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北遷的賓夕法尼亞候鳥
12 受騙聯排式住宅
格羅斯基說:「女士,我不知道它——」
「那好吧。你們想進他家?」
這一定就是馬克被人殺死的原因。她用告解室里神父那樣平靜的聲音說:「黛比,告訴我鍋爐的事。」
「好。」
「是我那邊的地下室。」
「我把裏面的東西扔掉了。」黛比說。
「你還真是個盧德分子啊。」格羅斯基說。
格羅斯基湊到跟前。「讓我來吧。」他低聲說。米莉安只好給他讓出位置。只見格羅斯基俯身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一通噼里啪啦,米莉安驚訝地看著,甚至懷疑這傢伙是半人半機器人。
「顧問?」女人重複著這兩個字,彷彿它是一串亂碼,或者她聽不懂的外國話。
砸了十次,掛鎖終於像崩斷的牙齒一樣掉了下來。米莉安手中的盒子也隨即打開。
米莉安低聲咆哮說:「行,我自己開。」她怒氣沖沖地走過去,發現盒子上也是一把掛鎖,但這把鎖更小,就像小精靈藏它寶貴的樹餅乾時用的鎖。她抱起盒子,拿鎖的那一面朝鐵架上砸去。
「我們是警察。」
女人的眼睛眯得更厲害了,好像被人用拇指和食指捏著。「你們看著可不像警察。」她頓了頓,「不過他倒有點像。警察已經來過一次了,該乾的也都干過了。」
一個女人伸出腦袋。年齡不小,但也不算老,也許有小50歲。她的頭髮好似用掃帚毛編的頭盔,直接扣在一張布滿雀斑的臉上。她的兩眼眯成一條縫,噘著嘴巴。
「我會被抓嗎?」
「是,可結果呢,你——」
「能幹什麼?到處看看嘛,還問了些問題。」
她暗暗記下這一刻,並視之為個人的成長。嘿,我真棒。
「看唄。」她領著米莉安來到衛生間對面的一扇門。打開之後,裏面是一段參差不齊的木樓梯,每一腳踩下去都會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下去之前,黛比打開了電燈,整個地下室只有一個燈泡,且會隨著她的腳步晃晃悠悠。和上面差不多,這裏同樣沒什麼東西。角落裡擺著洗衣機和烘乾機,旁邊一張鐵架上面隨便放了幾把工具。另一面牆前有台冰櫃,米莉安走了過去。
「我知道這樣做不對。」
「類似於男女之事?」
黛比朝上看了看。現在她眼睛里閃爍著新的恐懼,顯然,她已經在害怕隱瞞不報的後果了
九-九-藏-書。太好了。快老實交代吧,黛比。等等。
米莉安和格羅斯基下車走向門廊。一隻蜈蚣蠕動著密密麻麻的腿腳從她面前蜿蜒爬過。
「是啊,是啊,不過你也知道,哦,算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好吧,」她不服氣又萬般無奈地說,「你這個大盧德分子。」
「你是房東吧?」
「拿小鹿斑比當飯吃,嗯?」米莉安說。
「那是什麼?」
「繼續。」
「這是個燒油的鍋爐——我知道,我知道,全球變暖。」她的聲音都快開叉了,「他說他懂一點這些東西,怎麼換過濾器,怎麼修阻尼器,我……我一竅不通,但他負責全部的維護。我這兩套房子就這一組供暖設備。」此時她已經眼淚汪汪,她眨了眨眼,阻止淚水的外流,「我知道,這不合規定。」
「是。」黛比的聲音里充滿了悔恨與虔誠,彷彿這一通坦白洗掉了她迷失靈魂之上的所有罪惡,「當然了。」
「相當聰明。」米莉安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那笑容彷彿在說:我不是在笑,我只是不得不做出這樣一副表情,免得我忍不住把你的腦袋從你那猥瑣的肩膀上咬下來。「門後面是什麼,黛比?」
「若是藝術品的話,也應該是簡潔藝術。聰明。」
