三戶人家。他住的是平房,房子周圍裝飾著上千個風鈴,鐵的、木的、貝殼的,即便最柔和的微風吹過,也能讓他的家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像童話里的仙境。
麗塔質問米莉安在幹什麼。
默文對鳥類的痴迷程度從他家裡的裝飾便可見一斑。一張深藍色沙發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幅畫,畫中是三隻長尾鸚鵡,畫風頗具羅伊·利希滕斯坦感染、肝脂含量爆表等。此外,他還考慮買個漂亮的電動輪椅,可以坐在上面逛沃爾瑪。這一切,米莉安全都了解,因為她已經和這個小老頭兒打過一段時間的交道。然而當他們聊到鳥類的話題時,那感覺就像中了頭彩。鑒於她現在擁有駕馭鳥類頭腦的能力,因此她不介意對它們多了解一點。而默文是個鳥迷。(比他對風鈴的迷戀更甚。)他能一連幾小時滔滔不絕地聊鳥。他喜歡白鷺和麻鴉,還有其他佛羅里達的本地鳥類,而且他也喜歡鳴禽。他曾對米莉安說:「我最喜歡的鳥是知更鳥。它們保護雛鳥的本能特彆強烈,而且它們還能發出許多種婉轉動聽的叫聲。」這是他上次和米莉安聊天時說的,當時米莉安已經微醉,說話可能有點出格,她吼著對他說知更鳥是鳥類里的奇葩,毫無自尊,毫無特性,連屬於自己的叫聲都沒有,這種鳥就他媽該死,喜歡這種鳥的人也全是傻蛋。
她拚命喘著氣,忽然想起圖森那個醫生的叮囑:她的腦袋經不起更多的折騰了,要小心保護。哦,她保護得可真好,再撞一次,她的大腦就要變成豆腐花了。米莉安死命抓住水池兩邊,抬腿向後猛踢了一腳。默文「哎呦」一聲,米莉安的肩頭飄來一股充滿死魚味兒的口臭氣,隨後默文把臉伸到米莉安眼前,整個身體從後面壓上來。
養活一個孩子,需要一個村子;而毀掉一個孩子,只需要一個米莉安。
默文是她們搭夥后的第五個劫掠對象。
默文是怎麼死的呢?大致是這樣的:最初是頭疼,那是他這輩子最疼的一次。說不定現在已經開始疼了。他抱著自己的腦袋,可卻感覺不到臉或頭皮,好像在他肩膀上的不是他的頭,而是一個哈密瓜。接下來是出血性腦中風,這是一顆看不見的子彈。他癱倒在地,腦袋撞在廚房裡的瓷磚上。隨後他的雙腿開始不停地抽搐,像失控的木偶一樣,因為操縱木偶的人犯了癲癇病。然後他就死了。
她穿過廚房,工作台後露出默文的腳後跟。鮮血沿著瓷磚上的凹槽慢慢地流淌,他的雙腿一動不動,說明他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
露台上安的是落地玻璃門,她試著打開一扇。
米莉安走進昏暗的卧室,掀開蒙在鍾形物上面的深藍色罩布。
麗塔是梅瑞塔的鄰居,她剛好來找梅瑞塔吃晚飯。儘管麗塔九-九-藏-書聲稱她是梅瑞塔的朋友,其實她並不怎麼喜歡後者。但做朋友是一回事,吃飯是另一回事。
其次是一些常用藥。治療甲狀腺疾病的左甲狀腺素;治療胃酸反流的質子泵抑製劑;治療骨質疏鬆的骨維壯。
默文反手扳住她的下顎,用力下拉——
「老狐狸。」
