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壯年後期
(前49年1月—前44年3月,愷撒50歲至55歲)
投降
我們所有的人都是在忠誠地履行自己的義務,在這一點上,我們雙方沒有任何差別。目前戰局對愷撒縱然有利,但還是要尋求不流血的和平的可能。不僅是我,我方軍隊的士兵也是如此。即使我們的善意一次次地遭到背離,但復讎的機會來臨時依然克制自己。另外,在和平的契機到來時,亞弗拉尼烏斯手下的士兵也表示出了他們的歡迎之心。反而是將軍自己由於雙眼被仇恨和傲慢蒙蔽,對這樣的現實視而不見。結果令很多本不必喪命的士兵喪失了性命。
翌日凌晨,愷撒命日耳曼軍團迂迴到敵人的背後。這一戰術令三天無糧無水狀態下的敵人又陷入了腹背受敵的境地。不久,亞弗拉尼烏斯委派議降使者前來拜見愷撒,他提出了秘密會談的要求。然而愷撒雖然接受投降,但主張要進行公開化的會談。於是兩軍的最高首腦在全體士兵面前開始了談判。亞弗拉尼烏斯是公元前60年度的羅馬執政官,愷撒是明年即將上任的羅馬執政官,這兩個有羅馬國家最高官職經驗的人的會談,首先是由亞弗拉尼烏斯開口陳述的。因為是公開的會談,所以他不僅是對著愷撒,而且也是對著兩軍的全體將士說了下面的一席話:
絕望中的敵人終於發起了挑戰。愷撒雖然也布下了相應的應戰隊形,但還是不想升起標志著開戰的紅旗。這令亞弗拉尼烏斯這方也難以下定決心。到日落時,兩方軍隊又各自鳴金收兵了。
擁立龐培的那些堅持現有體制的頑固派,不得不將試圖打破現有體制的愷撒視為敵人。但是他們從沒有考慮過,不應當虐殺那些持不同立場的人。從這點上來看,這正是愷撒和蘇拉的不同之處。雖然他們都因為「忠實于自己的內心而活」而令祖國陷入內戰之中。
如此這般的戰後處理完成後,愷撒開始向義大利本土進發。在西班牙戰鬥過的軍團、攻陷馬九九藏書賽的軍團全部成了開往北義大利的先頭部隊。在首都羅馬,愷撒還有些不得不解決的事情正等待著他。雖然他已經完成了對西班牙和馬賽的控制,西方的問題已經解決,但是其他戰線上委任的都是些年輕將領,他們的情況不容樂觀。
對攻陷下來的馬賽城中的居民,愷撒也沒有行使勝者的權利。他沒有把居民變成奴隸,也禁止士兵在市內掠奪。此外,因為馬賽光輝的歷史,他還允許其繼續以獨立城邦的身份存在。但是它在首都馬賽城外擁有的大部分領土,愷撒都予以沒收,將其納入了法國南部行省。這樣,馬賽和雅典、斯巴達一樣,都成了內政自治的自治城邦了。
而《內戰記》中的愷撒不得不與之為敵的,是同為羅馬人的同胞。這場戰爭雖然也有既定目標,那就是為羅馬共和國建立一個新的秩序,這個新秩序將成為羅馬向未來前進的指針。但是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愷撒可能要選擇一條最困難的路,即儘可能不令同胞出現流血犧牲。在萊里達,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大仗也沒打過。儘管在戰爭最後一個星期里,愷撒如果願意的話,完全可以實行圍殲戰,但是他並沒有這麼做,而是選擇一忍再忍,直到對方自行解體。因為他想儘可能地避免同胞在內戰中出現血流成河的慘狀。
10月25日,馬賽被攻下。從戰鬥開始的5月4日算起,戰役持續了5個月零20天。這是在以3個軍團1.5萬人攻打地中海最強大的海港城市,與迦太基歷經3年方能攻下馬賽相比,這樣的戰鬥被稱為神速絕不過分。這是愷撒戰略上的勝利。從進入攻堅戰階段伊始,愷撒就及時認識到了從海陸兩方面發動進攻的必要性,併為此做出了不懈的準備。