黛比的眼睛里閃了一下光,就像月亮照在池塘的水面上。那是恐懼。米莉安喜歡恐懼,恐懼是傷,就像子彈留下的彈孔,只要你發現了,就可以把指頭插|進裏面使勁按,直到你獲得反應。
「之前裝了些什麼?」
女人費力地走下自家台階,繞過欄杆,又爬上這邊的台階,感覺像經歷了一次長征。米莉安真想摸摸她的掃把頭,看看她會怎麼個死法。她想應該是最沒意思的死法吧——和她的腳步一樣緩慢的死。窺視死亡的慾望無比強烈,彷彿有股力量在左右著她的手,感覺皮膚上有萬千小蟲在蠕動、叮咬。米莉安拚命克制著,現在不是時候,她提醒自己。於是她清了清嗓子。
房子坐落在一條小道旁邊,周圍的房子幾乎一模一樣:大部分為單層,面積都不大。住在這裏的不是窮人,也不是富人。也許只是一些溫飽不成問題的普通人家,米莉安心想,他們掙的錢剛剛夠花。度假大概就是到湖邊釣釣魚。車子嘛,只能買別人淘汰的二手車。
「嗯,我只是確定一下。」
「我……我知道不該這麼做。」
錯。
「因為我們要到後面——」她打算說拿磚頭砸窗戶,可這時,隔壁的門突然打開了。米莉安差點嚇尿。「我×!」
「鹿肉。馬克是個獵手。
https://read.99csw.com」密碼:eatshitanddieyoufuckingmachine23452(吃屎吧你這該死的機器23452)。
他一邊操作,還一邊加了旁白:「Windows Vista是老掉牙的系統了,只需進入安全模式,在開始的地方打開一個命令行,拉出用戶名記錄,然後——」他在屏幕上打出用戶名markdaley,新密碼markdaley。「搞定。」
「聯邦調查局的。我說過,調查局的。」
「我不記得了,也許進去過。」
黛比對他們倆的爭執似乎不感興趣。米莉安在屋裡閑逛起來。「房子就這麼大?」她問。
「哦,好……吧。」
「黛比,」米莉安的肺都要氣炸了,「我他媽的才不管什麼破建築規定!我只問一句,這就是你怕被我發現的東西?」
「你反正已經被開除了,我還能害你到哪兒去啊?」
那是什麼?
每砸一次,黛比就跟著驚叫一聲。
馬克這邊的公寓和他的小木屋一樣局促得可憐,屋裡一水兒的宜家傢具。宜家傢具,米莉安心想,大學生和離婚黨的最愛。
「建築規定。」
密碼:stabbed(被人捅死)。
黛比順著米莉安手指的方向望去,幾乎和外面一模一樣的鐵架上放著一個帶鎖的盒子。
黛比不屑地「哼」了聲:「你看著也不像調查局的。」
「確定什麼?」
米莉安不需要撿起來也能看到一個個女孩子的臉龐,她們大多十幾歲的年齡,一雙雙眼睛天真地望著她。但她們都穿著衣服,照片也沒有任何情|色的感覺。有些看起來像是從年鑒上剪下來的,另一些看著像從灌木籬笆或樹後面偷|拍的,因為鏡頭前還有亂入的綠葉的影子。
真是諷刺,米莉安心想。黛比的意思是,雖然馬克打老婆,但也許是他老婆活該。接著馬克被人捅死,她倒覺得惋惜起來。米莉安很想當面打一下這女人的臉,她想告訴她,也許馬克同樣活該被人捅死,他不該打女人的,但她及時拉住了韁繩。
「你讓讓,我來。你繼續搜查。」
「黛比,警察進去過嗎?」
女人消失在門后。格羅斯基嘟囔說:「你會害死我的。」
她走上台階,敲了敲防蚊紗門。紗門在幾乎和它分家的門框里瑟瑟發抖。格羅斯基瞥了她一眼。「早跟你說過這裏沒人。馬克·戴利一個人生活。」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黛比說。米莉安從她說話的口氣判斷她沒有撒謊,因為她一點也沒有緊張。可能只是有點困惑。
「九_九_藏_書他們沒進去?」米莉安說。
米莉安心裏一緊。馬克一定在這裏燒東西——證據、屍體。而黛比是幫手。
黛比嘆口氣,眼睛里泛出了淚花。「走,我讓你看看。」