被撞了之後,那老娘們兒罵了米莉安一句「小賤人」——隨口罵一個素不相識的路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但米莉安的目的卻已經達到。等你死了我再去找你,米莉安在心裏說,到時候我要從你家拿走一件紀念品,就當是回敬你的羞辱吧。她自然沒有食言,那天下午,米莉安如約而至。梅瑞塔到浴室洗澡,她的心臟突然像被撕碎了一樣疼痛,結果她就死在了浴缸里。她剛斷氣,米莉安就吹著口哨走進了另一個房間,看中什麼拿什麼。牆上的照片?卧室梳妝台里俗麗的藍寶石耳環?嘿,嘿!別忘了廚房。這女人專寫烹飪書對吧?這次米莉安算是見了世面,梅瑞塔的廚房漂亮極了——花崗岩工作檯面,白色櫥櫃,一應器具看起來很有法國范兒,又充滿異域風情——
「你看起來像見了鬼一樣。」麗塔說。
但布下矇著的並非一口鐘,而是一個裝著一隻小鳥的鳥籠。那小鳥體形玲瓏,黃色羽毛,在籠子中央的一根木棍兒上蹦來蹦去,叫個不停。
「那是我的葯!」他含糊地吼著,但卻毫不鬆手,並再次按著米莉安的腦袋向前撞——
你還不如直接說讓人干一炮得了,瑪麗·史迪奇,你這個居心不良的臭婊子。
「那我進去?」
另外還有一些不常見的藥品,服下之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它們的副作用不要大於療效。
她只是在驚鴻一瞥中看到了默文的臉——臉頰上布滿深色的皺紋,瘀青的雙眼在水池中遊動——
米莉安不敢再耽擱了,她伸手到水池裡摸了一把,抓起了一塊鋒利的鏡子碎片。
緊接著,她的腦袋火箭般沖向了鏡子。咣!鏡面上多了一個碩大的蜘蛛網。嘭!大腦撞擊著顱骨。她眼冒金星,耳邊好似放起了煙花:噼噼噼啪啪啪。一雙大手——默文的手——揪著她的一撮頭髮,使勁向後扳她的腦袋,然後再次向前撞去。接著又一次。腦袋再一次被拽回來時,她看見玻璃上已是鮮血淋漓。
金絲雀。
她搖搖晃晃地走過默文家房后的露台。這裏的一切都井井有條,散發著乾淨質樸的味道。默文平時親自給院子除草。反正他也沒別的事可做。(自己又何嘗不是呢?米莉安忽然想起媽媽的後院,那裡現在已是雜草叢生,而且房子還欠著一大堆的各種費用,所以他們給斷了電,還有別的等等。)
他惡狠狠地瞪著她說:「想偷我的東西?」
得了,生死之事,想再多也沒用,她都快煩死了。喝下那麼多廉價的美樂葡萄酒,她可不是為了坐在這裏思考那些老傢伙和他們鬆弛的屁|眼兒的。
「我留在這兒干我的事。」麗塔說著點上一支煙。
這時,靈魂轉移的感覺結束了。米莉安猛吸了一口氣,她再次從人類的視角注視著小鳥。
「住在這裏的那個女人死在浴室了,我是來偷東西的。」她輕咳一聲,隨後又補充說,「不過我只拿一樣東西。之前她曾對我出言不遜,所以我想從這兒拿走一樣東西,當作留念。」這些話剛一出口,她就後悔了:也許我該撒個謊的。「她罵我是賤人。」
她們一起走向默文的家。米莉安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麗塔小聲提醒她躲到陰影里。米莉安沖她豎了豎中指,可她不得不承認這老女人提醒得對。她沒什麼值得高調的,於是迅速逃離了路燈的光芒。她們悄悄蹚過一片蕨類植物,好溜進默文家巴掌大的後院。
說完她一跺腳便走了,留下默文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她欣然照做了。
「可我們還是見面了。」
默文把她的腦袋使勁往下按,她張開的嘴巴已經和水池龍頭齊平。她想閉上嘴,但默文的手勁兒很大,相當大,她根本無可奈何。就這樣,冰冷堅硬的水龍頭緩緩滑進她的嘴唇,九-九-藏-書衝破抗拒的牙齒。她用舌頭徒勞地抗拒著,但龍頭嘴兒立刻戳破了她的上顎。舌尖上感覺到了更多的血。她疼得眼淚汪汪,拚命抑制著嘔吐的衝動。
