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可投到真主了
「謝么,我有事正想求你幫一膀子呢。」
「小乖乖,我把你這個金身買下了,你可不許惹得我生氣喲。」花四寶伏在張宗昌懷裡,姣嫡嫡地說:
「老子張宗昌,來上海后還沒碰上對手哩,看我咋樣收拾你!」陳調元一聽是張宗昌,心裏「騰——」一下子。他早聽說過,有一個叫張宗昌的關東大盜,領著人馬來上海投靠光復軍了,光復軍給他個騎兵團長當。此人在關東早有「混世魔王」之稱,無惡不作,是個亡命之徒。陳調元想,「不能跟他拼,在妓院里拚死不值得。」他把手槍往腰間一插,笑了。
「生我者,父母也;知我者,效坤也!承蒙厚愛,永世不忘!」
「張老爺,你不知道,他是馮督軍馮國璋大人手下的一個憲兵司令,權大著呢!」
張宗昌這幫窮兄弟,早已變了模樣,不僅人人有錢有財了,還都有一幫小武裝,說起話來,氣自然也粗了。張宗昌依然是他們的首領,他仰臉喝了一海碗酒,一邊抹著嘴角,一邊說:「弟兄們,咱們的好運氣來哩,祝賀吧!又陞官又發財哩。」
消息傳到海參崴,張宗昌腦門一下子熱了起來,他買了一壇老酒,包了幾包滷肉,把程國瑞等幾位老鄉拉到一個密室,一邊大吃大喝,一邊談起武昌革命來了。
「么事?」「革命哩!」「革命?啥玩藝?」
「么,不相信俺老張?」「我只怕有礙你前程。」「么前程?芥末般地個小前程,還吸著我的魂了?尿,不知哪一天,我不得回深山。能救弟兄時,我不會袖手的。」「我先謝謝張大哥。」
「說吧,要腦袋,我有一個;要人馬,我有一隊,全歸你。」
陳調元哪是什麼清官,只是尚未得手而已。初見張宗昌,又是化干戈為玉帛,更蒙讓愛,早已五體投地。急忙站起身來,雙手拱起,又作揖又敬禮,連連說道:
那是一片深山窩穴,張宗昌被領到劉大胆面前時,劉大胆正為幾個匪徒出手不慎、落入官府發愁,一見張宗昌來了,忙說:
張宗昌手下有隊伍,腰包里有銀元,一入上海,便如魚得水,何況他在海參崴早已混熟了妓院、賭場和煙館,到上海不久,他便成了這些場所有頭有臉的人物。那時候,革命軍尚不成大氣候,辛亥起義之後又展開了南北和談,各方軍政人物都插足上海。於是,爭風吃醋,爭權奪利的大小糾紛此起彼落,混水摸魚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張宗昌的頂頭上司是滬軍督都、革命黨人陳其美,這也是一個難走順道的人物,一心抓兵、抓錢九九藏書,不管下屬好壞。張宗昌也就更放肆地作為了。
「我知道建么朝?」張宗昌生氣地喝了半碗酒,又說:「改朝換代就比不改好。趕上改朝換代的人就好運氣,只要伸頭,就是開國元勛!像劉邦身邊的蕭何,朱洪武身邊的劉伯溫,連賣狗肉的樊噲都封大將!」這是張宗昌小時候聽評書聽到的,沒有忘。可是,樊噲是誰的大將?他分不清。他覺得這番話已經搜腸刮肚了,大夥准能五體投地。但他抬眼對大家望望,卻見大家不大動神,只獃獃地瞪眼。他知道自己的話沒起到作用。他只「咳——」了一聲,又去喝酒。程國瑞怕掃了張宗昌的興,忙端起碗來,說:
「可不是他!」鴇兒說:「上海人誰不怕他!」
程國瑞愈顯得老練了,他端著酒不渴,笑得也不開心,他倒是潑起冷水來了:
「我們也歡迎你。會走路的話,你的路很寬呢,今後看你的。」不久,馮國璋便派人給張宗昌送來可觀的一筆經費,並答應給他留個旅長的缺,但有一個任務:要他除掉陳其美。
「你知道俺?你要拜訪俺?」
「幫你把幾個出事的弟兄要出來。」「你有辦法?」
「你為么掃興?」張宗昌說:「你不了解天下大事。亂哩!知道武昌吧?」
