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入侵者
19 玻璃上的裂縫
米莉安打了個響指。戴蒙德痴痴獃呆地抬起頭,血像紅色的小溪一樣從他臉上流下來。
「我還沒說完呢。接下來咱們這麼辦。你們繼續坐在那裡異想天開,看能不能從我老媽的棺材板里摳出幾個鋼鏰兒,我呢,趁這個時候告訴你們一個秘密。你們準備好聽我的秘密了嗎,傑克舅舅?」
但米莉安泰然自若。因為撞上玻璃的那隻貓頭鷹是她操縱的,她的頭腦此刻就在貓頭鷹的頭腦中。她在林中找到了它,並與它一起飛翔,她左右著它的翅膀找到了亮著燈光的長方形玻璃窗。實際上,那是一隻體形龐大的美洲雕鴞,也叫大角貓頭鷹,它比普通的紅尾老鷹還要大,且更具攻擊性,更兇狠,一般雌性比雄性體格更大些。它們是出色的捕獵者,通常在夜晚一邊張開翅膀安安靜靜地滑翔,一邊搜尋獵物。
米莉安注意的是那個律師。他矮矮胖胖,穿一身燈芯絨套裝,腦袋圓溜溜的。他應該加入花生漫畫,去和查理·布朗還有萊納斯交朋友。他留著一道窄窄的、看著像鉛筆素描一樣的小鬍子,但眉毛卻又濃又寬,像腦門兒上粘了兩把鞋刷頭。他的皮膚白得瘮人,活似一輩子在腐爛的樹皮里鑽來鑽去的蠐螬。https://read.99csw.com
他們的反應完全在她的預料之中。傑克一臉蒙圈,戴蒙德看了她一眼,好像在看一個瘋子。隨後,兩人同時大笑起來,他們不清楚她是在開玩笑,還是在發神經。
傑克正欲開口說話——
隨後她蜷起一根:剩下兩根。
這一刻,米莉安感覺自己像萬能的神。
她的房子。
突然哐啷一聲,客廳窗戶向里碎了一地。傑克嚇得尖叫,戴蒙德一邊叫,一邊做了一套應對飛機失事的標準動作:下蹲,雙手抱頭,把腦袋夾在兩腿之間。就連格羅斯基也嚇了一跳。
眼看目的達到,米莉安又駕馭著貓頭鷹穿過破碎的窗戶飛了出去。重獲自由的大鳥張開巨大的翅膀,悄無聲息地飛向了黑夜。
米莉安嘴巴一噘站起身,揚起下巴,手在背後攥成兩個結結實實的拳頭,鄙夷地對她的舅舅說:「傑克,你信不信?在你站起來之前,他能圍著你的椅子跑一百圈。他屁九*九*藏*書眼兒里的腦細胞都比你腦袋裡的多。」她又一次感覺到戰慄,彷彿全身細胞里的每一個粒腺體都在對著她的憤怒哼一首讚美詩。在她頭腦里的噪音中出現了一絲雜音,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正瘋狂敲打著理智的門板。
「如果不能拿到財產,他樂意接受這棟房子作為補償。鑒於你的態度,我們除了起訴,可能別無他法。」
傑克舅舅為了這次見面似乎還捯飭了一番,但感覺卻像一隻黑猩猩穿上西服假裝自己不是黑猩猩。他麵條一樣瘦長的身體上套了一件鬆鬆垮垮的白襯衫,襯衫領子和袖口上斑斑駁駁的煙草漬清晰可見。他脖子上掛了一條醜陋的褐紅色領帶,因為領結打得粗糙,下擺顯得又短又寬,活似中暑的拉布拉多犬的舌頭在他肚子前晃來晃去。
傑克一副欠揍的樣子。他得意地笑著,臉皮都被拉了上去,難看的山羊鬍子中間分開了一條縫。
「怎麼回事?」格羅斯基從後面走進來。
短暫的混亂宣告結束。律師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瓜子,手上紅紅的全是血。傑克仍在頭上慣性地揮舞著雙手,好像那大鳥還沒離開他似的。格羅斯基愣在原地,眼睛睜得幾乎和嘴巴一樣大,他望著飛走的貓頭鷹,半天說不出話。地上到處都是read.99csw.com碎玻璃,還有斑斑血跡。
「需要幫忙嗎?」這位曾經的調查局探員問她。
兩人屁滾尿流地逃出了房子。
