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入侵者
23 黑狗
454。
可米莉安無法忽視這種感覺:我們正被追蹤著,被獵殺著,儘管我們也在追蹤別人。黑狗,死神在前方,也在後面……
「對,所以,你先滾一邊兒去。我還沒有答應你的請求呢。」
米莉安瞥了他一眼,他繼續邊走邊說。
可突然間,她懂了。
「對,抓住她,要不然你那胳膊幹嗎用呢?我們不能讓她跑掉,機會就這一次。」
雷恩提高了音調:「是,我在讀書呢,你看不見嗎?」她像晃一隻死鳥一樣晃了晃手裡的書,在身後的科爾曼汽燈的照射下,帳篷壁上閃動出奇怪的影子。她拿的是斯蒂芬·金的《長眠醫生》。「我不接受預約,所以,你滾吧。」
她扭過頭,看著米莉安,但表情十分平靜,沒有一點意外的跡象。她鼻子微微一皺,就像聞到了什麼怪味兒。她眯著眼睛看了米莉安幾秒鐘,隨後翻了個白眼。
他不情願,但又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你小心點。誰都不知道她有什麼手段,要真像你說的那樣,她可是個殺人犯啊。」
燈光穿透了黑暗,紅燈藍燈交相輝映,刺耳的警笛響徹夜空。警察。不,不,不。他們會誤事的,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她需要一個機會。如果他們抓住了雷恩,一定會把她帶回警局。即便他們沒有抓住她,也會迫使她逃得更快更遠。礫石小徑的盡頭有條公路,但一輛巡邏車橫在中間。一個黑影躥到了車前。雷恩,米莉安沖了過去——
「她跟你長得那麼像,要是他們把你抓了,就全完九-九-藏-書了。」
笨蛋,笨蛋,笨蛋!米莉安心裏直罵自己。她太大意了,幾年前遇到雷恩時,她正跟其中一個知更鳥殺手學什麼來著?防身術。戳眼,踢襠,封喉。哦,她終於能吸進一口氣了,視野周圍白花花的邊際也慢慢開始消退。她喊路易斯,可聲音微弱沙啞,就像鷹爪下徒勞掙扎的老鼠。
她渾身上下緊繃成了一塊鐵板。
「別忘了你在跟誰說話。」
他們抄近路走向一條紅色的礫石小徑。這裏的樹上掛了許多破舊的木牌,上面寫著已經掉色的數字。他們已經走進了200區間,接著是300,這意味著他們正逐漸靠近雷恩。他們像幽靈一樣穿行在黑暗中,直到路易斯用手指了指前方的一棵樹,樹上寫著一個充滿魔力的編號:
可她什麼也沒看到——米莉安無法看到這個女孩如何死去,是因為她已經看過一次:勞倫·馬丁註定要死在知更鳥殺手的桌子上,臨死之前,殺手還給她唱了一首譴責的歌,然後才用消防斧砍掉了她的腦袋。對於獲得第二次生命的人,米莉安並不能產生第二次靈視。靈視絕對是一鎚子買賣,看到了也就過去了。米莉安無法次次都得到啟示……
「你他媽的很討厭,這倒是真的。」
「什麼?」
「來早?」
「請求?」
兩人溜進黑燈瞎火的營地。遠處的樹林中有燈火閃耀,從另一頭隱約傳來齊柏林飛艇的歌聲,唱的是《黑狗》。眼睛在發光,紅紅的火焰,歌聲忽高忽低,有人在叫https://read.99csw.com,一個女人在笑。接著是易拉罐在垃圾桶中撞擊別的易拉罐時發出的叮叮噹噹聲。
「你剛才說什麼了嗎?」她問。
「抓住她?」
她鉤鉤手指,示意路易斯走近一點。來到跟前時,她小聲對他說:「我過去,你待在這裏,如果她跑,你……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你就抓住她。」
米莉安在路易斯的臉上親了親——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愚蠢,可她本能覺得應該這麼做,即便可悲又痛苦——隨後便咬牙站起身來。
「你已經死了。」
就是這一刻。
雷恩睜大眼睛盯著米莉安的手,她連掙脫的意思都沒有,一時間有點目瞪口呆。
他的聲音格外鎮靜,對她也一如既往擁有非凡的魔力。她冷靜了下來,路易斯的理由是無可辯駁的。
她打開了地獄之門。
這是威脅嗎?還是別的?
