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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北遷的賓夕法尼亞候鳥 9 林中小屋

第二部分 北遷的賓夕法尼亞候鳥

9 林中小屋

傷口不斷拉伸,彷彿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米莉安咬緊牙關,感覺自己既像產婦,又像助產士。很快,她從肉里拔|出|來的東西已經有手掌那麼大了。她知道這很不可思議,但無所謂了。
「那就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訴我。」
他們鑽出車子。空氣很濕潤,地上軟綿綿的。潮濕的木頭和湖水的魚腥味兒爭相鑽進米莉安的鼻孔,她隨著格羅斯基走向小屋,途中經過一堆花盆,可惜盆內無花無草,只剩下乾燥的土壤。
「有意思的是,從部分傷口來看,兇器和知更鳥殺手所用的兇器有點相似。會是巧合嗎?」
說完她扭頭向小屋走去。
米莉安轉身就是一拳。
格羅斯基正色看著她。「實際上,他們找到了。」
他們找到了馬克·戴利的小屋。小屋雖然破敗俗氣,但保存還好,牆體是用深色原木搭建的。格羅斯基把車停在一個鋪著沙礫的停車場上,關掉了發動機。不知何處傳來風鈴叮叮噹噹的聲響,米莉安大腦中忽然蹦出一個奇怪的想法:也許在天上的某處,剛剛死掉的默文·德爾加多已經長出了翅膀,或者穿上了褲子。
可這沒那麼容易,至少不可能刮一次就搞定。痂很尖,像骨頭,但又沒那麼硬,更像角質。她拔呀拔,拔呀拔,每一下都疼得手指一陣哆嗦。她的強迫症犯了,不拔掉它誓不罷休。忽然,她開始摳傷處周圍的皮膚,並拿手指用力擠捏,直到更多的血汩汩而出——
「幹得漂亮,殺手。」
她的心往下一沉,她知道接下來會聽到什麼。
「該死的,咱們回小屋裡去行不行?」
「是什麼?」
「不行,我不給。」
有人殺了馬克·戴利。馬克是商場保安,已經離婚,也許有過家庭暴力的歷史。難道這就是他該死的原因嗎?還是因為別的?不論殺手是誰,此人顯然知道入侵者說過的話。殺手還用了她的刀——至少是相似的一把刀,這應該不是巧合。會嗎?而這一切都發生在——這裏離考爾德克特學校有多遠呢?向東兩小時?難道這又是巧合?而且這九九藏書裏距離她的家也不算遠。
「我是為了寫書才出此下策!全是為了書。我是不會提你名字的。還有,我……我沒有從調查局辭職。我不是辭職,是他們……他們開除了我。」
「一把刀。」
「沒有反抗。」她說。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掌——這是她砸默文家玻璃門時用的那隻手,被火山岩石擦得傷痕纍纍的那隻手,當然,現在已經結滿了痂。然而,如今她的手掌被搞得黏糊糊的,她咆哮起來,試圖除掉那些松脂,但結果卻是另一隻手也變得黏糊糊的。這時她注意到一處痂,她想都沒想,一下子把它扯了下來。頓時滲出來一個紅色的血珠子,它越變越大,越變越大。血洞中似乎插著一根刺狀的東西,應該是另外一處痂吧。
「也許你的腦子確實不正常了。」
「看來不防水。」
「數字錄音機?」她舉在手中問。機器開著,亮著綠燈。格羅斯基徒勞地去搶,米莉安後退一步躲開了。「你敢偷錄我?」
但誰也無法否認這一系列事件之間的關聯。
「對,不防水。」
「米莉安,不是你想的那樣。」
福爾斯克里克與米莉安在賓夕法尼亞州乃至在全國見過的許多小鎮並無太大不同,鎮子不大,地形高低起伏,開車要不了多久就能從這頭穿到那頭。小鎮以白色為主,看起來不算特別貧窮,但和中產階層還有差距。三分鐘之內他們經過了三座教堂,且分屬不同的教派。顯然這裏的人們需要某種寄託,而這種寄託就是想象中的天神。因為天神比他們的工作、家人、未來,甚至從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都更值得信賴。