決心下定了,武昌的事也弄明白了,張宗昌決定南下。他盤算一下,自己手裡只有一營兵,一營兵南下,有困難。莫說到南方投不了革命黨,就是這條南下的路,也很難走通。「我要有一團人,什麼困難也沒了。」他皺著眉苦思兩天,還是想起了深山老林中的兩位朋友:一位是從商會拉走的孫經利,一位是在哈爾濱郊區結識的胡匪劉大胆。眼下這兩人手下都有一幫人馬,「把他們拉過來,軍威便會大震!」
「咱們運氣已經不賴了,說下關東便到關東了;說拉杆子當胡匪便當得驚天動地;現在又是堂堂的官府隊伍。咱們業已從窪湖底爬到高山頂了。沒風沒火,安安生生在山頂混幾年吧;若是再動,一定是朝下坡、朝湖底走的。」
「你放心,大爺永遠是你的靠山。」
「找我啥事?說吧。」
「何處來的狗雜種,敢在這裏撒野?」
「他憑什麼敢這樣?」
憲兵司令,地頭蛇,陳調元何曾遇見過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的人?」唰——!」從腰間摸出手槍,「呼啦——!」推開了房門。
然而,武昌首義的那場革命,畢竟怒潮般地衝擊著中國大地上所有的靈魂,何去何從?人們都在為自己作著抉擇。張宗昌沉默不住了,九-九-藏-書他想到那個潮流中去試。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張作霖。「他張作霖也是強盜,鑽進二道溝永不出來,到今,還不是土匪?看人家,闖出來了,只幾天,業經混個師長當了!不闖咋行。」
張宗昌一見陳調元摸出槍,要拼了,也從腰間撥出槍。
「我也不知道。」張宗昌說:「不知道武昌在哪不要緊,得知道武昌發生大事哩!」
「幾個兄弟犯事了。」「哪幫人乾的?」
張宗昌選派了幾個精幹的弟兄,每人給了大數目的金錢。同樣答應「事辦成了,每人升三級」,把殺陳的任務交待下去了。又說:「只許辦成,不許辦壞!辦成了,獎。辦不成,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張宗昌派往上海的人,果然不負所望,一周不出,即將陳其美暗殺了。
「你放心,要干也得把咱弟兄救出來,一起干。」「能這樣更好,我也算對得起弟兄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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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
這幾年,馮國璋的日子也不順暢。他是北洋武備學堂出身的,早時協助袁世凱辦北洋軍。辛亥革命之後,被清政府任命為第一軍總統,率領北洋軍到湖北鎮壓革命。l913年國民黨發動討袁戰爭時,馮奉命攻下南京,任了江蘇都督。袁世凱死後,北洋軍分了家,他成了直系軍閥的首領。皖系軍閥段祺瑞控制了北洋軍閥政府,馮又和湖北督軍王占元、江西督軍李純聯合反段。1916年當選為副總統,現在又代理總統。馮國璋知道反對他的人不少,他想多派心腹分佔各地,以鞏固地位,自然想起了張宗昌,他把他叫到跟前,對他說:
「效坤呀!你每每請命,我總想派個有你用武的地方。現在決定了,你帶著隊伍把江西省佔下來吧,將來也是咱的一片根據地。」張宗昌正想佔一片地方為王呢,忙說:
張宗昌隻身離開海參崴,先找到孫經利,孫經利對他極冷——因為張宗昌是騙他交出了武器之後他自己當上商會警察大隊長,他認為張宗昌不夠朋友——,只說「自己不想再入官場,對官場不感興趣」,便把張宗昌推走了。張宗昌走後,孫經利衝著他的背影大罵:
