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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遊記 二十九 南京(下)

江南遊記

二十九 南京(下)

「在南京,怕的就是生病。自來在南京生了病,要不趕快回日本,沒有一個人保得住性命。」
我們用畢晚餐,坐在客廳里又交談了一會兒。這裏陳設著中國的出土文物,描繪著鮮紅山巒的俗子村夫的畫,還有彷彿是古董的東西。我已被那架塗漆屏風折磨了半晌,因此漫然坐在這客廳內的安樂椅上,感到由衷的愉快。加之中尉幸而似乎還並不獨具隻眼,足以就唐三彩之類大展辯才。
「但是我還得從漢口趕到北京去……」
多賀中尉噴著酒氣,既像是不經戲談,又像是一本正經,下了一個甚不可靠的結論。「沒有一個人保得住性命。」聽到此話,我陡然再次疑神疑鬼起來,擔心自己九-九-藏-書會一命歸西。同時下定了決心,明天棲霞寺也不看了,莫愁湖也不看了,坐上頭班火車徑直趕回上海去……
女茶房慌忙退下后,我掏出和久米正雄配對買的鎳殼表來一看,兩點剛超過幾分鐘。今天只遊了孝陵,沒去莫愁湖就打道回來了。在西湖吊過蘇小小,在虎丘吊過真娘,因此也想去憑弔一下三大美妓之一的莫愁。但是落得眼下這種地步,便身不由己了。今天同五味君去秦淮的菜館吃午飯時,我正想喝鮑魚湯,突然一陣劇烈的胸悶襲來,難受得連話也說不出。說不定與胃病同時,肋膜炎也再度發作了亦未可知。想到此,我益發疑心自己五六分鐘之內便read.99csw.com會命歸黃泉嗚呼哀哉。
「你要幹什麼?」
翌日趕回上海的我,在細雨迷濛的後日早晨,坐在里見醫院的診察室里,接受叩診與聽診。一番診察結束后,里見大夫一面洗手,一面對我露出笑顏。
我不禁苦笑,對他做了個「來吧」的手勢。可是這位兼做剃頭匠的按摩師傅,既不揉捏也不敲叩,僅僅是從頸部向背部,按部就班一味地擰著肌肉,然而卻絕不可小覷。我感覺到全身的酸痛漸漸舒緩,信口開河地連聲稱讚:「好!好!」
然後睡了兩個小時左右午覺,元氣大大恢復。五點鐘約好了同五味君和多賀中尉——多賀氏是我少時愛讀的《家庭軍事談》的作者。我read.99csw.com用的仍是他當年的署名、最令我感到親切的多賀中尉這一名字,而其現用名我卻至今也不得而知。這位當年的多賀中尉約定請我吃飯。於是我又是刮鬍子,又是穿黑色西服,五點之前整裝完畢。
少頃,忽然有人說話,我抬起埋在床上的臉,只見一個中國彪形大漢站在床前。我受到輕微的衝擊。當真在那塗漆屏風前突然發現這麼一個半截塔,任誰都不會感到心情舒暢。而且他一看見我,立即悠悠然動手捲起中式衣服的袖子來。
「按摩!」
我總之很高興。但高興之中卻也夾雜了失望,專程趕回上海,結果卻徒勞往返。里見大夫是位優秀的醫生,但令人遺憾他不是優秀的心理學家。九_九_藏_書倘若我是醫生,哪怕是無病無災,也一定會作出如下診斷:
儘管遭我高聲怒斥,他卻絲毫不動聲色,接著只回答了一個詞:
那天晚上我和多賀中尉一面啃著海帶和魚乾,一面談論《家庭軍事談》。這海帶、魚乾是根據所謂抵抗療法而編排出來的、陰險毒辣的菜譜的一部分。中尉一見之下,極具武人氣度,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然而談吐卻也不拙笨。我同中尉聊聊桂月先生的閑語,同另一位年輕的陪客談談江南風光,暫時忘卻了病體。尤其是這位陪客,連吃干栗子時,也表現得甚為優雅,至今仍然記憶猶新。九-九-藏-書
未幾,話題轉到了疾病上來。
「哪兒都沒問題,大概是神經作用吧。」
回到賓館后,我徑直爬上床去。胃照樣疼痛不止,好像還有點發燒。我竟覺得彷彿自己會躺在這張床上,空懷曠世的大志,一命嗚呼。我向前來送茶的束髮的女茶房打聽有沒有按摩的。她說沒有純粹按摩的,但是有兼做按摩的剃頭匠。我說剃頭的也好,開澡堂的也行,趕快把他叫來。
「右肺有輕微炎症。建議當即住院。」
「這種旅行是不要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