沒有死掉的知更鳥。沒有羽毛。什麼都沒有。
可她卻毫無頭緒。
死亡的氣息輕而易舉便找到了她。雖不明顯,但切實存在。這氣息永遠也不會消散。死亡就像貓尿和煙氣,它們能鑽進一切東西,進去后便不再出來。小屋裡瀰漫著一股酸臭味兒,就像半英裡外的高速公路上被卡車撞死的小鹿。
米莉安懊惱得差點吼出來,她用已經濕潤的read•99csw•com嘴唇嘬碎了煙頭。這更加激怒了她,抓狂之餘,她把嘴上的煙捲兒連同整包煙都丟進了林子。「去你媽的!」她一腳踢起一片松針,又一腳踢飛一顆石子。她揮舞著胳膊在空氣中亂打,直到氣喘吁吁,不得不用手扶住了一棵樹。
「去他媽的,去你媽的。」她大步走出林子,走向小屋,走向湖邊。格羅斯基雖然走得很慢,但仍然沒過多久便追了上來,並苦苦哀求。
小屋很簡陋,所有東西盡收眼底。基本上它就一間房。床擺在牆角,廚房在另一頭,還有一個小隔間,看起來像是廁所。
她從傷口中拔出了一根長長的滑溜溜的東西,且一側還帶有漂亮的流蘇。一根羽毛。不是黑色,而是淡褐色,上面沾滿了血。一根到頭,居然還連著另一根,首尾胡亂打著一個結。此時疼痛的感覺已經達到白熱化,從手掌疼到胳膊,又疼到肩膀。她的心臟像裝在籠子里的金絲雀一樣狂跳不止,但她忍痛繼續往外拉著。
嘭!格羅斯基慘叫一聲,捂著鼻子連連後退。「我×!」他手指間淌著血,氣呼呼地吼道,「你發什麼神經?」
「也許吧。可這些東西全是真的,我看得出來。你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有人在她肩膀上低聲說道:
「不過——」她低頭看了看粘滿松脂的手,「我得先去洗一下手。」
噢耶!她捏到了,於是開始緩緩往外拉,拉,拉……
「你的車鑰匙。我要把你的車開走,你留在這臭水塘旁邊好好反思反思你的所作所為。」
漸漸地,眼前顯現出一隻鳥的雛形。它比烏鴉小一點,但比山雀大一點。首先出來的是尾巴上的羽毛,接著是爪子,肥嘟嘟的腫脹的肚子,小小的腦袋,直到一整隻鳥出現在手掌上。黑色的血像瀑布一樣從手掌一側流下來,落在厚厚的松針上。
該死的,她沒帶打火機!
「把鑰匙給我。」
「我去!」格羅斯基雙手按在膝蓋上,心疼得臉都移了位。
「好吧。」
「你信不信我能打到你懷疑人生?鑰匙,快給我。」read.99csw•com
忽然,她像一群蚊子似的撲向他,手在他渾身上下的每個口袋上都拍一遍,絲毫不顧他的鼻子還流著血。格羅斯基極力抗拒,但她毫不客氣地在他褲襠里頂了一下。格羅斯基「哎喲」一聲彎下了腰,也就是這個時候,米莉安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它就藏在格羅斯基卡其色褲子的屁股口袋裡。
我以前有過那樣的一把刀。
他們經過一家陳舊的五金店,一個零售中心,一座搖搖欲墜的維多利亞式的老房子,一棟庭院破落的單層平房,一道鐵絲網圍欄,一條拴在門外的羅威納犬,一塊遍布低矮灌木和礫石的空地。
「開除你?」
我他媽的一定是瘋了。
「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偏愛的理論?但我永遠不會向局裡報告通靈巫術這類屁事兒。」他嘆息著說,「但事實上,我報告了,而且我對此非常著迷。所以他們認為我的腦子不正常了。」
「嗯?是。」
「他們在屍體旁邊發現了一把彈簧刀,廉價的中國山寨貨。」
米莉安踮腳邁過一條髒兮兮的紅地毯,經過一個小火爐,隨後便看見了:眼前猶如鋪開了一張三維立體畫,看似雜亂無章的畫面中包含著別具一格的形象。木頭上的血跡很難辨認,但它們依舊維持著原來的樣子。血跡很散亂,就像羅夏墨跡測驗,使得木頭的顏色更深、更紅。地板上也有,就在死者曾經坐過的地方,勾勒出了雙腿的輪廓。
「我更習慣解決殺人案發生之前的事,而不是之後。」
米莉安想撕掉它,可被鮮血浸濕的傷處滑溜溜的,怎麼都捏不住,她只好用指甲去刮——
保安,馬克·戴利也是保安。媽的!