但是,要在尊重他人人權的同時又忠實于自己的內心,其實是極為艱難的事。如果上述愷撒的名言被蘇拉聽見的話,他肯定是不以為然九九藏書地付諸一笑。但正是由於蘇拉只會對此付諸一笑,才會死在了床上。
儘管眼前還算安全,但亞弗拉尼烏斯和佩托雷烏斯營地的糧食已經消耗殆盡,飲用水更是令人絕望,因此,他們最後決定放棄這個營地。結果是,愷撒的追擊行動再度開始。然而雖說是追擊,愷撒也不想讓對方的士兵犧牲,因此只是為敵人的行動製造障礙,將敵人壓迫到對其不利的地方。如果在現在的情況下開戰,對愷撒來說是易如反掌的。但是他不願讓雙方士兵傷亡的初衷一直不變。在很多人逃亡之後,對方的軍隊仍然有7萬人之多。而愷撒手中兵將僅有2.5萬人。這可不是在棋盤上較量輸贏,愷撒的追擊雖然緩慢,但是一直持續著,從未中斷。而龐培軍中的士兵已經出現少量犧牲了。
蘇拉的做法是,但凡是反對他的人,不論青紅皂白一律殺掉。這個蘇拉內心一點也不苦澀。他痛快無比地追殺敵人,不會為此有絲毫歉疚。
龐培方的軍隊已經逐漸逐漸、一點一點地被逼入了絕境,他們已經連飲用水都快沒有了。即使這樣,愷撒仍在等待。在訴諸戰爭和等待處於無水可飲的艱苦狀態下的敵人投降之間,愷撒選擇了後者。
對我個人而言,此情此景,我也絕不會行使所謂的理所當然的勝者權利。亞弗拉尼烏斯麾下的全部人馬,都可以按退役處理。因為你們只是保衛西班牙,根本沒有必要保留這麼多的兵力。在西班牙有家有眷者可以留下來,其他的人到法國南部和義大利北部交界處之後就可以解散,自由還鄉。
這個實際上等同於「人權宣言」了。尊重個人的人權這件事,並不是1800年以後的18世紀才興起的啟蒙思想家的特權。
亞弗拉尼烏斯麾下5個軍團里有三分之一的人因為和西班牙女子結https://read.99csw.com婚等,選擇了留下。士兵如約行至法國南部和義大利北部的交界處解散。愷撒許諾,在他們到達邊境前都一直為其供應糧食。當然,西班牙當地的士兵則就地遣散回家。至於亞弗拉尼烏斯和佩托雷烏斯,以及其他龐培派的將領,愷撒讓他們自由決定去留。最後亞弗拉尼烏斯和佩托雷烏斯選擇前往龐培所在的希臘。
這一天是公元前49年8月2日。從大軍抵達萊里達到戰爭結束的一個月又一個星期里,愷撒掌握戰爭主導權的時間僅有一個星期。在這一個星期之內,他就成功地將在西班牙的龐培軍隊解散了。雖然龐培軍還剩下瓦羅率領的兩個軍團佔據著埃布羅河以南,但在至關重要的戰鬥中獲勝,意味著可以在其他事情上獲得更多的決定權。在此之後,為了控制整個西班牙,愷撒於9月17日抵達加的斯,9月25日從那裡走海路從北方進入塔拉戈納。愷撒花了大約兩個月的時間,至此收服了西班牙全境。愷撒以後與其說是在進攻,倒不如說是近乎善後處理。
我方的條件只有一個,就是大家在出了西班牙行省之後解散武裝。只要這個目標實現了,誰的性命都不會受到傷害。
從我手中重獲自由的人,哪怕再次用劍指向我,我也絕不後悔。不管面臨何種狀況,我始終要求忠實于自己的內心而活,因此我也認為別人也當以此為準則。