女孩眼中放出驚恐的神色,她的視線落在米莉安的胸口。「黑印。」
穿過樹林時,路易斯扭頭看著米莉安說:「黑狗是死亡的預兆。」
米莉安在這個二人帳篷里掃了一圈。雷恩雙腳對面是一個睡袋,旁邊有一把藍色的小口徑左輪手槍。
他們看到的這片地方只有巴掌那麼大,地上正如路易斯所說,只有土和草。空地正中央支著一頂帳篷,裏面亮著提燈,在帳篷上映出一個人影。
一雙有力的臂膀攔腰抱住她,連她肚子里的空氣似乎都被擠了出去。是路易斯,他沖她直搖頭。「有警察。」
米莉安的下巴差點兒掉下來。她不明白是九九藏書怎麼回事。
幹得漂亮,殺手。
他不再多說,悄悄退進了黑暗中。米莉安轉身向帳篷走去。
女孩兒不屑一顧地翻動著白眼,米莉安堅信只要多等一會兒,她那倆眼珠子就能從耳朵里滾出來。這時雷恩往門口挪了挪,伸手準備拉上帳篷的拉鏈。
是她。
雖然心有不甘,但她還是跟了過去。
「嘿,瘋子。」她說。古怪,平淡,她好像很生氣,惱火,厭煩。「你來早了。」
可她的話始終沒有說出口。雷恩使出空手道的招式一掌劈在米莉安的咽喉上。她雙手捂住脖子,張著嘴卻無法呼吸,身體也不由自主向後倒去。疼痛、恐慌像鞭炮一樣在她身體里爆炸。雷恩趁機脫身,只見帳篷一陣晃動,她已經拿著手槍鑽了出去。米莉安笨拙地伸手去拉,可是沒用,女孩兒輕輕鬆鬆便甩掉了她,逃也似的衝進了林子。
帳篷裏面坐著勞倫·馬丁。雷恩,她簡直就是又一個米莉安。她們頭髮長度相當,雷恩的黑髮中也像曾經的米莉安一樣留了幾綹紅髮。那女孩兒弓腰坐著,大腿上放著一本書,頭髮像舞台上的幕布一樣垂在臉前。
去它的吧。她俯身抓住了拉鏈——
他指了指一條隱蔽的小徑。「走,這邊。」
「我知道,放開我!」她接連打了他幾拳。
她搖頭甩掉那不祥的幻覺,強迫自己笑了笑,說:「你這口氣聽起來就像朝天上的雲彩揮舞拐棍兒的老頭子。」
「沒有啊,我只是小聲嘟囔了一下那些露營車裡的渾蛋。」
「達特姆爾狗,犬魔,冥
九九藏書府看門狗。米莉安,黑狗是地獄之門的守護者。這可惡的東西在警告我們死神在靠近,如果我們繼續向前,就將走進他的領地,死亡的領地,地獄的領地。」他越說越快,眼睛放射出紅光,聲音中伴隨著沉悶的咆哮和昆蟲般的嗡鳴,「你獵殺狗,但狗也在獵殺你。死神在你前方,也在你後面。繼續走吧,米莉安,但前面是一道很滑的斜坡,因為坡上布滿了鮮血、希望、死亡和魚。」他大笑起來,米莉安感覺整個樹林都向她包圍過來,樹枝將她按倒在地,路易斯站在她跟前,嘴巴大大地張開——她跪倒在地,以膝代腳撲向路易斯。她雙手捧住路易斯的腦袋,驚慌失措地尋找傷口,尋找血跡,隨便什麼。可路易斯只是不停揉著他的耳朵,米莉安並沒有看到血。只聽路易斯大聲叫道:「她開槍了。他媽的,在我耳朵邊,我他媽什麼都聽不見了。」
鑰匙一陣叮噹,引擎怒吼起來,打滑的輪胎嘯叫著打飛幾顆鬆散的石子,車子像脫韁的野馬一樣衝出了露營地的停車場。後面沒有追來的車燈,沒有警燈,只有前方黑暗的公路。還有死神,米莉安心想,死神總是快人一步的。
她溜了,我得找到她。
米莉安耳朵里忽然啪地響了一聲,像擠爆了一個氣泡膜上的泡泡。一眨眼工夫,那種朦朧的感覺消失了,就像它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現一樣。她不由得一個激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時她聽到了外面的動靜。路易斯的喊叫,雷恩的尖叫。接著一聲槍響撕裂黑暗
九*九*藏*書。米莉安的心都快要蹦出來了。她拚命邁動雙腿,朝聲音的方向衝去——躡手躡腳靠近帳篷,然後——她不確定該怎麼做。她又不能敲門,因為沒門。門帘上的拉鏈拉著,帳篷本身很臟,似乎有些年頭了,邊緣上遍布著泥土和雨漬。不過因為已經多日不曾下雨,木樁倒很乾燥。要不要乾脆踢掉木樁,把雷恩蒙在帳篷里?或者,要不要像蛇一樣悄悄從帳篷底下鑽進去?米莉安一直在猶豫。
米莉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以為我是幻覺。」她說。
她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路易斯認為她眼神中充滿了困惑,但實際上卻是恐懼,因為有一瞬間,路易斯和入侵者合為一體了。或許那正是入侵者希望她以為的。「音樂是一群鄉巴佬放的,他們開著半掛拖車或露營車,現在正嗨著呢。我以前經常和爸爸一起露營,遇到這種傢伙,只能自認倒霉。他們聽音樂、抽煙,三更半夜都不讓你睡覺。」
米莉安正想抗議——
他們在營區瞎摸亂撞,剛從一條路上跑出來,卻不小心衝進了一輛警車的燈光里。路易斯二話不說拉著她便逃進了灌木叢。他們聽到車門開關的聲音。前方,手電筒的光束在黑黢黢的樹林間掃來掃去。路易斯緊緊拉著她,一手還按著她的後背,讓她俯下身去。終於,他們逃出了警方的包圍圈,路易斯的皮卡車就在眼前了。
噌……
路易斯躺在地上,雙手抱著頭。
「你。」雷恩明顯喘息著說。
媽的!不,渾蛋——
「是我,雷恩。」
該死,該死,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