該死,門鎖著。她又試了幾次,以免門只是因為這裏潮濕的空氣而粘住了,但結果仍是一樣。
事實證明,老年人多的地方,發財的機會就多,至少對米莉安這種擁有奇葩超能力的人是如此。她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沒有早一點想到這個法子。(也許,頭腦中一個微弱的聲音說道,你還沒有不幸到極點。)正如人們所說,佛羅里達是上帝的等候室。這附近住的多是老年人,許多都已風燭殘年,有些還是獨居。另外,住在類似街區的老年人通常都很富有:錢多,值錢的東西多,最妙的是,葯多。(醫生給這些老人開藥就像發糖似的,關鍵是每天都像萬聖節。)米莉安要做的就是探明他們的死期,並在他們死後及時出現大撈一把。
葯櫃找到了,它就掛在水池上面。四四方方,中規中矩,門上帶鏡子。米莉安打開櫃門,裏面的存貨果然沒讓人失望。麗塔交代她要留心特效藥,不過這個老默文啊,他簡直有個葯倉:
惱人的不是熱度,而是濕度。他們就是這麼說的。米莉安一直不理解——熱就是熱,不管是把你架在火上烤,還是放在鍋里煎,痛不欲生的感覺都是一樣的。
總體而言,他死得蠻快。
聲音很刺耳。
她打開鳥籠。小鳥卻沒有急著飛走,它先是跳到籠子門口,而後才張開檸檬黃的翅膀飛出籠子,飛出房間。
玻璃割到手了?她很納悶兒。但顯然不是,因為血是從她手掌上的許多小坑中冒出來的,就像水從海綿孔隙中滲出來一樣。她掌心的皮膚是被磨爛的。她忽然意識到,罪魁禍首是那塊疙疙瘩瘩的石頭。
「去你的!」米莉安罵道。
默文的浴室里,老年人該有的東西一應俱全。他的馬桶上有扶手;浴缸里有淋浴座,旁邊還額外加了一級台階,好方便進出浴缸;痔瘡膏就放在水池上,此外還有開塞露、治療關節炎的軟膏。天啊,她暗暗驚嘆,衰老是多麼悲哀的一件事啊。你渾身上下所有的器官都在走下坡路,蛋蛋鬆弛,乳|頭下垂,心臟衰弱,頭腦混沌。每個零件都不老實,就連屁|眼兒都想外翻出來涼快涼快。
我不能懷孕。前車之鑒還歷歷在目呢,上次懷孕毀了我的人生。再者說了,你能想象米莉安成為一個母親嗎?把孩子交給一群飢腸轆轆的吉娃娃看管還保險些呢。
麗塔拿走葯,並把它們低價賣給那些缺少藥品,但又付不起高昂藥費的老年人。(「我們他媽的簡直是在劫富濟貧,」麗塔說,「有點行俠仗義的味道啊。」米莉安不多說,也不多問,她只安安靜靜地拿走她那一半。)
她只需挨家挨戶地去敲門,隨便介紹一下自己就搞定了。她把精心設計的笑容釘在臉上,在聲音之中注入幾分溫度,從這一家走到那一家,虛情假意地打個招呼,握個手。(喝點檸檬水,聽一個又一個關於痛風的故事,翻一本又一本厚厚的發黃的老相冊。許多老年人都很寂寞,渴望有人找他們聊天。他們中大多數人的故事都很無聊,但偶爾也能碰到點新鮮的。住在興旺大道那頭的弗蘭克·沃納基見到米莉安還不到五分鐘就爆出了猛料,他說他曾用彈弓打死了一個郵遞員。米莉安立刻便來了精神,拜託,換誰不想聽聽呢?但後來才發現那是他小時候的事情。他在他家的後院里拿彈弓打青蛙,石頭不小心擊中了郵遞員的額頭,郵遞員摔倒時磕在馬路牙子上,腦袋上破了個洞,結果六天後,他因為腦出血死在了醫院。)
有人!