接著愷撒又表明立場,說自己與同為羅馬軍人的對方兵戎相見實為身不由己。亞弗拉尼烏斯手下的士兵,自龐培就任遠近兩個西班牙行省總督那年起就開始服兵役,他們離開故土已經長達6年之久。對愷撒和龐培之間的戰爭,他們僅能知道從龐培方傳來的信息,都認為愷撒只憑渡過盧比孔河就已經破壞了共和國法律。而他們都是擁有羅馬公民權的九九藏書人。對愷撒而言,如果他們都懷著對愷撒的憎惡之情退役回鄉,那實在是很不好辦的事。
不論對哪位士兵來說,退役都是一件令人不勝欣喜的事。現在他們沒有受到任何懲罰,也不用被編入愷撒軍中,而是可以回到故鄉,他們不禁大聲歡呼。同樣保全了性命的將領內心的忐忑不安也煙消雲散了。
後人一致認為,《高盧戰記》和《內戰記》這兩部作品,雖然都是出自愷撒的手筆,但是作為文學作品進行評價的話,前者比後者更成功。因為在《高盧戰記》中的愷撒,無論是他自身的行動,還是描寫行動的文章,都能令人感到他英姿颯爽的風範。而《內戰記》中的愷撒雖然不能說不英姿颯爽,但程度上可謂一落千丈。在《內戰記》中,愷撒的形象顯得有些苦澀。
在這段話的最後,亞弗拉尼烏斯還表明了一點,希望愷撒考慮不要在同胞身上行使勝者的權利。也就是說,希望愷撒能夠給他們一條生路。
愷撒完成了對西班牙的討伐,回到馬賽的時候10月已經過半。馬賽戰役的勝利如同熟透了的果實,只差掉入袋中了。在7月31日進行的第二次海戰中,德奇姆斯·布魯圖大獲全勝。失敗的龐培方將領阿赫諾巴爾布斯逃走以後,攻陷馬賽就只是時間問題了。
愷撒也沒有把回應對象局限於亞弗拉尼烏斯,他更是針對亞弗拉尼烏斯屬下的官兵做出了以下回答:
如此一來,龐培在西班牙的7個軍團就全部瓦解了。這意味著龐培從東、南、西三個方向包圍愷撒的「宏大戰略」,已經早早地在西方露出了破綻。
《高盧戰記》中愷撒的敵人是高盧人、日耳曼人和不列顛人。愷撒和這些外邦民族戰鬥的原因,在於他心中為之戰鬥的既定目標是國家利益,他要使萊茵河成為國家事實上的防線。
愷撒接著譴責龐培和元老院,說他們迫使自己不得read.99csw.com不越過盧比孔河,最後愷撒用以下的話結束了演講:
可是,在不得不想出對策解決這些問題之前,有一個出乎意料的難事出現在他的面前。這是愷撒第一次遇到的難題——手下的士兵拒絕從軍。
不管面臨何種狀況,我始終要求忠實于自己的內心而活,因此,我也認為別人也當以此為準則。
儘管是為龐培而忠於職守,堅持戰鬥,這本身並不是罪。因為我們只不過是單純地行使自己的責任而已,而且已經歷經艱辛竭盡全力了。現在,我們處於無水、無糧、無退路的絕境,對肉體上的艱辛和精神上的屈辱已經到了無法再承受的地步,因此,我們不得不投降。
但是這個善後處理必須更加小心謹慎。西班牙是龐培的「clientes」,也就是龐培的地盤。如果愷撒行使勝者的權利,只能強化民眾對龐培的依賴。愷撒想讓西班牙人覺得他們有必要站在自己這一邊。只有這樣,當他朝著龐培所在的希臘奔殺過去時,就不必擔心西班牙出現問題,可以全力投身到與龐培的戰鬥中去。戰後處理所花的時間是正式戰爭的兩倍,原因正在於此。
統率著兩個軍團鎮守西班牙南部的瓦羅在愷撒接近之後就投降了,愷撒依然允許他自由決定去留。瓦羅也和亞弗拉尼烏斯、佩托雷烏斯一樣,選擇了奔赴希臘回到龐培身邊。對這兩個軍團的士兵,愷撒採取了與之前投降的友軍一樣的政策,有親人在西班牙的就留下,其餘的到法國南部指定地點就地解散。
上文中曾經提到過,愷撒給西塞羅的信中曾這麼寫道:
與他相反的是,愷撒極力避免隨意發動戰爭,即使是對自己想殺就殺的俘虜,他也不行使勝者的權利,而是將其全部釋放。愷撒一邊清楚地認識到這些人可能會再度成為他的敵人,一邊還是會釋放他們。