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遊記
三 杭州一夜(上)
途中大約曾一度路過戲院,聽到過一陣喧囂的鑼聲。可是自從過了那兒之後,便再無人息。暖意微微的街頭,唯有我們的車子發出響聲。我銜著雪茄,不知不覺之間玩味起天方夜譚似的羅曼蒂克的感覺來。
除了官吏以外,尚有眾多旅館攬客者麇集於此,一看見我們,他們便口口聲聲地嚷著什麼,或揮舞小旗,或將五顏六色的廣告塞將過來。而我們預定投宿的新新旅館的旗子,卻怎麼找也找不到。於是厚顏的攬客者們便滔滔不絕地口中說著什麼,伸手要來奪我們的包,任憑村田君如何斥罵,毫無畏縮的神氣。在這種場合我自然便像麻雀崗上的拿破崙一樣,悠然地睥睨著他們。不過等候了幾分鐘后,當身著一襲古怪西裝的新新旅館接客人終於出現在我們面前時,老實說還是覺得喜出望外。九九藏書
我們依照接客人的指令,坐上了車站前的黃包車。車把剛一抬起,車子猛然便飛奔向狹窄的街道。路上幾乎是漆黑一片。路面極度凹凸不平,車身顛簸得也非同小可。
抵達杭州車站,已是晚上七點了。昏暗的電九_九_藏_書燈光下,守候著海關的官員,我將紅色皮包拎到那官員面前。皮包裏面塞滿了信手放進去的書籍、襯衣、酒心巧克力之類。官員神色哀哀地著手將襯衣一一疊好,將掉落下來的巧克力拾起,整理著皮包。至少看來是這樣。因為檢查一通之後,皮包裏面收拾得齊齊整整。他用粉筆在皮包上畫了個圈,我說了句中文「多謝」,表示謝意。然而他依舊神色哀哀地整理著別的皮包,甚至連看也沒看我一眼。
少間,道路變得寬闊了,不時可見門口點著電燈的高大的白壁邸宅。——這麼說未免詞不達意。起初只見黑暗之中朦朦朧朧地浮現出白色的物體,然後變成了聳立於無星的夜空中的白色牆壁。再其後,現出了刳牆而成的細長的門戶。門口紅色的名牌上,投射著電燈的光芒。這時我看到門內還亮著電燈的房間、對聯、琉璃燈、盆栽的玫瑰,有時還看得見人影。我再沒見過什麼東西比這眼前一閃即逝、燈火通明的邸宅內部,更加美得難以想象。那裡似乎存在著某種我們不知的、秘密的幸福。蘇門答臘的勿忘我,鴉片幻夢裡出現的白孔雀——似乎便有這一類東西在內。自古中國的小說里,便多見這種描寫:深夜迷路的孤客借宿于某堂皇富麗的邸第,翌朝醒來一看,大廈高樓原來是荒草叢生的古冢,或是山野僻處的狐穴。此類故事比比皆是。我在日本時,只以為這類鬼狐故事也是憑機想象而已。然而如今看來,這些故事即便算是想象,但在中國都市田園的夜空中,也是蘊蓄著其理所當然的根據的。從夜的底處浮現出來的白壁宅邸——對這夢幻般的美,古今的小說家們定然也與我相同,感受到某種超自然的存在。適才看到的宅第門口,掛著「隴西李寓」的名牌。說不定那屋內古風依然的李太白正凝望著虛幻的牡丹,頻傾玉盞亦未可知。我如若與他相見,有許許多多的事情想請教。他認為太白集中,究竟哪種刊本正確?對於朱迪·戈蒂埃翻譯的法文版《採蓮曲》,他會噴笑呢抑或是嗔怒?而對胡適氏、康白情氏等現代詩人的白話詩,又持何種見解?我正浮想聯翩之際,車子忽然拐過橫街,來到一條寬闊無倫的大道上。read•99csw.comhttps://read.99csw•comhttps://read.99cs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