那敞開的眼窩裡鑽出了一隻金絲雀,羽毛上沾滿了泡沫,看上去滑溜溜的。它張開嘴巴,發出刺耳的叫聲。入侵者的身體忽然爆裂開來,放出幾百甚至上千隻金絲雀,它們瞬間佔領了整個浴室。米莉安震驚得大叫起來。一切變成了黃色,到處是羽毛,尖銳的喙啄著她的皮膚,小爪子像玫瑰的刺一樣在她渾身上下亂抓亂撓——
read•99csw•com隨後她便領教了八月里的佛羅里達。
露台的門哐啷一聲碎了。
那幻覺,或幽靈,或魔鬼,隨便是什麼東西,總之,它坐在浴缸里,正不斷膨脹。皮膚在拉伸,撕裂。眼睛像豬嘴裏的蘋果一樣鼓凸出來。最噁心的是皮球一樣的肚子,肚皮上有波紋來回滾動,伴隨著咕嚕咕嚕的聲響,彷彿在消化什麼東西,或者消化不良。
米莉安用肩膀撞門,用腳踢門。門紋絲不動。她叫喊著,用雙手拚命扳把手。
是他。入侵者。
她深感自己百無一用,這感覺像打在她心口的一記重拳。肚子里的葡萄酒已經在攪動翻滾,此刻憂傷和沮喪又來推波助瀾,米莉安雙膝軟綿綿的,似乎隨時都可能跪倒在地。她無法阻止路易斯殺死他的新娘,無法把加比從自殺中拯救出來,也無法從完全沒有頭緒的未來中拯救自己,她甚至連圖森法院大樓里那些無辜的人都無法拯救。她為這個世界帶來過一點點改變嗎?她為自己,或為那些被困在她生命的颶風裡難以脫身的人們帶來過一點點改變嗎?我一無所有,也一無是處,她心想,就像長在剪草機上的乳|頭,或者會走路的衣架飯囊。她孤單得可憐,就連入侵者也棄她而去。那個幻想出的渾蛋已經好幾個月沒有騷擾過她了。
米莉安從未解釋過她是如何知道別人會在什麼時候死的,但她很快就在社區里的第二個死者——比爾·諾蘭——身上證明了自己的特異功能。比爾住在兩個街區以外,他在花園裡被水管絆了一跤,結果摔斷了脖子。這件事令麗塔對她的超能力深信不疑。
麗塔聳了聳肩。「算了,望風我比較在行。祝你順利,親愛的。」
她皺起鼻子徒勞地抗拒,突如其來的噁心使她的肚子里翻江倒海。她的頭髮已經長長了些,漂染的顏色只剩下烏鶇黑。她把手插|進髮絲撩一撩,試圖散一散熱,但沒用。
再見了,金絲雀。
「小婊子。」
米莉安沖他吐了口血水,沖她,沖它。入侵者不閃不避,任由血點砸在臉上。
米莉安滿嘴是血,她咆哮著仰頭向後撞去。頭蓋骨撞上了默文的鼻樑,感覺軟塌塌的,就像撞上了一塊肥豬肉。
這裏地處亞熱帶。此時她獨自一人站在這片郊區的街上,望著坐落在棕櫚樹蔭和一片紫薇色中的平房和小屋。耳邊有無數昆蟲在鳴叫——蟋蟀和紡織娘的大合唱。
她胳膊上的肌肉緊張得好似絞刑架上的套索——
一時間,米莉安的心思有些游移,就像用濕手抓一塊肥皂,前一秒還抓在手中,而下一秒卻溜走了。她眨眨眼睛,隱隱有種真空的感覺……緊接著,她已經進入了小鳥的視角望著她自己。真人米莉安的臉上好似戴了一張瓷面具,僅露出兩隻烏黑的眼睛。她的頭髮亂糟糟地披散在肩膀上,但她的眼神有些迷離,嘴巴微微張開一條縫。她不由得想:如果我變成了鳥,而鳥變成了我,會怎樣呢?(米莉安想象著自己被小鳥上身的肉體徒勞撲扇著兩條胳膊在鎮上左沖右撞,同時還噘著乾巴巴的嘴唇發出古怪叫聲的情景。)但米莉安的意識能夠感覺到小鳥仍然留在它的體內,她們共享著一個小小的軀殼。她能感覺到它的意識,也能感覺到它的沮喪——困在牢籠里,不知疲倦地鳴叫不是為了愛情或歡愉,而只是因為無事可做。它的每一首歌唱的都是對自由的嚮往。
米莉安在這個長得像兩顆土豆一樣的老傢伙身邊蹲下。他頭髮稀疏,就像在長滿雀斑的頭皮上搭了幾根線。燈光下,他的皮膚看上去一點也不黑,倒是黃得嚇人。他的屍體上沒有屎或者尿的氣味。米莉安不由得打心眼兒里替他高興:好樣的,默文,好樣的。對於那些在死的時候仍能保持尊嚴的人,她總是心懷敬意。
人喝醉了之後有一個好處,就是膽子大。你的兩個肩膀上分別馱著代表謹慎的天使和代表莽撞的魔鬼,如今天使醉死在酒杯里,魔鬼便能為所欲為了。而此時此刻魔鬼給米莉安的建議是:瞧,露天邊上有塊漂亮的火山岩石,拿它砸玻璃正合適。
麗塔·謝爾曼斯基就在這裏登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