「我的委託人通知我說,你是伊芙琳·布萊克的遺產繼承人。」
傑克稍稍前傾,皮笑肉不笑地說:「嘿,丫頭,你找到男人了?他比你老了些,身材也不怎麼樣,不過我心裏還是替你高興的。」
「哦,格羅斯基,你真是好心。不過你覺得我連自己家的事都搞不定嗎?」
她的雙眼望著客廳的窗戶,那上面有塊被小鳥撞裂了的玻璃。接著,她的眼珠開始上翻。
「他認為他有權繼承至少25%的財產——」
「——傑克森·布萊克認為,作為伊芙琳的弟弟,他有權利繼承一部分遺產。作為她忠誠且仁愛的弟弟——」
現在米莉安是它身體的主人了。這大鳥估計也蒙了,它死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撞玻璃,吃飽了撐的嗎?但米莉安在它頭腦中同時注入了平靜和憤怒,而且她成功分離了自己的意識和鳥的意識,(嘿,這我都能做到?)她讓貓頭鷹落在律師的頭上,拿爪子在他明明已經是足球場,但又偏偏用周圍的頭髮搭個空架子的頭頂上撓了撓。隨後它又跳到傑克身上,用翅膀在他的腦袋和臉上一頓亂扇。啪,啪,啪。他想還手,可貓頭鷹九-九-藏-書才不理他。它扇動翅膀只管亂抓亂撓了一通。
「沒錯,」她咬牙說道,「繼承人,也是劊子手。」
她在外面的黑暗中找到了與她靈魂碰撞的東西。
「傑克不是你的委託人,你也不是律師。別跟我來這一套騙人的把戲。」
停頓,等待效果。
「你是說像吸血鬼和寄生蟲一樣榨乾我媽媽血汗的弟弟吧?」
「我是說,戴蒙德這個名字讓我直接想到的是鑽石,一種原始、純潔,而又寶貴的東西。」她帶著幾分戲謔說,「而你,似乎反差很大哦。你看著就像一個剛剛在馬桶里洗過澡的小妖精。你的形象和寶石可搭不上邊兒,倒更像松鼠的胎盤。你瞧,這就是諷刺。」
「他有權繼承25%的屁。」米莉安說。
兩根手指再去其一,最後一根也隨即收回。
「丫頭,」傑克覥著臉假模假式地說,「我說過的,這是我的律師,戴蒙德先生——」
「戴蒙德,」米莉安輕笑著重複了一遍,「乖乖,那他一定很有錢了。你們對諷刺應該不陌生吧?我是說,這簡直是教科書式的諷刺,可以拿到英語課上當例子舉。」
他們https://read.99csw.com坐在客廳里。米莉安、傑克,還有傑克的律師。
「我們需要你跟我們去一趟法院,好解決這件——」那所謂的律師說。但米莉安沖他咂了下嘴,並晃動著食指止住了他。
律師被她一通毒舌噴得蔫了下去,但他仍裝出非常職業的樣子說:「我的委託人——」
「你是拉拉?我一直覺得——」
「出去!」她吼道,「你們要是再敢拿這些破事兒來煩我,我就讓蜂鳥啄瞎你們的眼睛。」
「我的委託人——」
「我的笨蛋舅舅。」
她一下子伸出三根手指讓他閉嘴。
他聳了聳肩。
「格羅斯基,」米莉安說,「這是我媽媽的弟弟,我親愛的舅舅傑克。這位是他今天早上拉出來的一坨屎,是他請來的法律代表,一位『律師』。」她用雙手四根手指在空中打了個引號,「這位先生的姓氏好牛×的,叫鑽石。」
「小姐,」戴蒙德壓抑著笑說,「靠裝瘋賣傻是糊弄不了我們的——」
傑克一臉蒙圈。律師整了整領帶,好像還直了直腰。「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說話奶聲奶氣的,米莉安不由得想象出一個小孩兒馱著另一個小孩兒鑽進爸爸大衣里的形象。這不是辦公室里的那種律師,而是那種在公共汽車上打廣告或在本地酒吧的停車場上隨地小便的律師。
「我能用意念控制鳥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