掀開冰櫃蓋子。
「這是房子的供暖設備。」黛比指著后牆邊一個巨大的鍋爐說。
「什麼?男女之事?你開玩笑嗎?這算什麼狗屁玩笑?難道有人會強|奸鍋爐嗎?我說的是他有沒有往下面拖過屍體,或者你有沒有聞到過怪味兒,或者——」
「因為在兩套房子里只裝了一套供暖設備。這不合規定。」
現在她盯著一堆圖標、方框和閃光的玩意兒又愣住了,她伸著雙手,卻不知該落往哪裡。「我去!」
這棟房子已經老得不成樣子,從下到上都在腐爛,彷彿大地正在把它回收。門廊搖搖欲墜,藍色的外牆上全是斑斑駁駁的水漬。無人管理的花圃雜草叢生,裏面還長出不少蘑菇。但如果只看上半部,房子還算可以。門廊是木質結構的,用木質欄杆隔開。兩側各有一門,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是聯排式住宅:一棟房子,兩邊一模一樣,可以分別賣給不同的買家或租給不同的房客。
即便如此,也比許多人的日子要好過些,她這樣覺得。
「因為什麼?」
成功登錄電腦。
「嗯,肯定不合法。什麼協議?」
「那是一扇門。」
「沒,」黛比擺擺手說,「他們沒待多久,基本上進來就出去了,問了我幾個問題,然後就完事兒了。馬克話不多,人也不錯。我知道他有家庭矛盾,可那是他們的家事,究竟怪誰,我也不知道。但我覺得,凡事有果必有因。」
空空如也。櫃底有些粉色的污漬。
「大爺的。」米莉安把牙齒咬得咯咯響,她甚至擔心會把牙齒崩到肚子里,「黛比,沒人在乎你說的那個狗屁建築規定,我說的是這世界上的所有人,也沒人在乎你的破供暖設備。我再多問一句,馬克有沒有用這個鍋爐干過什麼事兒?有沒有過異常的舉動?」
密碼:markdaley123(馬克·戴利123)。
格羅斯基問他們能不能四處看看,黛比欣然同意。於是他們在屋裡參觀起來,他們摸摸這裏,瞧瞧那裡。可屋裡實在沒有多少東西可供他們偵查,儲藏室里只有少許容易腐敗的食物,冰箱幾乎是空的。(「我清理過,我不希望下一個租客來租房子時發現冰箱里臭烘烘的。」黛比解釋說。)這是個兩居單元。其中一間是卧室,沒什麼特別的,床底下也沒有什麼不合時宜的東西,抽屜里除了衣服,也沒別的。另一間是個辦公室,read.99csw•com擺著一張玻璃面的小桌子,桌上有台筆記本電腦,桌旁有台跑步機(和許多人一樣,用來掛衣服)。
「好吧,我說過了,我是聯邦調查局的顧問。」她模仿凡娜·懷特的姿勢亮了亮自己那身打扮:白T恤和破洞牛仔褲,「呃,我們就好比執法界的搖滾明星、前衛朋克,我們想怎麼穿就怎麼穿,想什麼時候上班就什麼時候上班。我是個叛逆者,黛比,特立獨行是我的風格。」
「我當然知道。」眨巴眨巴眼睛,「唉,我不知道。」
密碼框,空著。游標在閃爍。
「馬克的事真遺憾,」黛比咬著牙說,「什麼人會對他干出這種事啊?」
「他們幹了什麼?」米莉安問。
「女士。」格羅斯基說道,但米莉安馬上打斷了他。
「害我被人起訴,被逮捕。」
「好。」
「能進?可那不是你的地下室嗎?」
「我不知道,那是馬克的。」
「我說了是馬克的,我沒有鑰匙。」
「哦,好吧。」黛比平淡的反應讓米莉安感到意外,她好像對她所說的這一切並不驚詫,而完全是一副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的樣子。
「沒錯,」米莉安又一次打斷他,「我們想進去。」
「你根本不知道盧德分子是什麼意思,對不對?」
「打開。」
還是錯。
她在鑰匙環上找到了開鎖的鑰匙。鎖被打開,直接掉在水泥地上,啪。門開了,裏面和外面幾乎一模一樣,除了一點——
「我能去看看嗎?」
屏幕亮起來了。
「警察們仔細搜查過嗎?」格羅斯基問。