革命黨和以袁世凱為代表的北洋舊軍閥,總是合不到一起去,從南到北、從東到西,又和談、又打仗,談談打打,打打談談。到了公元1913年中期,二次革命爆發了,張宗昌的光復團便奉命去打駐在徐州的兩江總督、江北鎮守使張勳和江蘇督軍、江淮宣撫使馮國璋。殊不知,張宗昌根本不是北九*九*藏*書洋軍的對手。二郎山一戰,張宗昌兵敗山倒,自己的胳臂也受了重傷。退到隱蔽地方,守著殘兵仔細想想,他恍然大悟:「光復軍不是北洋軍的對手,還是北洋軍勢力大。」於是,他領著殘部投到了馮國璋名下。馮國璋在他的行營招見張宗昌時,張宗昌淚流滿面地說:
「是么狗東西,敢佔四?」「是一位老爺。」鴇兒說。「什麼龜老爺,老子問他手裡有多少銀子?敢往這裏闖。」
張宗昌是個不安分的人,也是個不滿足的人,他覺得自己會闖出名堂來,「這麼闊大的天地,我不信混不出一個人模狗樣?」
1912年,張宗昌把隊伍拉出來,到了遼寧的海邊,又抓了一艘官船,飄洋過海,來到了上海,投靠上光復軍的江蘇陸軍第三師,弄了個騎兵團的團長,在上海落了腳。
「張警察隊長,你是不是奉命來抓我的?」「你咋啦?」
接受任務之後,張宗昌猶豫了。想想當初他兩眼黑來到上海,投到陳其美名下,陳其美沒有歧視他,當即便給了他個團長,使他在十里洋行的上海灘上,風光之極。投靠馮國璋,叛了陳其美,也未曾聽到陳有什麼指責。現在,怎麼好去暗殺他呢?張宗昌講起了江湖義氣,他不想干對不起人的勾當。可是,張宗昌畢竟是有野心的,他不滿足團長這個位子,馮國璋許他一個旅長,他垂涎了,他想得到這個位子。他告誡自己:「賭場上還父子不讓呢,官場上講不得仁義。你講仁義了,么官也到不了手,一生也別想向上爬了。」張宗昌又看看錢,覺得也夠花一陣的。「馮督軍夠朋友!我不能負了這個朋友又是上司。」
張宗昌愣了:
「張老爺,可別說這個話了。」鴇兒說:「這位老爺窮得快吸不起老旱煙了,他來了,茶還得我奉獻,分文也不給。」
張作霖是東北的一個人物,早幾天,奉天總督府奉到北京政府陸軍部的命令,授他為陸軍中將,任命他為二十七師師長,宣揚得全東北都知道了。張宗昌想:他張作霖也是一個頭,兩隻胳臂,沒比誰多長一個蛋!他能當師長,我就不能?他有那個命,我就沒有?我卻不信。我看我就不比他差哪裡。干,我得干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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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張宗昌發跡東北的時候,中國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中國資產階級民主主義革命武昌首義爆發了!這場革命,它不僅震撼著中國兩干多年封建君主專制制度,使民主共和國的觀念深入人心,而且喚醒中國一切有識之士都來
九_九_藏_書重新思索自己的命運與國家前途的關聯,而後決定去從。「噢!」張宗昌笑了笑:「你以為我是奉官府命來的?我是奉我張宗昌的命來的。」
「我就不怕他!」張宗昌肚皮一挺,「看我如何教訓他,叫他永遠不敢再來!」
「我說是誰呢,原來是張團長!久仰了,久仰了。早想登門拜訪,今日竟這樣相會了,也算緣份吧。」說著,用手指著方桌邊的太師椅子,「張團長,請坐!」
張宗昌只好去見劉大胆。
兩天之後,張宗昌果然從官府把劉大胆的幾個弟兄送回來。劉大胆不食言,拉著人馬歸了張宗昌。
「哪裡、哪裡事哩。我得打聽准,能去咱再去;不能去,拴也拴才去咱。」
程國瑞搖搖頭。問:「武昌在哪?」
「哪裡,哪裡。」陳調元也順水推舟:「雪暄不知四兒是張團長的尤|物,知道了,無論如何也不敢如此非份。還得請張團原諒呢!」
「馮督軍,我可投到真主哩!張宗昌有生之年,都交給你哩!」馮國璋淡淡地笑著,說:
山盟海誓了,張宗昌也就放心了。不想,今日張宗昌一進門,鴇兒便告訴他「四兒屋裡有人了」。張宗昌立即大怒:
