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黑印
31 林中小屋
頭頂的牆角里,一隻小蜘蛛在孜孜不倦地結著網。它幾條纖細的長腿撥弄著蛛絲,圓溜溜的屁股搖搖晃晃。「我跟你一樣,夥計。」她低聲對蜘蛛說道,「就那麼掛著。」離群索居,與世隔絕,讓全世界都見鬼去吧。
它只是輕輕扇了下翅膀,便輕盈地落在附近的一棵常綠樹上,樹枝傾斜下垂,覆蓋在上面的雪紛紛落下。
真美,有什麼卵用呢?她得去撒尿。
這是一個和平寧靜的地方。原始森林,幽暗深邃。小屋地處偏僻,人跡罕至。
其他則醒著,但她只找到了一隻。
於是她朝左右看了看,有個人形躺在她旁邊,那是她熟悉的男人的身體。他偉岸魁梧,側看猶如山脈的輪廓,被子凌亂地纏在路易斯的腳上,白色床單蓋著他誘人的隱私部位。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平緩而穩定;他的呼吸輕柔均勻,微微分開的嘴唇中間發出細細的口哨聲。他睡覺時還會發出微弱的哼嚀。
她在這裏找到了一個更好的地方。
於是,貓頭鷹就有了「厄運之鳥」的稱呼。
「準備好去打獵了嗎?」她問貓頭鷹。
說得好像她曾經有過正常的生活一樣。從她被那個瘋女人用雪鏟打了個半死開始,她的人生軌跡就和正常背道而馳了。
米莉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低頭看著穿越松林的長長的碎石路。路易斯的皮卡車踏踏實實地依偎在深色的小屋旁邊,車頭的保險杠已經換過。壁爐里燒著木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木香味兒。不時有雪https://read.99csw.com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害她不得不眨眨眼睛。月光灑滿大地,四周一片靜謐。
那晚之後——哈里特殺回來的那天晚上,格羅斯基腦袋搬家的那天晚上——他們不知道住過多少家汽車旅館,看過多少破破爛爛的壁掛電視。不久之後,新聞上就提到了她的名字。她戰戰兢兢,彷彿成了色盅里的色子。
呼出的白氣像從身體里逃出來的幽靈。
米莉安搓著雙手。
她感覺像在做夢,一個末日氣息與浪漫色彩並存的夢:世界走到了盡頭,她和路易斯是僅存的人類。這是一場溫和平靜的天啟,一切生命緩緩走向不可避免的死亡。他們騎著一匹小馬趕往這裏,小馬體力不支倒在地上,並安詳地死去。他們鑽進馬肚子里,與世界一起灰飛煙滅。
米莉安翻身起來。老習慣了,睡夠了就醒,醒了就起床。
捕獵的時候到了。
然後格羅斯基出現了,還讓她有機會了解到紅迪網的世界。在那裡,她無名無姓,神秘莫測,被人們叫作死亡天使。接下來格羅斯基死了,各路媒體好似撲向馬屁股的蒼蠅紛紛報道。賓州大屠殺;前FBI探員被殘忍殺害。她的名字飄過屏幕。後來他們也發現了紅迪網,於是米莉安·布萊克不再單單是米莉安·布萊克,而是死亡天使米莉安·布萊克。他們有她的號碼,還有她的照片。所以她剪掉頭髮,染成金黃,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午夜。
它來了。張開https://read.99csw.com的翅膀劃破夜幕,一隻貓頭鷹。
來到林中這間小屋時,路易斯首先確保屋裡沒有電視。儘管幾周下來,她已經不再頻頻出現在新聞里——謝天謝地——而且警方似乎也沒有查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但他不希望米莉安盯著電視不放。
她的幻想每天早晨都會在戈迪到來之時破滅一次。戈迪負責給他們送消息和日用品,每到這種時候,她的心就像痛恨馬廄的野馬,不顧一切地衝出去,飛快地從一個個刻著名字的路牌前奔過。那些路牌上寫著:雷恩,加比,哈里特。有時候,幻想中的路牌會變成墓碑,這能幫她重新找到幻想的安慰。
這裡是遁世的好去處,她彷彿不再屬於那個充滿喧囂和兇險的世界。她回到了邊緣地帶,再次成為邊緣人……
她走入林間。此刻萬籟俱寂,唯一發出聲音的是落雪和靴子。不大一會兒,小屋已經變成地平線上的一個點。等到她認為已經足夠遠的時候,她仰起頭,閉上眼睛,放空大腦。
十二月初的一個夜晚。
米莉安擦了擦屁股,沖了沖水,現在她才完全醒來。
外面寒氣逼人,但也有一種冬天特有的溫暖——下雪彷彿能隔絕寒冷,和毯子異曲同工。秋天留下一個滿目蕭索的世界,冬天又把它剝得赤條條的,雪好似給大地植了一層皮膚,保護裸|露在外的肌肉肌腱乃至骨頭。