他們前後腳進了屋。
忍不住好奇,她放下盒子,朝黛比伸出了手。黛比沒注意,也就沒有避開。米莉安的手指摸到了她的臉頰,於是——
密碼:deadguy(死人)。
這時那女人又出來了,就像烏龜從殼裡伸出腦袋。她的背有點駝,走路慢慢吞吞,雖然夏季的炎熱已經漸漸消退,但她仍然穿著一件破舊的T恤衫。
錯。
講完這一通故事,她終於用鑰匙打開了門。米莉安討厭這個女人,但又禁不住可憐她。也許正是因為可憐她,所以才讓米莉安感到憤恨吧。她也搞不清楚,她只知道這些矛盾念頭讓她看起來像個十足的爛人。當然,這他媽的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對吧?「我叫黛比。」女人說。她的名字聽起來像是受傷的小動物發出的慘叫。
「我和馬克的協議是不合法的。」
米莉安小心翼翼地掀開筆記本電腦,毫不掩飾一臉的嫌惡,彷彿她在處理一條塞滿醫療廢物的破內褲。她發現自己不得不使用電腦的時候越來越多,而每一次她都懊惱不九*九*藏*書已。因為電腦實在太麻煩,太讓人著急了。她希望有朝一日科技能夠發達到只要你按下一個按鈕,然後對著麥克風說出你的意圖,電腦就能不折不扣地滿足你的願望。
「黛比,實話跟你說吧,我只是個顧問,我沒有任何執法權。所以不管你在裏面藏了什麼,讓我進去看看,反正我也不能怎樣你,而且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但如果我把調查局的朋友叫下來,他肯定會通知警方,也許他們會三更半夜闖進來把這裏搞得一團糟。我想你應該不願坐牢吧。到時候鬧得人盡皆知,看誰還來租你的房子。」是時候祭出大殺器了,「你兒子的在天之靈會怎麼想?」
「馬克負責燒鍋爐。」
「什麼他媽的規定?」
「你才是盧德分子。」
「還有地下室。」
錯。
是個盒子,也是一扇門。「廢話,裏面裝的什麼?」
「嗯嗯。」女人回答。只是她的口音聽起來更像「哎哎」。「對,房子是我租給馬克的。」接著她又如數家珍般說起了以前的房客(儘管他們誰也沒問),什麼皮特啦(不對,是彼得),還有之前一對兒好脾氣的瓜地馬拉夫婦,再往前還有這個男的那個女的,哦,接著就是她決定把房子分成兩個單元,她兒子說這能給她帶來額外的收入,因為她失去了在巨鷹公司的工作,況且兒子離開之後,她一個人也住不了那麼大的房子。她兒子比利後來死在了阿富汗,從此她就成了孤家寡人,因為孩子他爹在比利出生六個月時就拋棄了他們母子。
「咳,別擔心,這種事兒我幹得多了。」
「幹啥?」女人問。
「對。」
照片散落出來。
「那是個盒子。」
「等等,我去拿鑰匙。」
「對。」但此刻黛比亮晶晶的小眼睛像扎在巫毒娃娃身上的針一樣死死盯著她,「我說,你看上去可不像警察。」
「我……我想不起來了。」她躲避著米莉安的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她的手指互相交疊,彷彿正在修補破網的蜘蛛。
「嗯,黛比,我猜也是一扇門,我沒說那是件藝術品。」
黛比身後,米莉安看到水泥牆上有個木門,上面還掛著鎖。「那是什麼?」
「我們不是一般的警察。」米莉安說。她用一個「我就要這麼干」的眼神回答了格羅斯基「別這麼干」的眼神,「我們是聯邦調查局的格羅斯基和布萊克。顯然他是格羅斯基。你相信我是他的搭檔嗎?呃,算了。格羅斯基是貨真價實的調查局探員,我嘛,算是顧問。」
「不,他當然能進。」
Windows Vista。
「哦,好吧。這麼說馬克進不去那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