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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分 鳥的棲息地 插曲 雷恩

第五部分 鳥的棲息地

插曲 雷恩

「你看見他了嗎?」右邊傳來一個聲音。雷恩並無同伴,她一人獨坐,手裡拿著一個已經空了的薯條盒——那是她從垃圾桶里扒出來的,只為了用濕手指刮點裏面的鹽吃。可這聲音熟悉無比。她不由得驚訝地轉過身去。
雷恩拿起錢,但眼睛一直盯著米莉安。「你已經死了。」
米莉安看著她,微微挑起眉毛。「說真的,你看起來就像一條喪家犬。不過你跟我還真像,除了你沒死以外。」
現實世界彷彿倒轉過來。她感覺沒著沒落的,好像她知道的以及相信的一切都如一根漂亮的繩子從她手中滑了出去。
水銀人穿過停車場,朝貨運站走來。周圍的快餐店全都關門了,但加油站還在營業,當然,廁所和自動售貨機也不關門的。他走進加油站,雷恩終於呼出憋了好久的一口氣。他走了。
「你這驅魔術火候還太差。驅魔一般得要一個年輕牧師和一個老牧師,還要念幾句高大上的詞兒,不過,嘿,你這也蠻酷。如果你真心那樣想,賤人,我馬上就閃。」米莉安一腳把凳子向後踢翻,站了起來,「我過幾年再來找你,也許到時候你就願意聽我說了。」
他以為我是個癮君子。「去你的吧。」她惡狠狠地說,隨即又覺得過意不去,「我沒事,你忙你的去吧。」
米莉安剛走出沒幾步。
「這麼說也可以。」
「你用不著知道,你要用這裏感覺。」米莉安伸手像敲門一樣在雷恩心口敲了敲。雷恩渾身一凜,這觸碰格外真實,不像剛剛的擊掌。她甚至聽到了胸骨里的迴音。篤,篤,篤。read.99csw.com「但是不是真的要靠你自己去發現。而是留意他,跟蹤他。」
「你是幽靈。」
「你應該照顧我的。」
男子說:「這附近有家診所。」他一定看到了她臉上迷惑的表情,所以又解釋說:「在威爾克斯巴里的北河街。那兒有酒精,也有美沙酮,如果你需要的話。我覺得你應該用得上。」
她扭頭面向米莉安。
可兩人的手掌並沒有會合。呼,她撲了個空。
雷恩看著鮑勃把咖啡和糖果騰到一隻手上,另一隻手掏出車鑰匙準備爬上卡車。米莉安繼續說道:「鮑勃是個怪物,但不是那種超自然的怪物。鮑勃不是吸血鬼,不是狼人,也不是性感的科學怪人。鮑勃是最普通的怪物,他是人,但是個殺人犯。」米莉安聳聳肩,「至少他會成為一個殺人犯。雖然他現在還沒有行兇,但他會的,很快就會。」
她經常看到他們,實際上,從掉進河中開始。小時候她一度以為他們是一群鑲著銀邊的人,因為他們就是那個樣子——清晰得如同白晝,但身體被一圈明亮的光芒包圍著,就像陽光射在刀身上的反光。然而他們毀了光明在她心中的形象,光明應該是好的才對,可她很清楚這些傢伙絕對不是好東西。至於怎麼壞,又壞到何種程度,雷恩說不上來。
所以這就是現在她對他們的稱呼:水銀人,管他是男是女。人群中總會有那麼一個人格外出眾,就像三維立體畫中的形象。水銀人就是一個2D世界中的3D形象。它鶴立雞群,凌駕于其他人之上。九-九-藏-書
「我以為會很快見到你。」
她嚇了一跳,急忙抬頭。
「你想跟我說什麼?」
這些年來,他們不時出現,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此刻,臨近午夜,她坐在貨運站外,看到一個水銀人從一輛卡車裡鑽了出來。周圍死一般寂靜,只偶爾有一兩個卡車司機出入,可這個人十分顯眼。他膀大腰圓,寸頭,腦袋像橡皮擦,看上去獃頭獃腦的那一種。可他周身被一道閃閃發光的明線包圍著。水銀人。
「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騙我?」
米莉安聳聳肩。「嘁!我就是干這個的呀,你才知道啊?」
「我就是干這個的呀。」
後來她又認為這東西看上去幾乎像液態的金屬,邊緣在不停地流動,就像融化的手槍,像水銀。
但隨後他擺擺手說:「好,上來吧。」
卡車起步,雷恩也站起了身。
「我也很忙。」
「你怎麼……你從哪兒……」雷恩迷惑地環顧四周。她在賓夕法尼亞,眼下這鬼地方是哪兒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米莉安·布萊克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她眨巴著眼睛,心想這應該是幻覺。可問題是她就在那兒坐著呀,還弔兒郎當地抽著煙。怒火在胸中燃燒,雷恩厲聲說道:「你拋棄了我。」
米莉安嘴裏叼著致癌物說:「如果這能讓你晚上睡得好些的話。」
「我……我沒事。」
米莉安用煙頭指著水銀人畫了個紅圈。「那邊那個傢伙,他叫羅伯特·本德,人都叫他鮑勃。他是個怪物,不過這你已經知道了。」
