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入侵者
20 追逐影子
「你傑克舅舅來的那天,你說了我幾句好話。」
格羅斯基注視著正盯著屏幕的米莉安。「她和你很像。」
格羅斯基繼續說了下去,他的話把米莉安從鬱悶的沉思中拉了出來。「問題是,你像個破碎球一樣在那個地方鬧了一通之後,考爾德克特學校以及它的三個姊妹學校——伍德瓦恩、貝爾阿辛和布雷克沃斯——全都關閉了。」
「該死的。」
「我不懂。」
「我16歲開始流浪,但一直到……17或者18歲的時候才開始和陌生人上床。不過,是的。」
「送到不同的地方寄養或監護。」
埃莉諾·考爾德克特也有一雙異於常人的眼睛,她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她稱之為「天賦」。但她能看到的不是一個人怎麼死去,而是一個人活著的時候能給社會帶來怎樣的影響。安妮·瓦倫丁是一個潛在的殺人犯,她的人生路上很可能屍骨累累,所以埃莉諾利用知更鳥殺了她。知更鳥充當了命運女神阿特洛波斯的代理人,它剪斷了命運之線,改變了定數,通過謀殺現在改變了未來。在某種程度上,米莉安和這個邪惡的考爾德克特女巫是有幾分相似的,一想到這點,米莉安仍會感到痛苦萬分,即便如今。埃莉諾的做法相對主動,她獵殺「不良少女」。米莉安的做法則比較被動,她能看到人的死亡之期,隨後又試圖拯九*九*藏*書救他們——然而有時候,拯救一個人則意味著要殺死一個人——殺手。所以米莉安認為她的做法更純潔,更乾淨,危害也更小。
「隨便啦,學校關閉了,但考爾德克特家族的遺產保留了下來。可那些女孩兒們去哪兒了呢?在那裡上學的女孩子們。」
「好吧。她有沒有可能使用受害人的信用卡?」
「我們的調查範圍已經在縮小了。」
格羅斯基點點頭。「沒錯。」
「我寧可用魔法。」
她一側的眉毛幾乎揚到了頭頂上。「聽著,你想感謝誰那是你的事,但我是受不起的。」
「找到了。」
「沒有。」
這時,黑暗中又傳來埃莉諾的話語。
「嘿,我想跟你說聲謝謝。」
「有道理。」
「嗯,埃莉諾·考爾德克特,還有她那一大家子的垃圾。他們打著學校的幌子清理所謂的『不良少女』,像安妮·瓦倫丁和雷恩這一類,在她們危害社會之前將她們殺害。」
她點點頭,說了聲「好」。
她連續兩天幾乎沒合眼。她和格羅斯基高度警惕,除了密切關注著本地警方的通報,格羅斯基還從調查局裡打探消息。第二天,調查局給他們發了一張電子眼拍攝的照片,拍攝地點位於距唐納德·塔金斯(倒霉熊)遇害酒吧四分之一英里處的一個信號燈。
「咱們商量商量吧。」
「那咱們就商量商量九_九_藏_書。她是個15歲的小女孩,米莉安。年紀這麼小的女孩子在外面該怎麼生存呢?」
關於雷恩,埃莉諾是這樣對米莉安說的:你是她人生的一部分。但你只不過是她的又一個受害者。因為勞倫·馬丁,將來的你會失去一些重要的東西。
「沒錢的呢?」
「沒有。考爾德克特家族雖然名譽掃地,但卻仍有不少遺產。他們海外的家人向國內施壓,使得這些遺產保存了下來。所以我才要寫這本書,因為這件事讓人十分懊惱。權力、金錢、遺產,這些全都成了壞人的保護傘。」
「你有這種魔法嗎?」
「他們給她指定了一個寄養家庭,還專門派車去接她,可車子中途加油時,她卻偷偷溜了。」
格羅斯基把他的筆記本電腦轉向米莉安。
「行,我會標記一下。她肯定還需要住的地方,對吧?」
「有時候我會,只刷小額的,免得引起注意。」
「我知道。她以前也是紅頭髮。」現在染成了黑色,只留了幾綹紅色,「格羅斯基,她到底經歷過什麼?」
他在電腦上找了找,最後說道:「勞倫·馬丁,現年15歲。根據記錄,從她出生那天起,她爸爸就不見蹤影,她媽媽是個吸食海洛因的癮君子,把她一個人丟在了一間公寓里。州政府最終承擔了她的監護職責。10歲那年,考爾德克特學校成了她的家。」https://read•99csw.com
得意勁兒並沒有維持多久。剛剛趕走傑克和他的律師,她便可悲地意識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或接下來又該作何打算。相比之下,當初尋找瑪麗·史迪奇的困難實在不值一提,畢竟那時她有線索可循。但尋找雷恩卻猶如大海撈針,她深感舉步維艱,茫然無措。
