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饒舌者和模仿者
7 遺失的羽毛
「不過我有個條件。」
「哦,對,對。那是個十足的怪胎,看著就像木乃伊,走路老是伸著胳膊,嘴巴里哼哼唧唧的,好像很高興,又好像很憂傷,而且特別喜歡夸夸其談。」麗塔三言兩語便將那人描述了一通。她睜大雙眼,胳膊僵硬,臉上皮笑肉不笑。
麗塔探進腦袋,她戴了一副打牌的人經常戴的護目鏡。「辦案的人走了?」她問。
「這次出去,你是要逃避什麼,還是要尋找什麼?」
「伯恩賽德。」
房間外面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
「我明白了,麗塔。」
「就是他。他有骨癌。」
「說。」
麗塔的目光從米莉安移到梳妝台,最後又移到地板上的背包。「你要走?」她問。
她把它放在了某個地方,但現在卻想不起來了。
「放屁。你絕對不簡單,你玩紙牌的樣子像個職業殺手,還有你說話的腔調。別裝了,你肯定有故事。」
她把裝羽毛的那個瓶子帶到了這裏。
「我還不知道。」一陣莫名的恐懼令她渾身僵硬,「要是打賭的話,我會說兩方面都有。」
「算是吧。」
麗塔眯起眼睛。「這和咱們偷葯的事兒沒關係?」
米莉安嘆了口氣,開始把衣服胡亂塞進一個旅行袋。
麗塔聳了聳肩。read.99csw.com「我以前是和阿里·蒙克還有斯迪奇·戈德斯坦一起混的,聽說過嗎?猶太幫?斯迪奇經常敲詐不虔誠的東正教徒,當然,也就是收點封口費,好替他們保守秘密。阿里做鑽石生意,我還當過一陣兒他的女朋友,直到後來他在高地被人開了黑槍,據說是牙買加人乾的,但我知道是義大利人。所以我接手他的生意幹了一段時間,掙了點錢,過了一陣兒快活日子。現在我已經退休了。」
「行啊,麗塔,你個老傢伙深藏不露啊。」
「表面不是,但骨子裡是。」她拍了拍心口的位置,而後冷笑一聲,點著了一支煙,「他是警察,對不對?」
麗塔假裝不好意思地說:「我沒聽懂。我就是一個搬到佛羅里達住的紐約老太太啊,除此之外,我還能是什麼呢?」
「這就等著你去發現了。」
「嗯,那個蠢貨。我和他要開始一段公路旅行了。」
「你以前給猶太黑幫走私鑽石?」
「我能給你一點建議嗎?」
「逃避那群執法者?」
「他不是辦案的。」
米莉安轉身靠在梳妝台上。「我還有一個目標,我知道有個人也快不行了,如果你想去撈一筆。」
「是我,麗塔。」一個聲音叫九_九_藏_書道。
可她找了半天仍然不見瓶子的蹤影。一個抽屜,又一個抽屜,另一個抽屜,突然——
「媽的。」
「我能不聽嗎?」
麗塔眨了眨眼。「哦,原來如此,你瞧我這嘴賤的。」
「是。」
「是聯邦調查局的。」
米莉安放低了聲音——為什麼,她也不知道,總覺得這樣顯得尊重,不會對死人或將死之人造成不敬。「你還記得住在紅樹林大街上那個長得像稻草人一樣瘮人的傢伙嗎?牙齒像尖樁籬笆的那個,平時喜歡穿褐色外套,口袋裡還老是塞著一條紅色方巾。」
「多保重,米莉安。」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誰,或者曾經是個什麼人物。」
一根振動棒,一瓶潤滑液。
麗塔站在原地。「你跟我說句實話。」
「那更糟糕。」她乾癟的嘴唇在那細長的致癌物上嘬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我能聞出他們身上的味道,我有這個天賦,一英里開外只要有警察我就能知道。他們就像乾淨內褲上沾的一點屎。去他媽的,他盯上我們了嗎?」
「沒關係。」
米莉安驚訝得後退了一步,心裏像吃了蒼蠅似的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拜託。」說不定還有一股煙草和除臭劑的味道。她用腳小心翼翼地合上抽屜read.99csw.com,深吸了幾口氣才把惡魔繼續關在永恆的牢里。
按道理應該和她的東西放在一起,而她的東西就堆在梳妝台旁邊。她仔細地搜索著,像一個生物學家在冒著熱氣的大象糞便中尋找他丟掉的鑰匙。現在她有點疑惑,難道她把它放進了媽媽的抽屜?會嗎?如果米莉安喝醉了酒,那應該是不排除這種可能的。
米莉安不由得捂住了嘴。
「每個人都會死,麗塔。那傢伙已經78了,他也算壽終正寢了吧。」
「說什麼?」米莉安不解地問。
「那個蠢貨?」
「找東西。你看見一個瓶子沒?裏面裝著一根黑色的羽毛?」
「我還會回來的。」
「不。」反正暫時還不是。「我有事要到北邊去,和我媽媽的遺產有關。我朋友——」
她要找什麼呢?