「不是我想的哪樣?這算什麼?一個圈套?你想騙我承認殺人,好錄下來針對我?」
「不聽。鑰匙。」
但現在卻不知下落何處。自從她把它扎進卡爾·基納的腿,就再也沒見過它的影子。她原以為知更鳥殺手就是基納,是單獨的一個人,沒想到卻是他們一大家子。接著是貝克那個渾蛋,他用她的刀在考爾九九藏書德克特學校抹了一個保安的脖子。
她沒有火。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
「他們沒有找到殺人兇器嗎?」
她能感覺到手指裏面有東西在向外移動,就好像她的骨頭在移位。她疼得齜牙咧嘴,手指向內蜷縮,像死掉的蜘蛛的腿。
「不,我——」
「但願你買的是防水型的。」說完她用盡全力丟了出去。錄音機旋轉著,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撲通一聲鑽進了湖裡。
「嘿,求你了,別這樣……那是高檔錄音機,我花了不少錢呢。」
一股強烈的衝動像板磚一樣砸向她的腦袋,甚至連她自己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掏出了麗塔給她的那包新港香煙。她用顫抖的手指迫不及待地從盒裡抽出一根致癌物,塞到嘴唇之間,然後——
感覺像個圈套,和上次一樣,貝克就曾經想要嫁禍於她。可他們這麼做是痴心妄想,按照這一系列事件的走向,似乎還沒有人直接把矛頭對準她,因為很明顯,這些殺手,呃,太明顯了。可是如今,她依然感覺脖子上像套了根繩子,且繩子在越收越緊。
弧形門廊前拉著警方的警戒條,門上掛著「犯罪現場,禁止入內」的牌子。格羅斯基用腳挑起一個破爛門墊的一角。「經驗告訴我,他們通常會把鑰匙放在這裏。」他挑起警戒條,米莉安拿起鑰匙,打開了門。
於是,她手掌粘上了黏糊糊的松脂。
這背後大有文章。
米莉安可沒上他的當,她望著窗外,眼裡只有那些矗立在黑暗中的常青樹。
「廢話,我當然知道他身上的洞不是叉子戳出來的。」
米莉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米莉安大步走出小屋,任憑格羅斯基在身後大呼小叫,她也置若罔聞。腳下是松針鋪就的地毯,踩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它們很滑,米莉安走進樹林時差點摔了一跤。她邊走邊思考,試圖撥開籠罩著她的疑團。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捲起落葉和松針。
「別跟我裝,渾蛋,你知道的比你告訴我的要多得多。剛才在小屋的時候,說到兇器和我以前用的刀相似的時候,你一read.99csw.com點都沒有覺得奇怪。這說明你早就知道!你故意瞞著我這些關鍵線索,難不成也想伺機捅我一刀?你的表現就像參加真人秀,處處迎合著攝像機,只為了拍到我——」
「你確實瘋了。」格羅斯基說。這時米莉安才意識到她把自己腦子裡想的話給說了出來。「你幹嗎打我?」
格羅斯基佩服地輕輕鼓了下掌。「了不起,你當偵探也綽綽有餘了。」
小鎮把他們吞進肚子,又從另一頭拉了出來。他們就像一顆穿過死人心髒的子彈,小鎮很快就被成片的松樹吞沒在身後。「不錯的小鎮。」格羅斯基說。
眼前的污跡,空氣中的味道,死亡的陰影,這些都讓她倍感壓抑。她需要避一避。
沒有洞,只有幾道老疤和一點點松脂。
「什麼鑰匙?」
「我不知道。」她撒謊說。
小屋,充斥著死亡的痕迹。一個死人,被一把疑似屬於我的刀給捅死了……這時她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費力地咽了口唾沫,點點頭說:「沒有。」
震驚的表情。
沒過多久,道旁的樹不見了,一大片朦朧的湖水進入視野。一座破爛不堪的碼頭歪歪扭扭杵在被水藻覆蓋的湖面上。小屋位於湖對岸,一條公路沿著岸邊蜿蜒曲折地鑽進了林子。
她托著一隻死掉的知更鳥,橙色的肚子,棕色的羽毛,腦袋上有個洞,無遮無攔,可以從腦袋的一頭看到另一頭。鳥嘴張開著。
不,不是攝像機。
「那證明這裏不是現場,殺人現場。」
「你能聽我解釋嗎?」
「什麼?」
「你想錯了,白痴。」她嘴裏說著,但腦海深處卻也不由得開始動搖。她越來越傾向於相信這一切只是腦損傷之後的幻覺,一個可怕的假說把所有恐怖的事情綁在了一起。然而這一切感覺又如此真實,不是嗎?「可我不是你的書。我是一個人,一個被某種我自己也不理解的東西糾纏住的人。你未經我的允許就偷偷錄音,難道你不該事先徵求我的同意嗎,渾蛋?更何況你還有很多事情瞞著我,這我沒冤枉你吧?」
「你,」她說,「你沒有告訴我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