停車場那邊,鮑勃終於打開了車門,開始把屁股挪到座位上。雷九*九*藏*書恩說:「你怎麼知道?」
突然之間,壓抑的感覺再度襲來:她口乾舌燥,太陽穴上像敲起了小軍鼓,耳朵里全是高頻的嘯叫聲。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水銀人從貨運站里出來了。他一手拿著咖啡,一手拿著幾顆棒形糖果,徑直走向了他的卡車。
她衝到車頭前面,連連揮手。
一個男人的聲音問道:「你沒事吧?」
他愣了一會兒,好像在考慮。
「我已經死了。」
米莉安的臉上不易察覺地露出一絲微笑。「改主意了?」
「我說的是過幾年會回來看你。」米莉安聳聳肩,彈飛手裡的煙頭,煙蒂一明一滅地飛進左邊最近一場春雨留下的水窪,「而那話是幾年前說的,所以……」
「他們是怪物。」
「那是自然,我也是。你和我一樣高冷。」米莉安轉回身,潤了潤嘴唇,煙蒂已經燒到接近手指的位置。她說:「好吧,我可以告訴你某些人身上的銀邊兒是怎麼回事。我可以告訴你水銀人是誰。」
卡車的頭燈亮了起來,兩道光柱直插夜幕。
「那好。」但他依然站在那裡,好像有點不放心。
他投降似的舉起雙手,可眼神中依舊充滿了善意。他往旁邊的一個餐巾架上塞了二十美元。「上帝保佑你。」說完他後退幾步,才轉身朝不遠處的一輛彼得比爾特牌卡車走去。
雷恩扭頭吐了,她胃裡並沒有多少食物,因此只吐出一攤痰液似的酸水。她心口火燒火燎般難受,肚子不停地收縮,直到她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為止。
雷恩皺皺鼻子,心想管他呢,擊掌就擊掌,她舉手向米莉安的手拍https://read.99csw.com去——
「獵捕怪物。」米莉安說。雷恩看她的時候,她已經消失了。空氣里留下一縷青煙,縹縹緲緲,隨後也像米莉安一樣無影無蹤了。
「我不明白。」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水銀人她會噁心反胃、胸口發熱、心跳加速,太陽穴變得緊繃,感覺像被人用拇指使勁按壓,彷彿她的腦袋是個成熟了的青春痘,非要擠爆了不可。
嘎吱一聲剎車響,男子從駕駛艙里伸出腦袋。「快讓開。」
「你滾!我不想你在這兒。」
確實,雷恩心想。或者,即便她不知道,也感覺到了。
「別扯淡了,你不是在這兒嗎?活生生的。」
雷恩和鮑勃·本德——一個潛在的殺人犯——就這樣認識了。
「我很忙。」
雷恩正要問他:你能看見我身邊的這個女人嗎?可當她扭頭時,卻發現米莉安已經不知所終。
「你不是真的。」
「那就說吧。」
「收下吧。」米莉安突然冒出來說。她用比克打火機點著了另外一支煙。啪嗒,啪嗒;嘶,噗。「你會用得著的。」
「嘿,下周二見。」米莉安說。她嘴裏叼著煙,化妝品和陰影彷彿給她的眼睛鑲了個框。她用腳尖鉤住旁邊的一張凳子,拖動時,凳子發出刺耳的雜訊,隨後她在凳子上坐下。「有一陣子了。」
一個卡車司機站在近旁,他不是那個水銀人,這人留著大鬍子,但頭頂上卻乾淨得像個燈泡。他嘴唇乾裂嚴重,麻子臉,但眼神很和善。她很少見到善意的眼睛,所以看到一雙便記住一雙。
「我想搭個車。」
「等等。」雷恩叫道。
「那你得求我。」九*九*藏*書
米莉安舉起一隻手。「那你來跟我擊個掌唄。」
記憶中的許多畫面忽然浮現在雷恩眼前。上路以來,她成了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她四處搭順風車,為了活命,她可以委身任何人。她在廁所里睡過覺,還要經常和那些想占她便宜的卡車司機、機車騎手以及警察們鬥智斗勇。她被狗追過,被開著皮卡車的喝醉了的大學生渣子跟蹤過。就在這一周,她還和與她在斯克蘭頓一起住了幾個月的毒品販子維克幹了一架。維克在她肚子上打了一拳,她用門夾斷了維克的幾根手指,隨後他又一拳打在她臉上。現在她右眼上的傷口雖然已經愈合,但偶爾仍會流血。雷恩跑出來時偷了他的錢包,結果發現錢包里一分錢都沒有,真他媽的不要臉。她真是慘到家了。所以她一直在等待一個人的出現,這人會向她伸出援手,並對她說「跟我走吧」。
他周身像鍍了一圈鉻,閃閃發光。
雷恩狐疑地望著那二十美元。
「是你。」雷恩說。她聲音很小,還有些氣喘吁吁。
男子蹙眉看了她一眼,彷彿她是個精神病人。「什麼?」
她一直在等米莉安。
「和美國夢一樣死得透透的,寶貝兒。」
「等等,你說什麼?」
「你說過你會回來找我。」
「我是一個人嗎?」她忽然問。
可她心裏又有一絲得意,好像找到了一塊失蹤已久的拼圖碎片,或者一個她無意破解的謎語的謎底。
(但她的煙味兒還留在空氣中。)
「我首先得照顧自己。不過無所謂了,現在我不是來了嗎。」
她又想吐了。或哭。
「我從來就不知道『求』字怎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