「你說是陳調元陳雪暄嗎?」
劉大胆聽說過革命軍,只是南方北方相隔遙遠,沒放在心上。今天說要去投革命軍了,一時不知去從?所以,只皺著眉,不說話。張宗昌以為他惦記著幾個被抓的弟兄呢,便說:
張宗昌率領他的陸軍暫編第一師,開往江西。
「四寶是張大爺的人了,什麼客都不再接。只怕張大爺心不一。」
滿身匪氣的張宗昌,搖身一變,竟成了華商總會的警察隊隊長,在東北邊城海參崴竟然耀武揚威起來。於是,這片地方上的嫖客、賭徒、老海鬼以及妓院、賭場、煙館,無人、無處不把他當佛爺侍奉;流氓、地痞、土霸,也都向他送情。由於張宗昌是胡匪出身,深諳匪盜行蹤及手段,打著官方的旗號,也辦了幾件漂亮的緝案。於是,他便成了這片地方上的神奇人物,連鄰近的俄國警察也有許多頭面人物跟他交朋友。
「孬種,賣友求榮。還想拉我上當,我不幹!有一天,我還得好好擺治你一番。」
「請總統放心,我一定抓牢江西。」
「對,你上山,咱跟你上山;你下海,咱跟你下海。死不二心!」張宗昌笑了。
張宗昌把武裝帶緊了緊,又摸了摸腰間的快慢機匣子槍,「蹬蹬蹬」地走上樓去。
大家也都舉起碗,齊聲說:
「讓你說中了,」張宗昌把要擴大隊伍南下的事說了一read.99csw.com遍,又說:「我同南方聯絡好了,人馬一到,我當團長,你當團副,正兒八經地革命軍。怎麼樣?」
儘管陳調元說的是一溜假話,張宗昌心裏卻熱辣辣地——一個土匪出身的兵痞,沒有罵他,他就念佛了。上海灘一個憲兵司令要為他「接風」,光這話,就值千金!至於被佔去寵妓,他早丟到腦後去了。張宗昌把槍插|進腰裡,拱起雙手,笑了:
他終於摸清楚了武昌發生的怎樣一件事了。他嘆息了,「革命黨是個什麼黨,孫中山有多少人馬?他能推倒大清王朝嗎?」他想起了往天聽故事聽到的造反不成殺頭的事,「乖乖,跟革命黨走了,萬一革命黨敗了,我不得成了反叛嗎,那要遭到全家該斬、戶滅九族大罪的!得小心,看看再說。」
「不打不相交。今日起,算我認識陳司令哩,也算咱有緣。宗昌我就有話直說了吧。剛才聽鴇兒說,司令是個窮官。官窮了十有八九是清官,我佩服你,敬仰你!論錢,你比我強,我是個江洋大盜!陳司令,我的錢來的不幹凈,不說幫你錢場。你不是喜歡四兒么,好,我讓給你,明兒我出錢給她贖身,你就收她為妾好了。也算我的一份見面禮吧!」
那一天,他忽然想起了曾經睡過兩夜的外灘名妓花四寶——那可是一個挺喜歡人的小妮,長得窈窈窕窕,臉蛋粉里透紅。小嘴又甜,說起話來,銅鈴一般;笑起來,腮起波。張宗昌第一次遇她就出了天價。
「姓陳的,你膽子不小,敢占我的『包房』!出來出來,老子給你算賬!」
世紀之初的大上海,燈紅酒綠,群魔亂舞。連東洋、西洋人也趕來上海刮陰風,點鬼火。黃浦江畔這座新興城市,早已折騰得烏煙瘴氣,人鬼難分。
馮國璋不食前言,陳其美死後不久,張宗昌便升任旅長,後來又改任軍官教育團監理,再後來,他當了陸軍暫編第一師的師長。官大兵多了,張宗昌真的人模狗樣了,一邊收攏文武助手,裝模作樣的訓練軍隊,一邊「積極、認真」地向馮國璋請命,「願為國家效力。」
「大名遠揚的張效坤,『天下誰人不識君!』我正準備在上海大碼頭上組織一場歡迎大會,為你接風呢!」
「咱不懂的事太多了,別打破砂缸問(紋)到底哩,你說咋干?咱跟著你。別說五(武)昌,就算六昌、七昌、八昌,咱都去。來,干一既!」
「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一家人哩!陳司令,宗昌粗魯,撞了你的好事,請你原諒。」
「推翻大清王朝?再建一個新朝。」「建一個么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