但此時此刻,在這間不為世人所知的小屋裡,她感覺到了正常。
「你好,厄運https://read.99csw.com之鳥。」這是她對貓頭鷹的新稱呼。當路易斯的朋友戈迪——他們的房東兼保護人——看到他們竟然帶了一隻貓頭鷹時,他先是嚇得臉色煞白,隨後又一臉興奮。戈迪用重重的鼻音說:
厄運之鳥像條困惑的狗一樣歪著腦袋,彷彿在說:當然了,我想去打獵,你這個愚蠢的無毛熊。米莉安乾脆利落地點點頭,拉上兜帽,大步朝林中走去。貓頭鷹張開翅膀飛了起來。
「我前妻最恨這些東西。我們卧室外面的一棵樹上就住了一隻貓頭鷹,它經常在夜裡發出瘮人的叫聲。有時候它還會突然從窗口飛過,把她嚇一跳。天啊,瑪西亞叫起來像耗子一樣。她對我說,貓頭鷹代表厄運,戈迪!如果它們從你窗口飛過,就證明你要生病或者要死了。你相信我的准沒錯。所以她便擔心自己會不會得什麼病,甚至擔心自己會一命嗚呼。」說到這裏,戈迪忍不住笑起來,彷彿這件事想想都覺得荒唐。「有一次她悄悄告訴我說,那是厄運之鳥。至於我,我是喜歡貓頭鷹的,知道它們在外面還能幫助我入眠呢。而看到瑪西亞那麼不高興,就讓我更喜歡它們了。」
在昏暗的森林中,他們的狩獵之旅開始了。
當然,真正的冬天還沒有到來,離冬至還有幾周時間呢。等等,到底是冬至,還是春分?隨便了,米莉安沒工夫在乎那麼多。什麼冬至春分,不過是一些說法而已,改變不了什麼實在的東西。
可她的思緒依舊信馬由韁,她一向九-九-藏-書習慣於思考尚未發生的事情,但是最近,她把這種習慣深埋在心底,開始敞開心扉享受這難得的安寧。她在哪兒,他們在哪兒,可以暫時不問,總之,她感到放鬆愜意。生活就該如此。一個絕望的聲音悄悄對她說:你可以這樣過一輩子。逃離也好,放逐也罷,總之,她歡迎這種現狀維持下去。換句話說,她希望眼下的生活成為新的正常。
如果不是膀胱的提醒,她可能已經忘記了自己起床要幹什麼,於是她坐在了馬桶上。
長期以來,她活得像個邊緣人:一個不融于社會的女人,一個無處安身的遊魂野鬼。面對世界,她無能為力,只能偶爾影響到一兩個人。她感覺自己好像寄生在鯊魚肚子上的小魚,默默無聞,藏在巨人的影子里。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的這種想法匪夷所思。大多數人在幻想這類末日故事的時候都會把自己當成倖存世界的中心。可她不一樣,世界是註定要毀滅的,只不過她和路易斯是最後的目擊者。
不,她感覺到了生命。至少感覺到了一個生命。
她用手摸了摸頭皮。她的頭髮金燦燦的,像稻草人的顏色,它們剪得極短,可能只剩一兩英寸。手指輕而易舉地從髮絲間滑過,有些頭髮倒伏在頭皮上,而更多的則像彈簧一樣重新站起。她幾乎認不出自己了。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不是嗎?
米莉安睜開眼,她凝視著貓頭鷹,貓頭鷹也凝視著她。
她穿上褲子,T恤,還有路易斯的大夾克,然後向外面走去。小屋不大,除了衛生間,就只剩九_九_藏_書下兩間房,穿過廚房時她必須要小心翼翼,免得弄出動靜。
腦海深處的黑暗中,有模糊的影子在移動。它們好似黑夜中仍在燃燒的餘燼——星星、火花、煙蒂。每一個影子都是活的生命。是一隻鳥。還有許多棲息在枝上,睡著了:山雀、五子雀、黑頂山雀、北美紅雀。藏在巢中,睡在樹洞里或樹樁上。
藍色的月光像刮鬍刀片一樣從床中央切過,米莉安猛吸了一口氣,恐慌在血管中涌動。天很冷,可她身上卻汗津津的。壓抑的感覺來自四面八方,黑色的影子席捲而至,許多雙手伸向她,窗戶上有各種各樣的形狀。擁有無數眼睛和手的純粹邪惡。愣了好大一會兒,她仍然搞不清楚自己在哪兒。
她打了個哈欠,拖著一|絲|不|掛的身體蹣跚走進小小的衛生間。米莉安原本不想開燈,她準備撒尿之後繼續回床上找路易斯,可現在她感覺到了生機勃勃的活力——她的皮膚上彷彿有電流通過,一根根汗毛伸著懶腰蘇醒了。她打開燈,當從鏡子里看到自己的腦袋時,她再一次驚訝不已。
一切彷彿都在沉睡。這裏沒有高速公路,沒有火車,沒有人大呼小叫,沒有槍聲、警笛、電視雜訊。什麼都沒有。
光亮透進窗戶,一開始她以為是月光,可又感覺不對勁,細看之後才發現那是月光照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反射出的光線。下雪了,她心裏想。雪下得還不算大,但望向森林深處時,她能看到許多樹前都隆起了高高低低的雪堆。風吹過來,雪花沙沙落在玻璃上,彷彿在竊竊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