「低調一點可以嗎?咱們兩個半斤八兩。」
「除非你把我的嘴還有你的耳朵都堵上。」
「如果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輕易許諾。」說完她把什麼東西丟給了米莉安:一包煙。「帶著吧,萬一你不想戒了呢。」
「嗯,好吧。」
這要從圖森的醫院說起。當時醫生從她身上的傷口中取出了一樣東西——一根長長的黑色羽毛。她曾差一點死在沙漠中,是一群鳥用草和石頭read.99csw.com堵住了她的傷口,並替她縫合。如今想到那次經歷,她仍心有餘悸,彷彿被一輛時速80邁的大卡車直接撞上。她晃了幾晃才讓自己站穩腳跟,沒有一頭栽倒在地板上。醫生把那根羽毛放進了一個細細的瓶子里,瓶口還塞了軟木塞。
「那就好。」她「哼」了一聲,隨即問道:「你幹什麼呢?」
「我在裏面。」正在搜我媽媽的寶貝。
「好。不過我猜咱們的生意也該散夥了。」
「不會吧。」她小聲說。
米莉安還沒有完全成為她媽媽卧室的真正主人。沒錯,她睡在那裡,但屬於她的也只有那張床,其他所有東西都維持著媽媽生前的樣子,且同樣死氣沉沉。她無心整理媽媽的遺物。(是沒勇氣,一個微弱的聲音嘲諷道。)衣櫥里仍舊裝滿媽媽的衣服,但如今米莉安不得不翻一翻那些抽屜,尋找一件她遺失了的東西。
「麗塔呀麗塔,你他媽的讓我怎麼說你呢?」她感覺這老女人灼|熱的目光幾乎要在她身上戳幾個洞,就像用大頭針戳破水泡一樣,「沒有,他沒盯上咱們。」
她們相視一笑,隨後麗塔轉身走了。
看到抽屜深處的那個東西時,她不由得一陣噁心。
「那好吧,你說。」
「我已經滿足了你的條件,現在該說了吧九*九*藏*書?誰要死翹翹了?」
「去你的,親愛的。」
麗塔最後吸了一口煙,隨即用拇指和食指掐滅了煙頭兒。她舔了舔嘴唇說:「人們總說人生苦短,其實不對,人生很漫長。分鐘,小時,日,月,年,一環扣一環,不停地循環下去。你經常想,完了,就這樣了,我活不過30,或40,或50、60、70。可你活到了。但我們所做的不過是在路上不停地踢易拉罐,並期盼有朝一日能踢出點花樣,可人生不是這樣的。如果你有事情需要處理,有問題需要解決,那就別耽誤時間。管他什麼破事兒爛事兒,親愛的,越早搞定越好,不是因為人生太短,而是因為人生太長,而那些問題不會自己消失。它們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並像一條餓瘋了的狗一樣追著你。你明白了嗎?」
「我洗耳恭聽。」
「去你的,麗塔。」
「抱歉,親愛的。」
「我想聽聽。」
「你說得對,去他媽的木乃伊屁股。我敢打賭,他家裡一定有不少葯。」
「馬爾科姆,呃,巴恩斯?伯恩斯?」
「我的故事不值一提。」
她在抽屜里翻出了沙灘T恤,老年七分褲,幾乎能當降落傘用的大號內褲,看著就叫人難受的濕沙土色的巨型鋼圈胸罩。這些都不是米莉安要找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