她瞥了格羅斯基一眼。「我只不過說了幾句稍微不那麼難聽的話。」
米莉安的鼻孔微微翕張,失眠症正一點一點把她拖向深淵。「我猜猜,雷恩肯定不在這裏面。」
「天啊。」
格羅斯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是另一個角度,還有,你看,她是步行的——」
米莉安嘆了口氣。「也許跟我一樣。從死人身上下手。」
「是啊。」
那簡直就是五年或十年前的自己。只見她走在路肩上,汽車一輛接一輛從身旁駛過。就連她叢林狼一般的走路姿勢也與她過去相似(也許現在仍然如此)。這是一個年輕版的米莉安·布萊克——在高速公路上流浪,竊取死人的東西。即便照片像素不高,但她也能看到同樣的飢餓目光。但這目光不屬於清道夫,而屬於獵手。這個米莉安已經是一件致命的武器;這個米莉安不奉行機會主義;這個版本的她已經活脫脫是個殺手——為了自己冷酷的目標,可以不擇手段。
「見報了嗎?」
「你覺得雷恩也會如read•99csw.com法炮製?」
她沮喪地向後仰了仰身體,咬牙切齒地說:「我們該怎麼找她呢?」
但有時候她自己也不免模糊,埃莉諾也認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義的。考爾德克特曾用癌症打過比方:若要拯救身體,有時候我們不得不忍痛切除某個器官或者截肢。這是更為宏大,也更為冷酷的宇宙觀。
米莉安不由得捂住了嘴。「那就是她。」
又一個宣言,如同石頭砸進池塘激起的漣漪。
雷恩的宇宙觀是什麼呢?她才15歲。她會給自己的行為做一個怎樣的註解?她所謂的天賦又是什麼?
那就是我。
「沒關係。睡覺去吧。」
「對。」
「嚴格來說,是的。」
她彷彿在看著一面鏡子。一面現實交替的鏡子。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
「但從你嘴巴里說出來,那已經是讚美了。」
「隨你怎麼說吧。」
「我跟陌生人回家過夜。」
「小小年紀?」
「還有些時候怎麼了?」
「除非她每晚能消散在吸血鬼之霧中,否則,是的。我經常住廉價的汽車旅館,很爛的那種。有時候我會在天橋下或者廢棄的汽車裡過夜,你都不知道外面有多少破車。有時候我也睡在樹林里,還有些時候……」她的話憋在了喉嚨里。
「我也經常在高速公路上溜達,運氣好的時候能搭到順風車。」
「有錢的都轉到別的好學校去了。」
「但這可以證明read•99csw.com她自己沒車,所以應該走不了多遠。我們繼續搜索和她有關的報道,還要聯繫信用卡中心,看這幾名受害者的信用卡有沒有被人使用過。我們還要查一查看她有沒有同夥,或者曾經和什麼人接觸過。」
「現在我們只有這張她在路邊拍下的照片。」
「我不知道她會怎麼辦。但如果她是無心或有意模仿我,那可能會。」
「你能再說一遍嗎?我想發到推特上。」
「你說的好像是我的錯一樣。」
但她並沒有真的睡覺。她在她媽媽的床上翻來覆去,一會兒熱得大汗淋漓,一會兒又冷得瑟瑟發抖。她感覺她的心臟一會兒在脖子里跳,一會兒在手腕上跳,一會兒在牙齒上跳,一會兒又在腳指頭上跳。當瞌睡蟲終於找到她時,它們卻又拖著她沉入深不見底的黑暗水下。濕漉漉的水草纏住了她的脖子,她張開嘴,水立刻灌進喉嚨。她趴在泥濘中嘔吐,結果吐出來一攤血和一團死去少女的頭髮。
「所以,謝謝你。」
「別告訴任何人我說過這話,格羅斯基,我覺得你人還不錯。」
「從那以後就下落不明,對吧?」
「格羅斯基,我見過一個擺滿廣口瓶的溫室,瓶子里裝的全是舌頭。什麼人的舌頭呢?那些被埃莉諾·考爾德克特認為太惡毒,所以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女孩子們的舌頭。那樣的瓶子少說也有五六十個。你告訴我,警察找到那個溫室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